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进军

“哟,一汉,啥时候再出去捞宝贝啊,带上你家堂兄弟呗!”

“一汉啊,请叔公我喝酒,就喝村头翠寡妇酿的老黄酒。”

“晚上动静不小哩一汉,和你叔我年轻时一个样,哈哈哈哈!”

滕一汉一个人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滕家村的乡亲们,对滕一汉很是热情。

这个原本被村里人认为木讷脑子不开窍的后生,在别人避之不及时,主动地按照县衙里的征召上去为乾人运送粮秣军械,当了一个民夫。

据说在东边的梁地,乾楚的大军在和燕军打仗呢。

哪怕是乡野之间的村民也清楚燕人到底有多么厉害,这种事儿,他们怎么可能敢往前去凑?

不过好在赵国国主的旨意并未真正波及到滕家村的所在,主要发动的还是赵国东部的百姓为乾人当了民夫。

据说,那儿的不少赵人被衙役和士卒征发时,哭喊得那叫一个厉害,不是被皮鞭抽被刀指着估摸着都拉不起来人。

毕竟,谁愿意去做那燕人的刀下鬼呢?

就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滕一汉主动去了,赶着趟地当了个民夫,去往了赵国和梁国之间的三山关。

老人们嘲讽这后生脑子真的是被驴踢了,还说他爹老来得子取名终得一汉,现在这唯一的香火也要断喽。

可谁曾想到,那之前可谓战无不胜的燕军,竟然在梁地吃了大败仗,据说死伤无数,燕人的尸首近乎填满了整个问心湖。

战后,滕一汉也活着回来了,不光领到了一笔赏钱,据说还在厮杀完的战场上从燕人士卒尸体上摸到了不少好东西。

这两手空空地去的,回来时,竟然牵着一头骡子,骡子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头发很乱,遮挡着大半张脸,别人喊她她也不回应;

另外,骡子上还背着好几口沉甸甸的袋子。

有消息灵通的人说,滕一汉回来时经过镇上,询问了人家牛的价格,这是想要买牛哩!

既然买牛,肯定还要买地的,也必然早就预留了买地的银钱,否则这牛买回来作甚?

村儿里的大傻子,发了,要当地主老爷哩!

回村那天,滕一汉原本破烂不堪的祖传茅屋,一下子接纳了半个村儿的热情的乡亲们,大家问东问西,摸摸看看,套了套交情;

而今日,村儿里年轻后生们都来了,和滕一汉唠了很久。

送走他们后,

滕一汉回到屋,端起一个盆子出去,从灶台中间处舀进一些温水,再搭着毛巾,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坐在床边,头发被整理过了,脸上有一道疤,年岁在三十左右,倒是不显老,但这疤,过于刺眼和狰狞。

所以,便宜。

滕一汉将毛巾挤干,递给了女人。

女人接过来,开始擦脸。

滕一汉又将先前闷在灶上的黄馍馍取了过来,外加半碗咸菜,放在了女人面前,先前乡亲们在时,他没舍得拿出来。

随后,他又走到院子里去,将一面洗好的黑龙旗给晾了起来,就挂在了家里土墙杆子上。

这旗的面料很好,也是他从战场上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滕一汉对着这面旗看了许久,琢磨着拿来做些什么。

这时,屋子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滕一汉走了进去,发现装着咸菜的碗摔碎了,咸菜洒了一地。

“坏了。”

女人说道。

咸菜坏了,臭了。

滕一汉弯腰,将地上的咸菜用手刮起来,又将碎碗片捡起留作刮芋头时用。

“没坏,就这个味儿。”

女人摇摇头,道:“就是坏了。”

滕一汉叹了口气,道;“吃馍。”

“干。”

滕一汉去倒了水送进来。

女人就着水,吃馍。

滕一汉就蹲在一旁,看着。

女人看了一眼,道;“他们来做什么?”

“又要打仗哩,衙门征召了。”

显然,滕家村的这些年轻人,这次想跟着滕一汉一起去,一起捡挂落,一起发财。

女人看着滕一汉,问道:

“你还要去?”

显然,女人被买下来后,知道了滕一汉的所有过去。

滕一汉点点头,道:“去一趟,抵得上在地里刨食儿五年。”

而且,这五年可以不吃不用。

“蠢。”

女人直接吐出这一个字。

滕一汉点点头,道:

“不蠢怎么会买你。”

他承认自己脑子不好,打小就承认。

在从三山关回来途中,本来他打算买一头牛的,结果碰上了牙行的人,她就被绑着手,站在一群女人中间。

她喊他:

“你,买我。”

滕一汉听到了,就将本打算买牛的钱,拿来买了她。

同行的人笑他蠢,

这女人脸上有疤,可怕得要死,你要买就买吧,竟然没还价,牙行的人得笑死!

女人将剩下的半个馍馍丢到了滕一汉面前的地上,

滕一汉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土,掰着送入嘴里。

女人开始洗手,

道:

“燕人又要打来了。”

滕一汉点点头,道:“应该是,又要打仗了。”

“你不能去。”女人继续道,“去了就死。”

滕一汉笑了,道:

“燕人也是人,中了箭,挨了刀,也会流血也会死。”

其实,滕一汉故意说得简单了一些,因为他见过厮杀结束后的战场,简直如同修罗地狱。

但他见证过燕人败亡过,故而,心里的畏惧感,没那么强烈了。

老是听说燕人多厉害多厉害,嘿,也是会输的不是。

再说了,他是民夫,又不会上战场。

女人见滕一汉这个神情,将湿毛巾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滕一汉的脸被打红了一条印子,

他还是没生气,只是默默地将帕子又放了回去。

他爹说过,最没用的男人才会在家里对女人生气。

滕一汉觉得自己蠢,但并非没用。

女人皱了皱眉,似乎这个几棍都打不出一个屁的男人,让她很是抑郁,但她还是开口道:

“我的话,你听不听!”

“听。”

从她叫自己买下她开始,一路上到回到家,他就一直听她的话。

买牛的钱,买了她;

买地的钱,买了骡;

因为她说脚累,不想走道。

“燕人第一次败了,按照燕人的脾气,应该会请他们的平西王爷出山,这一次领军的,应该就是平西王。”

“哦,听说过,很厉害的。”

“所以,别去了,你要是死了,谁来伺候我?”

“好嘞。”

“不去了?”

“不去了。”

“乖。”

女人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笑容。

但随即,她的笑容,凝固了,因为她看见面前盆里的水,正荡起一层层的波纹。

地面,似乎也在轻微地震颤。

滕一汉见状,起身,作势要出去看看。

女人直接尖叫起来:

“把门关上,别出去!”

滕一汉不懂为什么,虽然他很想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来了什么人,但他还是听话的,爹说过,你这么笨,以后得好好听婆姨的话,因为你婆姨跟了你,已经很委屈了。

这位赵地汉子将屋门关上,转回头,却看见女人很熟练地打开了他爹留下的一口老箱子,据说是他老娘当年的嫁妆。

女人将里头的冬日的被褥丢出来,整个人钻了进去;

随即,

她看向站在外头的滕一汉。

滕一汉咧开嘴,笑了笑,拿起搁在墙角的锄头,站着。

“待会儿要是有人进来了,不准动手,听到没有!”

女人吩咐着。

滕一汉点点头。

“人进来了,要什么就让他们拿什么,不准拦着,懂不懂?”

“懂。”

“就算是要我,也不准拦着,懂不懂?”

滕一汉没回答。

女人严肃道:“我丑,不亏!”

滕一汉摇摇头:

“俏着嘞。”

女人直接被气笑了。

此时,外面的马蹄声好,一阵接着一阵,宛若惊涛一般,绵延不绝。

同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燕人,是燕人!”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箱子里的女人脸色开始泛白,真的是……燕人。

紧接着,

她开始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会来得这么快,怎么可能会来得这么快,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们不可能……除非……”

女人马上盯着滕一汉,喊道:

“快,把你买回来的粮食拿出来,放院子里去!”

滕一汉走过去,将两袋粮食扛起来,打开了屋门,将粮食放在了院子里,然后,又走了回来,闭合上了屋门。

院子的门,是开着的,先前那群村里的年轻后生,没随手帮忙关个门。

当然了,这种小土墙,门关不关,没什么区别。

滕一汉背靠着屋门,看着依旧躲藏在箱子里的女人,咧开嘴,道:

“我还藏了一小袋白面儿留给你吃。”

女人懒得理会,

缩回脑袋,盖子落下。

箱子里,蜷曲着一个人,箱子外,站着一个人。

外头的惨叫声,先稀疏,再密集,先远,再近;

终于,在隔壁屋子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后,女人抬起了箱子;

她确定了,

燕人,在下狠手!

女人骂道:

“该死的赵国国主,该死的赵国国主!”

梁地之战,魏国齐国只是封闭了城关,唯有赵国,主动出击,选择了加入。

因为,乾国的一位郡主,将下嫁给赵国国主。

眼下,燕人的怒火,则开始向赵地宣泄。

……

“噗!”

陈仙霸一刀将面前拿着柴刀的老者给砍翻,郑蛮则将刀从其儿子胸膛里抽出。

刘大虎也拿着刀,神情有些许的挣扎。

后方,有甲士冲进来,将屋里的粮食进行搬运。

陈仙霸将刀归鞘,走到刘大虎面前,瞪着他,低吼道:

“你要是敢说我们杀的不是当兵的而是百姓所以你于心不忍了,我现在就把你腿打折,让你变成伤兵撤下去!

你爹的面子,在我这里,可不管用!”

刘大虎看着陈仙霸,摇头,道:

“我杀她么!”

刘大虎的刀,指着墙角里瑟瑟发抖的老妪。

“呵呵。”

陈仙霸笑了,道:“这倒不必,王爷有令,只对敢阻碍我军征粮的人杀无赦。”

刘大虎也瞪了一眼陈仙霸,他感觉到,自己先前被眼前这个威武少年给蔑视了。

郑蛮咧着嘴,走过来,伸手捶了刘大虎胸膛一记,笑道:“大虎心善。”

陈仙霸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道:

“呵,我听说,早年你母亲是带着你和阿奶逃难到的盛乐城,得到了王爷的庇护,既然小时候遭过难,就应该清楚……”

刘大虎忽然开口道;“所以,我才觉得他们可怜……”

“砰!”

陈仙霸一脚将刘大虎踹翻。

郑蛮的身手很不错,刘大虎自幼有剑圣调理体魄传授吐纳之法,身手也很好;

但和这个来自燕地渔村的捕鱼娃比起来,俩人都不够看。

他们还在学舍里时,这个捕鱼娃就已经斩下楚国柱国的首级了。

陈仙霸的靴子踩在了刘大虎的胸膛上,

刀鞘戳着地面,

低头,

看着脚下的人,

道;

“我是亲兵营校尉官,要么回家去哭,要么,就听我的令!

可怜?可怜?

你可怜这些赵人,

谁去可怜虎威伯和那些战死在梁地的大燕将士?

你可知这次大军南下,辎重粮草到底有多紧缺,要是断了粮,大家还怎么打仗?

要是这一仗打败了,

你且看着,

乾楚联军攻入南门关后,会不会对你们晋人心怀什么仁慈!”

刘大虎看着陈仙霸,开口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可怜,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也知道,我该出刀!”

“老子不准你觉得!

珍惜吧,

现在是你的刀,落在他们身上;

而不是他们的刀,落在你娘你阿奶她们身上。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这个世道的模样!

大声告诉我,

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很好,下次,连你的眼神都不准给我露出一丁点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感觉,懂么!”

“懂!”

陈仙霸收回脚,他是个很骄傲的人,这份骄傲,在他来到晋东,穿上甲胄,在镇南关金术可总兵麾下上过战场后,就越发不可收拾。

对上王爷,他自然恭顺无比,因为他打心眼儿里崇敬爱戴王爷。

但对下,他又极为霸道。

“走,下一家!”

刘大虎起身,顾不得拍打自己身上的尘土,马上跟了上去。

等到众人来到下一户人家前面时,

陈仙霸却忽然看着院墙上挂着的黑龙旗愣住了,

随即笑道:

“他娘的,这么识趣儿的么,连咱们的旗都给挂上了。”

土墙不高,站在土墙边,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两袋粮食。

陈仙霸一脚踹开院门,走进去,对郑蛮和刘大虎使了个眼色,身后二人上前,一人一袋粮食扛起。

“走!”

陈仙霸没去踹屋门,而是挥手转身离开。

屋子里,滕一汉透过窗户缝儿盯着外头,见燕军士卒离开了,心里也是长舒一口气。

……

而就在距离这里不远处,一身玄甲的郑凡站在那儿,身边,站着的是剑圣。

“怎么,儿子被打了,心疼了?”

剑圣摇摇头,道:“我觉得那小子的话,说得很不错。”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都已经忘了以前我到底是什么风格了,再者,这又是你的风格么?”

“我这人在家里,可能还有一些调调,啃完了猪蹄也会念叨一声爱惜飞蛾纸罩灯;

但只要在战场上,我就不会允许自己留有一丝一毫的矫情。”

“听陈大侠说过,他当初曾追杀过你。”

“那是一个误会。”

陈大侠当年游历时,路过三边的一个小村落,村子里人,招待了他一碗素面;

再回来,村子被杀戮干净了;

实则,是乾人自家的某个小将领杀良冒功,以百姓人头充燕人首级,而陈大侠却误以为是郑凡所为,特意去了燕地在尹城外的客栈里,刺杀郑凡。

“那,眼下呢?”剑圣问道。

“你终究还是介意了,你介意你儿子被我的亲兵头子踹了一脚。”

“我没有。”

“不,你就是有。”

“呵。”

“想杀我的人,不会因为我手上罪孽轻了一点,就不想杀我,甚至,哪怕我是一个圣人,道德层面伦理层面,洁白无瑕,我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依旧会有很多人想我死。

与其去想,有哪些人想杀我;

倒不如去想,如何让他们不敢来,也不能来。”

平西王爷弯腰,

伸手在龙渊剑鞘上轻轻拍了拍,

道:

“可惜我不是田无镜,没那个本事让整个诸夏的刺客都避退;

但我也不差多少,

是吧?”

剑圣则道:“都到这会儿了,就不用再说这些话了吧?”

“平时我香烧得虽然也够,但我依旧喜欢临时再多抱抱佛脚。”

说完,

郑凡抬起手,身后的传令司马马上上前听候吩咐:

“传令,命前军向赵国都城挺进,中军今日就在此驻扎,后军散出去,收集四下粮草军需。”

“喏!”

“要去赵国都城?”剑圣看着郑凡问道。

郑凡摇摇头,道:“我倒是想去见见赵王,但奈何没这个闲工夫,想必他已经知道,我已经到他国境里来做客了;

先给他虚晃一枪,让他将三山关的驻军调回国都去,给咱们让个道。”

“和你出来打仗次数也不少了,以前都是火急火燎的,这次,倒是显得拖沓了许多。”

“没办法,收集粮草太慢了。”

“不,不是这么简单。”

“哟,瞧出来了?”

“你想说就可以说,不想说,我也可以不听。”

郑凡笑了笑,道:

“事儿其实很简单,就跟下棋一样,我落子了,得看对面,想下到哪里,得给他们留个缓儿嘛。”

郑凡和剑圣这边正说着话,前头,陈仙霸又领着郑凡的义子和剑圣的继子,外加一群甲士回来了。

在陈仙霸的命令下,

弓弩手已经就绪,围住了三面土墙,盾牌手在前列阵,其余甲士压后。

这是军队里对付真正三品高手的阵仗。

显然,

黑龙旗外加早早地放在院子里的两袋粮食,并未让陈仙霸真正的觉得屋子里的人,很识趣儿,故而放过了。

实则,在陈仙霸看来,这屋子里,大概是那种“世外高人”,故而,先放下,而后马上调集了人马严阵以待。

很快,

陈仙霸亲持盾牌,领一众甲士破门而入,但预想中的气血纵横并未出现。

平西王爷也翘首以盼了一会儿,没瞅见什么。

只看见陈仙霸带人从里头押出来一男一女。

男的,看面相就很老实,甚至带着点窝囊;

女的,

啧,

身段可以,但脸上的那道疤呀。

这是燕军第一次大张旗鼓地进入赵国,滕家村也不属于什么双方势力焦灼的地方,如果是今日燕人打下来明日赵人再夺回,几次三番下来,村民们做个燕国军旗再做个赵国军旗,看谁家来了就挂谁的,倒无可厚非。

可这家,未免过于“先进”了一些。

陈仙霸开始用刀鞘抽打滕一汉,逼问他这面黑龙旗的来处。

滕一汉被打得满脸是血,喊着是自己捡来的。

问哪里捡来的,

三山关外头;

燕军对赵国对赵地乃至对赵人,本就有着极大的怨气,滕一汉自陈曾当过前线的民夫,这就是真的板上钉钉的罪责了。

陈仙霸抽出刀,打算结果了他。

知趣儿又怎么样?

你该死!

女人看陈仙霸要拔刀了,马上喊道:

“我要见平西王爷,我要见平西王爷!”

陈仙霸停顿了,扭头看向女人,目光里带着审视。

一个刚刚从屋内箱子里翻出来的女人,居然知道自家王爷也在这附近?

女人似乎看穿了陈仙霸心中所想,开口道:

“你身上的甲,和你身后两位身上的甲,里面套着套着锦衣,其纹路乃飞鱼,是平西王爷亲卫所着。

你们既然在这里,那平西王爷他老人家,必然也在这里!

我要见他老人家,我有要事相告!”

“呵。”

陈仙霸冷哼一声,伸手攥住女人的下颚。

这时,先前被打不还手很怂包模样的滕一汉,忽然挣扎起来,但很快被两个甲士直接按了下去。

“你当你是谁,要事相告?”

女人盯着陈仙霸,一字一字道:

“问问你们王爷,雪原抓回来的那位,是不是还关着呢?”

“什么玩意儿。”

陈仙霸正准备拿刀鞘给这女人来一下,却被其身后站着的刘大虎抓住了手腕。

有些事儿,

陈仙霸不知道,但刘大虎知道。

他不光知道,为此还被他爹罚了一天的马步。

“大虎?”

“告知王爷。”刘大虎很严肃地说道。

陈仙霸见状,放下了刀,点了点头。

同时,挥了挥手,示意甲士松开女人。

女人胸口一阵起伏,表情阴晴不定,扭头看向滕一汉,道:

“你从牙人手里买了我,我现在救了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了。”

滕一汉闻言,只是傻笑。

待得郑凡和剑圣走过来时,

女人抬起头,看见了那位,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太多的平西王爷。

还没等平西王开口,

女人就伸手指着角落里的滕一汉,

道:

“我无话可说。

你们可以杀他了,因为我已和他两不相欠。”

(本章完)

第837章 大夏遗民

帅帐,今夜就立在了滕家村。

滕家村这里很安全,首先,这儿是赵地,而当燕军进入赵地后,除了拔除了一些真的很碍事的堡寨和小县城之外,基本未曾和赵军正儿八经的交过手;

一是因为这种小国兵马本就不多,当初梁国没扩军前,全国也就两万正卒,而且还分散驻扎在几个地方;二是就算临时起战,拉扯出辅兵民夫什么的也上来凑个人头,强行凑个大几万出来,其战斗力,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梁地之战发生时,整个梁国,也就蒲将军那一支起到了些作用,其余梁军,只是占了个坑位。

像阖闾和勾践那种小国崛起君主模版的,不是没有,但太过罕见,至少,和眼下的赵国不搭噶。

真正值得被看作威胁的是乾楚联军,但乾楚联军的根基经营在梁国,想要以对付李富胜的方式在赵国也行那“囚笼之策”,也得看看平西王爷这边到底愿不愿意配合。

再者,另外两支大军也不是吃素的;

眼下,对于梁地的乾楚两军而言,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就撤,直接放弃梁国,趁着燕军的囚笼没搭建好之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要么,在梁国坚守,和燕军再打一场消耗战,同时等待乾楚国内的大军支援,直接掀起三国国战。

没第三条了,

这会儿的主动出击,其实就是给燕人露空档,给狼群留破绽。

归根究底,

燕人是败了一次,燕国国力也是极为虚弱,

但至少在短期战场格局里,燕人的强势地位,依旧是极为明显的,除非乾楚联军能再打出两次覆灭虎威伯的那种战事,否则依旧无法改变战场上的这种态势。

故而,

平西王不慌,

晚上还吩咐何春来给自己做了顿鸡煲。

瞎子急匆匆地回来了,不同于以前出征时,大家伙都围聚在主上身边,现在调动的兵马多了,其他方面也需要“自家人”去看着,瞎子就一直在后军那里组织后路,同时收纳搜刮来的粮草进行存储;

存储的粮草,还会再分发下去,这看似是脱裤子放屁之举,但实则却是以战养战的精髓。

以战养战,不是说打赢了一场吃一顿饱饭就继续打下一场再继续吃,军队不是土匪,必须得有稳定秩序架构的支撑,从而保证其良好运转。

瞎子回来时,看见阿铭和卡希尔坐在隔壁帐子里正喝着酒;

进去后,看见主上和剑圣正坐在一起吃着鸡煲。

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坐在那里,女人身后,躺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瞎子进来了,二话不说,拿起碗筷就开干。

大家吃饭都很快,没急着说话。

等到大家都吃饱了,也都依次放下了碗筷。

剑圣起身想离开,却被郑凡伸手拉住;

“谨慎些。”

剑圣无奈,只能坐下。

郑凡开口将白天女人的事儿简单对瞎子说了一下,尤其是关于雪原的那句话。

女人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

待得瞎子听完女人和其“丈夫”的两不相欠后,

瞎子笑了,

道:

“她是想谈条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和她“丈夫”到底是不是两不相欠,都没什么意义。

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既然说出了“雪原那个人”,证明其已经将秘密的一角给表露了出来;

覆水难收,想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了;

在救下自己“丈夫”的同时,她还想要其他。

瞎子看向女人,开口道:

“说吧,你的条件。”

“我饿了,他也饿了。”

女人开口道。

瞎子指了指郑凡,道:“我家王爷不喜这种风格,有时候,会宁愿连秘密都不晓得,也不想惯你这臭毛病。”

女人有些委屈,道;“没吃饭,是真的饿了,就让我和他先吃了东西,我再好好说,没其他幺蛾子了。”

“当真?”

“当真。”

“条件呢,就一顿饱饭?”

“您上路子,我就先不提条件,等吃完了饭,您问我答,等您问完了,我也说完了,最后,我再说我所求。”

“要是我们不答应呢?”

“您会答应的。”

“这般笃定?”

“我的条件,对于您而言,惠而不费。”

瞎子扭头,“看”向郑凡。

郑凡点点头。

瞎子吩咐外头伺候着的刘大虎,再拿些吃的进来。

刘大虎端来一盆馒头。

不是雪海关带馅儿的,是实心馒头。

女人先坐了过来,拿起馒头,开始吃,随后,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滕一汉,骂道:

“过来,吃饭。”

滕一汉点点头,他很害怕帅帐里的氛围,这里的陈设,这里的人,这里的气息,都让这个一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儿就是在战场上捡挂落的庄稼汉子由内而外地犯怂。

但他还是本能地听女人的话;

起身,走了过来,坐下。

二人用馒头,就着剩下的鸡煲汤汁,吃得很香。

终于,女人吃饱了。

汉子,还没吃饱。

女人骂道:“滚一边吃去。”

滕一汉点点头,拿了三个馒头,又回到自己的专属角落。

女人伸手,想要拿平西王面前的那条帕子;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拿了,然后折叠起来,擦了擦嘴和手,放下帕子后,她正襟危坐;

先看向平西王爷,随后又看向瞎子,对瞎子道:

“您可以问了。”

“茶。”

刘大虎带着茶壶进来,开始倒茶。

在军中喝茶没那么多讲究,热水加茶叶就齐活了,其实就是军中士卒,行军时也喜欢喝茶,一来可以去乏,二来,也能补充点人体所需。

后者士卒们并不懂,但多少年来形成的军中习惯自然是有其道理的。

女人手捧着杯子,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那一头,汉子吃噎了,开始捶胸。

刘大虎又拿了一杯,给了那个汉子,汉子接过,喝了一大口,烫得哇哇大叫。

平西王挥了挥手,

刘大虎架起那个汉子,将他带出了帅帐。

瞎子点点头,开始问道:

“先说说你自己的身份。”

女人开口回答道:“我姓辰……”

瞎子马上对郑凡道:“大夏国姓。”

郑凡翻了翻眼皮,道:“我知道。”

“属下唐突了。”

大夏皇族一脉,姓“辰”。

女人继续道:“我是大夏遗族。”

郑凡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王府地牢黑甲男说过的话,来自大夏的诅咒。

很显然,按照这个世界格局的发展,所谓的魔王降临预言,应该和当年的大夏,脱不开干系。

“我叫凝,辰凝;我的家族,世世代代的守护着一个秘密。”

王爷听到这里,不由得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哦,这该死的俗套开场白。

“按照那个秘密所述,二十年后,七位当年大夏忠魂将会转世,辅佐新的大夏天子,复兴我大夏,一统天下。”

七,又是七;

而且这次还极为清晰地,加上了一个大夏天子,也就是所谓的……主上。

只不过,在这个女人口中,是七位大夏忠魂,而不是什么“魔王”;

瞎子开口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在其他人眼里,是魔王祸乱天下,但在大夏遗族眼里,是大夏复兴的契机,屁股决定脑袋,脑袋再决定视角。

所以,预言的版本,会很多变,不变的是根基,变的,是立场。

“大夏天子,谁?又在哪里?”瞎子问道。

辰凝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父亲生前也不知道。”

“你不是大夏遗族么?”瞎子反问道。

“您觉得,大夏遗族在今天,还能有多少能为?

当年大夏崩塌,三侯坐视不理,未有一侯出兵匡扶,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大夏古地,沦为群雄割据的战场。

数百年下来,没有封地,甚至不敢立祖庙,所谓的大夏遗族,早早地就已经雨打风吹去了。”

大夏崩塌的历史,很混乱,也很血腥,更别提后来还有军阀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被群起而攻之的,等同是变相地对大夏遗族进行了掘根。

数百年过去了,

当年的三侯,变成了三大国;

大夏故地,建立了乾国;

对于这四大国而言,所谓的“大夏遗族”,其实是属于他们的“黑历史”;

自然希望当年的大夏,彻底烟消云散得好。

泯为众人,也就罢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是大势所趋;

真敢以自己的身份聚集和冒头的,必然会遭受密谍司、银甲卫凤巢内卫等等地一众绞杀,在这一点上,大家伙,是立场一致的。

最重要的是,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想有多少心怀故国的人等你振臂一呼?

还有多少人,继续忠诚于你的旗帜,等你皇者归来?

你还想再拉起多大的地下势力,一旦掀开底牌,震天动地?

不可能的。

清朝时造反都喊的是“反清复明”,又见谁喊过“反清复宋”?

辰凝继续道:

“我的家族,百年前开始就改姓为邱,在梁国安顿经营,我父亲做到了梁国参将,我自己也许配给了父亲的一个副将。

大夏遗族的事,只有我们本族人知晓,我父亲,我叔叔们,以及我的弟弟们,哪怕连我的夫君也不晓得他居然还是个驸马一类的人物。

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了,在这个小国里,当一个小小的将军,一能继续繁衍,二还能有一些渠道关注到外头的事情。

而且,原本距离秘密预言的期限,就只剩下二十年了,结果,梁国一场政变,父亲和夫君作为忠诚于前梁国国主的将领即刻遭受到了清洗。

父亲和夫君在军中被抓,家里也被抄家,我是自己逃出来的,不惜毁容再借着梁国的大战,才得以逃出梁国……”

这是一段很曲折的故事;

原本这一脉,传承得很好,因为秘密没有断绝,但却因为一场政变彻底崩溃;

他们或许还在期待着二十年后可能会发生的大变,却不晓得,自己居然没有然后了。

“雪原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瞎子问道。

“因为我的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是他根据传回来的王府用兵消息,猜到的。”辰凝回答道。

似乎是怕平西王等人不信,

辰凝马上继续道:

“家族传承秘密里,关于预言是这样说的,自极北之地,当有最为忠诚的仆人归来,聚集忠魂转世者,寻觅到天子,再造大夏。”

“可我们王府去打雪原,不是很正常么?”

瞎子问完,自己就笑了笑,道:

“主上,我这就修书回去,咱锦衣亲卫里……不,甚至咱麾下将领里,看来也有姓辰的大夏遗族呢。”

辰凝闻言,面露惊愕。

显然,瞎子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中得要快很多很多。

剑圣感觉事情有些有意思了。

先前郑凡陈述时,可谓是事无巨细,将女人所说的每句话,都告诉了瞎子,包括女人对陈仙霸刘大虎他们锦衣的形容。

飞鱼服,锦衣亲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会说,但具体是个什么模样,没见过的,又怎可能第一时间给认出来?

这证明,女人知道具体的细节,才能再看见实物后做出迅速的印证和分辨。

锦衣亲卫里,一部分是学舍里出来的娃娃兵,但大半,其实是各家将领和王府实权官员的子侄。

王爷的亲卫,本就是镀金的最好地方;

一是清貴,二是能和王爷经常待在一起,混个脸熟甚至混个人情;再者,王爷也能用此法施恩以收抚人心。

不过,锦衣亲卫的政审也是极为严格,毕竟直接干系到王爷的安全。

瞎子又道:

“应该也是大夏遗族,家里应该是有祖训,跟着咱们起来了,在王府里或者军队里,也有一定的身份和地位;

然后,和这边联系上了。

能知道黑甲被关在王府地牢的人并不多,做这件事的,也多是以锦衣亲卫为主,其子嗣,应该就在里头。

但属下一次次政审却没有发现蛛丝马迹,证明这一户,并没有坏心思,且不属于银甲卫或者凤巢内卫,他可能只是出于自身的同族呼应,传递了这个消息,再加上邱家,也没什么动静……”

当你没有坏心思时,你就很难暴露,是几乎没有暴露的可能。

邱家在小小梁国,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人家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人家家族做的,只是等,等到二十年后再看看风云变幻;

晋东的那户,也只是当走亲戚,传递出了消息;

可以说,晋东的那位,也没什么坏心思,也没什么图谋,人家可能对在晋东的生活还挺满意。

人家知道自己是大夏遗族的身份,却没想干啥,只是看在老祖宗的份儿上,互通一下有无。

所以,

瞎子和薛三,什么钓鱼执法,什么故意挖坑,什么自我检索,都没用,因为人家没什么坏心思,人家自己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潜伏……

说不定一听到抓奸细,人家更为义愤填膺,拼命去抓,因为他自己压根不觉得自己是奸细,而且,可能还对王爷极为忠心。

瞎子又道:“从晋地出身的将领和官员里去查,范围局限在当初在晋地,就是小地主以上的,否则无法保证这种传承也无法提前和远在梁国的邱家有联系。”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很多。

“他没恶意,我们也没恶意!”辰凝马上解释道。

郑凡看了看她,笑着对瞎子道:

“这大夏遗族,整得跟犹太人一样。”

也都散落各地,有些,还有比较久远的传承,现实里好好生活哦,精神上,还认为自己是有另一个身份,亦或者叫祭祖时的传承;

然后,都梦想着重新建国。

“主上这个比喻很贴切。”

随即,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目光依旧盯着女人,问道:

“所以,我很好奇,你和你的父亲,把本王,当作了什么?”

女人回答道:“父亲认为燕有一统诸夏之势,王爷本身也是应运而生之人,从黔首一步步走到今天,应该秉持着大燕之运;

父亲说,燕人应该是在提前准备以终止忠魂转世,终止大夏复兴的希望,而这项差事,应该是落在了王爷您身上。”

郑凡撇了撇嘴,还真是很俗套的定位啊,摆明了是将自己放在了和一群命运之子对立的反派坑位上。

不过,

郑凡马上又笑了起来;

辰凝有些疑惑,不知这位燕国王爷为何发笑;

剑圣也有些好奇,但他忍着没问;

瞎子随即,也跟着一起笑了,心领神会。

因为一直遵守着传承,一直等待着预言实现的邱家,

其覆灭的根本原因,极有可能是他们自己所信奉的“大夏忠魂转世”的那位谢家千里驹干的。

谢玉安在梁国国都,挟持老国相,发动了政变,将原国主逼死,清洗了原国主军中一系,邱家就此覆灭,估计辰凝的父兄们,应该都被杀了,不大可能还活着,毕竟那会儿肯定是要快刀斩乱麻的。

而按照邱家的预想,二十年后,他们是打算响应那预言的,说不得还可能投奔到那位谢家公子的麾下奉其为主。

王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再笑了;

拿起面前的茶杯,

在心里骂了句:

“呵,这已经混乱了的世界线。”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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