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略懂

“既然刘备能生出刘禅,那我生出这小子来也很合理吧。”

看着已经三十四岁却依旧有些“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的小儿子,胡季犛在内心如是安慰自己。

“父亲,国子监的王祭酒今日唤我们过去,说宫里有旨意,允我们一道正式起行去江南。”

这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因为年前事情太多,加上年后诸事纷扰,这才推迟到了现在,不过胡汉苍既然这么兴高采烈,自然也是有缘由的。

胡季犛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过来,反而笑道:“吾儿有福。”

胡汉苍一怔,胡元澄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胡季犛也没忙着说什么,而是给胡汉苍同样擦了擦身子,喷了香水,随后才放下手帕,说道:“前阵子董贝州过世了。”

“最近我身子骨也不大爽利,本以为过了冬就好了,可这一开春,反而有些沉疴复起。”

见两个儿子想要说些关切的话,胡季犛摆了摆手,只道:“人这一辈子呢,生老病死,就是如此,我于国有过大功,也犯过大错,但无论如何,秉持己心,我是问心无愧的.所以倒也没想其他,安南国往后如何,跟我们胡氏一族,也再无关系,明白吗?”

见两个儿子点头,胡季犛方才继续说下去:“我放心不下的,其实就是你们两个。”

“自古亡国之人,极少有能如我等一般活的还算自在的,这既是大明的胸襟,也是人家确实不屑于把我等如何,所以如今成为大明的子民,就好好为以后的事情做考虑我生儿子晚,你们俩都才三十来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本以为你们前半生享尽了权位富贵,会受不了来大明这里的落差,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虽然生活上面,没那么优渥了,但大明的风貌人情,终归是安南所无法媲美的,换个环境,对伱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以后的事情,终究是要靠你们自己。”

胡季犛叹息一声,看着胡元澄道:“还记得当年我写给你的诗吗?”

胡元澄点头道:“天也覆,地也载,兄弟二人如何不相爱?”

胡季犛拉过长子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道:“苦了你了。”

“以后胡氏的一切,都要重新奋斗,但是为父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改变这些状况。”

“嗯。”

胡元澄微微颔首,神色肃穆:“父亲请放心,交给我。”

“你有信心就好。”

“那我呢?”

胡汉苍等了半天,见父亲没说话,主动问道。

“你就这样就行。”

胡季犛意味深长地说道:“刘禅能活得好,就是因为他没心没肺,不管是不是装的。”

“此去江南,多惊叹些便好了,遇事不要藏在心里,剖开心肝给人看,皇帝方才放心我们。”

——————

已经北上的解缙自然是不可能从鸿胪寺赶过来了。

没能顺利下值回家的郭琎,路走到一半,忽然猛地一激灵。

他娘的,不对啊!

姜星火糊涂了,他也糊涂了,竟是都忘了解缙已经不在南京这一茬。

于是,郭琎又半道调转回来,刚回衙门,便见姜星火在等他。

显然,姜星火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让人去寻解缙的命令,下达错误了。

“你俩晚上有事吗?”

刚回来的郭琎,和正准备锁房门的柴车,听了这话,先是短暂地面面相觑,随后就是齐齐摇头。

开玩笑,国师既然这么问了,那有事也得没事啊。

“回屋里换衣服。”

衙门的值房里都是标配衣柜的,里面自然有可供替换的便服和备用的官服.额外提一句,官服除了朝廷提供的,其他都得自己花钱置办,所以有的官员只能租官服。

三人各自换了身普通士子的衣服,头戴四方巾,又裹了层棉围巾。

四方巾,亦名“方巾”,是明初符合官方颁行标准的一种方形软帽,为职官、儒士所戴的便帽,以黑色纱罗制成,其形四角皆方,颇为流行。

之所以流行,除了这种帽子模样还算不错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明初服饰规定严格,执行的也严格,而戴四方巾这种巾帽,服装可随便穿着,没有那么死板。

至于围巾,尤其是男性围巾,倒还真是最近的风潮,看样子朝廷也不打算单独出一个对围巾的专项规定,所以也日渐流行了起来。

围巾这玩意在华夏古代早已有之,叫法很多,关于围巾的各种叫法有“风领”、“项帕”、“拥项”、“围脖”、“回脖”等等,但基本都是女性向的用品,直到现在江南棉纺织业的大规模兴起,又保暖又体面的棉质围巾以市民们能够接受的价格出现以后,便愈发被社会所接受了。

“拉起来,把嘴巴鼻子遮住。”

姜星火示意两人跟他一样,用围巾把自己的下半张脸捂得严实一点,姜星火的意思自然是让他们注意保暖,但两人却以为是避免让他们被人认出来。

见姜星火出值房的门了也没说去哪,郭琎和柴车也不问,就是一路在研究这围巾怎么能捂得严实一点的同时,不影响他们的呼吸。

“走吧。”

直到离开衙门上了马车,姜星火才让王斌带他们往秦淮河的方向走,解释道:“咱们现在的身份是落第的举子,记住了吗?”

经济方面关于四脚账、宝钞、钱庄这些事情,姜星火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今晚便是带着这两个小弟了解一下最近大明士林间和市井间的变化了。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一处茶楼前。

王斌掀开帘子请他们下车,随后就不管了,安全方面自然有几名作寻常打扮的武士已经跟了进去,既然是随机挑选的地点,姜星火又明确表示不要消费标准太高,那么自然是不会出意外的.后面的马车里还塞了好几个壮汉呢,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里面的护卫支撑片刻,后援就到了,而且秦淮河沿线,是五城兵马司的重点巡视区域,巡逻的兵丁到处都是。

虽然姜星火三人是寻常举子打扮,而且同行的人并未跟他们同时出现,但门口的迎客小厮却并未怠慢,搭着毛巾,恭敬地将姜星火三人送进茶楼内。

选大堂还是雅座,倒也没有诱导安排的意思,任凭三人自选。

姜星火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招手喊伙计过来点菜。

伙计殷勤地应声而来:“几位公子需要什么?”

“先上几碟小菜,再来一壶酒。”

当伙计摸出菜单的时候,三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星火摸了摸腰间,显然,他是没有带钱这个习惯的。

郭琎也摸了摸衣袖,他倒是带钱,但他换衣服了,荷包没换过来。

柴车见状,默默地承担了一切。

也不知道是很入戏,还是确实没啥钱,总之,柴车从荷包里掏钱的时候,隐约有几分嘴角抽搐的意味。

但是既然柴车适时地掏出了几十个大子放桌上,伙计眼睛登时亮堂了许多,连忙问道:“好嘞,几位公子要什么酒?”

小菜之类的,大众口味比较一致,就算有个别不喜欢吃的,一般读书人也都不会计较,伙计自然可以给他们随便上,但酒就不一样了,口味差异太大,随便上给上错了,那理论起来不仅说不清,而且伙计背负的责任很大。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让随便上,结果上了以后不知道是价格不满意还是口味不满意,最后又闹的大了,惹来老板认赔了事,毕竟对于这种茶楼来说,只要不是很过分的事情,那么为了不影响人气和营业,都会选择息事宁人的。

“最近什么酒水卖得好?”

伙计笑容满面:“自然是白酒了,只不过有点烈,不知道几位公子喝不喝得惯。”

“白酒都有什么种类?”

“仙家酿、白云泉、南烧酒、荡口子、消肠断这种类齐全着呢。”

“那就给我们拿一壶白云泉吧。”

“好嘞,几位公子稍候片刻。”

不过也是,其实姜星火想想就知道为什么最近白酒卖得好了,虽然白酒以前不太受欢迎,属于是底层河工用来御寒的,但是经过工坊加工处理后,味道就好很多了,也没有那么烈,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而且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大明,其他酒水也不是很好搞到。

在现在的大明自然不禁止私人酿酒,甚至上至勋贵朱门,下至民间大户,都有互相攀比谁家自酿酒水更好的风俗,但这种私家酒,跟市面上流通的酒还是不一样的。

“知道为什么白酒卖得好吗?”

从下面揭开围巾,磕着端上来的瓜子,姜星火问道。

柴车想了想,说道:“跟酒税有关系?”

“对。”

“洪武开国的时候,酒税政策跟现在不一样,这个你们知道吧?”

这里其实有个说法,相比宋朝酒税占到全年总收入约十分之一,和元代酒税占到总收入约七分之一,明朝的酒税在赋税占比中的比例相当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洪武开国的时候,为了避免消耗粮食,是严格执行禁酒的。

一般传统酿酒都是“以曲定酒”,也就是说酒曲是酿酒的关键,譬如宋元,都是通过官方制曲以及对曲榷酤征税,从而收取酒类专营商品税,而老朱也是这个思路,通过限制酒曲原材料来避免粮食被消耗在酿酒中,以至于富人每日饮酒、穷人食不果腹。

郭琎回忆道:“太祖高皇帝彼时下旨:余自创业江左十有二年,德薄才菲,惧弗胜任,但以军国之费,不免科征于民,而吾民效顺,乐于输赋,固为可喜,然竭力畎亩,所出有限,而取之过重,心甚悯焉,故凡有益于民者,必力行而又申告之。

以民间造酒醴,糜费米麦,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麦价稍平,予以为颇有益于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也,其令农民今岁无得种糯,以塞造酒之源,欲使五谷丰积而价平,吾民得所养,以乐其生,庶几养民之实也。”

老朱的圣旨,一如既往的实在,从自身出发,把禁酒的来龙去脉给百姓讲的清清楚楚,可谓是语重心长。

实际上,老朱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实践效果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太行,任何时代,官方禁酒基本上都是越禁越多。

甚至还有一件事,被记录进了《明史》的胡大海列传里,“初,太祖克婺州,禁酿酒。大海子首犯之。太祖怒,欲行法。时大海方征越,都事王恺请勿诛,以安大海心。太祖曰:‘宁可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竟手刃之。及关住复被杀,大海遂无后。”

这段记载的真实性,是存疑的,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老朱禁酒的态度相当坚决。

姜星火揭开围巾,尝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热菜,说道。

“实际上,随着农业生产的恢复,考虑到民间大量的反对声音以及屡禁不止的私下贩卖,大明又不会因为酿酒的这点粮食而造成饥荒,禁酒令确实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于是太祖高皇帝就废除了开国时候的禁酒令,但同时不再进行酒类专营,也就是榷酤制和买扑制,酒曲征税的话,每块酒曲大致征收才100文而已这就造成了酒业极为发达,不仅城池酒楼酒肆林立,就连乡镇村落酿酒作坊和烧锅也是遍布。”

这个是有说法的,洪武二十七年,老朱认为海内太平,思与民偕乐,于是命工部建十酒楼于江东门外,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等名,诏赐文武百官钞,命宴于醉仙楼,这些官营的大酒楼,现在都经营的相当不错,是官员富商们高端宴会的首选。

“而白酒的酒曲,比米酒的酒曲要便宜的多,估摸着每块酒曲可能也就十几文。”

这是因为,米酒的酒曲主要用于酿造米酒和黄酒,通常采用稻米、糯米等为原料,白酒的酒曲采用的原料则主要为小麦,在大明,稻米、糯米的价格,是高于小麦的,而且糯米的价格,更是比稻米还要高得多,偏偏好酒的酒曲,基本都是要用糯米的。

因此,如果是私家酿酒,那么酒曲的征税,自然可以忽略不计,毕竟产量小。

但对于大的酒场来说,在按规定交税的同时,肯定是要尽量多赚钱的,所以白酒交的酒曲税,就远低于米酒和黄酒。

如今百姓能够接受白酒,那么酒场自然会加大力度生产白酒,虽然卖的便宜,但交的税要少得多,薄利多销总有得赚,还能打入“下沉市场”。

郭琎和柴车,看着桌子上的菜,有点着急,可国师之前的命令实在是有点奇怪。

柴车问道:“我们能把围巾摘了吗?”

姜星火一愣,只道:

“摘啊,也没人认识(你们)。”

“.”

姜星火不是很饿,他出来的目的也不是吃喝,所以看着他俩喝酒吃菜,自己浏览着菜单。

菜单上的酒类确实不少,葡萄酒、梨酒、枣酒、蜜酒、树汁酒、椰浆酒,除了北方常见的马奶酒这里没有以外,基本上市面上该有的都有了。

“所以,您觉得酒税,其实有搞头?”

又吃了两口,郭琎才回过味来。

姜星火笑了笑,说:“看情况。”

老朱的很多制度,在姜星火看来,都有矫枉过正的嫌疑,或者说,过于理想化了。

实际上,不管是在什么时代,重要的专营商品,由国家进行征税,都是没问题的。

老朱只看到了宋元时期商品专营榷税的危害,却并没有意识到,对于国家经济,尤其是大明这种在不断发展的经济体而言,这些专营商品所能带来的利益。

其实说的不好听点,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大明为什么会灭亡?原因很多,但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两个字,没钱。

大明要是有钱,就不需要加“三饷”从贫苦农民头上刮油水,就不会导致“为了镇压农民起义加税而导致更多农民起义”的恶性循环。

为什么李自成可以输很多次,孙传庭一次也输不起?原因就在这里了。

不过是否要重新恢复酒类的商品专营税,这件事情,还在姜星火的考虑中。

利弊其实也很清晰,恢复的利处的话,那就是每年财政收入能多一笔钱,弊处的话,民间的酒类经营肯定会遭到打击,还会带来私贩酒水的问题,增加监管成本。

这种选项,属于可选可不选,全看未来有没有这个财政需要。

如果财政紧张,那恢复酒类专营税也就恢复了,民间肯定不乐意,但阻力也不会太大。

就在这时,茶楼里又来了一群读书人,姜星火默默地把自己的围巾拉了上去。

之所以选择这种消费水平不高不低的茶楼,而不是消费水平更高的酒楼,就是因为读书人,一般都是有点消费能力,但消费能力又不是那么高的,自身没有太多收入,主要靠家里供给。

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打钱”,大抵如此。

因此,如果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或者确实是家里有实力的富哥,肯定不会选择鹤鸣、醉仙这种工部官营大酒楼,聚会大多选择在相对幽静、消费不算高的茶楼。

毕竟茶楼跟酒楼的区别,并不在于“茶楼有没有酒,酒楼有没有茶”。

如果消费层级再低一些,那就是寻常市井百姓比较热衷的酒肆了,那里会相对吵闹、混乱一些,到处都有“五魁首啊六六六”的行酒令声音,士子一般不喜欢去这种地方。

所以说,想要大概了解一下士林间的思想动态与民间的情况,那么在茶楼里坐会儿,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出意外,在可供选择位置有限的情况下,这群士子选择了靠窗的这片区域,也就是姜星火他们的邻桌。

“速度快点,待客的时辰要紧。”

临桌出手显然很大方,掏钱的士子摆了摆手,让伙计退下。

伙计乐颠颠拿了钱跑去厨房催促了,不过片刻功夫,伙计便捧着托盘上菜了,热腾腾的小蒸笼、小米粥等吃食摆满了一整张桌子,姜星火扫了一眼,确定这里卖的菜式果然和后世的差不太远。

而且,味道很香。

隔壁桌的士子这才动筷子夹了块豆腐,细嚼慢咽了一番。

末了,又夹了一块糖醋鱼。

“这边的倒是简单。”

有人状若无意地提醒。

闻言,他们顿时明白了意思。

看了看姜星火这桌,就三个冷碟,两个热菜,再加上一壶酒,若是正经地吃顿晚饭,显然是不够的。

再加上三人衣着虽然不算寒酸,但也称不上有多讲究,所以天然地就认为,这桌应该都是寒门学子,家境贫苦,来这儿消费,也仅仅是维持一个最低标准罢了。

但是出乎姜星火意料,他本以为按照最近翻阅的市井流行话本的套路,会被嘲讽两句,可邻桌的士子,反倒热情地招呼他们,问是否要一起。

看来大明的世风还是挺积极向上的。

总之,这群爱热闹的年轻人,即便被婉拒了,也没有出现所谓的“恼羞成怒”之类的话本剧情,反而都大咧咧地笑笑,然后继续自己吃喝、交谈。

姜星火默默喝了口水润喉咙,然后冲着郭琎和柴车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观察。

虽然有茶楼里自带的二胡bgm的干扰,但毕竟是邻桌挨得近,而且这些年轻士子说话时也没有刻意控制音量,所以姜星火听得还是挺清楚的。

“今日陈兄一道出来,我是没想到的。”

“方兄难得出来逛一趟,我岂能不陪着,反正今年也落第了。”

姓陈的看起来倒不是闷,而是比较专注于读书,这时候含笑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几位高中的同乡,这时候倒是比我们热闹的多。”

几人只是沉默,没人抱怨说考试有什么黑幕之类的,今年甲申科,在《明报》上公示了不少卷子上的文章,从一甲到三甲都有,硬实力在那摆着,确实非常公平公正了,考不上是因为他们水平和发挥、准备都差了些。

“唉,听说朝中有南北分榜的打算。”

姓方的便是付钱的那位士子,这时候自斟自饮,说道。

方姓士子的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便抬起头来:“要我说,提议这么干的,真是虫豸。”

姜星火:“.”

旁边的士子连忙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大明虽然没有轻易因言获罪的说法,私底下痛斥朝堂上窃据高位的虫豸也没什么,但这里毕竟是南京城,天子脚下,他们这些外地进京赶考来的,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显然,从这些人的口音能听出来,以江西人居多,然后就是浙江人和南直隶(江南)人,这三个地区,也是大明的“科举大省”。

“南北分榜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以前那种南北榜的事情就不会出现了,只要对于我们来说,总得登榜人数没有大的变化,那么就算南北分榜,又有什么干系呢?”

“今年甲申科登榜四百余人,是国朝用人所需,若是平常年份,便是二三百人也不奇怪,要是南北分榜的话,还能给南方二三百人的名额,那确实没关系,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一共二三百,北方占了一半,那可就难了。”

“那可不是嘛你们不晓得,在我们江西,想要考出来有多难。”

浙江和江南的举子,其实是晓得江西的地狱难度的。

这么说吧,在浙江,你九年(三届乡试)能考上举人的水平,可能在江西考个秀才都会翻车。

正是因为江西文教水平高,读书人口基数大,所以才会卷到这种变态的程度。

但这种内卷,其实在现行的科举制度下,是有利有弊的。

明代乡试录取的人数,通常由朝廷按照各布政使司人口和文教情况分配,通常从数十名到一百多名不等,每次乡试全国录取总额约为一千人至一千二三百人,按照统计学分析,明代中叶的全国乡试录取率维持在4%上下,明代中叶以后,也就是嘉隆万大改革为了控制冗官,录取率进一步降低,到了3.1%左右(因为考进士的举人不止一届,时间久了会堆积出相当数量考不上进士却一直在考进士的举人,通过提高会试录取率、降低乡试录取率,再加上自然死亡,就能慢慢消化掉这批人),单就录取率而言,举人可以说是科举中最难的一关,因而民间也有“金举人、银进士”之说。

而对于江西的士子来说,有时候考进士,真就没考举人难

举人的名额,对于江西是有限制的,江西那么多考生,每年能考上的就一百来号人。

但进士可没有,进士从原则上来说,是不看你籍贯的。

因此,南北分榜,必然触及到江西籍考生的利益。

年轻人嘛,总喜欢畅谈这些事情,邻桌的士子们又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基本上都是“如果我是姜星火我会如何弄南北榜”这种。

隔壁桌的姜星火默默地记了下来。

士子们不一定有多少见识,说的东西也基本以想当然为主,但这种来自于真实利益相关方的反馈,确实也是政策实施的必要考察。

之所以不敢轻易动科举,就是因为这是关系到整个官员队伍的事情,牵扯太大,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能动。

而且即便是动,也要兼顾好目前大明确实存在的南北撕裂,以及南方士子的现实利益。

但不管怎么说,南北分榜这种事情,既然是前世大明确实执行下去,而且一执行就执行了上百年的政策,那就说明确实是有必要且行之有效的,只不过在具体的“度”上面,需要仔细考量。

而接下来,随着吃的差不多了,隔壁桌又开始喝上了。

几杯酒下肚,话题就敞开了许多。

“你们说现在讨论的挺热闹的《王制》,下一届科举会不会当考题啊?”

“我看这种热门的,大家都猜得到,定然是不会当考题的,不过这《王制》的研究受到国师的重点支持,倒是别有深意。”

“什么深意?”

“还能有什么深意?自然是托古改制了。”

姜星火悄悄地竖起耳朵,心想:“哟呵,还都挺懂。”

他正猜测之际,对面的人突然扭头冲他问道:“这位朋友似是听到了,莫不是也对《王制》感兴趣?”

闻言,坐在姜星火左右的郭琎和柴车,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过来。

“这个.”

郭琎迟疑了,他倒是想替姜星火挡一挡。

姜星火只是摆摆手,低调地说道:“略懂,略懂。”

(本章完)

第526章 经学

虽说姜星火一桌人衣着看起来有些普通,但是架不住姜星火气度卓然,若说他是个穷酸秀才,谁信?

故此,当姜星火说“略懂”的时候,反倒没人以为他是推辞。

“阁下若有见解不妨讲讲,左右闲来无事。”

年轻人旺盛的好奇心,再加上那一点点该死的胜负欲,令他们非常希望知道姜星火口中所谓“略懂”的内容。

毕竟,要是说不出来,那可就丢人了!

而姜星火既然出来了解现在士林间的思想动态,那么除了倾听,肯定也是要有一些交流的。

故此,姜星火暗忖,既然他们要听,那也不介意简单讲两句。

于是乎,他清咳了一声,开始侃侃而谈:“《王制》之本,在于六经,六经之中义例文句,精粗微显,参杂纷烦,仿若盘根错节之树木,想要理顺,必须抓住根本,而六经根本,依《明报》所言,无非便是‘通经致用’四个字而已,而朝廷讲‘通经致用’是表,用‘经世致用’才是里。”

姜星火寥寥两句话,登时便令聪敏的士子,有些拨云见日之感。

这些东西,可都是《明报》里不讲的,也不会有哪位先生给他们讲,这都得自己悟。

有句话叫“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就是这个道理了。

即便是有人咂摸出来这些隐藏在《明报》冠冕堂皇的字眼下的门道,多半也是在庙堂上浸染久了的官僚,这种人那可能在外面去说些什么?闭门自己深刻领悟还来不及呢。

“经世致用如何?国家政事,读书人想要登上龙门,便不可不知。而通经致用,则是历代儒宗,从开宗以至绝笔,无一字一句不血脉贯通。以此治经之法治天下,然后大小并包,难易合律,举王公以至匹夫匹妇,从大政以至一草一木,莫不得其性情,使得施政措施无弊。”

“施政措施,在于制度,制度乃是国朝政治之根本,社会运行之枢纽,想要通经致用,便要以制度经营天下,由是,六经合该从《王制》用工。”

众人一阵默然,皆被姜星火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就连另一旁的食客们都禁不住侧首打量他,眼底透着丝丝异彩,倒不是他们听到了什么,而是看一堆人都看一个人,忍不住跟着一起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其实就姜星火这么说来,《王制》这里面的内容,代表的意味就太丰富了。

简直太值得琢磨了.

姜星火侃侃而谈,将《王制》分析得头头是道。

众人听完之后,皆陷入沉思。

一人忍不住小声地嘀咕道:“原来,《王制》这里的意思,这么复杂啊。”

他们虽然读书多,但也不算对五经全部专精,因此,别说朝廷开始致力于考古的《乐经》他们不了解,就算是《礼记》里面的《王制》没有《春秋》那么微言大义,认真学过的人,也着实不算多。

可这不代表,他们听不明白姜星火说的话。

反正是被姜星火唬得愣神,看着姜星火,眼神愈发的炙热。

“果然厉害!”

“这番分析,很是鞭辟入里。”

众人纷纷叫好,看向姜星火的眼神充满敬佩。

姜星火谦虚地摆了摆手:“浅见而已,不值一提。”

这一瞬间,姜星火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了——

真乃深藏不露也!

“这可不是小道,我看呐,阁下必非凡人,切勿妄自菲薄。”

“不错,能有这番见识,绝非寻常人。”

姜星火笑了笑,始终牢牢地掩着围巾,却没再说话。

而认领了“高人”buff以后,这群士子反倒很识趣地不再来烦他了,大约是自己脑补出了什么剧情,因此谈论的话题,也不再往那些有可能越界的危险方向靠拢,而是转移到了一些纯学术的问题上。

“《荀子》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方姓士子问道。

“嗐,别提了,今年就在这里考砸了。”

“略有耳闻,还听说有人考着考着急的尿了。”

邻桌的郭琎和柴车这时候的面色已经很古怪了,不过好在有酒劲儿上脸的遮掩,倒也没有太失态,只是他们看向姜星火的目光,都很让姜星火奇怪。

怪我出题难?

哪里难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出题的,四书五经能考的早就考烂了,被逼的还得拼接出题,不要睁着眼睛乱说,出题很难的,《荀子》已经很简单了好不好?

有些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荀子思想两年前就提了,又不是今年才开始提的,这么多年有没有认真学,有没有认真押题,有没有认真备考?

不过这些话也就是心里转一圈,姜星火肯定不会说出去。

在这群落榜举子面前说这种话,这不是粪坑里扔鞭炮嘛。

而平常比较专注于读书的陈姓士子,这时候说道:“最近听士林间流传比较广的一个说法,是说之所以今年重点考《荀子》,除了陛下钟意于圣王之说以外,还有其他说法。”

“其他说法?”

众人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没错,据说啊.”

陈姓士子顿了一会儿:“跟太学之会有关系,汉儒和宋儒之争,能明白吗?”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士子顿时皆变了脸色。

“不是吧,怎么可能呢?”

“就算陛下再喜欢荀子,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呀。”

“对啊,宋儒作为正统,都这么多年了。”

这里面的争端就在于,荀子和孟子,尊哪个,其实并不仅仅是尊这个人。

如果说荀子被抬入孔庙,还可以理解为皇帝个人的喜好,那么《荀子》成为科举考试的重点考试内容,就完全不是如此了。

皇帝可以随意决定谁配享什么庙,甭管是孔庙还是文庙、武庙,只要皇帝愿意,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

可科举不是这样,一旦某人的思想,成为科举考试内容,那么就意味着科举风向的变动,这会直接导致全天下的士子出于功利性,都去学习和钻研他的思想。

荀子,虽然从宋代开始,被持续贬低了数百年,现在的大明,是孟子和继承了孟子的程朱理学作为思想主导。

但这并不意味着荀子思想,没有辉煌过的时候。

实际上,跟宋儒相比,汉儒的思想,极为接近荀子。

“荀子开汉学宗派,其学笃信谨守,重在传经;孟子开宋学宗派,其学广大精微,重在传道。”

“这是现在对汉学和宋学,比较流行的定义。”

这个说法,肯定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实际上,你别看现在的程朱理学处处尊崇孟子,道统的根子也确实是追溯到孟子上面的,但里面的很多内容,都是断章取义后的结果。

而以“治经”为要务的汉学以及后来演变出来的“经学”,多是推崇荀子的,反倒更原汁原味一点。

“确实如此。”

另一人大约是知道同伴们平日里对考试内容用工多,但对儒家历史了解的却并不那么透彻,于是解释道:“汉儒多传荀子之学,因此传承自子思子的孟子之学在两汉时其实尚未显明,为之注者,仅一赵岐而已,直到唐代韩愈始推尊孟子,晚唐黄巢之乱前皮日休尊孟并尊韩,由此开宋学之先声,才有后来北宋五子的故事。”

“但现在尊荀的风声,也有些愈吹愈过分了些”

方姓士子无奈,只说道:“有人鼓吹,孔子之学,至晚周有荀、孟二派,荀派为汉学之祖,孟派为宋学之祖,孟子虽善说诗,而非传经之嫡派,故真能传孔门之六经者,当推荀子一派。”

众人有些诧异,纷纷问道。

“这是何人,竟如此不要脸?”

“光禄寺丞高致。”

姜星火:“.”

不过这显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荀子思想都不说是想要重回巅峰,就是重新崛起,也是要经历一番风吹浪打的,所以高调一点,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你若是低声下气,反倒没人瞧得上。

“伱接着说。”

陈姓士子继续说道:“所以现在就有说法,说朝廷尊荀,不仅仅是要用圣王之说来符合陛下心意,更是要恢复汉儒的学问,来平衡宋儒,尤其是宋儒里的程朱理学。”

“这岂不是改弦更张?”

“朝廷改弦更张的事情还少吗?”

士子们议论纷纷。

虽说历朝历代,对于主导思想的争端一向是没停止过的,但大部分情况,只要是追求稳定,都会选择一个学说,比如汉代董仲舒的那套天人感应,或者宋代朱熹的天理人欲,很少是主动让两个截然相反的思想进行碰撞的。

如果控制不好,那么思想界,很可能就会乱成一锅粥。

而现在,对于他们这些学了传承自孟子的程朱理学思想已经有二三十年的士子来说,考试内容多些新东西不要紧,因为他们不会的,大家也都不会,对于所有人来说,基本都是同样的新起跑线。

可要是把他们会的这些程朱理学内容给删了,那就祸事了。

若是朝廷打算重尊汉学的消息一旦被证实,那对于这批人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就像是清末最后一批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刚要出山,科举被废了.

“你们别忘了,如今国师可是不太待见程朱理学的。”

另一名士子则叹口气说道:“恐怕,这是真的准备动手了,毕竟,科举的内容虽然不说关乎社稷存亡,但也关乎万民福祉,朝廷肯定是有想法才会动手的。”

听到这话,众人更显沉默。

姜星火也沉默。

经过漫长的轮回,他其实已经用亲身经历印证了一个观点。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虽然朝廷在很多时候,确实会深思熟虑(效率低下的拖延决策)后才做出政策实施,但实际上,你说这些政策经过了多么认真的调查研究和设计规划,那也未必,很多都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之所以经典的施政案例那么经典,是因为出彩的就这么几个,剩下的都是搞砸了没人能从史书上知道的。

而对于姜星火来说,变法当然是有计划有步骤的,但变法是如此的庞杂,有如此之多看起来都“很重要”的领域在同步推进,那么对于单独某一个领域的规划,其实思虑也不是那么全面,尤其是很多连带性的后果,并非是事先可以预测的。

换句话说,尊荀导致汉儒思想复兴,姜星火是有这个规划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让孔希路、高逊志和曹端,分别负责《王制》托古改制、梳理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经史分流这些事情,除了这些原本的目的,还有就是这些事情都是属于汉儒学术范畴内的。

但姜星火也没想过,因为太学之会的胜利,再加上甲申科科举重点考了《荀子》,会让朝野间,出现这种激进舆论。

“果然,所谓的‘保守派’,就是嫌弃‘激进派’太过于保守的那一拨人。”

姜星火在内心深处,由衷地发出了感叹。

至少说心里话,姜星火也只是打算复兴一下汉儒,并且给实学的源头梳理清楚而已,并没有打算把学术界倒退回经学时代。

这时候,他就不得不出来说几句了。

姜星火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汉儒与宋儒的划分有些偏颇,汉儒不但通经致用,也传承孔孟之学,所谓汉儒与宋儒,区别之处更多的在于汉儒研究经学,因此多喜微言大义,而人性之论,汉儒依然渊源于孟子,朝廷尊重荀子不假,但也未见得就要彻底否定孟子;朝廷想要复兴汉儒思想不假,但同样也不是说就要把宋儒一并埋入土里,要真是如此,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姜星火这话,自然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一说一,属于很公正的说法了,不偏不倚,因此,众人都觉得客观。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变法虽然要有变革,但变革不是让你走极端,做事情总要循序渐进的来,对于思想界来说,程朱理学占据统治地位这么多年了,下个政令变了容易,那拿什么来承接?怎么面对无数读书人的反噬?总该是一步一步进行的。

姜星火已经实现了变法在思想方面被世人所认可,接下来,就是把新学思想慢慢推广开来,同时用心学来分流理学,如此一来,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的潜移默化,理学的主导地位,自然就被调换下来了,这才叫水到渠成。

没挖好引流渠就直接炸大坝,这不叫整狠活,这叫找死。

“那依您看来,现在《明报》上讲的这些大儒刊登的‘经史分流’之类的观点,是什么意思呢?”

方姓士子很认真地请教姜星火。

姜星火笼着手,身子靠在窗边,微微斜侧过来。

“我理解的意思,经史分流也好,研究《王制》的指导意义也好,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彻底推翻理学,而是说,很多东西,不是研究理学能做到的。”

“通经致用、经世致用,讲究的都是实用。”

“所谓通经致用,意思就是不尚空言,要‘在坐而言、起而可行’,也就是说,不能有程朱理学这种‘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弊病。”

“至于为什么要研究‘经史分流’?经术是治学的基础,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

士子们纷纷点头,这个是没疑问的,毕竟会试第一场按惯例就是四书+五经,现在是五书+五经了,但加了《荀子》是一码事,五经总是没变的。

而五经,传承的就是经学的那一套,虽然最重要的《春秋》微言大义给整的已经没学子重视了.但不管怎么说,经学始终是没断传承的。

姜星火又道:“经学是治学的基础不假,但若论运用方法,历史更为重要。”

“人不读经书,不知自处之道;不读史书,无从治其国家。”

“今日提经史分流,大约便是这个意思。”

“同样,为什么要提《王制》?这个事情方才我说了,但没细说,其实研究的再深刻一些,说穿了也简单,无非就是《王制》等礼乐的用途,并非是为了恢复上古时期的冕弁之服、鼎俎之设,而在于考究上古典章制度,明确文化制度发展,为今日的制度设计提供参考,这就是‘通经致用’的实际用途了。”

姜星火其实没说几句,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让这些落榜举子,是真的觉得自己好像看问题的层次和深度,骤然被拔高了好几个等级。

方姓士子加着小心,本想就此打断,但还是忍不住低声来问道。

“那为何又要梳理古文、今文学派呢?还请您不吝指点。”

“古文、今文学派是怎么回事,知道吗?”

姜星火问的这个问题,还真不是瞧不起这些举子。

对于这个时代,专心于通过科举这块敲门砖走入仕途的读书人来说,除了科举相关的书籍,其他一律都可以归于“杂书”范畴。

科举考什么,之前已经说过了,而在科举考试的默认比重里,第一场四书五经八股文>第二场试论、判语、诏诰表>第三场时务策问。

而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考试,这些东西,早就有完整的训练手册了。

虽然大明没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但类似的东西,是不缺的。

譬如诏诰表这些东西,都是有固定模板的,多准备几套,照着往里填,你写的不好不要紧,只是正常得分,拿不了满分而已,但本来这些涉及到历史的东西占比就不高。

至于第三场考的时务策问,在唐宋时代,这是科举重点之一,可在明代,属于是考官都懒得看一眼,像是今年甲申科这么明令重视时务策问的年份,反倒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在真实的备考条件下,为了节约时间追求效率,考生们对史书内容不太了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考的四书五经,里面的五经虽然是经义,虽然跟经学脱不了干系,可说实话,这时候考的最多的就是《诗》《易》《书》,《礼记》和《春秋》基本不怎么考,四书五经是要靠八股文的,也不需要考生去了解这里面的历史。

因此,要是这些落榜举子,对于古文、今文学派的历史渊源一无所知,姜星火也不会很奇怪。

但这里面的陈姓士子,倒真是爱读书的,这时候竟然能流畅完整地答出来。

“经学源头,乃是西汉汉武帝建元五年,施行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设五经博士,以通经作为选拔官员之标准,由此有了经学,而经学分为古文和今文两派。”

“今文经学是指以当时的文字,也就是汉隶写成的用来给人阅读的经文,讲求通经致用,使经学它成为治国平天下的工具,同时阐发六经中的微言大义。”

“古文经学则是用先秦篆书写的经文,是复古派的作品,一开始只是在民间流传,认为孔子述而不作故此六经皆史,主要研究六经的本意,因为是用篆书写的,而且先秦各国文字不统一,所以古文经学注重名物考释、文字训诂的治学方法。”

这个答案是很标准的,实际上一开始今文学派和古文学派的区别很简单,也就是对于现实政治与学术研究的不同偏重上,今文学派更关注于现实政治,把孔子当做政治家,认为六经是孔子在春秋时期“托古改制”的政治手段,其实说白了,就是通过对经文的解释来给董仲舒的一系列变法赋予思想和法理上的依据,即“六经注我”。

而古文学派在最初则是更专注于学术研究,把孔子视为一名史学家,认为六经都是前代留下来的史料,孔子是记录者,所以才要通过名物考释、文字训诂这些方法,以类似考古的手段,来对六经的微言大义进行复原,然后再阐释出来,即“我注六经”。

“那古文和今文学派后来呢?”

这个众士子就答不上来了,还是柴车帮忙解围:“后来,大约是变了味了,都成了汉庭内部斗争的工具,譬如西汉末年刘歆大力提倡古文经学,激烈批判今文经学,遂引发了持续两百多年的古今文之争王莽就是古文学派的执牛耳者,建立新朝后就将古文经版本的《周礼》立为官学。等到了东汉,则是郑玄以古文经为主,兼收今文经,重新遍注群经,统一了古文、今文两大学派。”

姜星火似是有些刨根问底:“再后来呢?经学忽然就没了吗?直接过渡到北宋五子的理学了吗?”

“这”

这次柴车也答不上来了,柴车看了看郭琎,郭琎也不知道。

如果姜星火不问的话,其实平常他们好像也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就好像,从三国到北宋这740年的历史,一直在打的头破血流,学术思想就像是断层消失了一样。

那么,真的消失了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的读书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答案也很简单,这就是程朱理学故意制造出来的、人为的“学术历史断层”。

这段从三国到北宋的思想史不是不存在,而是被程朱理学刻意屏蔽掉了。

之所以要屏蔽掉,是因为程朱理学的道统,是直接从孟子那里过来的,所以中间这段时期的学术思想,大多是跟程朱理学不符的,即便不唱反调,也合不到一块去,就干脆都屏蔽了。

程朱理学从来不讲这些历史,甚至如果不是经学的影响力太大(五经没法绕开),经学的东西,程朱理学都不怎么讲。

现在的读书人都不怎么了解经学的历史,自然更不可能了解经学以后,到理学出现之前,这段长达740年的历史,华夏的思想界,到底是怎么变迁的。

“三国以后,南北朝时期,正如地域上南北分治那般,思想上也分裂成了两部分,也就是北朝经学和南朝经学,即‘北学’、‘南学’。北学墨守东汉旧说,以分析解释先秦儒学经典的章句训诂学为主,走的是古文学派的路子。而南学则是偏离了今文学派的路子,历经宋齐梁陈,受到了佛教的极大影响,演变成了玄学,主要发挥《礼记·中庸》里面的天命心性之说。”

“你们猜猜,为何会有这种区别?”

陈姓士子答道:“大约是北朝皆是异族入主中原,学术研究受到压制,既不能托古改制,也不能承认异族天命,所以只好埋头于故纸堆中而南朝则是北伐无望,即便有白袍入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诸如梁武帝萧衍等皇帝沉溺于佛教之中,长期歌舞升平,失去了奋争之心,自然就只能谈天命心性了。”

姜星火点点头,有些偏颇,但大差不大。

实际上,北朝的儒者也没那么有骨气,甚至到了南北朝中期,北朝就已经自认中原正统了,高门大阀们瞧不上那些南渡的,认为南方才是蛮夷之地,而南朝也是这么想的.

“南北朝结束,到了隋唐时期,孔颖达与颜师古等人编写《五经》义训,总结了南北朝时期南朝玄学和北朝章句训诂学各自的特点,由此对前代纷杂经说进行统一整理,编撰出一套统一的经书注释为标准,使士子学有所宗,科举取士有所依据。”

义训,就是依据传注而加以疏通解释之意。

这个版本的《五经义训》或者说《五经正义》,其中《毛诗》与《礼记》主要采用郑玄注释版本、《周易》主要采用王弼注释版本,《尚书》用孔安国传、《春秋》则用左传,在借鉴前儒的基础上,孔颖达删修笔削数易其稿,史书记载“必取文证详悉,义理精审,剪其繁芜,撮其机要”,最终稿的质量相当之高,因为有所取舍侧重,所以基本上没有官修书籍普遍杂而不纯什么都往里塞的毛病。

实际上,孔颖达不仅开创了“义疏派”,成为唐代官方经学的标准,并成为科举考试教材,而且其人画像在贞观十八年就进了凌烟阁,贞观二十二年孔颖达逝世的时候直接是陪葬昭陵的待遇。

可惜,如此一代儒宗,在程朱理学的刻意掩盖下,基本没什么人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掩盖,主要原因就是朱熹在注释四书方面下的工夫很多,但五经则不然。

朱熹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确实可以自傲地说注透四书了,这个没得黑,姜星火也得承认。

但五经方面,书类,朱熹没注过,诗类的《诗集传》,易类的《周易本义》,礼类的《仪礼经传通解》,都只能说水平有限,春秋类的话,朱熹没正经注过,《资治通鉴纲目》算是他史学观点的体现,但经学是最讲究诂训的,朱熹这种喜欢断章取义另创新解的选手,在经学这种发展了近千年的完整体系面前,根本就没有断章取义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能解释考据的地方,早就被古文、今文学派和后来的南、北学,乃至唐代“义疏派”解释考据完了。

所以,朱熹所以五经方面并未超过唐代《五经正义》的体系,也就不愿意多谈了,自然就会选择掩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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