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土门关

一声梆子响,营地里愈多人围到了说书先生跟前。

“却说圣人与武惠妃有个儿子,封为寿王。寿王妃名为杨玉环,美艳无双,风姿绰约。武惠妃死后,后宫上万美人没有一人能让圣人动心,他唯独对这个儿媳妇动了心,于是不顾礼节,将她抢进宫里……”

“哇。”

士卒们纷纷惊呼了起来。

若非今日听说,宫闱中这些秘事他们还真是不知道。

说书先生也是初次有这么多观众,说得兴致高涨,一拍惊堂木,继续道:“自从圣人有了杨贵妃,愈发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宫中为杨贵妃裁衣裳的就有七百人;为了让她吃上荔枝,开辟了长安到岭南数千里的贡道;为了修华清宫的浴池,命府君在范阳用白玉石雕成鱼龙凫雁与石莲花。官员们为了巴结杨贵妃,费心逢迎,奢侈之风越来越盛……”

营地中聚着好几群人,都在说着这样的故事,刺激着士卒们愈发兴奋,也对那高高在上的圣明天子起了轻视之心。

原来圣人也和凡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抢儿媳妇,还不如凡人哩。

蔡希德大步从校场上走去,对这热烈的气氛颇为满意。

既然举兵造反,他首先要让士卒们对朝廷没有敬畏之意,目前看来,有了很好的开始。

他是叛军在河东一路的主将,与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齐名,属于安禄山麾下大将,品级与权力还要高于崔乾佑、田承嗣这些人。

若说史思明像蛇、安守忠像野猪、李归仁像熊,蔡希德则像一只猿,首先他长得像,他手脚很长且有强壮的肌肉,还懂得用策略来进行攻击。

太原城原本是该在叛乱之初就完成的战略目标,但因为安禄山上一次在石岭关挫败,叛军对太原有所畏惧,遂决定由田承嗣先奇袭东都洛阳,对洛阳的攻势发动了以后,蔡希德再攻打太原。

比起强攻,蔡希德更希望能智取,他先是假借澄清误会之名邀王难得到忻州,希望能扣下对方,奈何王难得并不中计。

于是,他献契丹俘虏到太原,望以此能欺骗王承业。

上次安禄山打着奉召入京的名义经过太原都没能成功,这次军中诸将对这计划并无信心。但蔡希德力排众议,认为王承业与王忠嗣完全不同,王忠嗣违背圣意到河东就是来坚决抵抗的,而王承业则是奉着旨命前来安稳局面的。

此时到了大帐,当即有人带着激动的口吻道:“将军,成了!”

“如何?”

“王承业中计了!”

果然,王承业见到了契丹俘虏,相信蔡希德夺雁门关是为了国事,遣人来邀蔡希德到石岭关会晤。

这便是蔡希德有智略的体现,故而在叛军大将当中被比作为猿。

他当即做了安排,打算等到王承业出了石岭关,便将其绑下,勒令太原守军开城。

到了次日,他点了二十余骁勇,欲亲自出营。他麾下判官耿仁智却是拦住了他,长揖一礼,道:“将军万不可冒险。”

“哈哈哈。”蔡希德大笑道:“王承业不知我等已反,岂敢乱来?不怕逼反了府君?且看我去引他上前,一把擒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王难得还在。”耿仁智道:“何不遣一猛士代将军前往?以防有诈。”

蔡希德听了,认为也有道理,遂招过一名亲兵,让其披上自己的盔甲前去擒王承业?。

他自己则换了一身文士袍,登上望车远眺,一派运筹帷幄之模样。

远远地,只见双方各二十余骑越奔越近,蔡希德再次哈哈大笑,道:“不出我所料。”

下一刻,他便见太原军忽然发作,杀向了他的骁骑,那披着他盔甲的猛士也中了两箭,带着金光闪闪的明光铠摔落马下。

“啖狗肠!他怎么敢?!”

蔡希德瞪大了眼,用力一捶胸,道:“他竟敢先动手,不怕逼反了我们?”

耿仁智捋着长须道:“如此看来,太原得到消息,知府君已举兵了。”

“如何知晓的,我已封锁消息。”

“是啊。”耿仁智转头看向东面,道:“如此,消息只能是从河北传到太原的了。”

“田承嗣没能封锁消息?误我大事!”

蔡希德大怒,智取不能,只好强攻。他一声令下,叛军浩浩荡荡逼近太原城,又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景象。

算时日,田承嗣想必已在攻打洛阳城。

大唐的东都、北都同时遭遇大军压境,叛军再也不掩饰他们的叛逆之心,要掀翻大唐社稷。

这样如火如荼的攻势之中,耿仁智有些忧虑。

“将军,太原东倚罕山、西临汾河,南北地势起伏,易守难攻。王承业既知我们已经反了,麾下更有李光弼、王难得等猛将,难以速取。”

蔡希德道:“王承业庸人,绝非我的对手,就怕等到田承嗣先取洛阳,我犹不能寸进。”

“太原北都,粮草充足,若长期相持,于我军不利。”耿仁智道:“将军何不先打通井陉,以便粮草转运?”

“好。”

蔡希德看向地图,手指划过,打算依耿仁智所言,遣一支精兵打通井陉,再绕道风月关,出其不意杀至太原南边,前后夹击。

他不是李归仁那头有勇无谋的熊,自有谋略。

~~

井陉,土门关。

城楼上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柄千里镜,视线转到西边,突然看到山峦上方有尘烟腾起。

“援兵来了!”

他当即惊喜地大喊了出来。

正在城头上杀敌的李晟大喜,大步赶来,夺过千里镜看去,果然见到了一杆大旗由远及近,正是云中军旗号。

看来是王难得很快说服了李光弼、王承业出兵了,不仅要守住土门关,还可支援常山郡,到时切断叛军路线,便可逆转河北形势。

“敌兵要杀上来了!”

此时东面的叛军攻势再次猛烈起来,李晟顾不得再看,把千里镜递还,执起弓便奔向城垛,还不忘交代一声。

“准备开城门让援军进来。”

“嗖”地一声,他已射出一箭,射向一名正在城下吆喝的叛军校尉。

但如今叛军已对城头上的暗箭有所防备,那叛军校尉只探头看了一眼,早已缩回了盾牌后面。

“攻城啊!”

战况正急,姜亥蹲在城垛下点起一包炸药,抡着胳膊往城下用力掷去,掷在一面巨大的盾牌上。

“轰!”

伴随着这一声响,叛军攻势顿缓。

得了空,姜亥连忙奔到西面城墙,往下方看去,向李晟招手喊道:“哪位是王难得将军?”

都是陇右出来的,哪个不崇拜枪挑吐蕃王子的王难得?

李晟整好了城头上的防线,方才匆匆赶到姜亥身边,抬手一指,道:“王将军穿的银……”

说话间,他忽然眼神一凝,皱起了眉,之后猛地大喊道:“关城门!”

他已经发现了,来的并不是王难得,而是蔡希德的人马。

此时城门才刚刚打开一点,守门的士卒听得命令,连忙奋力推门,与此同时,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也从城下响起了。

“杀!”

“杀入土门关,重重有赏!”

“……”

城楼中,李腾空听到动静,起身绕过长廊,从箭窗往外看去,眼神当即黯然下来。

她知道那是叛军先杀到了土门关。

在她想来,薛白为了她的安全把先撤离的机会给了她,结果,不仅他让河东兵马支援常山郡的意图没有达到,甚至叛军还先来了。

于是她心中愈感到愧疚、痛苦。

“腾空子?”

李季兰匆匆赶来,挽住李腾空的手臂。

她的脸色也是十分苍白,既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也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在担心薛白。

“咚咚咚咚!”叛军的战鼓也愈发急促了。

那是东面的叛军也听到了西面正在攻城的动静,士气大振,开始配合着两面夹击。

土门关的地形优势顿失,像一艘小船正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晃晃。

李季兰吓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十分后悔没听薛白的话、与颜嫣一起南下。

每一声喊杀都让她的恐惧加深一份,她拉了拉李腾空,哀求道:“别看了,我们回屋里去好不好?”

李腾空没动,愣愣地站着,嘴里轻声呢喃着什么。

李季兰凑近了,才听到她在说“弟子愿以阳寿换他平安归来”云云。

于她们而言,唯有见到薛白,她们那惴惴不安的心才能再落回去。

~~

于东面主攻土门关的叛军将领是李钦凑、高邈。

这两人都是安禄山的养子,因战功从八千曳落河中脱颖而出,独当一面,可见他们的勇猛。

按道理,田承嗣南下时,常山郡既降,属于常山郡的土门关按理也该与郡官一起投降,但田承嗣追捕薛白时出了岔子,让薛白占了土门关。对此,高邈心中十分不满,只是他出身卑贱,不习惯得罪旁人,才对田承嗣好言相向,结果揽下了攻打土门关的重任。

是日攻城不顺,忽听得关城那边传来动静,他们派敏捷之士攀上高山观阵,得知是蔡希德的人马正在攻城,当即重整旗鼓,继续猛攻。

“再有一两日,土门关必下。”

激战直至夜幕降下,李钦凑下令鸣金,却已有了信心。

“是啊。”高邈道:“我看唐军的士气马上要撑不住了。”

“夜里你我整杯酒喝。”李钦凑道:“攻城这许多天,也该犒赏自己一番。”

高邈觉得打仗时喝酒不好,但他也知李钦凑好酒的性格,能忍这么多天已经是难得。

他们这些人举兵造反,连君臣纲常都不愿遵守,又哪管军规。

于是夜里远不止整了一杯,两人在大帐里一共饮了三坛,倒也不算醉,只是次日醒来略有些昏,但并不耽误军务。

战鼓声中,李钦凑意气昂扬,拔剑大喝,表示今日奋力作战,他必会重重犒赏士卒。

高邈听了不由想到,辎重也该来了。

中午前,叛军一度杀上了城头,可见城中士卒低落,破城指日可待了。

同时还有个好消息,辎重也按时运到了。

对于安禄山新任命的那位常山太守袁履谦,高邈并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完全是因为薛白一事。

相信若不是薛白逃了,袁履谦哪怕送来毒酒,高邈也都会毫不怀疑地喝了,但如今他对常山郡辎重的兵丁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提防。

“一辆辆车查,牌符也仔细核对……”

“高将军。”有士卒上前道:“独孤司马、李司马来了。”

高邈讶然,转头看去,竟真是看到了独孤问俗与李史鱼。

他遂不再顾检查不检查的小事,亲自迎上前行了礼,问道:“两位先生怎到这里来了?”

独孤问俗与李史鱼对视一眼,直言不讳道:“我等是为薛白来的。”

高邈当即会意,他也明白薛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道:“据我所知他还在土门关,蔡将军已经派兵攻到关城西面了。薛白不过是瓮中之鳖,两位先生很快便能见到他。”

“入帐聊吧。”

“请。”

高邈抬手一引,留意到独孤问俗与李史鱼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有杨齐宣是他认识的,另外却还有一人身姿挺拔,虽被毡帽遮了半张脸,却还显得器宇不凡。

“说起薛白,这些年确是闹出了偌大名声,如今要死在我们手上,成全了我等。”

入了帐,高邈不等落座就侃侃而谈起来。

土门关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他谈论起薛白来还带着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傲慢口吻。

说话间,却留意到那器宇不凡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容,似觉这些话有趣。

“这位是?”高邈于是彬彬有礼地问道。

那年轻人神态坦然,答道:“薛白。”

高邈一愣,大笑道:“小郎子耍笑……”

话音未了,薛白身后一人已两步上前,手一扬,手中的匕首已经划破了高邈的脖颈。

高邈脑子里还在想着“薛白分明还在土门关内”,脖颈上飞溅而出的血已经像帘子一样遮在他眼前,他喉头“咯咯”了两声,人就倒了下去。

刁庚这一下迅捷利落,杀完人,独孤问俗与李史鱼还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一幕,惊讶于薛白竟不等一切准备好再动手。

“你……”

薛白用手指压在嘴上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开口道:“虽说蔡希德派兵来了,两位先生也不必动摇。”

~~

“杀!”

“破城就在今日。”

土门关前,李钦凑的大旗还在往前推进,激励着叛军的士气。

一个个盾牌手将他死死护住,防备着城头上不时射出的冷箭。

这等情形下,有着“万人敌”之称的李晟也根本没办法。

他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水,向姜亥低声道:“怕是守不住了,你早做准备。”

姜亥听了,当即往城楼走去,提醒李腾空做准备,如果再没有转机,那就得突围了。

原本的计划是,万一局势不利,他们便往太原撤。但没想到太原的路已经被封死了,如今唯有向东,若能突围则回到常山郡的地界躲藏。

敲门声起,皎奴打开了门。

李季兰转头看去,见了姜亥的脸色、听着周遭的动静,当即明白过来,道:“我走不了的,给我把刀。”

忽然,有突兀的鸣金声响起。

姜亥正要开口说话,听得这是从东面传来的,心想该是袁履谦来了。

“我是来请伱们不必惊慌,援兵来了。”即使是他这样的凶恶汉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先是安慰了一句。

“是薛白吗?”

李腾空已站起身来问道。

她脸色很不好,但眼神中满怀期待。

“我去看看。”姜亥道,“还请你们也做好准备,随时突围。”

李腾空还想跟过去看,奈何姜亥不许,让人拦着。

她只好匆匆跑到城楼的高处的箭窗往外张望,只见东面的叛军听得鸣金声已开始缓缓退去。

具体是何情形也不知,她只能一直看着、等着。

这一等又是许久,城墙的影子被渐渐拉长,她等成了一块望夫石,一动也不动。

终于,有几骑奔到了土门关前。隔得太远,看不清身影。

“是他。”

“十七娘,别急,还没放进来呢。”

“不会错的。”

李腾空转身便往城下跑去,守在城楼上的士卒执戟来拦,她一矮身便从长戟下方钻了过去,灵活得像一只野兔。

出了城墙,眼前一幅炼狱般的场景,满地都是血,尸体横七竖八,残肢、碎肉,以及流淌出的大肠掉落着。

就连活着的士卒也有人还在作呕。

李腾空反而没有被吓到,她甚至踩着血泊匆匆沿着石阶下了城头。

“慢些,等等我。”

李季兰紧紧跟着,知道李腾空之所以这样是想要见薛白,心里也盼着千万要是薛白来了。

终于,她们跑到了关城之内,刚入城的几人正在系马,其中领头的一人转过身来,恰与李季兰对视了一眼。

这一瞬间,李季兰完全愣住了。

她认出了对方,是李十一娘那个始乱终弃的夫婿杨齐宣,她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也会在这里。

再仔细一看,薛白并不在那几人当中,顿时无比失望。

“小仙。”

恰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腾空蓦然回首,腥风血雨之中,薛白正在那,展开了双臂。

她眼睛一酸,落下泪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季兰也转身往薛白那跑了两步,末了又停下脚步,看着两人相拥的情形,自低头捏着手指。

~~

烛光下,两个匣子被打开,里面分别装的是高邈、李钦凑的人头。

杀了高邈之后,独孤问俗便以“延误战机”的罪名从高邈手里夺了兵权,鸣金收兵,然后故伎重施,把李钦凑也召入了帐中,灌了两坛酒之后,直接将首级斩了下来。

李晟凑上前看了看,感慨道:“真是神了,薛郎如何做到的?”

“不算什么。”

薛白神态认真,真心不认为斩杀这两人有何难处。

有独孤问俗、李史鱼、袁履谦等人的反正,要取得这种小胜利非常简单,难处在于需要调动出足够的兵力来保护他们。

事实上,他并不希望太早地暴露,但形势不由人。

“常山郡一旦檄召,河北心向大唐的官员不会少。”薛白道:“我担心的反而是河东,李钦凑、高邈这一死,必然引起安禄山的疑心,留给河东出兵的时间不多了。”

所有的计谋,策反、偷袭,对大形势的影响终究是微小,真正决定战事走向的还是兵力。

土门关这一战,提前暴露了独孤问俗与李史鱼,薛白很担心常山郡会有官员成了历史上颜杲卿的下场,遂决定尽快赶往太原。

然而,李晟反而皱起了眉,道:“薛郎要往太原?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这次来的并不是我们的援军,而是叛军。可见王将军还未说服李副帅,或者他们没能从王承业手上接管兵权。薛白真能请到兵马吗?”

“无论如何,必须试试。”

话虽如此,可从太原往井陉的道路只怕已被蔡希德的兵马堵住了。

~~

石岭关外,叛军大营。

面对蔡希德的猛烈攻势,王难得已经退进了石岭关。

同时,蔡希德已命一支轻骑准备后绕过石岭关,务必要逼王难得继续退。

但双方都很难迅速击败对方,这种对峙显然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到了五月下旬,一队攻打土门关的士卒回来,向蔡希德复命。

“报将军,我等已攻下土门关!”

蔡希德大喜,赏赐了他们,并询问如何攻下的关城。

“我等赶到时,李钦凑与高邈正在猛攻关城,守军见我等到了,士气大跌,牛将军遂下令攻城,两日便破城。”

“好!”蔡希德拍手称好,又问道:“府君很在意薛白,可将此子俘虏了。”

“薛白被交给了独孤问俗、李史鱼。”

“他们如何到了土门关?”

“这就不知了,但他们建议让将军分一半兵马绕道风月关,不必带粮草辎重,常山郡自会供给。”

蔡希德原本对于他们带走薛白略有不快,但这个建议与他不谋而合,他当即召麾下诸将商议,点将从井陉绕往风月关。

(本章完)

第426章 晋阳宫

夕阳缓缓下沉,映照着一座宫城巍峨的轮廓,晋阳宫始终沉默地屹立着,俯瞰着太原城,乃至一整个因它而兴盛的朝代。

衙署则相对要小许多,但不像晋阳宫那么冷清。入夜前,有美婢走进了书房,把一盏盏灯台点燃。

烛光惊醒了躺在那的王承业,他身形魁梧,脸上长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对这个鼻子,他不以为耻,反而认为这是一种美,是真正的贵族才能拥有的。

他眯着眼看去,见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姿,以及一张美丽的面容,那美婢的仪态优雅,寻常难见。

“惊醒府君了。”她小步上前,行着万福,柔声请罪。

王承业抬起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拉,将那柔软的身体拉入怀中。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沁人的香味。

“府君,不要。”

细声的抗拒反而让王承业兴奋起来,他一把便剥掉了她的衣裳,将饿虎扑食一般,将这美婢压在身下。

哼哧哼哧,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中的声音渐渐停歇下来。

门外大概是站着人的,听到动静没了,便开口禀道:“府君,李光弼来了。”

“不见。”王承业道。

“可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那也不见。”

“府君,他是带着兵将来的。”

王承业“哼”了一声起身,并不好好穿衣服,把襕袍披着,随手拿了根腰带系上,显着他宽阔壮实的胸膛,趿了鞋便往外走,既有将军的威风,又有魏晋的风骨。

到了堂上,李光弼带着一众将领俱是甲胄在身,因炎热的天气额头上满是汗水,王承业清凉的装束便显出优越感来。

“李将军何事深夜来访?莫非是石岭关被攻破了?”王承业问道。

凭心而论,他并不只是如外人所说的“寄禄将军”,面对蔡希德的攻势,他表现得可圈可点,首先没有中蔡希德的诱敌之计,其次,在叛军压境的情况下十分沉着镇定,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像某些京官或监军那般一惊一乍。

因此,李光弼对王承业还是有几分敬意,执礼道:“府君放心,石岭关尚在,末将来,想为府君引见一人。”

“谁?”

李光弼于是侧过身,让出一人。

这是个年轻人,身披甲胄,风尘仆仆,显然是鞍马劳顿、刚刚赶到,但疲惫之下,眼神却还是极有神彩。王承业欺他年轻,依旧端着架子,淡淡道:“这是谁?”

“常山太守薛白,见过府君。”

“原来是你。”王承业的架子端得更高,板着脸训道:“可知你不在治处守城,擅离职守,乃是大罪?”

面对薛白,他的官腔打得比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还要响。

薛白体会着他的傲慢,道:“叛军南下,十数万大军经常山郡而过……”

“那你是弃城而逃了?!”

“我是来传递军情的。”薛白道:“我有两物,请府君一观。”

李光弼招了招手,当即有两个军士捧着木匣上前,打开来,里面是两颗首级。

王承业亲自接过烛台,上前仔细看了,能够从对方的眼神、表情中看出其凶狠。

“这是叛军大将李钦凑、高邈。”

薛白把与袁履谦的计划,以及叛军之中独孤问俗、李史鱼的反正之事大概说了,请王承业出兵常山。

这是初次见面,他是以非常客观的角度在说,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听的过程中,王承业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长满黑毛的腿从袍子下露出来,不停地抖动着,他正在思忖此事。

一直到薛白说完,那只脚的抖动还未停下,小一会儿的安静之后,王承业忽然伸手“啪”地拍在桌案上。

“常山太守薛白弃城而逃,拿下!其余事,待我查明后再议!”

“府君?”

“拿下!”王承业目光灼灼看向李光弼,以官长的威仪逼迫着。

李光弼遂让麾下士卒先将薛白带下去,他则留在了堂上,问道:“府君这是做什么?”

“军情不可儿戏,他所言之事太过稀奇,未必可信,且待查明再议。”王承业道:“这年轻人恃才傲物,眼中没有朝廷,且杀杀他的威风。”

他看人是准的,薛白虽然不一定恃才傲物,但眼里没有朝廷确实是真的,连李光弼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另外,王承业这人傲慢,不遮遮掩掩,说是杀杀薛白的威风,就不会杀薛白这个人。

但李光弼还是道:“眼下是非常时节,薛白年轻热血,为平叛而奔走疾呼,万一挫了他的志气,对府君心生怨尤?”

“一个常山太守逃到河东地界,我拿下他没道理吗?!他若真有能耐,守着常山,派信使来递信足矣。”王承业喝道:“还有,我若真心对付他,不会假伱之手,眼下你还不是想放就放吗?!”

李光弼无奈,指着匣子里的人头道:“敌将首级在此,军情如何还有假?”

王承业沉吟起来,摸着下巴缓缓问道:“你与高仙芝关系如何?”

话题突然转到高仙芝身上,李光弼一愣,接着明白过来。

若依惯例,高仙芝灭小勃律国一战的战报应该是,在节度使夫蒙灵察的英明带领下,诸将协作,高仙芝领了军令,千里奔袭俘虏了小勃律王。如此一来,高仙芝得到的赏赐并不会减少,那泼天大功依旧足够他几辈子吃喝不尽,还能得到许多人脉。

但高仙芝不那么做,故意显得夫蒙灵察就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废物,安西四镇唯有他有胆有识,敢为人所不为。故而,在所有人都认为高仙芝坏了规矩的情况下,圣人还是调走了夫蒙灵察,那是对夫蒙灵察的无能的不满。

现在再看眼前这件事,安禄山一叛,短短十余日间河北沦陷。而井陉口乃是平叛的最关键之地,是连接山西、河北的要道,接下来若战事顺利,土门关一役就是平叛的转折点。

在王承业想来,如此大功,依惯例首功就该属于最高一阶的官长,也就是河东节度使,怎么能是一个弃城而逃的太守、一个投降叛贼的长史、两个侍奉杂胡的贼臣?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李光弼语带试探,道:“薛白年轻识浅,不知规矩。关于土门关一役的战报,请府君着人再写一封,如何?”

王承业之所以让他押下薛白,除了给个下马威之后,也是想要单独与他谈此事,由他去试探薛白的态度。

既然李光弼识趣,王承业也就点了点头。

~~

薛白并没有受到太苛刻的对待,被押在太原城的一间驿馆中。

杂役给他打了热水,在木桶里一直放到凉了,薛白却是埋首案牍,到最后还忘了洗。

等李光弼来了,他已标注了一张兵势图。

在这样的战乱初期,天下间能够掌握叛军意图、兵力分布,并且知晓如何平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也就是说,这样一张地图是极珍贵的。

薛白搁下笔,揉了揉眼睛,把兵势图递给李光弼,笑道:“我这个囚犯招供了,这是供状。”

“薛郎万莫介意,王承业虽然傲慢了些,对你没有歹意。”

“没关系,能出兵就好。”

李光弼略略犹豫,开口,尽量委婉地表达了王承业的意图,道:“薛郎知道,往朝廷报功自有些章程……”

“可以。”薛白听得懂,非常痛快地答应下来。

若是“贼臣不救”导致颜杲卿满门被割杀的悲剧,是因为颜杲卿写的奏报有问题、犯了与高仙芝一样的错误,那好,这次他薛白可以顺着王承业的意思写。

“真的?”

“只要能够出兵常山郡,战报随王承业怎么写。”薛白回答得依旧干脆,同时目光仔细观察着李光弼。

李光弼并未感受到薛白那打量的目光,一心想要尽快推进平叛事宜,道:“我这便去回复府君,薛郎且等我好消息。”

薛白道:“何不一道去?如此,等王承业答应下来,我们可第一时间商议出兵事宜。”

说着,他指了指李光弼手里的战略图。

~~

这是两人第二次去见王承业,经过一番折腾,天已经大亮了。

策马到了太原衙署前,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前方可是薛太守?”

薛白转过身看去,只见一队太原兵士正带几个风尘满面之人过来,他认出了其中几人,有袁履谦的家中管事翟万德,有真定县令张通幽。

“太守。”

“你们如何来了?”

“阿郎得知了土门关的消息,命我等连夜赶来。”翟万德一瘸一拐地上前,道:“府君听闻,叛军已巧渡黄河,攻洛阳甚急,局势紧迫,已举旗反正,传檄河北诸郡。”

“这般急,袁长史不怕叛军调头杀回常山?”

“阿郎说杀回来才好,正可解洛阳之围。”翟万德道,“何况薛太守已守住土门关,想必援军一定来得及。”

因这句话,薛白不由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没说什么,只想到要尽快让河东出兵。

接着,薛白的目光落在了张通幽的身上,微微蹙眉,他曾听过颜杲卿介绍张通幽,说的是“进士出身,大节不亏”,而他在常山太守的任上,与张通幽几次相处,确实能感受到其人对朝廷的忠心。

但有一件事,张通幽有一个兄长薛白也认识,正是天宝六载在长安科举不中之后到范阳幕府做事、如今成为安禄山谋士的张通儒。

此时,撞到薛白审视的目光,张通幽上前,郑重地长揖一礼,道:“下官的兄长陷于叛贼,故而向袁长史乞求前来报信,以期为朝廷立功,挽救宗族。”

薛白点点头。

有趣的是,他是实际上的主事之人,却也是唯一不被王承业允许入内见面之人。

他只能在衙署的前院等着,看着那一群人走向幽深的门洞,对于说服王承业并无期待。

很久,李光弼等人还未出来,薛白想着天下各地的局势,难免有些心焦。最后干脆找了个阴凉处,扫掉上面昆虫的尸体,枕着手臂和衣躺下,利用这样的时间补个觉。

有风吹来,落叶掉在他脸上,他睁眼看去,头上也不知是一棵什么树,枝叶稀疏,但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枝叶看到湛蓝的天空,是往日不易见到的美景。

他就躺在那看着蓝天、树枝,以及被吹落后向他飘过来的叶子,心想,如果不是乱世就好了,自己能这样悠闲地躺上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院墙,有争吵声传了过来。

薛白遂起身,往大门外看了一眼,见王难得已经匆匆赶到了。

~~

“出兵?如何出兵?!”

大堂上,王承业正在怒叱李光弼。

“你听到了几个附逆伪官的一面之词,就要把太原兵力调派出去?”

“有首级为证,岂是一面之词?”

“够了,我自有判断,我才是河东节度使!”

王承业倏然起身,走到了堂中的一张大地图前,大手“啪”地一拍,道:“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吗?叛贼的计划就是北都、东都要一起打。如今是我坚守太原,他们只好集结兵力去打洛阳。”

这话是对的,他所指的叛军路线,与薛白战略图是一致的。

“我守太原,蔡希德大军未得寸进。然而,河北诸郡不到半个月已沦陷于贼,俱是废物。”

“话不能这般说。”李光弼道:“太原山河襟带,地势险固。河北却是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不必为他们找借口!”王承业喝道,“我只看到他们逃的逃、叛的叛,城池尽弃,仅以两颗首级便要我出兵。但我问你,他们跑来请我出兵,到底是真要切断安禄山的归路,还是打算让安禄山以奇兵偷袭太原?”

“府君是不信薛白与袁履谦?”

“我不敢信。”王承业道:“雄武城就在北面,蔡希德大军兵临城下,我岂敢拿太原冒险?一旦我分兵出城,遭遇到蔡希德、安禄山的骁骑,战得过吗?”

“府君,薛白已设计引诱蔡希德分兵往井陉,这支叛军未带粮草。只要府君以一支轻骑出战,与土门关首尾呼应堵住井陉,则这支叛军进不得进、出不得出……”

“太原府是什么样的兵马?范阳、雄武城又是什么样的兵马?”王承业道:“常山郡可以丢,太原城若是丢了,长安早晚守不住,谁担得起这样的重责?!”

站在他的角度而言,这些话显然是非常有道理的。

在不信任薛白等人的情况下,先集中精神守住北都,不被任何情报所迷惑,这是最安全稳妥的办法。

作为一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羽林大将军,这样的思路其实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寄望他像王忠嗣一样,领着不熟悉的兵马,出城冒险,立下奇功,从某方面而言,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李光弼沉稳坚毅,但并不是一个擅于辩论的人,一时竟是哑口无言。

正在此时,薛白大步从前院走来,高声问了一句。

“如此说来,你是铁了心不肯出兵了?!”

“当然。”王承业微眯着眼看向薛白,叱道:“谁让你来的?!”

薛白道:“你可知河北还有不少官员心向大唐?你可知你代表的是朝廷的威严?只要切断安禄山之退路,叛军不战自溃,平叛即在眼前。”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若不出兵,奏报怎么写,只怕不能如你的意了。”

王承业闻言,冷笑道:“此事不由你说的算,这里是太原,不是你一个逃官可以放肆的地方。”

薛白步入堂中,问道:“你未免太自信了?”

王承业眼神中愈发显出傲慢之色,满脸自信地仰起头,提高了音量,问道:“知道圣人为何遣我来吗?”

“不知。”

“我姓王,太原王!”

太原王氏当然是非常厉害的世族,当今圣人的第一任皇后都还是太原王氏出身。

王承业与王皇后是同族,是南梁右卫将军、中书令王神念之后,总之是显赫望姓,才得以一路高升为羽林大将军。

但在听了他这样一句气势磅礴的话之后,薛白反而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来,道理是说不通了。都到了这样一个社稷倾覆在即的时刻,某些人还放不下世家大族的偏见与傲慢,岂能把希望寄托在其人身上。

也无妨,薛白这次来,本就不是为了说服王承业。

他是来说服李光弼的。

“李副帅,你怎么看?”

“我命你把这个逃官拿下,你缘何又放他进来?!”王承业一见薛白转向李光弼,当即喝道。

“府君,若只为奏报如何写,都可商量……”

“你还看不出吗?这竖子才是贪功冒进的那个。”王承业道:“他要拿太原去冒险。”

“呵。”

有人轻笑了一声,却是站在薛白身后的王难得。

王承业见了,当即叱道:“你不守着石岭关,擅自跑来太原城做甚?”

“若非我等冒险,石岭关早便丢了。”王难得懒得与他多说,转向李光弼,道:“还想劝他吗?动手吧。”

“你们想做什么?”王承业闻言顿时大怒,“王难得,你欲怂恿李光弼叛乱不成?!”

渐渐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光弼的身上,毕竟这个河东节度副使才是真正有将才,能掌控兵马、能打仗的那个人。

他的一个决定,关乎于北都太原的安危、河北诸郡的期望、朝廷平叛的决心,乃至于关乎无数生灵。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李光弼开口了。

“我这里有两份奏折,请府君先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摆在案上。

王承业拾起一看,只见第一封奏折上是为他表功,称在王承业的英明决策下,河东军挫败了蔡希德奇袭太原的阴谋,联络常山郡官员,斩杀李钦凑、高邈。

看罢,王承业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不需要李光弼报功,他自己就能报功,方才张通幽已经答应为他作证了。常山太守薛白弃城而逃、袁履谦投降叛军,真正的功劳是谁立下的?当然是他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如今平叛的最高长官。

“不知变通。”

心中对李光弼做出了这般评价,王承业拾起另一封奏折看了。

几列字落入眼帘,他眯了眯眼,大怒,倏然站起。

“李光弼!你好大的胆子,敢诬陷我?!”

“末将只是据实而述罢了。”李光弼道。

“放屁!”王承业道:“我到太原,连晋阳宫都不曾踏足半步,何时玷污晋阳宫人?当我不知你是想挟持我以夺兵权?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李光弼的另一封奏折却是举报他玷污晋阳宫人,王承业久在长安执守宫禁,如何能不知这是死罪,根本就没犯过。

“昨夜府君强暴了晋阳宫人。”李光弼道:“今日便不想承认了吗?”

“你……”

王承业脸色一变,想到昨夜那个美婢,不由惊道:“你如何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李光弼不答,再次郑重执了军礼,道:“唯请府君坚决抗贼,勿负朝廷之威严,勿使心向大唐之河北官员失望。”

“你!”王承业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也是反贼!”

他抬手一指,指向王难得,指向薛白。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是反贼!”

王难得被王承业一指,反而笑了。

他转过头,望着远处晋阳宫的方向,想到了一个故事——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李渊还只是太原留守,领晋阳宫监。当时李世民想要逐鹿天下,知李渊不会答应,遂与晋阳宫副监裴寂暗中商议。裴寂于是安排了晋阳宫的宫娥给李渊侍寝,却不告诉李渊她的身份,待到他们下次饮酒,方才全盘托出,请李渊起兵,李渊表面不答应,还要拿李世民送交朝廷,但他已经犯了玷污宫人的大罪,最后也只能答应,还说是因为父子情深,不忍告发儿子,才被迫起兵的。

这是谋反吗?当然是谋反。

但正因有了这场关于晋阳宫的密谋,才有了如今这“昭昭有唐,天俾万国”的盛世。

玄武门前太宗皇帝射出利箭;上阳宫中武则天改唐为周;紫薇城内中宗皇帝再次当政;大明宫里圣人诛杀韦后……大唐社稷从来都不害怕谋反。

他们是在破旧立新,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王难得转头看了薛白一眼,神态愈发坚定,他大步走向王承业,一把将他摁住。

“不错!那就请王府君与我等共商大计吧!”

“李光弼,你看到了吗?你敢任他们胡闹?!”

李光弼却没有阻止,只是长叹一声。

王承业被摁着头,眼睁睁看着王难得掏出一封书信,勒令他照着抄。

当他看到那“请封一皇子为征讨大元帅”几个字,脸色又是一凝,反而不敢再叫嚣了。

因为他此时才算知道,原来这些人是真正的反贼,是真敢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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