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103章 醉酒(月票150+)

曾经无数次,无论春夏秋冬,站在那一座贞节牌坊下,杜云萝静静地望着那些灵位。

她清楚地记得穆连潇的灵位的位置,闭上眼,都能指出来。

那是她的世子。

是她一辈子,再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梦境中,痛楚依旧。

泪水沿着脸庞滑落,湿了半侧枕面。

梦中亦有云萝花。

她站在院子中他亲手为她种下的云萝花下,抬头望着那一片紫色,伸手想采撷,可惜她够不到,就如同够不到那个已经离开的人一般。

杜云萝蜷缩了身子,而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泪眼婆娑,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与穆连潇有关的事情,她一样一样都记得,都珍藏在心底不肯遗忘一个片段,唯有一样,之前的几十年里她都不愿想起。

那就是穆连潇的忌日。

一晃,终是又到了这个季节。

永安二十五年的九月末,她的世子战死了。

消失传回京中时,已是十月的尽头,周氏当场晕厥,而她望着已经过了花期的云萝,一站就是一整夜。

忆起当时心境,杜云萝抬手覆面,抹去泪水。

锦蕊坐在床边,眼底满满都是担忧。

杜云萝呼了一口气,冲着锦蕊扯了个笑容:“没事的,就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梦而已。我知道的,那只是梦,你还在,锦灵还在,你们都还在……”

许是杜云萝啜泣的声音太过哀伤,许是叫她的眼泪触动了心弦,锦蕊鼻尖一酸,眼睛通红,泪水不住往下砸着:“姑娘,奴婢在的,奴婢就在这儿,奴婢陪着姑娘……”

杜云萝点了点头,轻轻拥了拥锦蕊,只是心中依旧空荡荡的。

她想见穆连潇,想确定法音寺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出现了,这些日子睡不好反反复复的梦境让她有点恍惚。

有点怕了。

这些心思,锦蕊自是猜不到的。

她抹了眼泪,道:“奴婢去取水来给姑娘净面,不然等下太太回来,会担心的。”

锦蕊起身走到外间,正要开门唤人,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声。

跟来青连寺的人手不多,都是甄家仆妇,锦蕊与她们说话不能像在安华院一样,便开了门,好声好气问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锦蕊直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她浑身一悚,那是甄文谦。

仅凭直觉,锦蕊觉得甄文谦很危险,一改平日谦谦公子形象,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几乎是下意识的,锦蕊嘭得用力把门关上,又放下了插销。

门外,婆子们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爷,表姑娘正歇息呢,您可千万不能往里头去。”

“大爷,您吃了酒,奴婢扶您回去。”

锦蕊背贴着门,心跳得飞快。

她晓得酒吃多了的人行为会与平时大相径庭,可谁来告诉她,这佛门净地里,是谁给甄文谦拿的酒!

门外,甄文谦还在挣扎,他力气不小,几个婆子根本制不住他。

他满脑子都是甄文婷的嘲讽和奚落,那些话语砸得他晕头转向。

“大哥此时后悔了?当初祖母提起来时,你不是坚决不肯应吗?”

“你当她如小时候一般骄纵,无法无天,结果呢,如今的杜云萝可与你印象里的天差地别了吧?”

“你嫌弃人家性子不好,连外祖家都不肯要的姑娘能有什么好婆家,一转眼,人家出落得跟神仙似的,捧了圣旨要入侯府了,你倒是割舍不下了?”

“你怕祖母一味宠着她,往后要压得你抬不起头来,可你怎么不想想,你若娶了她,往后还要担心二房越过我们吗?二婶娘可是琅琊王氏,即便她自个儿不争不抢,琅琊那里会让二哥庸庸碌碌过一生吗?你不娶杜云萝,等二哥飞黄腾达,你这个长房长孙,又能与他拼什么?”

“你现在觉得人家是稀罕了,早干嘛去了?下弦之月?你是睡过头错过月光了吗?你是根本不想看!管那月光是皎洁是朦胧,你压根不在乎!等天一亮争了眼睛,听我们说昨夜月色迷人,这才后悔懊恼起来!她已经定亲了,你如今念念不忘是给谁看?”

甄文婷的声音在耳边翻来覆去,甄文谦心烦意乱,借着酒劲来寻杜云萝,又叫几个婆子拦着。

他气势汹汹,凭着股蛮劲要往里冲。

锦蕊听的外头动静,颤着声唤了杜云萝。

杜云萝披了外衣出来,从窗户里瞧见外头景象,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姑娘……”锦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门口还有几位妈妈,无事的。”

杜云萝刚刚哭了一场,此刻心情亦没有平复,见此情景,她拉住了锦蕊,道:“搬了椅子先拦住门,然后我们从后窗出去。”

“出去?”锦蕊瞪大了眼睛。

“等在里头坐以待毙吗?”杜云萝哼了一声,“他吃多了酒,与酒鬼哪有什么道理好讲的?母亲她们去取泉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留在这儿的人手不多,又都是甄家的婆子,哪个敢使出全身力气拦他?若叫他冲进来了,他会坐下来好好与我说话?”

锦蕊咬紧了下唇,她知道杜云萝说得对,可她就是止不住害怕。

主仆两人搬了椅子拦了门,又在后窗边搭了把杌子,锦蕊扶着杜云萝翻窗出去,自个儿正要往外爬,就听得一声重响,门被撞开了。

锦蕊的眸子倏然一紧,心都要跳道嗓子眼了,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甄文谦两脚踢开了椅子,不顾身后婆子们拉拽,要往里头来。

锦蕊顾不上细想,道:“姑娘先走,奴婢拦着他。”

说完,后窗猛得就关上了。

杜云萝站在窗下,听得里头婆子们劝的劝,拉的拉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知道,甄文谦要寻的是她,锦蕊留在那儿,不会吃什么大亏。

若是情况急转直下,那几个婆子又不是傻的,她们会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拦着的。

只要她避开了,等甄氏她们回来,也就好了。

杜云萝转身离开,眼前竹林深深,她一步一步往里头走。

喧嚣离她远了,日光被竹叶挡去了大半,四周静静的。

杜云萝打了个寒噤,这像极了她的梦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梦中。

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往前跑了几步,竹叶沙沙,转过一个弯,突然见一人站在远处。

身姿挺拔,背影如松。

104.第104章 踏实

杜云萝脑中嗡的一声,脚下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旁的竹子,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背影。

习武之人的身形总是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的。

仅仅站在那儿,仅仅只是一个背影,杜云萝就能认出来,那是她的世子。

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背影。

不久前的梦境又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叫她入坠冰窖。

杜云萝哽咽了。

竹叶稀稀落落,阳光洒下,一地斑驳。

穆连潇闻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触及那双含泪的眸子,他一时有些晃神。

这丫头,又哭了。

她看起来比前回摔坐在地上时更狼狈,头发披散着没有梳起,衣摆鞋尖上沾了不少竹叶,刚才的脚步声零乱又跌跌撞撞的,穆连潇想,若不是扶住了竹子,她只怕是又要摔倒了吧。

杜云萝咬紧了牙关,见穆连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终是噙不住泪水,顺着脸庞滴答落下。

这算什么?

在忌日里出现的幻影?

曾经的曾经,她也以为他会这样回来。

可永安二十五年的那个秋天,与此刻一般阳光灿烂的秋天,打破了她所有的期待和念想。

她没有等到这个走向她的人,她只等到了乌黑的棺椁,重如千斤的牌位。

距离越近,越是难以呼吸。

胸口沉得叫人窒息,连秋风拂过竹林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饶是如此,杜云萝依旧一眨不眨望着穆连潇,不想错过任何一刻。

“怎么在这儿?身边也没跟着个人。”

温和的声音想起,杜云萝刹那间回过神来。

是了,她叫这几日的梦魇着了,此时已非从前,那青灯古佛的五十年已是过去,她的今生已经改变。

已经全然不同了。

揪着的心落了回去。

对着近在咫尺的穆连潇,杜云萝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她想抱住他,她想告诉穆连潇她真的很想很想他。

残存的理智让她没有那么做,指尖触到穆连潇的衣袖,她轻颤着抓住,一点点攥紧。

穆连潇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垂眸去看她的手,青葱细指抖得厉害,她很用力,关节处都有些发白了。

再看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叫穆连潇不由放柔了心境。

哭得这般委屈,谁又舍得不理她、推开她?

穆连潇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杜云萝的手。

他想,她哭得这么厉害,还是要扶着些,若是再摔倒扭了脚,就不好了。

已经害她伤过一回了,这一次,不行那样了。

肩膀颤着,滚烫的眼泪落在相握的双手上。

可杜云萝觉得,那眼泪也不及穆连潇的手烫。

穆连潇的身体底子好,便是冬日里都不用汤婆子暖手暖脚,叫杜云萝好生羡慕。

直到他棺椁抵京,她自嘲似的笑过,往后再不用羡慕再不能羡慕了,那人,已经冰冷冰冷了。

现今,她再一次感受到这份温暖,心中阴霾渐渐散开,不安也好惶恐也罢,一点点抛到了脑后。

自从在安华院里醒来,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晰又踏实地感受到了,穆连潇是真的还在。

杜云萝抬眸:“你这次不松手了吗?”

哭后的声音喑哑,连语调咬字都含糊了,落在耳朵里,依旧很好听。

穆连潇微微偏过头,不叫杜云萝瞧出他一闪而过的尴尬:“等你站稳了再松手。”

虽然眼中依旧含泪,可听了这么一个答案,杜云萝不禁就弯了眉眼。

她要是一直磕磕绊绊走路,这人是不是就打算一路牵着不松开了?

杜云萝笑容莞尔,穆连潇耳根发烫。

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站了会儿。

又一阵秋风起,穆连潇见杜云萝穿得单薄,道:“你是从厢房那里跑出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杜云萝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双颊红了。

刚刚她和锦蕊行事匆忙,别说是系件披风了,她连头发都没有梳。

亏得发质柔顺,若不然,真要像一个疯婆子了……

虽说前世做过夫妻,不提这披头散发的,更狼狈模样也叫这人见过,可那毕竟都是从前……

饶是杜云萝脸皮厚,都有些挨不住了。

穆连潇见她眼神闪烁,也不戳穿她,只是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去吧。”

杜云萝正要点头,忽然一个激灵。

厢房那里不晓得怎么样了,她躲开了,甄文谦寻不到人,应该也消停了吧?

可若穆连潇送她回去,甄文谦借酒发疯的事情只怕也瞒不过他。

杜云萝不担心穆连潇多想,她的世子才不是那等无聊的疑神疑鬼之人,她是怕甄氏觉得膈应。

一个是未来的女婿,一个是嫡亲的外甥,甄氏的脸面定是挂不住的,往后,她和穆连潇说话都会觉得别扭。

杜云萝不想变成那样子,思忖了一番,道:“我这幅模样,还是不要让人知道我见到你了。”

这么一说,穆连潇也明白过来,他们是定亲了不假,可婚前杜云萝就衣冠不整的与他一道出现,即便两人根本没什么,也有损名声。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穆连潇有些担心,按说杜云萝出入都有人跟着,怎么会让她这幅模样跑出来,又过了这么久,还未有人来寻她。

“我随母亲来青连寺礼佛,母亲和舅娘们去取泉水,应当是快回来了。”杜云萝不愿细说甄家事体,简单提了,又问起了穆连潇,“世子怎么会在青连寺?知客僧说今日有贵客,原来是指世子呀。”

“是我大姐。”

猛得听穆连潇提起穆连慧,杜云萝惊愕不已。

穆连慧才刚刚返京,这会儿不在京中,怎么到桐城来了?

只听穆连潇又道:“皇太妃在普陀山住了几年,回京后,觉得宫中的水比不得山泉水,大姐听人说青连泉水好,就来取了。”

穆连慧在讨好皇太后与皇太妃上从不遗余力,无论是严肃的皇太后,还是慈祥的皇太妃,对穆连慧都很是喜欢,甚至都要让她做自个儿的孙媳妇。

无论心中怎么不喜穆连慧,杜云萝嘴上还是道一声“乡君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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