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百四十九章教诲

黄好义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刘佐,向七也是言道:“四郎,三郎这话可是有真知灼见的,也是全然真心为你好,你可需仔细琢磨。”

黄好义也是颓坐在榻上,双手按着头道:“三郎,说得是,也是怪我识人不清,与玉莲朝夕相处近年,心底也知她是如何人?但就是贪图她的美色,三郎今日一语真是骂醒了我。”

“其实近年来,我也察觉玉莲在外与其它男子勾搭……”

章越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她娘的真是够朋友啊,真把我当侠之大者,为人接盘啊,连接谁的盘都还不清楚。

“……如今就算没有刘监丞相告,我也打算与她有个了断,可惜之前总为花言巧语及美色所蒙骗。”

刘佐,向七连连安慰道:“四郎,此事罢了,让哥哥嫂嫂作主,使些钱财将玉莲打发,给刘监丞那一个交待才是,此事还是有转机的。”

黄好义向章越道:“全赖三郎指点迷津了。”

章越见黄好义如此,也是道:“四郎,我等几个不是因你娶了官宦人家女子眼热,倒是有些担忧。”

“人都有长处短处的,官宦人家之女也有骄横跋扈的,这小家碧玉未尝不好,最重要是家中能有个对你知冷知热的人。”

“刘监丞在朝为官这么多年,看过了多少人事,你若冲着人家五千贯嫁妆去的,人家哪有看不出的道理,迟早是要被人拿捏的。玉莲此事如何处置,你还是与你哥哥嫂嫂好好商量才是。至于安顿玉莲钱财的事,我可借你一些,人家再如何,最后说来好歹是跟过你一场的,这个要认。识人不明只能怨你自己,万一扯破脸了,人家到刘监丞家里闹去如何是好?”

黄好义连连点头道:“三郎,我是昏了头,都知官宦人家对女儿对名声要求甚严,却忘了择婿也是如此,我真是糊涂,糊涂啊,如今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啊。”

见了黄好义被章越骂醒,刘佐低声对向七道:“看不出来,三郎小小年纪,倒是如此明事理的。”

“是啊,美色当前无动于衷,更不说还有五十贯钱使,换了旁人谁不答允啊,三郎实在是义气深重啊。”

“是啊,义气二字可值千金啊,别看四郎浑浑噩噩的一个人,能交了他这样的朋友,实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我看这三郎无论能否科甲及第,将来迟早都是当贵人,以后咱们可得与人家多亲近亲近,少不得将来也有个相互照应。”

“是极,但如此说,似我们平日与三郎交情不好似的。”

“哈哈,过些日子咱们约三郎,黄四一起去清风楼吃酒。”

“要得。要得。”

之后黄好义议亲之事,也是磕磕绊绊,但章越好急人之难的名声,倒是在太学里传了出去。甚至还有人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章越为了替黄好义解决后顾之忧,帮他安顿了偏房,瓜田李下视美色钱财当前却无动于衷,实乃‘托妻寄子’之友。

没料到此‘托妻寄子’之名渐渐在太学里,甚至汴京里的人家传开,这倒是章越帮了黄好义之余的意外收获了。

这日章越又前往陈襄家中学习诗赋。

陈襄继续教导章越功课,但见他言道:“从古至今文,诗词本无章法,但自有了科举,考官评价上下,故作诗也有了章法格式可言。但一味寻求章法,终究落下了下乘。”

“其中有诗的物境,情境,意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

“诗词皆以意境为上,有意境哪怕诗句不工,不成章法,也自成高格。譬如小宋尚书那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意境在此。你学前人之诗物境,情境皆可学,唯独意境不可学。”

说到这里,陈襄指导章越写咏物诗。

他分别以杨花,菊为题,章越尝作了六首,陈襄看了后,摇头道:“句韵皆工整,然却只见修饰,不见其情。如作诗高手,一句即能起意,逊之两句起意,平平者,整篇无意。汝即平平也,还一句弱似一句,下句不如上句。”

章越闻言目中含泪,难道不抄诗,我的诗赋就如此一无是处么?

早知自己诗赋如此,还考什么进士科,回头考九经科还来得及么?

陈襄见章越脸色难看安慰道:“三郎,你学诗赋时日尚短,此道也非天生得来,默默学之习之,必能见功。正所谓来日方长,你慢慢学诗赋就是,将来再论短长。”

陈襄又考章越经义策论,章越写了一策一论交上。陈襄看过之后,忍不住赞叹道:“三郎,这一策一论说理透彻,令人不觉汗出,至于典故可谓信手拈来,遣词造句也是胜过诗赋。三郎,你学策论多久了?”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如实道:“与诗赋同时而学!”

陈襄听了,不由是默然好一阵。

章越也是觉得很惭愧,陈襄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方道了一句:“古今诗赋文章之才,如此看来实为天纵也,后学而难得也!”

章越也是好一阵的郁闷,不过进士科考试有诗赋策论经义。

诗赋是重中之重,若诗赋被罢了,策论经义答得再好也是没用。

章越目望陈襄道:“学生以后学诗赋还有指望么(我还可以抢救一下么)?”

陈襄看章越如此,踱步半响则道:“你若诗赋无天纵之才,那要由后天而成,必要下百倍之辛苦于人方可。幸亏科举之道,还是有章法可寻,至于意境什么的就不要求了,专往章法求之。”

章越明白了陈襄的话,方才陈襄是要自己学诗,先从意境上下来,不要刻意追求章法。

如今就是不讲究意境什么的,专攻章法。

就好似学霸学神读书时,老师是不管的,他们自有套路,至于学渣,老师只能用题海来轰之!

将所有套路都熟悉了,你就是套路,人与套路合二为一。

陈襄也是为了章越煞费苦心,想出因材施教的办法了。

“敢问先生如何攻章法?”

陈襄踱步道:“古今大凡大诗人,夜间床头必置一明灯。若睡来任睡,睡觉即起,兴发意生,了了明白,则立即动手写诗文。”

“还有平日偶有所感,无论是刺上化下申心叙事,但凡心中有气不能平也,即立即写下来。”

“还有平日作一个诗袋,若偶尔好诗句即记下,就如欧阳学士那般,无论是马上,枕上,厕上。平日作诗急不得,若苦无妙手诗句,可以取诗袋中诗词读之,以作发兴也。”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三上流传甚广,其实这句话化自他的上司钱惟演。

钱惟演说我平日喜欢读书,坐的时读经史,躺床看小说,上厕所则阅小辞。

至于诗袋就大概犹如随身百度了。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这就是后世的题海战术么?

章越道:“学生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就是平日就要多写诗。但多写诗不可枯坐而写,而要触景触情而写,最终融入贯通。如此将来到了科场上,枯坐场中就不会仓促了。”

陈襄欣然道:“三郎,正是此意,诗赋,经义取士确有道理,但偏颇一些。你之才在于明理言道,将来为官可以治事。”

章越笑道:“多谢先生教导。”

当即陈襄留章越吃晚饭。

但见饭菜有鱼有肉,确实比那日来的时候丰盛了许多。

陈襄笑道:“知三郎今日来,故而吩咐厨子多加了些菜,太学清苦,三郎多吃些。”

章越称谢就坐下吃饭,陈襄问道:“听闻平日太学生多邀妓,夜宿青楼,甚至让妓女化男装入舍,此事可有?”

章越道:“平日雅集确实有请妓女,不过我年纪小,文采平平,倒也没人看得上。至妓女化为男装,三郎的斋舍里倒是没有。”

章越这话就算替黄好义遮掩了。

陈襄夹了鸡肉放在章越碗里,肃然道:“你年纪小,正是爱慕女子的时候,但于女色上定要把持得紧。”

“一人孤身在外,难耐寂寞也是有的事,但越是如此越不可放纵。听闻都水监的刘监丞本要将女子许配给一个黄姓的太学生,哪知此人还未娶妻,即在外安了外宅。”

章越一听即知黄好义这亲事要黄。

“还未娶妻,先娶妾已是不应当,又何况于外宅。你们太学生尤当要以学业为重。还有那刘几,才华再高又如何?汴京哪个青楼不知他的名字,旁人称羡道句风流倜傥,但家风严谨的官宦人家会有计较。”

章越道:“先生教训的是。”

陈襄道:“如今汴京娶妻嫁女,尽皆贪羡嫁妆彩礼成风。求娶女子当以贤良淑德为重,以家财门第量人实是败坏风气。”

“你以后娶妻当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能甘愿陪你清俭持家即是,绝不许有视嫁妆多寡而娶妻之念头。”

(本章完)

第152章 相中

听陈襄这句话,章越也是有些感触。

当自己刻章一个赚两贯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转而听了黄好义五千贯的嫁妆,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努力了?

当初章越曾问过师兄一个问题?

如果相亲时候,碰到两个妹子其它条件差不多,一个很漂亮,一个一般般,她们同时看上了你,那么自己应该选哪个?

师兄果断地说,选漂亮的。

为何?因为漂亮的妹子追求的人那么那么多,但她偏偏选了你。

如果是一般般的,可能是她能选择的只有你。

故而选漂亮的。

当时章越听了如获至理,打算应用到实践中,后来通过相亲才发现,首先要有个妹子能看得上你,至于两个则想都不敢想。

到了宋朝男女不见面,婚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甚至两个家族联姻肯定不是看女子的姿容来定。

不过陈襄却劝自己不要看女子的嫁妆,而应当娶妻娶贤。

“蔡太守(蔡襄)知福州时曾公告,娶妇何谓,欲以传嗣,岂是为财。此语甚是有理。”

“我观那么多婚事,但凡计较奁具,贪慕一时之富贵而娶之,彼女子常挟其富贵,鲜少有不轻其妇傲其姑舅。”陈襄语重心长地言道。

章越将筷子搁下,起身走到桌旁向陈襄一揖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欣然道:“不过话些家长里短,记在心底就好,你坐下吃饭,不然饭菜凉了。”

“谢先生。”

章越,陈襄正在厅堂里用饭吃了差不多,即仆人上来收拾,章越正当告辞,这时候听外头有人直接唤道:“古灵先生在否?”

说完一名中年男子在一名老仆带领下从影壁处步出。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这位男子容貌甚是端肃。

章越来到宋朝后,已见过欧阳修等不少名士,又见此人不由心道,这人又是谁?

但见陈襄笑着离桌起身步至庭下,章越也站起身来跟在陈襄。

二人在庭中对揖,章越也跟在身后一揖,对方笑道:“古灵先生还是如此早用饭。”

然后陈襄笑着道:“这是自然,过去家贫,早饭吃得不顶肚子,故而晚饭才早早吃了,然后即躺在床上歇息,以为睡着了肚子就不饿了,哪知竟还有半夜饿醒一说。”

二人都是笑了,章越也陪着笑了两声。

陈襄笑道:“子固,入内叙话吧。”

子固,章越听了一愣,莫非对方就是……

“也好。”对方点点头看向章越,不由问道:“这位是?”

陈襄笑道:“这是新来我这学些诗赋的学生。”

章越躬身唱喏。

对方道:“原来是章三郎君。”

陈襄道:“然也。”

然后陈襄对章越道:“这位是曾子固,南丰人士,十二岁时即以文章扬名京师,你以后要向他多请教文章之道及立身之法。”

章越恍然,原来果真是……自己见到第二位唐宋八大家。

章越记得曾巩的名声在唐宋八大家中不显,甚至有人说是买七赠一。

但其实却误会曾巩了。唐宋八大家文钞里,共三百一十六篇文章,曾巩一人独得一百二十八篇。

章越有些激动地言道:“曾听欧阳学士提及曾先生‘过吾门百千人,独于得先生为喜’,如今越终于见到先生一面。”

“你竟识得欧阳学士……是了,你就是章子平的族亲,子厚的季弟。”说到这里,曾巩看向陈襄,那神情分明是心道,他怎是你的学生。

陈襄见此一幕笑了笑道:“三郎,我与自固还有话要叙,你先回去吧!依着我教的办法学以诗赋,望日再到此来。”

“学生记住了!”

章越当即向陈襄,曾巩二人告别。

而曾巩看着章越的背影,欣赏地点了点头道:“章家的子侄真各个有名家子弟风范!”

陈襄笑道:“子固,三郎虽是章家子弟,但不同于子平,子厚,实是出身寒家。”

“寒家如何了?”曾巩不以为然道,“你我不也是寒儒出身。”

陈襄笑道:“这倒也是。说来此子虽是寒门,但实乃可造之材。”

曾巩之父曾占易官至太常博士,曾巩祖父曾致尧更是官至吏部侍郎。

但曾巩却称自己为寒儒,是因其父早被罢官,身子也不好,长兄逝去后,曾巩虽身为次子,却负担起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责任。以至于他生活一度十分清贫,之后又接连科举不利,打击甚大。

曾巩一度灰心丧气还与老师欧阳修说打算放弃仕途,幸得欧阳修挽留。

不过转机到了嘉祐二年,曾巩与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二妹夫王无咎,六妹夫王回六个人一起考中了进士。

此事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了南丰曾氏。

不过曾巩的名次并不好,名列丙科,也就是进士第五甲。

进士第五甲,不能立即授官,必须守选。所谓选人守选者,皆须经过吏部考选,通过放选注官。

与曾巩同一待遇的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后来的朱熹也是进士五甲。

故而曾巩如今在汴京,等候吏部考试授官,平日闲暇即去欧阳修,陈襄等人的府上拜访。

曾巩的六妹夫王回是福州人,恰巧也是陈襄门下的学生。这日曾巩来到了陈襄府上做客,正好就看见了章越。

曾巩听陈襄夸赞章越,不由道:“欧阳学士也在我面前也对此子赞不绝口,以古灵先生的识人之明,此子断不是池中之物。”

陈襄奇道:“子固兄,何来对此子有这些打探?”

曾巩道:“实不相瞒,我方才入内见此子俊秀挺拔,规矩守礼,心知不凡,本待走了后再询问,没料到他竟知我的身份。如今我家七娘八娘九娘都尚未婚配。”

陈襄恍然道:“好个曾子固,原来你打得是我学生的主意。”

曾巩肃然道:“父兄临终前交待之事,巩岂敢不尽命么,一日没有着落,我一日不得安枕。”

陈襄看了曾巩一眼,对他也是由衷佩服。

曾巩父兄病逝后。

曾巩作为家中年纪最长男子,将几个弟弟都培养成才,还为几个妹妹都挑选了极好的婚事。

如长妹妹夫关景晖为浙江山阴人士,虽未中进士,但文采出众。

三妹夫王安国,出自临川王氏,是挚交王安石的弟弟。

还有另两个关景宜,王彦深二人虽文采不显,但也是品行端方的君子。

曾巩无论培养弟弟,还是挑选妹夫都是出众,更关键是本人文章还极好。

曾巩本一眼相中了章越,又得了欧阳修,陈襄的夸赞,当即动了心思。

陈襄看曾巩打听得如此详细,不由笑道:“选妹婿如此大事,子固我劝你还是再三谨慎,不要听我片面之言啊,将来若出了什么差池,休要怪我。”

曾巩道:“选妹婿之事,自当再三谨慎,却也应有决断。宜家宜室的女子,总不乏男人追求。当然这年轻才子也是如此,未必没有人快我一步,故而还是早谋早断的好。再说你与欧阳学士的眼光,我断然是信得过的。”

陈襄笑道:“正所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自识贵人,以其阅多故也。’当初也是欧阳学士将此子荐入我门下,我视欧阳学士的眼光,将他收入门下。不过子固既如此说了,我本不再多言。但有一句说在前头,此子纵有广博之才,然于应举时文上却有不足,怕是科场上有一番蹉跎,寒门子弟一步都错不得。”

曾巩闻言道:“我当初也是如此,不善应举时文,故而屡试不第,侥幸之下方中了进士。至于我妹婿中不了就中不了,只要人是品行端正即可。

“至于我曾家的女子,在父母家艰难时,姐妹们都是坐在一起织布、刺绣、缝纫等等。到了夫家也必是能克勤克俭。”

“在父母家蔬食难以为继时,晏然处之,不贪慕繁华,到了夫家也必是能甘守贫穷。”

陈襄赞叹道:“子固家教如此,难怪人才辈出,实在令人佩服之至。”

曾巩笑道:“谬赞了。”

数日后。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之妻吴氏正在窗旁织女红,一旁其子伏案用功读书。

这时候欧阳发大步走来,似有话要说,吴氏见了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轻些手脚不要打搅其子读书。

吴氏轻手轻脚掩上门,二人走到里屋去,但见欧阳发对吴氏道:“方才我服侍爹爹在书房,正巧曾子固来了,你知他与爹爹说了什么?”

吴氏一边织着女红,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讨论文章之道么?”

欧阳发摇头道:“夫人你万万没有想到,曾子固是来请爹爹打探消息的。”

“打探何人消息?”吴氏头也不抬言道。

“就是那个章家三郎君!”

“哦?”吴氏立即放下女红道:“曾子固打探三郎君作何?”

“此事还需怪你。”

“怪我?”

欧阳发点头道:“那是自然,当初爹爹让我托你在汴京好人家的女子里给章三郎君寻一个好亲事,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你连一个音信也没有。”

“如今倒好,曾子固人家看上章三郎君了,我看如今是打探消息了,过些日子就要托爹爹说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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