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虞有不测之险。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翌日,在忠顺王暗中运作之下,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京中开始沸沸扬扬传着忠顺王在大慈恩寺遇刺的消息。

“坐视贼人于天子脚下持兵行凶,公然袭杀宗室,五城兵马司难辞其咎!”

弹劾奏疏之中的激烈言辞,在有心之人的引导下,并没有人关注忠顺王受伤部位,而是将攻击矛头,对准了贾珩统管的五城兵马司。

上午之时,就有多名都察院御史上疏弹劾贾珩提点五城兵马司不力,许是身兼多职,分身乏术,懈怠其责。

而其间还有奏疏则是弹劾“贾珩身兼锦衣、京戍、治安等要害之职,宫城天子安危系于一念之间,长此以往,虞有不测之险。”

几封奏疏递交于通政司,按例传抄诸衙司,因为贾珩在京中名气甚大,弹劾奏疏口口相传,几有沸沸扬扬之势。

但吊诡之处在于,一边儿倒舆论风向并未彻底形成,科道言官并未大举跟风弹劾。

说来,还是贾珩前不久刚以五城兵马司兵丁,遏止了京营立威营的叛乱,余波未平。

这就是不久前的事儿,谁又敢说五城兵马司无能?

因此更多的舆论倾向于,贾珩一人精力有限,对五城兵马司顾及不到。

即,原本不太为朝野注意的问题,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随之浮上水面。

贾珩事实上掌握了五城兵马司、京营、锦衣府,身兼多处要害之职,不说其造反,这谁也不信,但已然具有了造反作乱的能力。

只是因为先前率兵平叛,忠诚度得到了验证,且圣心莫测,一时间,京中一些官员将目光集中到了大明宫。

而贾珩在上午时,刚刚没坐多久,就被大明宫内监传旨,入大明宫陈奏。

大明宫,内书房

不仅崇平帝,就连内阁首辅杨国昌,吏部尚书韩癀等人俱在,恭候着,此外还有一位贾珩的熟人,京兆尹许庐。

崇平帝端坐在条案之后,看着对面躬身而立的少年,将手中的奏疏掂量了下,凝眉问道:“说吧,忠顺王遇刺,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听人说,昨天你也在大慈恩寺?”

贾珩面色凝重,拱手说道:“回禀圣上,昨日微臣携夫人去慈恩寺进香,途遇忠顺王携王妃等大量女眷入寺进香,微臣之后就离了宝殿,再之后,就听说老王爷被暗中藏匿的刺客刺杀,微臣万分震惊,即刻亲往五城兵马司坐镇,亲自部署巡警兵丁搜捕囚犯,奈何囚犯太过奸滑,一击不遁,就藏匿暗处。不过,臣已让锦衣府探事暗中查察此事,想来以锦衣之干练,这二日应有结果,至于忠顺王爷曾吩咐长史,让臣封锁城门,索捕歹人,臣虑及不久前神京城中刚刚生乱,若再大张旗鼓,惊扰上下,遂未予采纳,却不意引得这般风波。”

他这番说辞,一来理清了责任,二来也给了崇平帝一个选项,这风波只怕有人借机生事。

崇平帝神情看不出喜怒,沉吟半晌,看向一旁戴权,问道:“忠顺王爷府上伤亡如何?”

戴权低声道:“听说王爷受了一些伤势,还有一位夫人受了重伤,几位王妃受了惊吓,旁得伤亡倒也没有。”

崇平帝皱了皱眉,目中冷色层层泛起。

暗道,带着一堆女人前往佛门清净之地,结果被歹人伏刺,这怎么听怎么荒唐。

想了想,吩咐道:“让太医院的御医过去诊治。”

毕竟为宗室之长,不好漠然不问。

贾珩拱手道:“圣上,此案侦破尚需时间,臣最近忙于京营整军诸事,已觉心力憔悴,于五城兵马司一应治安庶务多有怠慢,自觉不能胜任五城兵马司之职,还请圣上另拣贤能,力担神京治安重任。”

他此举还是以退为进,请辞五城兵马司之差遣,以避弹劾。

毕竟人都怀疑他有不测之险了,他如果不请辞五城兵马司之职,就不符这时代的惶恐、避祸的道德准则。

至于崇平帝会不会应允?

魏王不久后就到五城兵马司观政了,被他任命功曹,崇平帝还指望着他带带自家儿子呢。

况天子心性素来坚定,可以说对朝局人事安排,自有一套乾心独运的平衡之术。

就以内阁为例,韩杨之争还未落幕,又要引入许,就让人猜不透。

对京中的治安,他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和忠诚,天子没道理换人,年轻恰恰不是他的短板,而是优势。

果然,崇平帝凝起瘦硬的眉头,目光咄咄,帝王气势甚至带着一些压迫,沉声道:“你署理五城兵马司事务未久,先治东城三河之乱,使百业兴旺,行商货殖,生机盎然,前不久又力挽危局,护得神京不被兵祸,何言不能胜任?莫要听一些非议,就生避祸之心,朕信得过你!”

先前京营变乱,如非眼前少年以五城兵马司及时戡乱,几乎酿成大祸。

至于奏疏所言,“珩身兼多处要害之职,虞有不测之险,”纯属无稽之谈。

京营如今是李瓒统管,至于下方的十二团营诸都督,不久前,他召见了几位才略尚可的将领入宫陈奏军情,已收部分军将之心。

说来,一个个年纪三四十的大将,半生戎马,为何甘愿听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号令?

若无他亲赐天子剑,谁会听一个少年号令?

哪怕这少年再是才干优长也不行。

人心如此。

甘罗十二拜为秦国上卿,但也只是上卿。

至于将来会不会京营将校系出贾珩门下,成尾大不掉之势,且不说他春秋鼎盛,有着不少防备手段,就说贾珩立不世之功,没有出生入死的袍泽之情,谁敢以身家性命托付?

这就是崇平帝!

帝王者擅御人,如果这位帝王连驾驭人心的权术自信都没有,当初也不会如一匹黑马般荣登大宝。

内阁首辅杨国昌,听着崇平帝对少年的殷切挽留之语,暗暗皱眉,这等宠信,也就是这贾珩年轻,否则他都如芒刺背。

而许庐也紧紧皱眉,他觉得天子此言过了,对一臣子优渥如此,是祸非福。

贾珩听崇平帝之言,身形一震,面色动容,大礼参拜,颤声道:“臣谢圣上信重,纵粉身碎骨,也难报圣上厚恩。”

崇平帝似是宽慰说道:“想要做事,总要会惹得非议,都察院自养正公年老喘嗽之疾复发,不能视事以来,风宪乱象,层出不穷,昨日,养正公已上表归乡,朕怜其老迈,允准其请,如今左都御史空悬其位,内阁最近要拟定人选,召开廷议,确定人选,对都察院要严加整饬,正纠劾虚诞之风。”

崇平帝这次抛出一个新的论题。

关于都察院的人事任命,而将许庐召见于此,其意不问可知。

吏部尚书韩癀拱手道:“圣上,年前还有许多事务要做,总宪出缺儿,是否于明年再行议定?”

崇平帝道:“新年伊始,要行诸般大政,就在年前议一议,尽快确立人选,以便不得贻误京察大计!”

这才是崇平帝急着调许庐入都察院的用意,借明年京察之机,整顿吏治,为明年刷新吏治做准备。

殿中诸位阁臣一听京察之议论,眉头暗皱,心思各异。

杨国昌心头更是咯噔一下,苍老目光中浮起一抹阴郁。

京察大计,六年一次,明年正好是京察之年,圣上刷新吏治之念甚坚,这下用了许德清,不将大汉官场的水彻底搅浑是不罢休了。

而想起京察一般又由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河南道掌道御史共同主导,杨国昌余光扫过一旁的韩癀,心头忧虑更甚。

如是浙党趁机排除异己,需得提前防备着。

“子钰先起来罢。”崇平帝这时又看向贾珩道:“昨日李尚书进宫奏事,建言于朕,效太祖太宗,于明年初一阅兵演武,鹰扬武事,朕以为中肯有理,遂鉴纳之,此事伱筹备的如何?”

贾珩拱手道:“圣上,诸部尚在有序操演,京营裁汰老弱也在有条不紊进行。”

心头暗叹天子之智,效太祖太宗,这谁好阻挠,就是和陈汉的列祖列宗过不去。

崇平帝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要用心操持,重中之重,尤在诸事之上,京营整顿,可谓几经波折,如今方见眉目,正要让朝野上下见着成效,以坚整军经武之心。”

杨国昌闻言,眉头愈发紧皱,心头烦躁不已。

“李瓒其人,为个人功名而揽收军心,大坏文武典制,实在可恶!”

因为李瓒先前冒生死之险去安抚京营,现在圣上在兵事上愈发言听计从,这等阅兵演武之事,劳民伤财,已罢多少年了?

当初太上皇同样阅兵扬武,结果如何,穷兵黩武,妄动刀兵,以致辽东全陷。

“圣上如今宠信奸佞、酷吏,朝局是愈来愈乱了。”杨国昌心头一股深深的忧虑,都察院他无力阻挡,阅兵演武之事必需得阻一阻。

否则,此制一开,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武夫将会抬头。

而贾珩却不知内阁首辅杨国昌的“忧国忧民”,陈奏完事,崇平帝也没有久留,正要打发贾珩回去,忽然想起什么,道:“快过年了,内务府送来一批好的门神、桃符,你拿过去替换着,也算是讨个吉利。”

贾珩闻言,拱手拜谢道:“臣谢圣上隆恩。”

一般而言,皇帝赐臣子不会赐银子,而只会赐衣食以及其他之物。

而在这个关头送他门神、桃符,无疑是在示之以群臣:“朕不相疑,卿等不必复言!”

至于谁是门神,是他,还是天子的安全保障?

或许兼而有之。

忠顺王府

厢房之中,忠顺王趴在床榻上,身旁几个年轻的侍女侍奉着,问道:“可见着了?”

周长史笑道:“圣上派了太监去宁国府传旨,王爷,弹劾奏疏有效了。”

忠顺王冷笑一声,道:“孤就知道,他如今掌着三衙,尽是要害之职,忠奸只在一念之间,这事只要一提醒,就够让人如坐针毡的。”

还有后面的话在心底潜藏着,四弟猜忌心何其之重,这一提醒,势必要下了那小儿的五城兵马司差遣。

一想起五城兵马司,忠顺王就阵阵泛恶心。

这等管领神京治安的要害衙门,就不该有这等桀骜不驯、飞扬跋扈的人担任。

他先前为何到大慈恩寺进香,压根儿就没想着支使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无非下意识觉得贾珩小儿目中无人,不会给他面子。

现在好了,至少能下了他的差遣。

嗯,这么一想,这次刺杀也算是祸福相倚了?

就在忠顺王胡思乱想之时,外间的仆人禀道:“王爷,小王爷从五城兵马司回来了。”

提及陈锐,忠顺王脸色一黑,烦躁道:“回来就回来。”

锐儿在五城兵马司牢里整整蹲了七天,丢尽了王府的颜面,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那贾珩小儿。

却说庭院之中,小王爷陈锐从外间进来,坐在花厅中,正与吴妃叙话。

吴妃这时拉着小王爷陈锐的胳膊,关切问道:“锐儿,你受苦了啊,你看这都饿瘦了,在五城兵马司,别人有没有打你?”

对吴妃的关心,陈锐明显有些不耐烦,道:“母妃,五城兵马司一切还好,并未有人来打,只是帮着做了七天的事。”

吴妃闻言,心下暗松了一口气,劝慰道:“锐儿,咱们这次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你说你和那咸宁抢买什么马?不说你长她几岁要让她,就说她是贵妃的女儿,皇后的侄女,也不好胡乱得罪,否则也不至被人作筏子去邀好。”

提及旧事,陈锐目光煞气浮起,恨声道:“母妃有句话说的没错,那贾珩就是拿着儿子在做筏子,讨好咸宁。”

吴妃见着自家儿子那肖似了忠顺王的阴鸷、凶狠模样,心底就一阵恼火,埋怨道:“行了,也别记恨人家了,为着多大的事儿,闹得你死我活,都不值当。”

她算是怕了,她最近听得一些风声,那贾珩是个不要命,听说还拿过齐王作筏子,这种不知轻重的,只得横行一时,也猖狂不了多久。

陈锐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行了,你知道不知道,今个儿,为娘去慈恩寺进香,碰到了什么?”吴妃低声说着,岔开着自家儿子的注意力。

陈锐怒色一顿,问道:“什么?”

吴妃一脸心有余悸之色,低声道:“为娘差点儿将这条老命丢在慈恩寺,有刺客袭杀你父王,多亏你父王福大命大,逃得一命。”

“父王出事儿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杀宗室?”陈锐脸色剧变,又惊又怒。

还有人敢刺杀宗室?

吃了熊心豹子胆!

吴妃叹道:“现在让五城兵马司查,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呢,不过你这几天在府中安生一些,不定那刺客卷土重来,再冲你下手。”

在她看来,刺客一天抓不到,随时就有再度刺杀的可能,万一刺客觉得不好刺杀老子,要父仇子还,她……

陈锐也被说得心头一凛,急声问道:“父王这会儿人呢?我去看看。”

“没事儿,就在后院,你父王受伤,你作儿子的,也该去探望探望。”吴妃轻声道。

陈锐应了声是,然后向着后院快步而去。

而在陈锐接近忠顺王所在院落,却听得一把咆哮如雷的声音响起:“贾珩小儿!”

忠顺王听着长史周顺最新的禀告,目光几欲喷火,他绸缪了半天,全无所获不说,还赏赐安抚,而更为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以内务府所制之物赐予贾珩。

所以,这是……警告?

警告他勾连御史?

一念及此,猛然坐起,屁股上顿时牵动伤势,疼得“哎呦”一声,心头怨恨,叱骂道:

“贾珩小儿,可恨,可杀!”

而陈锐听着怒气冲冲的声音,只觉一阵头皮发麻,就打算想换个时候再过来。

好巧不巧,一个仆人唤道:‘’小王爷,王爷唤您进去。”

得,这下不进去都不行了。

(本章完)

第358章 圣眷正隆,君臣不疑

随着贾珩从大明宫返回,崇平帝赏赐贾珩之事,不仅为忠顺王所知,也如旋风般流传至关注着御史弹劾贾珩的京中官员耳中。

不仅没有见罪贾珩不说,还赏赐了年节礼物以作安抚,这无疑释放出一个强烈的信号——圣眷正隆,君臣不疑。

原本暗流涌动的京师,一下子平息下来,跃跃欲试之人,也偃旗息鼓。

南安郡王府

新年将近,王府仆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热闹喧嚣。

外书房中,数位军将济济一堂,人头攒动。

主位上坐着南安郡王严烨、北静王水溶二人隔着一方茶几并坐,左首靠背椅子上,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等人依次而坐,另外一边儿,齐国公之孙三等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之孙威远将军马尚等军将俱在,此外,还有一位贾珩的老熟人,镇国公之孙一等伯牛继宗。

柳芳愤然道:“王爷,竟让这小儿躲过一劫!”

南安王爷对此结果似一点儿也不意外,抚了抚手上的玉扳指:“宫里可正重用他呢,这等弹劾,若是有用才见鬼了。”

就是这么直接的道理,正重用着,别说是这等弹劾,再严重也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

北静王水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王爷,听都察院的御史说,这次御史弹劾颇有蹊跷,只怕是忠顺王府的手笔。”

“除了他也没旁人了。”南安郡王轻笑说着,苍老目光中现着玩味之色,似对忠顺王不大看得上。

闻言,牛继宗眼前一亮,瓮声瓮气道:“王爷,忠顺王府与贾家早有宿仇,几近不死不休,不若与其联手,以制贾珩小儿?”

南安郡王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牛继宗,道:“胡闹!我等勋贵忠顺王府从无来往,避之唯恐不及,到你还往跟前凑?”

宫里天子刚刚因着前日他将孙女送至礼部待选,而召见于他以示安抚、亲近,现在作死地和忠顺王王勾连,这落在天子眼中,会怎么想?

这些年,别说他们四王八公不与忠顺王结交,就是忠顺王府也默契地不往五军都督府插手。

他本来以为忠顺王已经够蠢的了,身旁还有个更蠢的?

牛继宗面色一变,顿觉失言,问道:“那王爷现在怎么办,难道任由贾珩小儿坐大?”

他被解职以来,赋闲在家多日,原本门庭若市的镇国公府,早不见盛况,而这一切都是拜那贾珩小儿所赐!

当然,相比他革去都督之位的处境,除了五城兵马司职事的景田侯之孙裘良还要惨一些,如今弃用在家,以三等昭武将军之爵,几乎不可能再行叙用。

南安郡王思量片刻,问道:“贾珩主持整军事务,听说手段激进、酷烈,尤在王子腾之上,军中将校最近就没有怨言?”

这是指贾珩逼问军将缴还贪腐兵饷之事。

北静王接过话头,如冠玉的俊朗面容上现着一抹感慨,道:“裁汰了不少军将,并派人追缴历年空额,怎么可能没有怨言?只是贾云麾一人身兼要职,权势滔天,掌控着锦衣府、五城兵马司、果勇营等爪牙,又得李大学士鼎力支持,将校敢怒而不敢言。”

侯孝康目光闪了闪,沉吟道:“王爷,可否暗中让那些军将,效王子腾旧事?”

北静王摇了摇头,道:“不行了,这次和王子腾那次不同,原就朝野瞩目、重兵防范不说,贾云麾收缴军将贪腐近半之财安置兵卒,单独靠军将,彼等都有家有口,在京城置产,缴一半贪腐之财,得以脱身,哪里敢乱来?”

说来了,就是分化了将校与兵卒,又不逼迫过急,有产者的软弱性使然,面对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京营的盯防,自不敢酿生变乱。

南安郡王凝了凝眉,道:“如今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我们不宜出手,不妨先看看文官儿的反应,再做计较,先议着牛贤弟之事,离着当初果勇营去职也有不少时日,需得委派个差遣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牛继宗。

北静王问道:“世伯有什么想法?”

牛继宗道:“王爷,俺老牛还是想领兵在沙场搏杀,让俺老牛干旁的,也干不了。”

在陈汉体制中,不领兵的武勋,几同废物,说话都不敢大声。

北静王水溶想了想,对一旁的南安郡王道:“兵部前日来报,河南寇盗丛生,啸聚山林,为祸地方,河南都司统合诸兵剿捕,一筹莫展,前军都督府意欲授命派佥书赴河南考察军务,牛世伯先任佥书前往河南,先去襄赞军机,再作计较。”

先前,其实柳芳就去过兵部索要公函,但当时未得兵部应允。

而此刻领前军都督府的北静王水溶显然不死心,又想出了曲线之策。

南安郡王沉吟片刻,道:“此议可行,等过了年就去河南,待避过风头,再调至五军都督府,伺机领兵,其实,本王上次进宫面圣之时,已向圣上代臣贤弟反省悔过之念,圣上开恩,已有宽宥之意,如今前往河南,以示忠勇勤勉。”

其实,这是南安郡王在向崇平帝靠拢后,崇平帝给予的甜头,尽管实际上不想再用牛继宗这等庸碌无能之辈。

牛继宗面上不由现出苦色,尽管并不想派外差,但也深知这是复出的必要一步,点头道:“愿听王爷吩咐。”

南安郡王看着牛继宗,道:“我等武勋,需知军中才是立身之本,不管如何,要对军兵事上心,待开春后,本王也会领皇差,出京巡视西北,警备达贼。”

自明亡于嘉靖,经陈汉太祖、太宗的持续征讨,以及开通互市等手段,西北边患渐平,不复嘉靖年间旧况。

瓦剌也陆续西迁,渐渐分散成诸部,遂造成隆治初期,西北千里无烽警。

但随着隆治末年的辽东大败,西北局势倏变,瓦剌诸部又东向卷土重来,与西海地区的本土蕃族,共同构成对西北边患的侵扰。

而世镇青海的西宁郡王,就领西北边军主持西北大局。

南安郡王往西北去,也是帮着崇平帝安抚西宁郡王,这位曾经的周王战友。

不提南安郡王府上的筹谋,却说贾珩自大明宫返回,路上先着人去锦衣府,唤了千户曲朗,打算询问锦衣府调查忠顺王遇刺背后凶手一事。

而后回到宁国府,进入花厅,刚刚落座,焦大近前恭敬道:“珩大爷,乌进孝在厢房恭候多时。”

贾珩点了点头,道:“带他进来。”

同时从抽屉中拿出一摞礼单,放在手旁小几上,好整以暇地品着香茗。

不多时,仆人引领着一个穿着皮绒大衣、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步入花厅。

“门下庄头乌进孝见过东家。”乌进孝一见那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稳、不怒自威的少年武官,心头不由一凛,上前躬身,拱手见礼着。

贾珩放下茶盅,打量着乌进孝,眼前是一个身形魁梧、高颧深目的中年汉子,道:“乌庄头快快起来。”

“多谢东家。”乌进孝说话间起得身来,垂手而立,毕恭毕敬。

贾珩寒暄道:“乌庄头迢迢而来,路上辛苦。”

“本分而已,不敢言辛苦。”乌进孝拱手说着,偷瞧了一眼对面的少年,见其脸上看不喜怒,举止不由愈发恭敬几分,小心应对着。

贾珩却没有再说话,默然了一会儿,拿起手中的一沓礼单,皱眉道:“乌庄头,今年的礼单,怎么比前两年要少了许多,且每年都急剧减少?”

乌进孝忙回道:“东家容禀,这两年各省十地九灾,就说今年,从三月下雨,直到八月,一连没有晴过几天,九月一场碗大的雹子,连人带房、牲畜砸伤了不少,今年庄子产出只有这么多。”

贾珩听着与原著近乎相同的辩解之辞,目中冷意涌动:“乌庄头,纵是天灾,可也不该仅仅这么多才是,而且我看礼单名目,近五年来急剧减少,年初折卖了两个庄子,这怎么解释?”

乌进孝急声道:“东家,这两个庄子是珍大爷在时,考虑着入不敷出,折卖给当地的商贾大户,银子都进了宁府公账的。”

贾珩语气淡漠道:“年初交易细情,本官自会派人核实,只是我接掌宁国府,观庄子历年逐渐递减,祖宗基业日渐败落,心实痛之,亟需梳明条理、调查本末,你领着庄客先和锦衣府核实的人说说情况。”

这时代,不兴不教而诛之事,哪怕是查乌进孝的底细,也要说清这番主张的用意。

宁国府基业日益败落,亟需梳明条理、调查本末,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乌进孝等所来庄客,当然要协助调查。

等一入锦衣府官衙,有道是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不是每个人心理素质都过硬,总有扛不住的庄客道出实情。

以前,贾珍一来没有这等官府便利其事的条件,二来担心闹将起来,庄头鼓噪庄客捣乱,田庄产出愈发减少,所以明知乌进孝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也瞻前顾后,坐视不管。

而一听锦衣府要派人介入,乌进孝心头“咯噔”一下,已然意识到不妙,急声道:“东家,进贡礼单,这些年从无差池啊,让锦衣府介入,是信不过我等吗?”

贾珩道:“乌庄头,这和信不信无关,只是核对好几处庄田的收支,毕竟这些年,也该理一理这笔糊涂账了。”

乌进孝脸色难看,暗道,这少年如此咄咄逼人,就不怕我等不再帮着操持庄田?

可贾珩……还真不怕!

天下流民四起,从来就不缺愿意好好种田的人。

这就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旦贾珩开始不用顾及什么,就能派人查个底掉儿。

因为哪怕庄头闹事,暂且不得产出,宁国府也不会受得太多影响,因为有其他收入来源支撑。

忽地,外间仆人进来禀告:“大爷,锦衣府的曲千户来了。”

话音方落,正在乌进孝心头惊惧万分之时,一个着飞鱼服、身形挺拔、剑眉朗目的青年,领着几个锦衣卫来到廊檐下,吩咐着随从在外相侯,只身按绣春刀而入,拱手见礼道:“卑职曲朗,见过大人。”

这下子,乌进孝彻底慌了神,尤其是见到那穿着飞鱼服,气质冷冽的青年,心底愈发惶惧不安。

这一趟,难道他要栽在这里?

贾珩不理乌进孝,问道:“曲千户,你来得正好,让伱的人领着这位乌庄头以及在同福客栈暂住的庄客,到镇抚司询问细情。”

曲朗闻言,面色淡漠,拱手道:“遵大人之命。”

说着,吩咐着锦衣校尉,进得厅中。

贾珩对已然脸色灰败的乌进孝道:“乌庄头先去,若一切顺当,晚上再宴请远道而来的诸位。”

若不顺当,这个年就在镇抚司大牢度过了。

乌进孝此刻手足冰凉,心头已是万分焦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锦衣府校尉的催促下,心头一惧,只得随着锦衣卫出了花厅,向着镇抚司而去。

贾珩转眸看向曲朗,问道:“曲千户,哪件事可有眉目?”

曲朗低声道:“已有了一些头绪,正要禀告大人。”

贾珩见此,心下微动,起身道:“至书房叙话。”

曲朗应了一声,随着贾珩前往外书房议事。

待贾珩落座下来,曲朗低声道:“大人,在大慈恩寺行刺忠顺王爷的一伙儿歹人,似是出自白莲教。”

“嗯?白莲教?”

贾珩皱了皱眉,目中现出惊异之色。

无他,白莲教可是造反专业户,陈汉竟有这么一股造反势力潜藏?

曲朗面色凝重,沉声道:“这几年,山东等地屡遭天灾,百姓生计难以为继,多为贼寇响马,白莲教也趁机在县乡亭里吸收信徒,聚民为盗,图谋不轨……期间,济南府千户所示警州县,但地方官府不予重视,缉察不力,以至白莲教渐成气候,如今都敢派人到神京城刺杀国家宗藩。”

贾珩面色晦明不定,问道:“锦衣府探事,对白莲底细可有掌控?”

曲朗摇了摇头,道:“白莲教内部秩序森严,锦衣府曾试图派探事打入其中,但多被识破,而刺杀忠顺王爷的这伙儿歹人,卫中兄弟尚在侦知其在京中藏匿巢穴。”

贾珩思索少顷,问道:“曲千户,缉查白莲教逆犯,在司卫中由谁负责?”

曲朗道:“周臣千户一直负责此事。”

锦衣府十四千户,也就是十四个职能部门,而周臣就是缉查白莲教等淫祀逆犯的专职千户。

贾珩沉吟道:“等稍晚一些,本官前往锦衣府,询问此事。”

白莲教这等组织无疑是统治的不安宁因素,也是官府持续打击的对象,他需得提前有所掌控、防备。

在这一点儿上,他与忠顺王的立场反而是一致的,白莲教今日敢刺杀国家宗室,明日是不是也能刺杀于他?

贾珩压下白莲教一事,问道:“京营军将贪腐摸排,最近也要收尾,府卫探事把事务人手、放在缉查京中可疑人员上,还有十来天就是过年,若由歹人闹出事来,影响恶劣。”

事实上,锦衣府正因将精力和人手放在了协助贾珩整顿京营上,才在白莲教刺杀忠顺王一事上反应迟钝。

曲朗道:“就差两个团营的军将还在摸排,已能抽调出人手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你最近也抽空千户所的同僚交接事务,往经历司坐坐查查各种档案,明年开春,都用得上。”

曲朗心头了然,拱手道:“卑职多谢云麾。”

贾珩道:“好了,去好好办差吧。”

等过了年,就可任命曲朗为镇抚使。

之所以如此,自是担心升迁太迅,引起非议之声,而一旦过了年,就是两头挂,给人心理的感官,几有年许的光景,不显得提拔太快了。

待曲朗离去,贾珩独自坐在书房中,也在心头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正月临近,需得整军为阅兵扬武作准备。

不是说京营即刻形成战斗力,因为没有磨合,不可能这般快,而是在风纪、面貌上给天子以及群臣一些信心。

“之后,就可遣兵出陕入豫省剿寇,磨砺军卒战力。”

贾珩如是想着,也有几分时不我待之感。

就在这时,外间仆人来报:“大爷,西府老太太打发了鸳鸯姑娘,来请珩大爷过去议事。”

贾珩凝了凝眉,问那仆人道:“有没有说什么事儿?”

“回禀大爷,听说是史家的老爷来了。”那仆人道。

“史家的两位老爷?”贾珩面色微顿,心头思量。

暗道,也不知来得是保龄侯史鼐,还是忠靖侯史鼎?

至于是不是为湘云而来,多半不可能,因为唤湘云回去,打发个儿媳妇甚至嬷嬷过来就是,哪里劳得忠靖侯史鼎亲来?

“所以,这是因我而来了。”

贾珩已有几分猜测,不再耽搁,前往花厅,去见鸳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