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送乌行(22)

战斗开始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

这是因为有大魏的遗泽……曹林当年亲自设置三关防线的时候,便有沿着毒漠和大河分河内、河外四段三条兵站线做辅助,之前窦尚能从陇上迅速支援便是依靠这个,而现在,鱼皆罗能及时回防,也有沿途兵站的作用。

故此,上午时分,仅仅上午太阳升到正东南方向的时候,战斗就忽然爆发了。

率先交战的一方赫然是一支灵武出身的府兵……不要小瞧窦尚带来的陇上援兵,尤其是其中灵武作为窦氏的大本营,早在八柱国制度建立时,就被窦氏认真经营起来,所以他们世代都有战斗经验,忠诚度颇高,武器装备也不赖,而且灵武那地方虽然号称塞上江东,可周边仍不乏山脉、沙漠、河流,称得上是民风剽悍。

这么一支兵马,在此番西进路上还被鱼皆罗做了许诺,说是只要突破当面之敌,回到榆林,救出窦尚、窦濡,便许他们转回灵武……自然士气颇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远征军这方吕道宾及其部军法营。

这是一个挂靠在帮务部下,实际上是为了远征军而临时组建的军法营,骨干多是来自于河北地区前大魏的文法吏降人,本意真不是为了作战,即便是督战任务也需要其他部队协作。

然而,战场之上哪有你本意如何的说法?

正是这个军法营,因为第一个过金水河准备列阵的缘故,遭遇到了一支极速而来灵武府兵的迎头痛击!若非是苏睦带领的一营兵本就紧随其后渡河来立阵,协助吕道宾顶住,这个营头怕是要当场崩溃,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稳住了,交战了,接下来便是援军陆续抵达以及战线的扩展。

而很快,随着五个李定心腹营头在金河对岸的北侧稳住阵脚,算是强行划定了战场范围,上午的春日阳光下,数不清的巫族骑兵终于开始渡河。这些人,有的是皮甲,有的是铁裲裆,有的明显是之前从关中抢来的制式盔甲,甚至有人穿着全套的明光铠,但人人都有基本的甲械,全都是骑兵,他们将弓矢高高举起,轻易越过水面只到马肋的金河,按照部落猬集起来……又过了一阵子,随着一面烂翅龙旗出现在金河河道之中,在场的所有巫族骑兵们,无论是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还是之前被黜龙军直接吸收此时在金河西侧立足的王庭精锐,全都欢呼起来。

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便开始了主动出击,用弓矢骚扰,用成团的骑兵伪装冲锋威吓,试图阻止当面也在汇集的灵武府兵重新立阵。

李定依旧站在河口内侧那个高地上,遥遥望着这一幕,然后忽然扭头去看身侧已经开始披甲的张世昭:“张公,任重而道远呀!”

张世昭冷笑了一声:“无妨,此时这烂翅龙旗在咱们一方!”

说完,便也取了战马,往上游标注好的浅滩而去,准备执行昨日傍晚“支持背水一战的去背水一战”之军令。

李定目送对方过去,也不再计较此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数十里外,凡人视为禁区的毒漠之内,因为刚才那一幕的触动,也有“人”在讨论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

“阁下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护佑的旗帜分明跟我们荡魔卫的人在同一方,可咱们却在这里对峙,岂不可笑?”殷天奇高高浮在毒漠上空,却依然披着他的黑氅。

他的下方,赫然围坐着三位身形枯槁且赤裸着的上身布满怪异刺青之老者……此时闻得这位大宗师兼荡魔卫大司命出言,三者中的两者纹丝不动,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的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哦,老夫大概猜到几位的心思了……”殷天奇状若醒悟,就在满是毒砂的空中望天感慨道。“你们防备的是荡魔卫,不是黜龙帮,荡魔卫跟你们是几千年的对手,从道统到地理,都是如此;可黜龙帮却是这几千年来想要一统天下的无数英豪建立的时势,你们知道拦不住,没法拦,勉强拦住了反而要被反噬,而且这些人来来去去,也没几个真做成的……哪怕是说到黜龙二字,罪龙非比寻常,若黜龙帮真有本事黜祂,你们也拦不住……干脆不作理会。

“甚至于你们看到我们荡魔卫和巫族人一起在黜龙帮麾下作战,非但没有生气,怕是还有些幸灾乐祸,大家不都一个样吗?是也不是?”

下面三人还是没有开口。

殷天奇继续笑道:“必是如此了,你们总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但如何能一样呢?我们背后是至尊,你们背后是罪龙,那位罪龙几千年不曾显圣,难道不是祂自家心里明白做了天大的错事,连如此宽宏之天意都要惩戒祂吗?而你们明知道祂是罪龙,却还顺着祂的罪过走,反而是违逆祂的心意,于是搞得自己巫不巫,人不人……”

说话间,下方一道黄沙卷起,直冲向上,临到殷天奇脚下却莫名消散,而这位大司命兼大龙头根本就是停都没停:“还弄得内里分崩离析,以至于九位毒漠行者缺了两位不说,竟只有三位来照看老夫……这是看的起老夫呢,还是看不起?”

依旧无人做答,但三位刺青老者的动作明显都有些紧绷。

“与你们相比,我们荡魔卫从头到尾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沉默了片刻,可能真是无聊,殷天奇还是继续自言自语了起来。“我们从来不忌惮这些时势,只要不是一眼不能成事那种,我们都愿意接触,都愿意去融进去,成不成,试一试再说,不成了,我们再独立出来收拾北地局面。

“我也不瞒几位,我这一任算是了却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吞风君的事情,足以对得起至尊老爷和上上下下了。所以我都想好了,真要是黜龙帮能天下一统,或者只是局势稳当起来,我就要卸了这大司命,啥也不干,就出去旅旅游,各地看一看,大半辈子都在北地石头房子里,委实憋弄。

“你们不晓得,就现在那边排阵的几位荡魔卫同列里面,还有人一直以为我不推荐他们谁做龙头是存了什么心思呢?其实就是我连大司命都准备一起卸了,龙头位置也让出来,看能不能给荡魔卫多换个龙头位置罢了。

“不过还好,不耽误他们做正事,不像你们,活的真苦不说,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巫族到底是人还是巫,都说不好了;罪龙的作为和念想,你们也不晓得冲突不冲突……最后就是你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该不该做!这岂不是玩笑吗?”

话音刚落,下方三道黄砂一起滚动,向着殷天奇脚下飞来。

殷天奇大笑着腾起,就在空中继续讽刺:“原来如此,我竟忘了,你们毒漠行者们个个都挖了舌头,没法跟我说话。”

毒漠中滚起常见的沙尘之后大约一刻钟,鱼皆罗抵达战场,其人驻马于大河畔的高台上,先是忍不住去看了毒漠里滚出的毒砂,然后方才去看战场,却又忍不住蹙眉……因为这个局面太奇怪了!

“他们背水列阵,为何要用降人做前军主力?”鱼皆罗看了片刻,忍不住扭头相询身侧诸将。“而且为何只有一小半兵马在这边?背水列阵不是不行,但一则应该全军列阵,二则应该以士气坚韧的部队摆在前面和侧翼才对……”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做答。

鱼皆罗迟疑了一下,下达军令:“中军从现在开始立定不动,不要接触前军,后续兵马抵达后也按兵不动,就地休息;所有中郎将以上军官派出自己亲卫充当巡骑,去侧翼观察,去阵中尝试作战,去金河窥探对方后军;问清楚哪一部最开始交战,请他们的直属中郎将来见我!”

众将闻得此言,立即有了主心骨,登时忙碌起来,甚至有将领亲自引亲卫突入阵中与巫族人交战,以完成战场上的战术侦查。

河口处,李定遥遥望着这一幕,扭头下达了一个新的军令:“让大河畔的各部准备渡河……用羊皮筏子,认认真真渡,半个时辰内,要确保各营都有一队成建制的兵到对岸去,还要有对应的物资、装备、战马……统一指定给樊梨花,让她先过河,在对岸收拾完了就立即去叩关!”

黜龙军诸将此时倒不至于不能理解这个军令,诱敌嘛,假装渡河,反正渡不过去多少人的,而且这样干的话,能够很理所当然的将部队聚集在侧翼,将中间空出来充当伏击圈,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为了诱敌,真将成建制的队伍扔到河对岸去,而排兵布阵又那么怪异,不免让人心肝微微一颤罢了。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的样子,日头愈发偏南,这个时候,河面上的诸多羊皮筏子已经不要太明显,上面的去甲军士、甲胄器械、战马牲畜,历历在目。而望着这一切的鱼皆罗身后,也有越来越多的部队自后方汇集。此时以兵力来算,鱼皆罗这里已经有了快四万众的总数,而且还在增加,但大部分没有投入战斗;对面的黜龙军总兵力依然因为存在着大量的辅兵、壮丁以及牲畜群以至于庞大到难以计数,只能大略猜度,以金水河为界限,并单纯以战兵来讲,东岸有三到四万,对岸应该有五到六万。

当然,河对岸的兵马此时有数千在河面上了,西岸的战兵兵力在持续减少。

“元帅!”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后方提醒。“鹰扬郎将窦崖到了,正是他领着一军灵武来的府兵率先抵达并交战。”

鱼皆罗赶紧回身,认真询问:“窦将军,从头到尾将战事过一遍与老夫。”

窦崖不敢怠慢,躬身下拜,认认真真将战事过了一遍……其中当然免不了稍微夸大一下己方战力和战功,但大略上也没有过于夸张到变形的地步。

等此人说完,周围得到侦查情报的诸将纷纷附和,这基本上跟他们武装侦查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大家很快得出结论——不是李定不想全军背水列阵,更不是他不想以主力为前锋和侧翼,而是窦崖和后续大英主力来的太快了,窦崖的抵达直接打乱了他们背水部署的次序,而鱼皆罗的中军抵达直接迫使他们改变了战略,从全军背水迎敌变成了以巫族主力拖延住鱼皆罗的主力,然后迅速进军渡河,尝试抢夺关隘。

“军事侦查的结果如何?”鱼皆罗认真听着议论,大约见到几位核心将领都做完表态,便也立即更换了话题。

“可以打!”有人迫不及待。“确实有几营硬的,但最主要的还是巫族人……”

“中部的、东部的都有,几个旗帜都见到了,明显之前李定扫荡两部的时候做了赏罚,跟之前战力是不一样的,有的强了有的弱了。”有人保持了耐心。

“我试探了一下那面烂翅龙旗,确实是突利和真的龙旗!”

“靠河的那一侧是谁?我没看到龙旗,但明显有人能指挥……”

“是都速五,我抓了个舌头问的。”

“是这厮,怪不得!”

“都速五到底只是都蓝的弟弟……是个机会!”

鱼皆罗认真听完,然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一人身上,然后正色询问:“陈将军,只有你全程没有言语……你去侦查了吗?”

“元帅军令,岂敢不遵?”陈凌赶紧下拜。“只是诸位将军说的已经极好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鱼皆罗打断了对方。

“末将以为,对方兵力更盛,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全军覆没在这大河畔。”陈凌无奈,只能认真回复。“但是,眼下局面确系是个极佳的战机,若能将巫族主力打崩在金河东岸,那么局势就算不能逆转,也能让兵力对比来到一个安全的界限,更不要说,巫族一旦损失严重,很快就会在后方闹起来,促成他们退兵……只是战机如此明显,委实像极了诱饵,可偏偏无论怎么看和无论怎么实际去试探,也没找到破绽。”

鱼皆罗点点头:“老夫跟你想的一样……所以再等一等,等咱们的兵力再充足一点,再让老夫决断。”

周围将领反应不一,但都还算尊重鱼皆罗的身份、经验和修为,只有一开始的窦崖转回战场前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句:“元帅,莫忘了你许了我们回灵武的!”

鱼皆罗只能胡乱点头,然后他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因为就在刚刚说话的时候,河道上,已经有渡的快的羊皮筏子开始折回……而河口处,李定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下令,要求追加渡河兵力,依旧指派给樊梨花统一指挥。

到此为止,李四依旧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但是鱼皆罗也依旧没有动弹……没办法,他的压力比下面这些将领们要重的多,他心知肚明,一旦这一战出现了闪失,坏的不止是这一处,恐怕整个大英都要从这里破开。

坦诚说,他都有些后悔收下这个元帅名号了。

若是没做元帅没来这里,大英生死关他甚事?不过战降而已。但现在,局势真压到他身上,他反而没法子那么轻易处之了。

其实不止是鱼皆罗,随着这五六日的发酵,几乎所有能接触到某些讯息的人都察觉到了可能即将到来的巨变……大河对岸的榆关上,全副甲胄的窦濡立在关城上,隔河观望着局势,他心中同样感到煎熬。

如果昨夜李定遣人直接渡河,他说不得直接按照原计划降了。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尤其是自家叔父就在身后,而前方作战的部队中起码有半数是自家叔父从陇上带来本来可以称之为本钱的兵马,其中甚至有一万多灵武府兵。

难道要自己在这种形势下对着区区一营兵开城?

可如果不降,黜龙帮依旧如自己所料那般最终获得胜利,自己这个三心二意的王八蛋,怕是要被那位同姓的窦龙头专门来信提醒砍了扔进河的。

太阳继续向南移动,忽然间,副将常负苦着脸也上城来,然后低声告知了窦濡一个消息。

窦濡无奈,只能强打精神等待——片刻后,他的族叔父,大魏时就是御史中丞,现在大英的靖安台中丞领陇上检阅大使窦尚在一队全是奇经的修行高手护卫下,走上了关城。

窦濡和常负刚要行礼,却被这位检阅大使制止,随即,后者直接递给了窦濡一个纸条,然后才来询问:“战况如何?”

窦濡扫视了一下纸条内容,心下一惊,但也只能故作冷静回复:“尚未完全交战……鱼元帅大概是担心有诈,不敢轻易投入战斗!”

“有诈吗?”窦尚认真追问。

“谁也不知道。”窦濡无奈答道。“反正看不出来……但李定兵力占据绝对优势,鱼公怎么小心都是能理解的……只是,黜龙军确系在认真渡河,这么下去,下午时分就会有相当一支大军来叩关了。”

“鱼公是宗师……”窦尚迟疑了一下。

“且不说黜龙军这里高手如云,十几个凝丹、四五个成丹总有,如果情报不差,清河崔氏的那位宗师崔傥应该在李定军中……李定本人也有一些传闻。”窦濡稍作解释。

窦尚只能点头,然后不顾常负在侧,忽然来问:“你觉得,这一战能赢吗?”

窦濡瞥了一眼低头默不作声的常负,无奈来答:“鱼公用兵老道,咱们到底关隘在手,无论如何,总有四分胜……但算上叔父送来的这个情报,我说句实话,只有两三分胜了。”

窦尚点点头:“那全局呢?你以为如何?”

窦濡摇头以对,谈吐艰难:“别处也有破绽的,大英这一回怕是要九死一生了。”

窦尚再三点头,认真看了看对岸,那里一半人都是他带来的陇上子弟,只是看了一阵后到底无奈,便转身拍了拍身侧之人的肩膀:“不管如何,要做个忠臣孝子!”

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窦濡等了片刻,估摸着对方已经走远,便将手中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打开,展示给了身侧一直低头的常负……后者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正是徐世英的旗帜出现在榆林郡范畴连谷一带的情报。

窦濡确定对方看清楚了以后,将纸条递给对方:“常将军,辛苦你将此物送给对岸鱼元帅。”

常负点了下头,接过纸条,便匆匆而下。

当然,这两位、包括刚刚失态的窦尚所不知道的是,徐大郎并没有往这里来的意思,他反而按照他自己之前制定的计划向南侧反扑了——目标是刚刚渡过奢延水的王臣廓。

然而,即便是自诩军事水平全帮数三数四的徐世英徐大郎,此时也有些不安,因为他得到情报,王臣廓渡河之后,没有半点迟疑和等待后军的意思,反而全速沿着北进通道一路往北而来,看起来好像是想尽快支援榆关的意思。

但为何不等后军?这他娘的会不会有诈?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南,来到武关战场,张行此时正在披甲……他精神抖擞,没有半点疲态,好像下午即将展开的对决是什么决定性战斗且黜龙军占尽了优势一般……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毕竟莽金刚刚刚带来了一支新援兵。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金树闯入了张首席的主帐。

“谁?”张行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吗?还是我已经这么老了,记不住人了?”

“首席没有记错,我们没有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因为张虔达现在在东都……具体来说是在弘农桃林一带。”张金树低头给出答复。“他应该是到了东都后因为被司马进达叔侄厌恶,便一直跟着段威,段威威望高,约束的厉害,所以一直挺老实,但段威最近往来东都比较多,给了他空隙。”

“桃林是好地方。”张行没有在意那些细节,只是被桃林二字晃了一下神。“他要降?”

“是。”张金树低头道。

张行略显沉吟。

张金树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询问:“张虔达这厮德行不佳……若是纳了他,牛公、曹铭不说,赵行密、虞常南这些江都降人怕是都会有些不满……要不算了?”

“不至于,此时如何能摆虚架子?”张行摆手。“告诉他,想要降服,须有投名状……潼关空虚,让他立即叩关!若能偷袭得手,我便用他!”

“是。”张金树反应过来,立即应声离去。

张金树既走,张行也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看到太阳差一点才到正南方,却又转身坐了回去,安静等待……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需要的更多是耐心。

只要能稳住,胜利大概率是属于自己的。

然而,千里之外的正北方,毒漠与大河之间,望着头顶的太阳,元帅鱼皆罗却晓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保持耐心了:

他的身后,兵力已经达到了四万,身前已经有小万把人投入到了战斗……可能还有兵马在后面,但已经来不及了,也无关紧要,而且各将全都已经就位,甚至窦崖在内的好几位灵武府兵首领都对他做了催促;

当面的巫族兵马,不知道是自发的,还是被催促的,刚刚发起了一场冲锋,只是被结阵妥当的前军勉强拦住而已;

河面上,黜龙军还在继续有条不紊的用羊皮筏子渡人过去,而且已经开始在对岸集结。

这个时候,鱼皆罗将目光从对岸的关城处收回,又看了眼手里已经变成一团絮状物的纸条,心中愈发煎熬……之前他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这正是最大的问题,可现在,对岸给了他问题答案,他却还是不安。

“元帅。”就在阳光即将抵达正上方的时候,原本已经离开的陈凌去而复返,然后恭敬拱手。“我有个事情思来想去,还是要说……”

“快说。”鱼皆罗心中焦躁,不免催促。

“窦濡这个人有些可疑。”陈凌恳切言道。“元帅应该知道,他是从东部巫族王庭逃过来的,而且先到了末将当时驻守的白道关……实际上,他来的日子极晚,算算日子,怕是要等李定去攻打中部时才动身南下的,而且到了白道关后还想用大使的身份直接获得兵权……”

“为什么之前不说?”攥着纸条的鱼皆罗愈发不耐。

“因为他是窦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而末将曾降过巫族,没有那个胆量去指认他,窦中丞来了以后就更不敢了。”陈凌咬牙相对。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呢?”鱼皆罗在正午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因为末将心里撑不住了。”陈凌跪伏在地,勉力做答。“这一战事关整个北线生死,元帅又在迟疑,我是真撑不住了……生怕若是因为我没有告知讯息而误了局势,将不能承受……元帅,这个事情,是可以验证查询的,它就是这样的……所以无论此战胜败,我只按照实情说出来,心里都能坦荡!”

鱼皆罗闻得此言,反而沉默,数息之后,更是摆手示意:“说的好,且归队中等待军令。”

陈凌不敢怠慢,匆匆折走。

而人既走,鱼皆罗反而冷静了下来:

陈凌的话似乎又抵消了河对岸的情报,让他又有了拖延的把握。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实际上,鱼皆罗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白皇帝,不需要为大英存亡负责,他现在是元帅,是这个战场上的指挥官,他只需要为战场的局面负责,这样也才是最正确、最坦荡的应对方略。

具体怎么负责?

有战机,有把握,就该先行取下,再论其他!

“传令,全军向前,先歼敌于当面,然后隔河对峙!”很快,鱼皆罗亲口下达了军令。

正午时分,得到军令的大英北线主力蜂拥向前,直扑当面之巫族-黜龙军混合军阵。

李定眯着眼睛遥遥望着这一幕,等到对岸前线全面接战,原本冲动了对方前军阵线的巫族部落集群本能分散回转,引得大英主力军阵趁势渗入过来之后,又连续下达了今日又三个军令:“让沿河诸军停止渡河,就地休息,允许少量进食;让那位崔公来我这里,以作防备;让突利和都速五努力向前,全力奋战!”

说完,他翻身下马,坐在了地上,开始带头吃炒面和肉干。

PS:晚安。

第573章 送乌行(23)

大河之北、金河之东,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显得有些短、平、快的战斗。

鱼皆罗没有直接以宗师身份入阵,而是腾起真气,居高临下,从容指挥……他先是下令前军适当后撤,将对方部队调出以扩展战线,随即以千把人的小集群为单位,按照简略的骑、枪、弓、盾等功能予以区别,反复执行防守、冲击、掩护、切入、侧击等战术动作,全军快进快出,尝试达成局部优势,造成杀伤。

相对应的,对面的巫族不是不想指挥,但巫族部落具有自己天然的战斗特性,他们攻击的时候不敢一往无前,往往会在坚阵前退缩,而防守时又往往稳不住阵脚……所以面对这种短平快的密集小型战术,往往会猝不及防陷入其中,然后一旦被人造成客观杀伤,又往往会在还没有达到组织度失控、无法执行战术的境地之前就先行崩散。

不是没有应对方略,突利也好、都速五也好,甚至一些有经验的部落首领全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本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撂开这个战场,从更外围施展骚扰、牵制战术的,但现在他们被锁在这个战场上,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而锁住这个战场的,不止是河道、毒漠这些地理,也不止是当面的敌人,还有身后与侧翼的友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

隐约或者直接意识到一些事情之后,各方人员反应不一。

黜龙帮远征军的战帅李定已经吃完了饭,在身侧崔傥略显怪异眼神下中正用一种略显欣赏甚至有些欣慰的目光来继续观战……实际上他确实感觉眼前的战场让人赏心悦目,因为鱼皆罗这种小战术打的太漂亮了!

如此密集的战术指挥,却能如此迅速,如此顺畅,以至于让理论上兵力并不弱的巫族大军根本喘不过气来。

不愧是大魏开国时期压得巫族喘不过气的老将、名将,他太知道怎么打巫族人了!

对面的大英元帅鱼皆罗当然不晓得自己被人在心里称赞,他只是很努力的集中精神指挥部队,同时心里的天平也在一直摇晃——一面是部队在迅速取得优势,达成此战目标也似乎就在眼前;另一面却是他也注意到,自己一投入主力,河面上羊皮筏子就停了下来,而且原本集结到河畔的黜龙军重兵集团也开始休整用餐。

这意味着,即便是击败当面之敌,也很可能要遭遇到黜龙军后续主力的反扑!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在战胜河东当面之敌后,迅速的重新集结部队,打一场艰苦的防御战,直到天黑!

可能依旧会失败,可能需要援军。

战场中央,巫族联军实际统帅突利面色如常,他并不惧怕眼前的残酷,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李定要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晓得战争就是会如此,只不过这次轮到自己成为代价而已。

成为代价不可怕,关键是能换来什么。

正因为如此,突利的烂翅龙旗周边,一直是巫族混合部队最坚挺的核心,突利利用自己的威望,在这里重整溃下来的部队,然后尽可能的组织部队去发起反攻,以至于双方大量的部队在他的身前被搅作一团。

堪称目标明确且决绝。

如果说突利是一个成熟将军兼政治家,那都速五就是明显失态了……这不怪他,真不怪他,他心里什么明白,可真没当过主将,没见过这个场景,没经验就是会慌张、会动摇,何况事关生死荣辱,部落存亡呢?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面而去,而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都已经意识到,河东战局在一点点倾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直接倾覆。

然而,事情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金河战场这边局势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达到翻转的临界值,而隔着一个榆林郡,反向突入雕阴郡中徐世英却迎来一个堪称逆转的巨大军情。

“你要投降?”徐大郎看完手中确系张首席亲笔书写画押的无指向劝降信,然后再来看身前拜伏之人,明显有些发懵。

由不得他不发懵,实在是事情翻转的太快了,而且对方的姿态过于决绝了,而对方这个人也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副指挥,不是投降,是按照首席之倡议,及时反正,省的生灵涂炭!”那人抬起头来,昂然做答,赫然是王臣廓。

王臣廓此人对于徐世英而言并不陌生……或者说,整个黜龙帮里稍微长点心的都不会不知道这个人……他之前是跟雄伯南、魏文达并称的河朔豪侠,烟尘四起时自己拉了杆子,诸侯兼并时顺势投了大英,一直是大英在晋地的代表性将领。

此番晋地突然崩溃,其人也是晋人逃亡集团中的二把手,是军事方面的负责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白皇帝下令原河东各部北上支援时充当前锋大将了。

然而,就这么一位存在,竟然装扮成寻常巡骑,挂着一套最基础的铁裲裆、裹着一个发黄的旧帻巾、踩着一双磨损极大的六合靴,直接脱离自己的部队过来寻到徐世英,说他要举众投降……不对,是要及时反正!

也难怪徐大郎会有些懵。

你反正,之前那么多年不反正,做了那么多年的顽固分子,甚至晋地全失都不反正,现在来反正?

“王将军!”徐大郎忽然一手捏着那劝降信一手扶着腰中惊龙剑站起身来,然后压着步伐走到对方侧后,再回头来看。“你能来反正,我自然振奋,可便是你自己也该晓得,此番来寻我到底有多突兀……白横秋北上又回归,首席大举劝降关中诸将这件事我都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你懂吗?我想信你,可你最起码要给我一个说法,让我下决心来信你?!你懂我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头也不回,就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徐副指挥,大局一日日崩塌,你们胜算一日日增加我就不说了……只说一件事,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除了张首席这封信,更是白皇帝无视于我!”

“无视你?什么意思?”

“就是眼里没有我的意思!”王臣廓单膝竖起,扭过头来,脸上的青筋都抖动起来。“徐总管、徐大郎,你晓得吗?这些晋人若非是我一力维持,半路上就要散掉……我不敢说我比王怀通更重,可也仅次于他吧?而且是不能少的!但他白横秋设计在河东伏击你们,王怀通、韩长眉都知道,就我临到跟前才知道!伏击没成,他来蒲津安抚晋地人心,跟王怀通在府衙里谈了快大半日,还是懒得见我!等到此番出兵,我们晋地残部几乎人人生怨,他竟也只去见了韩长眉,就下了军令,不就是觉得已经见过王怀通吗?我竟然还是没见到他!”

话到此处,王臣廓站起身来,低着头去看脚下黄绿相间的地面,语气放缓,却充斥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沮丧的情绪:“徐副指挥,你懂我的意思吗?大丈夫生于世间,一死而已,我他妈的难道怕死吗?不是不能替他死,但得来见我一次,给我个交代吧?你懂我的意思吗?结果一直到这个地步,他都不愿意见我一次,反倒是张首席隔着弘农和大河,将阎庆这种心腹送来,给我递了亲笔劝降信……你懂吗?”

“我懂。”徐世英立在对方身后,盯着对方脖颈,语气怪异,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是嘲讽,又好似是同情。“我懂。王将军,你的意思我可是太懂了……你在大魏时就是河朔豪侠……为什么做豪侠?还不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想跟其他凝丹豪强一样被安置到关中给人做囚徒,整日看关中世族大家的眼色,想求一个更高更体面的位置?但偏偏大魏就是看不上,就是不愿意尊重河朔人,所以只能一直做豪侠。

“到了大魏崩塌,烟尘四起,为什么要自家立杆子,不也是不想寄人篱下吗?为什么看不上我们黜龙帮,反而投了大英,不正是觉得我们黜龙帮没有规制,做不了你在大魏时期朝思暮想的大将军、国公?

“可是临到最后,你才发现,白横秋就是眼里没你,就是觉得你王臣廓不过是个河朔盗匪……是不是?”

王臣廓听到一半,便觉得语气不对,转过身来盯住这位投降对方,而听得对方剥开自己的皮囊,又明显承受不住,一时有些羞怒之意。但很快,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瞬间丧失了敌意。

“我也是一样的。”话到这里,徐世英忽然以手指向自己,还是似笑非笑,语气却郑重了不少。“王将军,咱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你走运些,我当时也看不上黜龙帮这些东西,但张首席不计较,还一直抓着我不放,这才有了今日……可要我说,还不够!”

“什么叫不够?”冷静下来的王臣廓有些不解。“你都是大行台副指挥了,相当于相公了。”

“相公跟相公也有高低的。”徐世英指向北面。“王将军,我现在信你了,而且有了一个想法”

王臣廓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对方。

徐世英拔出惊龙剑,塞给对方,双目炯炯:“王将军,你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该晓得我不想落在李龙头后面,现在他在毒漠那边十之八九要成大功、做大事,而我也想立大功、做大事,不让他压过来……你刚刚说,你能带着八千人反正对不对?”

“对,那是我的兵,王怀通也放任我管兵。”王臣廓应声,却没有接剑。

“你看,原本是我两万在这里防守你们三万。”徐世英近距离盯着对方,语气飘忽。“可若是你现在回头,做我的先锋,就是咱们三万,去突袭两万毫无准备之敌……宰了韩长眉,吞了当面剩下的两万多兵马,咱们一起立功成事,扬名于天下,让白横秋知道这件事后,懊恼不已,当日竟然无视了你;让首席晓得后振奋不已,不料咱们能成大功……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顿了一下,然后气喘吁吁中接过了对方手里的无鞘长剑。“王某本意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话到最后,已经面目狰狞起来,竟喷了徐大郎一脸唾沫星子,而后者根本不闪躲的。

日头继续西斜,就在徐大郎紧急将自己所部的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压在王臣廓部后方协助对方掉头的时候,北面的金河战场上,巫族人终于绷不住了。

做出最后一击的,是鱼皆罗本人。

这么久都打不垮巫族人,甚至隐隐间真的让巫族人搞出了一点背水而战的气势,使得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也使得巫族人时隔数十年,再度于这个战场上见到这位宗师的显化。

跟吐万长论的长弓相比,鱼皆罗的显化非常奇怪,那不是一个什么物件,而更像是一个脑袋!由毒砂构成,口舌鼻目俱全,却只有双目灵活,而且目生双瞳,四下晃动,宛若鬼神,沿着大河之畔往前一推,当者辟易。

而他选择的路线和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靠着大河的都速五那一侧。

都速五完全无法抵挡,直接打马就跑……他的逃窜不仅使得他那一侧迅速崩溃,更重要的是,随着大量英军顺势沿着大河北岸推进,一直坚持指挥的突利及其烂翅龙旗所遮护的中军也迅速陷入到半包围的境地。

然后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全军开始动摇。

恰如山崩之初,又似堤溃之始。

“怪不得司马长缨要请他去给司马正做授业。”李定望着折回去的那个鬼神头颅若有所思。“那不是一个头盔吗?!硬生生被他折腾出活物的感觉!崔公,请做好准备,替我们抵挡一二。”

崔傥目瞪口呆,片刻后醒悟,以手指面:“我?!”

“不用你战而胜之,拖延个一两刻钟足矣。”李定回头安慰。

崔傥复又去看对岸那完全可视化的数万大军崩溃之态,愈发觉得荒唐:“此等局势,拖延个一两刻钟有什么用?李四郎,李龙头,你这是弄砸了吧?!”

李定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对岸局势继续说明:“过一阵子,我喊动手,就请阁下出手……要是一时不支,我们这里还有五六位成丹,都会尽力助你。”

崔傥只是发懵。

其实非只是崔傥,金河西岸这边,饶是全军都在休整,可当此局面,还是引发了许多人的恐惧与不安……沿河各营的黜龙军军官按照之前的布置,要求所有基层军士不得起身观战,但他们自己在马上猛一回头的时候,也还会心底一颤。

只能说,幸亏有一条金河给了所有人基本的安全感,再加上远征军人足够多,营寨又都在金河西岸深处,而且足够长,足够复杂,遮挡了大多数视线,否则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呢。

转回金河东岸,兵败如山倒真不是假的,随着局势越过临界值,全局的崩溃速度越来越快,这边右翼崩下来的都速五部刚刚有人脱掉甲胄跳入河口在李定眼皮子底下被冲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军突利的烂翅龙旗也被裹着往河这边来了。

随即,就连被认为军阵坚固且此番并没有遭遇到重大损失的左翼数营,也都立不住阵脚,然后狼狈向金河逃窜,却又因为金河那里溃军太多,本能往更北面、更上游方向逃窜。

一下子,就是全军崩溃。

而很快,随着大量的残兵败将不顾一切的渡河而来,他们开始在岸边争先恐后,丢盔弃甲,相互践踏推搡也是有的,甚至有凝丹高手直接扔下部众腾空而来。

但有意思的是,只要这些巫族人还有一匹马并且抱住不松手,此时竟多还能平安渡河。

有马这个优势太大了,甚至影响到了英军追杀溃军的效率,即便是胜利者也需要全力追击才能获得斩获,并继续维持胜势。

于是很快,又开始出现溃军的中后方争夺马匹的骚乱,然后往往为英军所趁,平白被追兵夺了马去。

而就在李定看的入神的时候,一个人被架着带到了他跟前,赫然是之前去河西督战的张世昭。

其人狼狈不堪,身上之前勉强挂上的甲胄全不知去了何处,身上半截湿透,却什么都不顾,刚到便催促起来:“李龙头,快快快,让崔公动起来!就是这个时候!我能察觉到丹田跳动……这事要是成了,我怕是天底下最老的凝丹了!还是个因为败退凝丹的混账!可这起码能说明战机到了对不对?”

“还差一点!”李定制止住了想要动弹的崔傥,目光根本没有离开东面的溃军。“确实到了,但还差一点……马上就好。”

张世昭无奈,只能喘着粗气,扶着身侧的军士肩膀也往那边看,只见巫族溃军多有战马,虽然损失惨重,但渡河的速度真不慢,后面的英军也追杀不停,两军双方竟然连续着开始过河。

就在第一波大规模追兵在一个“窦”字旗的带领下轻松越过金河的浅滩时,李定猛然看向了崔傥。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处半空中同样在观察战场的鱼皆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一名宿将的素质压着他的这种不安感,使得他继续观察与等待,而眼见着有中郎将级别的人追过金河后,其人眉头微皱,便想按照预案,立即下达军令,要全军折回在东岸立阵,不得追索深入……但也就是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这位宿将猛地一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金河的浅滩太多了!

而且巫族人因为有马,所以逃得相当顺畅!

两者叠加,使得英军几乎是在追索过程中就能轻易且顺理成章的越过河去!

而对岸之前就知道,是有黜龙军嫡系重兵在等待的!

这是陷阱!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刚要不顾一切翻身到前面河道中亲身阻拦……却不料,一页书卷忽然自河对岸飘然而至,想要将他整个人裹住,而且书页后面还有三道光芒自后方涌来助阵,也是惊得这位宗师赶紧放出那个头盔来做遮护。

于下方来看,这一幕无足轻重,好似是黜龙军为了接应败军,防止鱼皆罗追索过度一般。

就这样,兵败依旧如山倒,追兵依旧似狂潮……不过一两刻钟而已,金河各处就都有英军追兵奋勇争先越过了浅滩,来到了东岸,而且全都因为追索而丧失了建制与军阵序列。

而崔傥当然也没有顶住人家鱼皆罗,很快也支撑不住,在三位成丹的接应下逃了回去。

这下子,英军士气愈发高涨,全军振奋!

可他们的元帅鱼皆罗望着这胜利如斯的一幕,却如坠冰窟……他已经意识到了,就算是刚刚他想尝试阻拦,怕是都无法控制局面,而现在他更是要面对一个绝望的选择,到底是继续传达军令,要所有人撤回来,还是干脆下令,全军向前,朝着对方陷阱口袋一鼓作气呢?

没错,李定的计策他其实已经完全醒悟过来——这不能算诈败伏击,而是真败反扑,对方就是要用具有相当兵力巫族大军的崩溃引发同在交战中英军的失控,继而用被金河隔断的后续伏兵发动反扑,解决战斗。

这是最残忍的却又最稳妥的胜利方式,牺牲掉一部分兵马,换你失控,胜败你都要失控,对于大兵团来说,一旦失控就将丧失指挥余地!而我,还有更多的成建制的兵力在等你过来,以图后发从容围歼!

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也容不得他耽误时间,鱼皆罗很快有了判断,如果此时下令撤回来,同样是没法控制局面的,大军会因为失去建制和冲突的军令失控在金河与金河东岸,对方的后续兵马反扑回来,一样没有抵抗能力。

那就拼吧!

一念至此,鱼皆罗翻身来到下方,对自己的亲卫们传达了要他们去各处要求全军向前的军令后,再度腾起,却是径直越过金河,亲身向前!

李定望着这一幕,砸吧了一下嘴,鱼皆罗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失误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颤抖,都有真气在流窜,好像身体要关不住他们一般。

他知道,自己跟瘫在一侧石头上的张世昭一样,来到了那一刻。

下一刻,李定用尽了全身力气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汹涌澎湃,用最平常的语气告知身侧的文书与参军们:“出兵!让沿河部队全线出兵,让营寨里的荡魔卫与北地诸部放弃营寨,反扑出来!让突利举着他的龙旗带着巫族逃兵引着这些追兵往北面走!告诉所有人,我不要缴获,距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我只要杀伤!”

话音既落,周遭等候许久的文书、参军们轰然离散,去往各部,而他们刚刚才上马,还没跑出去几十步,便闻得身后有人一声长啸。

这一声,从声量上来说,根本无法跟战场的喧哗相提并论,但有修为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一声堪称震动河漠的长啸。

就连远处毒漠中的几名毒漠行者与殷天奇,也都齐齐停下动作,望向南方。

包括此时刚刚追入河道的陈凌,也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茫然立在了金河中央,一时不知所措,然后又被胯下马匹带着,随从周围无数英军一起冲上西岸。

反倒是榆关关城上的窦濡,此时还有一点余地,晓得自己不能再等,他直接朝自己的副将常负拱手:“常将军!你诚恳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黜龙军的间谍……是的话,咱们一起开关,不是的话,请你去榆林城,随我叔父一起走。”

常负终于开口:“我是间谍,首席和单龙头、李龙头都知道我……但我觉得,咱们应该一起去榆林城。”

下午的阳光下,窦濡扶着额头跌靠在关城的城垛上,一时无言,而隔着一条金光粼粼的大河,远处的两军竟几乎一起振奋起来,杀声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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