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冬至风云(下)求月票!

大明制度与从前的朝代相比,在政务治理的具体细节上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更加依赖于公文流转。

从前朝代里开会议事可能是朝廷政务运转的主流方式,但大明朝廷里公文往来才是主流。

在大部分公事上,不同衙署官员之间并不碰面,全靠文牍来实现上传下达和平级协商沟通。

像林大官人那样流窜式上班,到处指手画脚、耳提面命的,才是绝对的非主流。

具体到内廷,司礼监下属的文书房就相当于公文流转的总枢纽。

举例说,各方奏疏要先由文书房收了,然后由文书房送到内阁,或者直送御前。

还有内阁票拟也是由文书房送到司礼监,批红后再由文书房送回内阁。

等内阁根据批红完成草诏后,还是由文书房拿去用宝,再送到六科审核并下发。

可以说,内廷公文流转的每个环节都要由文书房经手。

故而文书房在太监体系里地位很高,相当于文臣里的翰林院。能执掌文书房的太监,将来基本都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原二十门提督、现专职内书房少监孙永孙公公,就是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当红人物。

内外一致公认,等孙永干爹、厂公孙暹退休后,孙永就可以递补进位为司礼监太监。

内书房有好几个管事的太监,孙永主要工作地点在会极门。

这里就在内阁外面,有利于和阁老混熟,将来升到司礼监后更容易开展工作。

今日四辅赵志皋去内阁入直,路过会极门的时候,突然向内书房少监孙永搭话,问道:“今日内阁可有密疏进呈?”

密疏内容是必须保密的,孙永也没资格打开看,但有没有密疏本身却不见得一定要严格保密。

想了想后,孙永决定卖一个小人情。

虽然赵老头已经没什么前途了,在内阁就像是混吃等死的;但赵老头是林泰来的人,而林泰来的面子还是很值钱的。

如果去年不是林泰来制造出“西直门忠烈太监”,他孙永也不会沾了光,从二十门提督升到内书房。

所以孙永就朝着赵志皋比划了两下,分别是数字“一”和“二”,暗示首辅和次辅都上了密疏。

果然还是上了密疏!赵志皋忧心忡忡的走到文渊阁,但又觉得里面有点憋气,就在文渊阁的门外来回踱步。

一般大学士每日里到了文渊阁后,不是在中堂开会,就是在隔间里办公。

像赵志皋这样在外面来回踱步,就跟显眼包似的。

可能是因为昨夜与陆光祖谈话,导致影响了睡眠的缘故,三辅王家屏今日来的稍晚。

看到内阁混子大学士赵老头在院里转圈圈,王家屏忍不住对左右中书舍人讥讽说:“老赵这模样,仿佛雷雨之前乱窜的蚂蚁。”

在比自己年老十三岁的赵志皋面前,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王家屏免不了有些许优越感。

王家屏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就传入了赵志皋的耳中。

随即赵志皋猛然一个转身,看了眼王家屏,但没有回应,径自走进了文渊阁。

王家屏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刚才窝囊混子赵老头转身的一瞬间,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凶狠之色。

会极门廊房中,一名文书房小内监捧着一堆新鲜出炉的诏书,向内少监孙永请示。

孙永随意挥了挥手,简简单单的说:“送六科吧。”

这都是完全按惯例流程行事,宛如流水线一样的工作,不需要任何思考。

文书房就是只管收发的操作工,没有任何权力对诏书内容进行处理。

一刻钟后,这些已经盖上大宝的诏书就被分门别类的送到了六科,等六科给事中登记审核完毕后,下发给各部。

工科几位给事中分头翻看今日诏书时,忽然有两人齐齐失声叫道:“怎得有这个?”

会极门廊房,文书房内少监孙永吐出一口寒气,坐在了火盆边上,一边烤着火,一边放飞畅想。

干爹孙暹身体不太好,明年可能要辞去厂公宝座,申请回家养老。

那么自己到了那时,是不是就有可能更进一步,晋升为司礼监随堂太监?

突然有长随打开房门,带着寒风冲了进来,如丧考妣的嚎道:“孙爷!奏疏坏事了!”

孙永诧异的看着长随,他在文书房只负责搬运工作,完全不对奏疏内容承担任何责任,又能有什么坏事?

长随叫道:“从工科传来消息,有首辅和次辅的两封密疏,不知为何被夹在了要下发的诏书里,送到了工科,已经被看了!”

卧槽!孙永惊得站了起来,差点踢翻了火盆,“怎得会发生这种大纰漏!”

大学士写给皇帝的密疏里,肯定都是不便公开的内容!泄露出去就是重大事故!

里面内容越敏感,泄露出去的罪责就越大!

“这是谁干的?”孙永急眼了,口不择言的叫道:“到底是谁在暗中陷害咱?”

太监之间的尔虞我诈和互相倾轧更为阴险,孙永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有人陷害自己这个明日之星!

想到这里,孙永吩咐长随:“你速速去禀报干爹!”

然后他亲自往六科跑过去,要确认一下被泄露两封密疏的内容,以判断事态之轻重。

出了午门后,便见工科给事中张有德站在六科廊前,拿着一本折子,向一群人大声的念道:

“臣申时行正在家养病,内阁反对罢免罗万化之奏疏实与臣无关,又觉罗万化愚笨不识大体。

至于册立之事,想必圣意已定,皇上自可决断,不必因小人鼓噪而多生忧烦。”

读完了后,张有德又叫道:“次辅王锡爵也有密疏,内容也相似!”

听到这里,孙太监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不但首辅和次辅完了,自己也彻底完了!

如果以政治敏感程度划分等级,这密疏内容绝对是最高等级!

首辅居然在私下里对皇帝说,奏请册立皇长子的礼部尚书罗万化愚笨不识大体,吵吵国本问题的朝臣都是小人,让皇帝直接乾纲独断不必听外界吵吵!

这种嘴脸,没有半点符合当下的政治正确!立长、言路畅通等等政治正确,都被彻底践踏了!

而且次辅王锡爵的意思,似乎也差不多!

被曝光后,这都不能说是惊涛骇浪,而是天地震动!

不知为何,孙太监忽然想起了那位从西直门城头上跳下来自尽的刘公公。

在政治中,替罪羊牺牲品角色畏罪自尽似乎也很合理吧?

“哈哈哈哈哈哈!”孙太监坐在端门和午门之间的甬道上,肆意的仰天狂笑。

前一秒还在憧憬明年升为司礼监随堂太监,后一秒却预见到自己的死亡,还有比这更荒诞可笑的事情吗?

两封密疏的内容像是狂风一般,从六科刮出了承天门,猛烈的席卷了外朝各部院!

朝廷所有官员都被震得脑子嗡嗡响,就连申首辅的政敌也完全没预料到,竟然还能发生密疏公开泄露的事故。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申用懋听到消息后,不顾一切的向着家里纵马狂奔。

在文渊阁中堂,次辅王锡爵脸色惨如白纸,双手剧烈的颤抖着,连茶杯都拿不稳。

另两个大学士王家屏和赵志皋双眉紧锁,分坐两旁。

密疏泄露之事的诡异程度,让大多数人第一时间都摸不到头脑。

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事为什么会发生?

向来以聪明自诩的王次辅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反复自言自语说:“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

现在自己将要遭受暴风骤雨般的弹劾抨击,而且没有任何人会公开为自己辩解!

还说什么首辅之姿,连官位都没了!

嘭!忽然一声巨响,四辅赵志皋拍案而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这时候事不关己的人都在装低调,而赵老头奋起又是想要干什么?

须发皆白的赵志皋指着三辅王家屏,横眉怒目的斥道:“你太过了!”

王家屏心里缓缓的打出了一个问号,你这老混子抽风了?

赵老头怒不可遏的喝道:“虽然首辅、次辅与你政见不合,但王家屏你不应该采用这种卑鄙下作的手段!”

猝不及防间,王三阁老被好大一口黑锅狠狠的砸了头上,差点当场吐血。

“赵志皋你何敢血口喷人!”王家屏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厉声斥道。

赵老头继续责问道:“你破坏了规则和底线,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王锡爵既懵逼又狐疑的看向王家屏,要说动机,这位王三也不是没有?

如果把首辅和次辅双杀,王三不就成王大了?

而且从技术方面来分析,把密疏混杂在一堆诏书里交给文书房这件事,只要王三有心,也不是做不到,指使一个中书舍人就能办了。

在诡异的气氛里,赵志皋又大声道:“林九元说过一句话,最大的受益者往往可能就可能是指使者!”

于是王家屏终于可以确定,先前仿佛看到赵老头脸上闪过的凶狠之色,绝对不是自己眼花!

(本章完)

第653章 九元真仙上身

今天下午,各部院官员无心办公,全都在议论纷纷,消化着首辅次辅两封密疏曝光这惊天八卦。

只是密疏内容就很劲爆了,更别说密疏被曝光这件事本身就充满着悬疑色彩。

但当官员们讨论得兴起时,却又从内廷传来了新的大瓜。

内阁赵四怒斥王三“下作无底线”以及“坏规矩”,王三仗着年轻力壮对赵四动手。

文渊阁里几乎就要上演全武行,幸亏被在场的中书舍人拦了下来。

内阁这个大乐子把外朝官员雷得里焦外嫩,谁能想到两位体面尊贵的大学士竟会面对面打架。

申大王二双双被曝光,而王三赵四也开打,这内阁还能运转吗?

要知道,如果申大和王二下台,王三和赵四就是未来首辅和次辅。

结果现在未来首辅和次辅还没上台,就已经先打成一团了。

至于王三到底是不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很多人都是半信半疑,现在所有的事情都非常诡异,谁都不敢随便确认真相。

临近年底天气寒冷,万历皇帝又从取暖不易的乾清宫搬到了毓德宫居住。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孙暹连连叩首,对皇帝哀求道:“孙永犯下弥天大错,罪不可赦,只恳请皇爷饶他狗命!”

万历皇帝面无表情,但是口中却安慰着孙暹:“尔等皆乃朕之亲臣也,朕岂能不顾惜尔等?

这次密疏外漏,主要是涉及到外臣,不好息事宁人。

故而你先将孙永拘押了,好生看顾着,等情形明了再看如何宽恕他。”

孙暹只能先谢恩,如此已经是目前最好情况了。

万历皇帝又看向其他司礼监太监,问道:“谁愿去查明此事?”

查案一般就是东厂的事情,但这次涉及到厂公孙暹的干儿子孙永,所以孙厂公需要避嫌,不适合出面。

但其他太监没一个吭声的,完全没有平时争功的风范。

于是万历皇帝便亲自点将,对司礼监四号太监陈矩说:“你去坐镇文书房并勘查!”

陈矩上前接旨,心里苦笑了几声。

世间之事荒谬莫过于此,昨晚就是在这里,皇上吩咐自己搞点小动作。

今天皇上又让自己去查这个事,这算什么?贼喊捉贼?

作为太监最悲哀的莫过于此,对皇帝旨意完全没有任何拒绝和反对的可能。

文臣不想干可以撂挑子跑路,但太监不想干就只有死。

在申府中,申用懋看着父亲申时行,大气也不敢出。

从报信到现在,父亲已经坐着不动有半个时辰了,申用懋从未见父亲如此过。

害怕父亲一口气上不来就此过去,申用懋不得已轻轻呼唤了几声。

“呵呵呵呵。”申首辅忽然笑了,“书上总说什么明君贤臣,真是个笑话。”

申用懋小心翼翼的接话说:“难道确实如同林泰来所猜测的那样?”

申时行神态黯然的道:“有人想逼我做严嵩。”

严嵩怎么当首辅的?可谓是对皇帝百依百顺、无底线的谄媚逢迎。

皇帝想干什么,那就背着骂名帮皇帝干;皇帝做了坏事,就挡在前面先把黑锅背了。

想到这里,申用懋不禁失声道:“父亲不可!”

那严嵩父子是什么名声?说是遗臭万年也不过为过了!

申首辅拍案道:“为何不可?”

别看今天的申府很冷清,没有一个外人来拜访,连申时行的党羽此时也不敢登门。

但是在别处,今夜西城的官员聚会不知有多少场,甚至到了不避嫌的地步,大概是避嫌不避嫌已经没意义了。

左都御史陆光祖、吏部左侍郎刘虞夔、户部左侍郎孙鑨、户部右侍郎杨俊民等清流党人加山西帮的核心人物,一起造访王家屏府中。

这次毫无预料的事故打乱了所有预案,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好一会儿。

总体来说,大家倾向于形势乐观,毕竟难堪和倒霉的是政敌。

王家屏看着其他人,提醒道:“首辅次辅已经不足为论,而赵志皋甚为可虑。”

陆光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在座没有外人,王相可否向我等交个底,密疏外泄之事是否由与你有关?”

王家屏:“.”

这踏马的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连自己人也怀疑自己了?

但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王三阁老非常坚定的说:“与我无关!”

然后又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此次密疏外泄,应当是文书房太监传送失误的缘故。”

众人也就相信了王三阁老的判断,如果内阁这边没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文书房太监身上了。

每天将数百本诏书奏疏来回传送,出现一次失误也正常,只是这次恰好首辅和次辅倒霉了。

陆光祖不由得感慨道:“我等与申吴门缠斗多年,始终奈何不得他。

却没想到最终申吴门因为这样的偶然事故而下台,也称得上造化弄人了。”

然后又对王家屏说:“赵志皋明显是故意挑事,王相如果搭理赵志皋,才是着了道儿。

无凭无据的污水,越掰扯越说不清楚,越掰扯热度越高,还是冷处理为佳。

另外让几个御史弹劾赵志皋阿附首辅,将赵志皋与名声大坏申时行捆绑起来,批判为同类,以反制赵志皋!”

吏部左侍郎刘虞夔又对陆光祖问道:“总宪最为老成谋事,吾辈目前应当如何做?”

陆光祖深思熟虑过后,指示道:“越到这时越要沉住气,我们不能太过于张扬。

我们该做的就是十六个字——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有所作为。”

众人道:“此言大善!”

毕竟“敌人”是“自爆”了,他们顺水推舟就行,不需要再多做什么。

在众多官员串联的时候,本该成为一个中心人物的四辅赵志皋却独自坐在自家堂中。

这位被认为即将上位次辅的好运老头,家里却跟自爆的申首辅一样冷清。

并非是没人来赵府拜访会见,而是全都被赵志皋拒绝了。

赵老头觉得,自己暂时不需要这些愚昧无知的虾兵蟹将来凑热闹。

如今在京城里,没几个人知道真相。

更妙的是,没人知道自己已经看破了真相,这就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赵老头还还觉得,自己脑子空前冷静,很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玄妙感觉。

难道林九元遇到事情时,就是这种状态?难道自己无意中,学会请林九元之神灵附身了?

抬头便见著名文艺评论家、兰溪县小老乡胡应麟兴冲冲的从外面赶了回来。

明年京城大比,胡应麟这次进京赶考,就寄宿在赵府。

“外面别人都在互相奔走,老前辈为何如此淡定?”胡应麟诧异的问道。

赵老头笑了笑,答道:“你只管备考即可,不要管外面那些闲事。”

其实赵志皋也不完全是闲坐发呆,他在等一个中书舍人,一个在政治中无足轻重的内阁中书舍人,一个靠捐钱才成为中书舍人的卑微小人物。

打发走胡应麟后,又等到将近半夜,便有内阁中书舍人黄正宾被请到赵府,但却是从侧门悄悄进来的。

黄舍人感到很荣幸,他是第一次被大人物重视,第一次被大人物这样重视。

哪怕在内阁中书舍人这个政治底层生态圈里,他都是最底层的那个。

别人大都是靠恩荫进来的,父祖叔伯大都是阁老、尚书侍郎、公侯之类的,而他是靠捐纳,绝对的被鄙视对象。

如今却在这样关键时刻,被未来次辅请到家里,委实受宠若惊。

虽然在上层官员眼里,赵志皋是个老混子,但在下层人物眼里仍然是大人物。

此时赵四阁老摆出礼贤下士的风范,请黄正宾落了座,叙话说:

“我记得,你是前几年经过当时次辅许国援引,添注为内阁中书舍人的?那时我还在吏部。”

黄正宾谨慎的答道:“确实如此。”

他和许国乃是徽州同乡,当年做生意挣了点钱后,便动了做官的想法。

然后他走了许国的后门,通过捐纳途径,成为内阁中书舍人。

只是没想到,还是被各种看不起,官场内部的鄙视链竟然比民间还要严重。

尤其是靠山许国被罢官后,他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赵志皋又道:“听说你多有怨世之言,时常因为靠财货做官为耻,又时常因为不能扬名于当世而介怀?”

黄正宾感觉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不知该说什么,便行礼道:“请阁老指点!”

赵志皋就顺势说:“申首辅如今爆出丑闻,你第一个去弹劾、揭发他,岂不正当其时?

你就在内阁做事,肯定比那些御史掌握更多事迹,所以你的力度和声望肯定比那些御史更大。

到时候,人人都会称赞你匡扶正义,负有气节。顺便还能为你那被排斥的同乡许阁老出口气,何乐而不为?”

黄正宾经过指点后,顿时豁然开朗,感激不尽的告辞。

从另一方面想,大概这也是未来次辅准备在内阁培植亲信,而没有靠山的自己被挑中了。

赵志皋目送黄舍人离去,却像是看一个死人。

没有人能猜到,自我催眠为九元真仙上身的内阁吉祥物还想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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