131.第130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第130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末,玉真观的庭院中景色正美。

关中的园林难得有小池,更难得池上还种着莲花,盛开得亭亭玉立。

今日,薛白却没有见到李腾空。

他是一本正经地为了戏文而来,李季兰直接从前堂转来见他。

风吹过池面,带来莲花的香气,薛白站在池边看了两折戏文,连连点头。

“季兰子回长安短短时日,竟又写了两折。”

“嗯。”

薛白察觉到李季兰声音有异,目光看去,只见她偏着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李季兰本还在忍着,被这般一问,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如雨滴般流下来。

她还挺能哭的。

自己在那越哭越伤心,躲到树后面,不让薛白过来看她。

“教先生见笑了……呜呜……”李季兰抽噎道:“方才师父问我,是否愿到百孙院作妾……”

“广平王?他逼你了?”

“可我才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又轻佻的女子,阿爷觉得我从小就轻佻……谁都觉得我轻佻……呜呜……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分明都不知那是谁……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谁要到百孙院作妾……都觉得女冠好欺负,不要脸……”

后面的话越说越含糊。

等了一会,她才渐渐平息下来,转过身来,忧心忡忡问道:“先生,他要是一直纠缠,我坏了名声还怎么嫁人啊?”

“嗯?”

薛白一愣。

她分明是个女道士,却满脑子只想嫁人?

李季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薛白,见他如此惊讶,腾得一下脸红不已,扭过身去。

“以广平王为人,定不会纠缠,你可放心。”

“嗯。”李季兰低声道:“先生,你……伱流血了。”

薛白抬手一擦,心知近来参汤喝得太多了。

再想到她方才说的那句“不要脸”,他不由暗道这道观是非太多,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

今日本是打算去见杜家姐妹的,但出了玉真观,薛白想到李俶之事,却是驱马往虢国夫人府而去。

杨玉瑶正在自家后院打马球,听闻他来,颇为惊喜,衣裳也不换就迎出来。

她一向不施粉黛,素面示人,平时还喜欢作男装打扮,今日便穿的一身圆领窄袖袍衫,秀发裹起,美艳中带着飒气。

薛白却是少见她这般,不由多瞧了两眼。

“看什么看?”

“你袍装竟是更美。”

“可见你根本不了解我。”杨玉瑶嗔了他一眼,“长安人惯会造我的谣,可知我在川蜀时,人称我‘雄狐’?”

“打一场?”

“好呀,马球场上我可不输你。”

……

打过马球,出了一身汗,两人一起沐浴,杨玉瑶愈发欣喜。

“不是说岁考将至,今日却有闲暇跑来打马球,你定是又有事求我。”

“说是求,不如说是商量。”薛白问道:“广平王希望我娶和政县主,玉瑶以为如何?”

“不行。”

杨玉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她会生气,是早有预料之事。

薛白若不想得罪李俶,本不该把此事告诉她。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堂堂皇孙前来示好,婉拒也就是了,岂有告状害对方的道理?

显然,此事杨玉环也没有与姐姐说。

薛白偏就说了,又道:“此事我本已拒绝,可广平王有些誓不罢休的架势,让张良娣到御前说了。”

“此事若让和政县主到御前一说就麻烦了。”杨玉瑶沉吟道:“广平王是大姐的女婿,我请大姐出面,警告他莫捣乱。”

“我却不知他与杨家有这层关系。”

“彩屏嫁过去两年多,已生了两个儿子。”

“是吗?”薛白有些疑惑。

“怎么了?”

“我今日遇到广平王时,他正想从玉真观纳个妾。”

杨玉瑶原本还压着怒意,再听此一言,顿时玉面寒霜。

~~

百孙院。

一大早,李俶便来到崔彩屏的屋中。

小儿子还在哭,宫人总也哄不好,崔彩屏正一脸不高兴地坐在那发脾气。

“谁又惹王妃生气了?”

“怎么?嫌我脾气不好?五姓女的脾气再大,总大不过你李家公主。”

崔彩屏有时确实有些心里不舒服。

五姓望族私下里连皇家都瞧不起,认为他们冒充陇西李氏。世上不愿娶公主而想求娶五姓女的俊才不知凡几。

而她是博陵崔氏嫡女,母亲是韩国夫人,在五姓女中都属于最高贵的。她及笄时,仰慕她的名门俊杰如过江之鲫。

结果被赐婚给了一个皇孙,终日窝在这百孙院里,除了生儿子就是养儿子,如何高兴?

但此时只抱怨过一句,她自己也知道有舍才有得,这桩婚事,求的是往后。

如今她娘家虽势大,还愿作为嫡妻与他同甘共苦、生儿育子,等到他登基为帝,她便是皇后,她的儿子便是储君。

再多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好了,没与你置气。”崔彩屏稍放软了语气,道:“郎君今日怎过来了?”

李俶道:“听宫人说,你阿娘今日要入宫见圣人?”

“嗯。”崔彩屏道:“圣人邀我阿娘一道赏曲呢。”

“那能否带三娘一道去?再请你阿娘帮忙请圣人赐婚。”

“还不死心?”崔彩屏忍不住撇了撇嘴。

“此事对东宫颇重要。”李俶低声道。

“好吧,奶娘,你去与阿娘说一声,可好?”

“喏。”

崔彩屏的奶娘应了,转身离开,背对着皇孙时却是翻了一个白眼。

~~

李俶说服了妻子,当即唤人去把李月菟领来。

兄妹二人在堂上说些交心的话。

“在宗圣宫,你也见过薛白了,觉得如何?”

“没在意。”李月菟道:“小妹自知不能作主自己的婚事,仔细相看了反而平添麻烦。全凭阿爷阿兄安排便是。”

李俶笑道:“你的心意当然也很重要,若你不喜欢,此事便作罢。”

李月菟心中一暖,看向兄长,道:“有阿兄这句话,足矣,小妹愿嫁。”

“那就好。”李俶道:“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薛白不仅才情相貌一等,人也有趣,你定不会后悔。我绝非只出于对东宫前景的考虑。你看旁的那些纨绔子弟,简直不成体统。”

“是。”

李月菟知道这都是事实。

大唐公主从来难嫁,眼下薛白刚有名气还好安排,等往后他中了进士,更不愿意娶她了。

“待你到了圣人面前,只需说你愿嫁,请圣人赐婚,可好?”

“多谢阿兄费心。”

李俶见妹妹如此听话,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兄,小妹可以去看看沈氏吗?”李月菟问道。

李俶愣了愣,道:“好,莫太久了,待韩国夫人领你入宫。”

李月菟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说,起身往偏院走去。

“姑姑。”

“岧郎,你姨娘呢?”

“阿娘在屋里,岧郎去扶她出来。”

李月菟目光看去,只见五岁的李适转身跑回屋子,扶着他生母沈珍珠迎出来。

见了礼,沈珍珠便柔声道:“岧郎,你去读书,我与县主说说话。”

“好,阿娘。”

李月菟连忙让沈珍珠不必多礼,低声道:“阿兄什么都好,唯独不给你争个名份。”

“郎君事忙,该是忘了。”

沈珍珠是良家女入宫,生了长子,按理能得个封号,如今却依旧只是侍妾。

此事,李月菟有些看不过眼,叹道:“阿兄什么都好,唯独总是忘了你,这也忘了,那也忘了。我今日来想问问你有甚难处?”

“郎君待我极好,岧郎也孝顺,没有难处。”

沈珍珠回想着当年李俶对她的情意,心想道,他如今有难处,待往后他会对自己好的……

~~

李俶在书房独坐许久,放下手中的书卷,疑惑韩国夫人竟还未派人来请李月菟一道入宫。

忽然,程元振急匆匆地撞了进来。

“王上,韩国夫人已经进宫好一会了……”

“嗯?”

李俶有些诧异,问道:“不带三娘,她便能请圣人赐婚吗?”

“是宫中来人了……”

程元振话音未落,几个身披红袍的宦官走到廊下。

“广平郡王,接圣人口谕!”

“孙儿在!”

李俶连忙整理了衣服,执礼接旨。

“圣人口谕,‘好个崽子,命你禁足,还敢上蹿下跳,再禁足你一年,这次哪都休想去,在家休养身心,善待妻子’。”

以唯妙唯肖的语气念过口谕,那宦官又道:“广平王,失礼了。”

李俶一愣。

接着,那宦官走上前,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一点也不痛。

但这竟是代圣人打的一个巴掌。

“‘休当你那点心思藏得住!’这是最后一句口谕。”

恶狠狠的一句话之后,眼前的宦官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俶愣了愣,连忙示意程元振追上去问,不论塞多少好处都把事情问清楚。

……

“王上,奴婢问了。”

“为何会这样?”

程元振犹豫着,低声道:“是韩国夫人进宫之后……”

“说。”

程元振其实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坏了广平王与王妃的感情。

但他还是说了,道:“韩国夫人告了王上的状,说王上冷落王妃。”

“我冷落她?”李俶大为诧异,脱口而出,“她有多妒悍,你知道吧?”

“妒悍”二字一出,程元振大为惊恐,忙道:“王上慎言。”

李俶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平息了怒气。

所有人都说他宠爱崔氏,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可知韩国夫人为何要告状?莫非是季兰子一事?她如何知晓的?”

程元振大惊,连忙道:“王上,奴婢有罪,但此事奴婢绝无外漏。”

“我明白。”李俶拍了拍程元振的背,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岂有不信你的?如今我被禁足,你帮我查。”

“喏。”

程元振大为感动,连忙趋步而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命途都压在广平王身上,待广平王往后一飞冲天,自然能带他鸡犬升天。

~~

整件事并不难查,问了几个崔家的奴婢,程元振已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韩国夫人进宫前,见了虢国夫人。”

“哈?”

李俶再想到在玉真观前见到薛白,当即明白过来。

“薛白?他不愿娶三娘,罢了便是,我好心好意,他为何反过来害我?”

“王上一片真心待人,但薛白该是把季兰子视为禁脔,方才敢如此无礼放肆。”

“他?”

李俶有些讶异。

一介白身与郡王争女人,他还从未想过这种事。

脸上隐隐觉得有些发麻。

受的那轻轻的一巴掌,竟像是打进了他的心里。

不论如何,他这次都是伸着笑脸去拉拢薛白,反挨了一巴掌。

~~

“啪。”

天还未亮,杜五郎打着哈欠爬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日是国子监岁试,通过了岁试,才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就相当于州县的贡试,但当然比贡试要轻松很多了。

屋中有人点起蜡烛,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不是在薛宅客房,而是在国子监号舍。

薛白也已起来,精神奕奕的样子。

“你不困吗?”杜五郎打了个哈欠问道。

“终于等到这天了。”

“是是是,岁试,春闱,入仕,其实入仕也没什么好的,你看我阿爷都已经倦了,每日去视事都嫌烦。”

“有志向就不会倦。”

杜五郎有些担忧,道:“你到终南山那么多天没来国子监,你能过吗?”

“别说傻话。”

两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一路往太学馆,见到了太学博士郑虔、司业苏源明……国子监祭酒韦述则端坐在最上方,穿着一身紫袍,花白的长须飘然。

一众学子都大为紧张。

杜五郎其实也紧张,但能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忘年交。

他是考明经的,没有与薛白在一处,却是见到了杨暄。

“咦,你也岁试?明年春闱你也考?”

杜五郎大为惊讶,他还以为杨暄要在国子监再读二十年。

“不然呢?”杨暄揉了揉眼,“杜傻子都能考,我不能吗?”

“哈?”

杜五郎好歹也是读过许多年书的,被杨暄称为傻子,一时也是无语了,倒还忍得住,问道:“你也考明经?”

“本来是想考进士的,但我阿爷说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杜五郎问道:“一会帖经,你能对几成?”

“你阿爷是户部员外郎?”

“对。”

“哈哈。”杨暄拍掌大笑,“我阿爷都升到度支郎中了,穿的可是红袍哦。”

“唉。”

杜五郎听薛白说过了,杨钊作为杨銛的堂弟,又是杨党中难得与各方势力都相处不错的,升迁必然会很快。

薛白虽与虢国夫人友好,但杨家的国夫人有三位,杨钊从来不忘打点,逢年过节,连杜家、薛家都收到他的礼呢。

杜五郎的砚台、马鞍、银碗等等,都是杨钊送的,不贵重,但附赠的喻意很好,妙笔生花,突飞猛进,年年有余之类。

明经考试也分三场,帖经、口试、时务策。

杜五郎依旧是在杨暄身后坐了,不一会儿开考。

他目光一看,却见《老子》考得尤其多,果然,圣人去了终南山就是不一样,薛白都与他说过了。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杜五郎只觉好奇怪,明明是背过的句子,怎么到用时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郑虔正坐在那闭目养神。

忽然,一队官差大步而入,道:“太学博士郑虔私撰国史,到刑部走一趟吧。”

杜五郎惊讶地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于这个闻所未闻的罪名。

“私……私撰国史?”

~~

薛白的第一场也是帖经,此时正提笔写着漂亮的颜楷,听到动静,转头一看,竟见是郑虔被带了出去。

“出了何事?”

苏源明往外跑去,慌张道:“此处是国子监,天子庠序!”

“正因为是天子庠序,岂容私撰国史之人误导诸生?!”

此时国子监里已是一团大乱了。

太学博士忽然被刑部带走,正在岁考的诸多生徒们纷纷起身,有人叫嚷着要拦,有人偷抄旁人的帖经。

“为何带走我们的博士?!”

有生徒们从明经试馆跟了出来,拦着那些官差,为首者正是杜五郎。

让人惊讶的是,杨暄竟是没有去抄题,而是跟着大家拦救郑虔,指着一个官差的鼻子,叱道:“你知我阿爷是谁吗?”

薛白放下毛笔,起身。

他不知此事是否与自己有关,却想到了前几日那个梦,很多人推巨石对撞。

看来,巨石已经被推动了,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被撞下来的竟是郑虔。

事发突然,他一边过去,一边思忖着整件事的因由。

“都让开,我们是奉命行事,罪证确凿……”

“太学博士你们也敢拿?!”

“听我说,开元二十五年,郑虔任协律郎,集选当年事例,写了八十多篇抨击时事之文稿,私撰国史……”

薛白一听,当即转头看向苏源明。

只见苏源明一瞬间变了脸色,目露惊惧之色……此事只怕是真的,刑部没有冤枉郑虔。

再想到“开元二十五年”能有什么事称得上是私撰国史,薛白几乎已能确定,此事与三庶人案有关。

是唐昌公主、李琮私下与他相见所引起的?或是这次与李俶翻脸所引起的?

“国子监诸生,全都给老夫坐回去!”

忽听得一声苍老的大喝响起,众人转头看去,一名紫袍老者犹端坐在那巍然不动,正是国子监祭酒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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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32.第131章 新朋友

第131章 新朋友

薛白已赶到了那些官差面前,沉声道:“大唐就没有过私撰国史的判例。”

当世断案除了要依律法,更看判例。隋律明令禁绝私人撰集国史,唐虽随隋法,但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因此罪判刑的。

眼下皇帝再如何自利自满,骄纵享受,至少从不因言兴罪。朝堂风气虽差,臣子落罪在他那里一般都是杖责、贬官,暴亡的几乎都是李林甫做的,皇帝其实颇有心胸气度,连抢儿媳妇都不怕被议论。

大唐不是满清,没有文字狱,不愚民,不禁言论,不拘文化工艺自由交流,故而文华鼎盛,千古耀眼。

这些官差们当然说不出任何判例来,应道:“我等只是奉命拿人,与我等说有何用?如何定罪,自有大司寇断案,要分辩,你们到刑部大堂上分辩。”

杜五郎当即道:“去就去!我还正想去刑部瞧瞧。”

薛白亦不怕去刑部。

下一刻,韦述已拍了拍他的肩,道:“且坐回去,继续考试。”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了一眼,薛白让开。

“岁试继续。”

韦述说着,踹了杨暄一脚,亲自赶开诸生徒,任由官差把郑虔带走。

之后,这个年迈的国子监祭酒点了几个生徒,让他们把卷子交了,叱道:“抄?老夫眼还没花!”

薛白重新坐下,执笔填着帖经,脑中却依旧还在思虑方才之事。

好不容易考过帖经,后面还有两场。

收卷的间隙,他心念一动,起身掀竹帘而出。

苏源明当即赶上前,给了他一个眼神,领着他避开诸生,拐过长廊进了一间公房。

韦述正站在公房中,问道:“你要去何处?”

“只怕郑博士牵扯的案子不小,且与学生有关。”薛白道:“此事更紧急,岁试可否推迟?”

“不能。”韦述叹息,带着些提醒之意,道:“若停了再开,便不由老夫主持了。”

薛白一听便明白,这位祭酒私下里受到了一些压力。

有人不希望他通过岁试。

薛白虽得圣眷,但如今也只有圣眷,得罪的人还多。而东宫有影响力,右相府有权利,要想阻止他科举入仕总有办法。

比如,贾昌更有圣眷,李白更有才名,也没见得有功名。

这条路,必须有像韦述这样的人出手庇护他。

薛白却不能抛下郑虔不顾,问道:“若岁试不能停,敢问祭酒,可有办法救郑博士?”

韦述方才从容,此时却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披紫袍的肥胖背影,缓缓道:“老夫一辈子都是馆职,哪知朝中纷争?既救不了他,却得保诸生前程。”

薛白沉吟着,道:“那学生或有办法,想试试能否救郑博士。”

“岁考还有两场。”

“来不及了。”

薛白看了眼天色。

两场岁考之后,长安城已然宵禁,到时再有办法也得拖到明日,什么都晚了。

岁考耽误了,无非是多沉淀些时日,郑虔之事却牵扯三庶人的大案,性命攸关,孰轻孰重根本不用考虑。

韦述抚须思量,以为薛白是没听懂他方才的言下之意,再次提醒,直言道:“不久前,有人叮嘱过老夫,不予你过岁试,伱这一去,则如了他们的意。”

“这是阳谋,学生只能走。”

“也罢,路上莫让人瞧见。”

薛白遂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韦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对苏源明道:“去将这小子的帖经拿来。”

“是。”

不一会儿,薛白的卷子便被摊开在他面前。

韦述目光一扫,随口喃喃道:“填得马马虎虎。”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像否?”

苏源明上前一看,只见那是几个不错的八分楷书,虽也算好看,但远不如韦述本身的书法。

这却是在模仿薛白的笔迹。

“祭酒仿得天衣无缝。”

“清臣的弟子,书法只有这点水平。”韦述叹息一声,“他既去救郑三绝,后两场只好老夫来替他答卷了。”

~~

薛白换了一身装束,戴了顶帽子遮着半张脸,随着苏源明从东面的小门出了国子监。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找杨銛、杨玉瑶、玉真公主这些人。

方才在帖经时他已思虑过,若郑虔私撰国史真的事涉开元二十五年的三庶人案,那么,一旦他动用关系替郑虔说话,就像是抱薪救火,火只会越烧越大。

这件事,薛白参与越深,牵扯的人越多,越危险。

好比,李林甫指责韦坚交构东宫,李亨帮韦坚说话只会害人害己,不如划清界限。

但此事若是冲薛白来的,为了引出薛白背后的李瑛一党,对方必然要对郑虔下死手。

薛白不打算学李亨。

半个时辰之后,他驱马进了平康坊。

他压低了头上的帽子,四下观察是否有人跟踪,拐进西北隅的循墙小巷。

占据了整个平康坊西北的只有一座府邸,即长宁公主府,现在属于长宁公主的儿子杨洄与咸宜公主这一对夫妻所有。

府邸恢宏,像在述说着两代公主曾经的显赫。

小巷两侧都是高墙,薛白独自走到后门前,递上拜帖,道:“烦请告诉公主与驸马,有好友来访。”

……

“谁与这只鬼是好友。”

李娘兀自骂了一声,但还是与杨洄一道转到静宜堂待客。

待步入堂中,见薛白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夫妻俩的神色皆凝重了一些。因感受到了与薛白交锋的压力。

“你来做甚?”杨洄淡淡问道。

李娘色厉内荏,务必放点狠话,恶狠狠道:“不怕我们弄死你。”

“弄死我有何好处?”薛白道:“等李亨继位,还是不会放过为了扶寿王而与他斗了这么多年的你们。”

“又来挑唆是非,我们能被你利用吗?”

薛白面露难色,缓缓道:“我们确实出了事。”

杨洄冷笑,心道薛白果然是想利用他们。

那么,今日这场对话,将由他们来掌控局面。

“太学博士郑虔,因记录三庶人案的内情,已被拿下了。”薛白愈显忧虑。

事不关己,杨洄神态平静,问道:“郑虔是你们的人?”

“郑博士自然是我的老师。”薛白故意打了个机锋,“驸马也知道,郑虔、张九龄都是王方庆的门生,支持前太子。”

“呵。”

薛白眉头微蹙,道:“郑虔看似东宫的人,实则是我们埋在东宫的一枚棋子。”

杨洄、李娘不由挑眉,惊讶于李瑛余党有这么大的能耐。

“继续说。”

“此事暂时还不好断定,是哥奴出手对付东宫,误伤了我们的人;抑或是李亨察觉到了郑虔的立场而出手。”

“李亨即使察觉,也没必要对他出手吧?”

薛白道:“不久前,他们想把和政县主嫁于我,我回绝了,彼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此事,李娘已经听说了,点了点头,示意杨洄这些是真的。

“胡儿马上要进京,哥奴声势大振,必要除掉裴宽。”薛白继续道:“裴宽出任户部尚书以来,与国舅合力,在河北征收了不少的盐税,马上便要押解入京。可惜,经此一事,裴宽成了惊弓之鸟,欲转而投靠东宫,一桩天大的功劳,恐为李亨所占。”

杨洄沉吟着,不明白他为何跑来说这些。

但这等朝堂上的重要消息,寻常想打探都打探不到,他是很愿意听的,因此作侧耳倾听之状,不时微微颔首。

薛白叹息,道:“右相、东宫相争,仿佛两块巨石对撞,殃及的却是夹在其中如杂草般的我们。眼下之情形,我们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活该!”李娘啐道,“李瑛余党,该灭干净。”

薛白不答。

杨洄思忖着前一次的对话,心知双方有化敌为友的可能,何况薛白今日主动前来示弱,当然是存了交好之意,自是该利用一番。

“你们是谁?”

“开元二十五年,皇三子李亨窥测圣心,误导圣人怀疑太子与宰相交构,唆使李璬密奏,利用武惠妃,罢张九龄、除三庶人,再阴谋陷害武惠妃,设计圣人纳寿王妃,一箭双雕,除掉两个大患。这一切,为张九龄所察觉,可惜他已被贬放荆州,唯将此事告知了挚友郑虔,这便是郑虔‘私撰国史’的由来。”

说到这里,薛白微微苦笑,这才回答杨洄的问题。

“我们,是得知此事从而想要揭破这个阴谋的人们,认为大唐社稷不能交在李亨手里。”

杨洄问道:“那你们认为大唐社稷能交在谁手里?”

薛白道:“寿王不行。”

杨洄眉毛一挑,问道:“你们想的是庆王?”

薛白道:“庆王虽为长子,旁人皆以为我们要扶他,实则我们不便与他来往。今日,我便未去找庆王。”

“是啊,庆王相貌有损,不可为国君。”

李娘不耐烦他们这般废话,径直道:“不立长那便立嫡,我阿娘既封为贞顺皇后,我胞弟盛王李琦贵为嫡子,当为储君。”

杨洄略有尴尬,也不再藏着掖着,看向薛白,问道:“你如何看?”

“可。”

“答应得这般轻易?”

“盛王既是圣人唯一嫡子,自是可行。何况大难临头,岂顾得了那么长远?”

杨洄没想到薛白如此直言不讳。

但转念一想,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要吞下对方的势力,也得看对方登门有何事相求,如今公主府地位大不如前,还未必能做到。

“你今日前来,意欲何为?利用我们去救郑虔不成?”

“不必贸然出手。”薛白沉吟道:“在终南山,我曾说过裴冕的身份,驸马可确认过了?”

李娘见他只顾着问杨洄,像是不知道公主府是谁当家,当即道:“确认过了又如何?”

“公主不曾向哥奴揭破?”

“呵,我为何要受你的利用?”

薛白拿出一封文书,摊开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只见这文书上盖的是东宫属官的印章,中间还被撕掉了一块。

“这是?”

“能证明裴冕身份的证据。”薛白道:“若是我呈给哥奴,哥奴必是不信。”

杨洄伸手便要去接。

薛白却是把文书一收,笑问道:“我的身契呢?”

李娘不悦,皱眉道:“你与我谈条件?”

“公平交易。”

“你是何身份,配与我公平交易?我若弄死……”

杨洄连忙拍了拍她,柔声劝慰了几句,夫妻俩方才使人去将薛白的身契拿来。

薛白拿回身契,递过裴冕的接头信,却是道:“不过,驸马若将它呈给哥奴,哥奴便知我们合作了。倒可用来驱使裴冕做事。”

“你为何不自己利用此事?”

“我身份不够,只会让裴冕心生杀意,不如给驸马。”

杨洄目光闪动。

薛白又道:“驸马能否帮忙问问郑虔一事的详情?他们拿下郑虔是为引蛇出洞,我不好中计,此事于驸马而言却不难。”

~~

右相府。

李林甫正俯首案头。

第一批河东盐税便要押解进京,给了他颇大的压力。近来一直在探查此事,并思忖对策。

前两日,他要除掉的政敌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元载。

听闻便是此子给杨铦出谋划策,在税赋之事上甚有才干,颇具威胁。

“阿郎,驸马来了。”

听得通传,李林甫放下手中的公文,让杨洄到堂上坐了。

他猜想,杨洄又是为了催促右相府除掉薛平昭而来,甫一见面便摆了摆手。

“驸马不必急在一时,本相已听闻卢铉被贬。待那竖子圣眷渐淡,再寻机除去便是。”

“右相所言甚是。”

杨洄听着这些话,再抬眼看李林甫,忽有了某种新的感受。

哥奴说的仿佛对付薛白是为了他们一样,无非还在把人当成傻子利用罢了。

坐下寒暄了几句,杨洄道:“右相,我今日听闻一事……刑部忽然捉拿了太学博士郑虔,可是与当年旧案有关?”

李林甫目光一凝,缓缓道:“驸马好快的消息。”

“恰好有几个子侄在国子监,事发后第一时间便听闻了。”

杨洄应着,心里忽有一种戏弄哥奴的快意。

李林甫颔首道:“刑部尚书昨夜收到秘信检举,郑虔私下撰文,虚造国史。”

“右相若是要以此对付东宫,我愿效一份力。”

杨洄倾身过去,表了态度,实则是想试探是否李林甫指使了此事。

不想,李林甫却是摆手,道:“此案尚不清晰,待萧隐之审明再谈,驸马不必着急。”

杨洄诧异,问道:“此事并非出自右相构陷?”

李林甫斜睨了他一眼,板着脸道:“本相执法公允,从不行构陷之事。”

“是我失言了。”杨洄连连歉道,“我是问……真有人揭举郑虔,他真是私撰了国史?”

“是啊。”

李林甫揪着胡子,目露沉思之色,缓缓说了起来。

“张九龄死了七年,其弟张九皋一直想要为他立一座神道碑……”

神道碑是立于墓道前记载死者生平事迹的石碑,刻碑并非易事,要请人撰文、书写、雕刻。

杨洄一听就明白,为何张九龄死后至今还未立神道碑。因为小肚鸡肠的李林甫还活着,定会关注张九龄的碑文上是否说他坏话,张九皋很可能是想等李林甫死了,畅快淋漓地写一篇碑文。

果然。

“此次萧隐之收到的证据,便是郑虔为张九龄撰写的碑文,其中便有‘武惠妃离间诸君,将立其子’之句。”李林甫道:“为护武惠妃清名,刑部拿下郑虔,严查此事。”

“原来如此。”杨洄不由显出感动之色。

“待此事查明了,自会报与驸马得知。”

李林甫说罢,抬手送客。

杨洄遂告辞。

他转过身,眼中浮起了冷笑之意。

世人都说是武惠妃害了三庶子,刑部这般雷厉风行地拿人,怎可能是为武惠妃?

如薛白所言,此事必有隐情。

事到如今,李林甫还在拿他当傻子。

“驸马,回府吗?”

“不急。”杨洄翻身上马,想了想,道:“去御史台……”

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要等~~最近睡得一天比一天晚,来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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