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安国公一向是严肃冷峻的,像帝国边境伫立在南荒的山。

虽然青铜鬼面遮掩了他的表情,国公战甲缄藏了他的道身……腰间被风扰动的暗红色系带,仍然以血蛇翻卷般的不安,描述了山的不平静。

多少年风吹雨打,不过凿石洗沙。

他站在章华台最高的位置,凭栏低瞰。

底下是一座隐秘搭就的天雪玉广场,形如八卦,以八面光幕为悬墙。

此刻每一面光幕上,都有不同的光影在变幻——自有其章的海族建筑,在视野范围内展开。形貌各异的海族战士,忙活着各自的事情。

弓一遍遍地上弦又放松,矛尖擦得雪亮。也有海族战士忍着眼泪披甲,有的呢喃着“母亲”。

已经早有觉知,但还是一再清晰感受——这场战争并不只是刀剑相对,血肉互杀,它更是文明的碰撞。

在天雪玉广场的正中间,悬浮着一颗八面晶体,正是它缓缓旋转所投照出的光线,在八面光幕上具现为不同的图影讯息。

当然是用不着安国公来处理这些信息的,但他仍然注视着这一切。

他注视着他的继承人,伍家的好孩子。

虎太岁暗施后手的“圣魂丹”,其效果是在原身意志的基础上,于尸身重建一个隐匿人格,等待专门的秘法来唤醒。

屈晋夔所做的药膳,则是将食药者的原身意志,隐藏为一颗人格种子。

它并不会肆意生长,在很长的时间里,只能当一个眼睛来用。

宿主所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会在章华台里留置的另一颗人格种子里复刻,从而成为楚军的情报来源。

有朝一日,这颗人格种子生根发芽,就会凭借其对于身体的绝对权柄,压制任何新生人格,从而归来——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伍晟永不苏醒,就一直以黄丹所塑造的人格存在,直至某一天,成为废弃的耗材。

“没关系,我在异族的每一天,都是我对家国种族的回应。”

伍照昌仿佛听到那孩子在这样说。

这也的确是那孩子说过的话。

但明白——人的回忆,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他沉默着,如同过往年月里的自己。

枢官李蘅华记录了这一切,红着眼睛向安国公行了拜礼,后退两步,碎为流光,飞转一瞬……而后捧着卷宗,出现在云麓台。

“星天章华,人烟云麓。”

作为楚国的政治中枢,最关键的政务殿堂……自神霄战争开启,天子便定驾于此,再未离开。

整个大楚帝国都转于雷霆之势,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帝国征于天外的劲旅,故也是不能回头的箭。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楚国却不如此。

今帝完全沿用了前帝的班底,就连内相都没有换人。

面宽微胖很有福相的宋旻,躬身接过了卷宗,小步向君座移去。或为征时故,今日这位内相靴底踩着的是火烧云,悄然疾行,映得丹陛都飞霞。

“诸天联军对人族星占宗师展开了大规模阻击,必然是神霄推门前就已经拟定好的计划,一系列行动极具针对性。”

“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死于永瞑天尊鼠独秋的临死反击。”

“齐国钦天监阮泅,死于海族骄命的猎杀。”

“景国东天师宋淮,联手秦国布衣丞相王西诩,斩杀前去袭杀他们的冥尊【魍夭】……”

“此役,宋淮重伤,‘道质殆尽’,已经被送回了蓬莱岛。”

“而王西诩战死虚空。”

“……”

“南天师应江鸿率军同麒观应所领斗部天兵决战中央天境,现世第一对上诸天最强,各有损伤……但从妖界暗子递送的情报来看,联军一方隐有异动,或谋中央。”

“……”

“车骑将军身成霸体,证道绝巅,然其神通【破法青刃】为海族骄命所夺。”

“作为海族有史以来最受期待的天才,号称要超过覆海、皋皆的存在,骄命在自身的战争任务之外,正在极速地补完自我,升华道途……但目前还看不到她影响整体局势的可能。”

“以个体的跃升而论,她现在才开始冲击更高道路,不免为时太晚。大家都是披甲而战,没有临时铸甲的道理。联军有神霄早开之谋,她作为海族核心高层,不可能不知晓此等关键,不应该出现时机的误判,所以这场战争确实是她主动选择的跃升时机……这种矛盾令人深思。”

“神通是表象,背后的道路,才是她掠夺的未来。或许战争本身的遮掩,会拔升她掠道的可能。”

“诸天联军给予她巨大的宽容,在整体的战争态势里给她留足空间,甚至是调度军队给她创造掠道的便利。即便是绝巅登圣者,也不能合诸利肥一身,这不符合战争的秩序。海族也没有资格让妖魔修罗低头,奉其为核心。合理怀疑她身上有更大的隐秘,有益于联军整体,可能关乎某种终极武器——”

“枢官合议,有六位认同这种可能性。‘章华灵巫’给出的可能性推演,是三成。”

章华台里,信息星河中,十二星神算力交汇的躯壳,是诸葛义先创造的星占总枢,其名“敕神总巫”。

在他活着的时候,基本上也能够完全代表大楚星巫。

自其离去,星神失灵,这具躯壳也倒在信息星河里,滋养章华台。

须弥山永恒禅师,唤起黄道十二星神,以之统御诸天星神,迈向“世自在王佛”后,信息星河便波涛汹涌。

等到诸葛祚接掌章华台,在信息星河之底,重新打捞起这具残躯,进行修补迭代,并以章华灵性赋养其间……也就诞生了如今的“章华灵巫”。

于诸葛祚本人或是一种怀缅,于章华台它则能加速信息的处理,且绝对客观理性,比十二位枢官更为高效。

“伍晟先死而后醒,成功潜伏到骄命身边,被她带回海族营地……章华台已经凭借伍晟的人格种子,锁定海族藏匿于虚空深处的重要营地。”

李蘅华汇报到这里,仰起头来,眼底的战意几乎刺破那红色。

毫无疑问她想要加剧这场战争,想要为死去的那些将士复仇。她希望楚帝能够调安国公出战,倾国而动,驾驭章华台直捣黄龙,碾碎那处海族营地。

但作为枢官,她不能参与议政,不能表达任何主观的想法。

她只负责传递最新的诸天情报。

各大战场的动态变化,乃至于诸天世界的不同反应……全力运转的章华台,像是一颗歇于现实的伟大星辰,以其独有的方式,向诸天观照。

情报飞如雨。汇涌诸天的信息洪流,在一遍遍的筛选后,仍然冲撞得他们无一息暇时。

留在章华台的枢官,都在没日没夜地工作。

韩厘战死,朱虞卿战死,这些她都没有说,和那些牺牲的战士一起,都停留在厚厚的卷宗里。

于她是朝夕相处的同僚,志同道合的战友。于整场战争来说……轻如鸿毛,不必冗叙。

大楚天子坐在那张龙椅上,眸光沉晦在冠冕中。从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非常适应这里。

内相宋旻奉上卷宗后,便安静地隐在烛影里。

皇帝慢慢地展卷,像是要把每一个战死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同时问道:“安国公可有让你捎什么话?”

李蘅华低头应道:“安国公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么——”皇帝的声音悠悠高远:“章华台锁定的那处重要营地,是不是海族在神霄战场的总营呢?”

李蘅华跪伏在地!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并非总营。”她以额触地:“臣惶恐!”

“那么为了这一处并非总营,布防也并不明朗的海族隐秘营地。值不值得暴露我们对妖族丹国布局的反制呢?”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感:“李卿若是心绪不宁,竟会遗漏关键,不妨回去休养一阵……至于朕的问题,你若答不好,或许可以去问问‘章华灵巫’。”

李蘅华额汗如雨,云鬓濡重:“是臣疏忽,唯请万死!”

“回去做事吧。”皇帝的视线仍在卷宗上,声音淡如云舒:“将士奋死,国之幸也。同仇敌忾,朕当体谅。”

李蘅华又重重地磕了一次头,才爬起身来,倒退着离开了大殿,穿行云麓甲子秘书处,路过各异的目光,一直退到虹台,化光而远。

云麓台的天子独坐之殿,仍有源源不断的政务,经六十个云麓秘书处筛选送来。

干支以纪年,也代表着不同方向的政务,

但皇帝始终注视着那份军情卷宗。

“随征枢官有二,留国其十,十得其六……”

良久之后,皇帝抚了抚卷宗上的褶皱:“有情则私,恨心必皱。‘章华灵巫’还是更客观一些。”

宋旻伫立在侧,连呼吸声也不发出来。

随侍天子身边,要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守口如瓶”。

但有些时候,也要学会张嘴。

就像皇帝的这句话,他是应该传出去的。

圣天子固然宽容,胆大妄为的人,应该被自己的恐惧敲打。

“国师大人。”皇帝忽又唤道。

口含天宪,玉言引风。檐下铜铃叮叮咚咚的响,却是一曲征声。壮丽的乐声下,幻光凝实,就在这大殿正中,竖着展开了一卷长轴。

足足五丈长的画卷,从穹顶一直拖到地砖,悬地不过九寸。

泛黄的卷面上,绘着一幅祥和图景。

说“祥和”,其实很反直觉。

因为画卷之中,恶鬼遍地,魍魉横行。

暗沉沉黑色大地,血液在地裂中流淌。

深青色的鬼面,如飞絮在空中飘舞。

一条条书写着罪状的案件卷宗,横七竖八的堆在地上,再加上那些血点……恰似枯枝败叶满地泥。

唯是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秀和尚,独坐在无穷恶鬼的正中央。竟然让整个画卷平静下来,给人以鸟语花香的宁静美好。

虽有血舌垂落,幽魂绕飞,无头的鬼物在地上打滚儿……竟无端的生出谐趣来。

他当然便是大楚国师梵师觉。

从赏画者的高上视角来观察,奔流血液的地裂,在无尽罪土形成了一个血色“卍”字符。

和尚就坐在这个具备神秘意义的字符正中央。

莲台十二品,其色为白。

当他抬起清澈的眼睛,整幅画卷便活了过来——你明白这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你觉得骄命的目的是什么?”皇帝问。

梵师觉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

“国师觉得应江鸿那边……我们要不要管?”

梵师觉只道:“他很厉害。”

宋旻听不懂皇帝与国师之间的对话,只觉得言简意赅,又颇得禅意,果然高深莫测,智慧渊深,真非俗夫可及。难怪能当国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和尚将一颗蹭过来的骷髅脑袋轻轻推开,又将一条不知是哪个鬼遗落的断舌解下……认真地说:“我没有主意。”

“是了。”皇帝点点头:“这对你来说从来不是选择。”

和尚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天空,脸上有难过的表情——关于天空的部分,并不体现在这幅画卷里。

而后这幅长轴慢慢地卷起。

皇帝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道:“传个口谕给顾蚩,叫他唤醒地宫宝室的那位‘无期者’。”

宋旻蓦地抬头,目有惊色。

皇帝只道:“大争之世,剧变在即,没人可以不冒险。”

……

……

“左嚣!”

幻魔君安坐大帐,从容看五军绞杀。厮杀声听久了,也有别样的乐理。犬牙交错的兵势,不时崩碎为几具跌落的尸体。

偶尔炸成形状漂亮的血花,算是惊喜。

“久闻那位所谓的‘荡魔天君’,视你为亲,奉为尊长,几入你左氏家门!”

他悠悠抱臂,笑问:“你可知他今在何处?”

因为古老星穹的隔绝,再加上战争环境下的信道截断,诸方情报难以共通。

左嚣虽然身在战场,所得情报并不如章华台完整。

章华台立足现世,俯瞰诸天,反而能够着眼全局,从不同方向获得情报补充,然后支援神霄战场。

他们这些杀在阵中的人,所知的暂都只有局部信息。

不过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他当然不会被几句话动摇,只淡声道:“他有他的战场,我亦如是。你若想聊他,不如去跟他聊——且看你能不能活。”

楚虽两师,遇敌不怯,正面合阵,对杀异族三军,未见下风。

两支计以十万众的军队,在左嚣的指挥下轻灵自在,忽然聚散,形如流水,实在是有一种美感。

真论战阵指挥,也只有蜈椿寿能够跟得上他,与他斗得有来有回。

幻魔君是仗着魔军的不知死,等闲几块肥肉,楚军吃下就吃下了……时不时硌一下楚军的牙。

当惯了老祖的狮安玄,则动辄亲自下场,以弥补他频繁为左嚣调度所露出的破绽。

要说引兵作战,他最看重的血裔,那位天海王狮善闻,才是天生的将领……可惜没有等到证明自己的这一天。

尤叫他对人族咬恨。

“何劳我也!”相较于淮国公的皮笑肉不笑,幻魔君的笑容显然更真诚一些:“太行大祖虎伯卿,诸魔第一帝魔君,已经前去围杀他。并以黑莲寺方丈渡世弥因所备的缘分念珠,将其引渡至某处混沌世界。”

他对这般阵容显然有十足信心:“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给你。”

这般阵容,绝对是诸天第一档,无论放到哪里,都是惊闻。无论对付谁,目标都难言安全。

左嚣岿然不动,声无波澜:“当世魁于绝巅者,再割两颅的消息么?”

“是啊是啊。”幻魔君笑着抚掌:“淮国公不妨暂歇攻势,厚筑阵围。停下来再等等,等他击破两位大圣,前来援救于你。”

左嚣立旗于阵中,只笑了笑:“好啊。”

大楚二师并如铁壁,任敌军如潮推来,顾自巍然如岳。

他半点不见急迫,引兵布阵如蛛网密结,极其耐心地等待机会。

伤亡始终维系着一定的频率,给予双方痛楚,但并不深刻。

正面战场从来不会带来最大的伤亡数字。

“幻魔君最为急迫地想要建立优势,虽然他看起来对铁面魔军的指挥不太上心,还在战场上故作闲适,但魔军不断向核心战区靠拢,分明寻求决战——可能是他以假面参与的其它战场,发生了巨大的形势变化。不要给他机会,他会把战争推到惨烈的局面。”

“蜈椿寿的战略最为稳健,虽然蜈岭军打得最凶。其军进退有序,尺度最是清晰……不可强撄其锋。”

“或许是因为血裔狮善闻、狮善鸣接连被杀,这些年种族战场,狮族也损失惨重,狮安玄颇爱其族,不舍见死。”

“兵法有言,‘爱民可烦’。其掌兵而慈,必以此死。”

淮国公的战场判断,通过战旗,传递到所有将领的耳边。

这亦是决胜的旗令。

“今为真也!”

诸葛祚披袍而起,踏祭星台横飞在天:“始知死生足艰,往事不谏。生性顽劣,而能远途万年。所赖亲故,终为故时。”

“呜呼!而今忆之不见之。”

“乃镌星辉,以期时空飞转,垂髫而老,能为他见!”

这是一篇临时书就的祭文。

所谓“巫”者,祭天祭祖,也祭星辰。

死有其意,祭有其力,国之大事在祀戎。

见其身周,顿开八座星碑石门,或古拙或华丽,或高阔或狭窄,门上各有清晰道文,一字曰之“生、死、杜、惊……”

既是墓碑,也是星门。

大军发于现世,动于神霄。

星穹隔绝前所积累的海量星力,以其为火山之眼,向四面八方喷发!

轰轰轰!其声连绵。

虚空之中有风洞,名为“暗宇”,是楚国天工府专为宇宙战争所设计的人造天体。能够完美地嵌合在宇宙之中,隐藏其中的力量波动。

每一个“暗宇风洞”,都可以视为一座极具隐匿性的宇宙军堡。可以用来储备战争物资,在必要的时候,也能短时间地驻扎军队。

当然它的造价十分高昂,即便是倾国战争,也不足以铺满战场。

随着诸葛祚的全力牵引,星力汪洋便如蓄水开闸,一旦爆发为洪涌。

一座座隐于虚空的祭星台,如同誓决生死的战舰般,驶出“暗宇风洞”,再不掩饰它们的光芒。

此刻星光之璨,显耀神霄,彷似是古老星穹的超凡星辰,逃脱了乞活如是钵,降临此方世界!

中央天境星光黯,而又有星辰明。

工序复杂的【祭星台】,国库储备总计也才七座,此次出征已经全部带上。

如今大战才起,已碎其一。

但因为祭星台的特殊原理,“星死光犹在”……毁灭在地圣阳洲的那座祭星台,仍然是以最后的星光,给出了反应。

从中央天境到凡阙天境,以此为驿,暂且信息贯通。

要用什么来回应离开的人呢?

年轻的诸葛祚尚不能平静面对,但明白那位一生奉献的星巫,最想要看到什么……

请君试看星如雨。

人间繁华,楚势大炽。

他抬手一指,磅礴星光落金甲。从地圣阳洲的烈煌沙漠,到中央天境的此处战场,最远和最近的祭星台之间——

星光反复穿梭,如飞剑穿杀!

且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到最后倾流如瀑,梭织如骤雨。

此即“星梭织命”。

诸葛祚在很早以前,就有了相关的战场杀术构想,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完善。但直到身临洞真,把握星光本质的这一刻,才能真正在战场上实现。

星光衰死递竭,一路杀到终点,却又为祭星台所接收,再次作为星光杀出。

在这个过程中,星光的流失是微乎其微的,若不考虑其间所穿杀的目标,不计算“织命”所损耗的能量,其实可以近乎“永动”!

这是星竭方止的战场大杀术,诸葛祚把它砸向了狮安玄的【辉煌金甲】。

作为楚国天工府和章华台联手推出的巅峰造物,这些祭星台的力量,在“星梭织命”之中,有了最大程度的光扬。

此时五军混战,诸般杀阵绞成一团,恰恰金甲狮兵正大部合转,欲击楚腹——他精准地把握了战场时机。

“暗宇风洞”推着祭星台走,为其提供动力,也尽量提供庇护。

虚空隆隆,仿佛战兽吼。

除却已经碎掉的那座,诸葛祚要将剩下六座祭星台,全部移到他早已算好的位置,以覆盖整个战场。

届时两两一梭织,星光无尽穿杀,耗也耗死敌军。

狮安玄不欲变阵,更不想用有限的将士性命,去对耗这看起来没有尽势的星光杀阵。也只能亲自出马,翻手遮天。

其身金甲放金辉,逐照飞流其族兵,一时抵住星光。

以自身之甲,为全军之甲,挡住了第一轮的“星梭织命”。

凭借他的绝巅眼界,不难看出这“星梭织命杀阵”的关键在哪里,故又反身冲拳,踏虚开阵,一拳轰爆了三槎之外的“暗宇风洞”!

当然也精准扫灭风洞附近的祭星台。

诸葛祚的动作已经足够快,暗宇风洞所推动的祭星台,行动轨迹也足够刁钻。

但绝巅俯瞰洞真,是居高临下,一览无遗。

在这个瞬间他连续出了六拳,每一拳都跨越天境,无视距离,扫平一切阻碍,精准地击中目标。

楚国为这场战争储备的所有祭星台,尽都扫为碎石。

但“星梭织命”并未有一刻停止。

祭星台毁灭了,祭星的力量仍在。

虽然已经不能再移动,可星光愈发暴烈。

反而是绝巅的力量消耗在“暗宇风洞”里,规模庞大的金甲狮兵,成了诸葛祚的“人质”!

年轻的真人踩着祭星台碎片——

其独属祭星台的每一块碎片上,都站着年轻真人的身影。就像是他也随着这座祭星台一起,被狮安玄给轰碎了。

而千万个诸葛祚的身影,同时戟指金甲狮兵,星梭之速,快到目不能及。

在最光耀的时候碎灭,自然也有最辉煌的表现。

狮安玄的拳头,简直像是为其打开枷锁,彻底释放了“星梭织命”。

在不同祭星台之间反复穿梭的星光,几乎织成了一张静止的华美布匹!

“若有无缝天衣,必以此织。”诸葛祚的声音在星光之间回漾,一层层泛远。

金甲狮兵合全军之力所放出的防御金盾,一个照面就黯淡,三轮斜,四轮碎。

毕竟血肉之躯,难耗天地之力。

虽然集众合阵,不及星光无穷。

从来未曾设想过,狮族历史上数得着的强军【辉煌金甲】,竟会成为战场上的累赘。

狮安玄钢牙一错,顿时聚军合势,如一杆金色长枪,狠狠地扎进了楚军阵列里。

他的想法很简单,把楚军也裹进“星梭织命”的范围里,让这些星梭也投鼠忌器。同时金甲狮兵的个体战力,在犬牙交错的混乱厮杀里,会更体现优势。

拼战阵变化,他的确不如左嚣。但逞勇斗狠,生死相争,他并不肯让!

正在与【铁面魔军】以及【蜈岭军】对杀的大楚王师,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自不可能避得开狮军的穿凿。

尤其狮安玄行动果决,发军一念,根本没有留出反应时间。

但淮国公的战阵指挥何其高妙,【赤撄】所部如血海分流,任狮军长驱直入,而又蓦然合围!

好似抽刀断水,水流不绝。

大楚两军一时分如泾渭。

【炎凤】所部聚为火海,以皇城禁卫统领向兆槐为核心,筑起一道阻敌之高墙。

战前请命的向兆槐,临时为【炎凤】军主将,专心辅佐淮国公。本来执掌此军的楚国宗室,都被天子生生按在家里,好让大军令出一心。

此刻他谨守军令,吞焰服丹,炼合“赤焱”兵煞,催动【炎凤】之军所独有的“炽凤”兵阵——

值此军势中,道元生生不息,气血源源不竭!

当然此等绝顶兵阵,限制极大,一个月只能演阵一次,且只能持续一刻钟。可它的强大阵势效果,却是当年熊义祯得以血战拒中央的重要倚仗。

今用于此,遂成赤炎长城。以血以火,当妖魔之锋。

而血色鲜艳的【赤撄】,顺势反围。

火海血海虽相近,不相容。而是彼此倚靠,互为支撑。

狮安玄引军冲阵而陷阵,却发现局势并不如他所想。

楚军所催动的“星梭织命”,竟然有更复杂的演变——

此刻那些星光之线,竟然追着特定的金甲狮兵走。

仿如穿针走线,是一场眼花缭乱的星光点杀!

在如此复杂的战场上,做如此细微的杀术变化,绝非一个洞真境的修士能够完成。

所以他金眸一转,看到了关键——

先前为星光所穿杀的目标,身上都留下了星痕,星痕衰退的过程中,亦在不断释放星竭之力,牵引星光。

当星光再一次杀来,星痕又更加深刻。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循环,若是放任不管,仅这些星光,就能杀到这些金甲狮兵力竭,而后将他们抹去。

金甲狮兵的单体战斗力绝对不输于赤撄甲士,可是结阵对拼就有不足,每一个金甲狮兵同时还要忍受“星梭织命”的进攻,更不免顾此失彼……短短几息之后,就连阵型都难以保持。

狮安玄不可能同时为所有的金甲狮兵抹掉星痕,那样耗费的力量将万倍于对手,在战场上是致死之因。

他在混乱战场目巡周天,的确瞧见蜈椿寿已与左嚣接战,幻魔君再也坐不住,试图攀上炎墙,亦被左嚣卷旗接下。

当下狮躯一震,命麾下狮兵结阵自保,自己却跃上虚空,张开血口来,如开远古天门,一口吞尽飞星!

漫天星梭雨,的确有一霎的空白。

狮安玄便行走在这空白中,向诸葛祚走去。

诸葛祚当然没有碎掉,他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星光中,以此逃避狮安玄的锁定——这身法固然玄妙,效果却也不佳。

狮安玄并非他这个层次的对手,哪怕将积攒了那么久的星光之力,都用于一时,也是量的积累,未有质的跃升。

所以当狮安玄伸掌探来,那些分属五行、暗合六爻的星光……竟如惊蛇避他而走!

无数个诸葛祚复归为一个,身周空间已塌陷,就此裂空为笼,向他的掌中飞来。

当世最年轻的这位真人,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虽则身不由己,虽则死到临头,却只是不断地编织星光,让“星梭织命”在狮安玄的身后,依然覆盖整支狮族大军。

他的手法仍然平稳,他的选择仍然精准。

“确有大将之风!”狮安玄赞叹也心惊。

人族势大,天骄层出不穷。此战若败,真要老死囚室了!

“送你一程!”他合掌!

轰!

就在诸葛祚即将飞入指笼的那一刻,一杆旗枪扎在了狮安玄的后心,推着他俯扑向地面,直接扎进了金甲狮军的阵地里!

他的话音如碎珠,在空中一截截的飞碎,难成一句。

以旗枪扎在他后心的老帅,如血焰在空中燃烧。

大楚淮国公左嚣,势如下山恶虎。

其左腰插着幻魔君的短刀,右胸口穿出蜈椿寿的血色枪头,以道躯见裂、本源受损的伤势为代价,移锋回阵,给予狮安玄猝不及防的一击。

他推着狮安玄俯冲扎地,在他身后的天空,【炎凤】军的兵煞已经结成拱桥,刚好隔档风雨,停歇了蜈椿寿和幻魔君的脚步。

【蜈岭军】还在正面冲击【炎凤】军所组建的防御阵地,【铁面魔军】则如水银泻地,在幻魔君多变的战阵指挥下,不断地削薄【炎凤】阵防。

向兆槐双眸裂血,吞了一把血丹,便举剑反冲:“诸将士以我为盾,以我为锋!”

【炎凤】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要给争取左嚣足够的时间,以剿灭狮安玄和他的金甲狮兵。

这是一场生死竞速,就看谁更熬得住,哪方杀力更著。

然而有一只甲手,搭在了有着充分觉悟的向兆槐的肩膀上:“这么出风头的时候,哪轮得到你啊?”

向兆槐下意识地横剑斩击,却被随手一带,扯到了后面。

岿然在前的男人,身披重甲,鹰眼锐利,短须精致,只是嘴巴一咧,可靠的气质便殆尽。

让人觉得……

“晦气!”

在三十三重道魔天境里纵横来去的斗昭,顿觉此战十分的不酣畅。

他岂能和楼约打了个平分秋色?

金身灿照,他合身撞进了楼约的拳围:“今不以胜离,唯以死分!”

楼约五指相合,三十三重道魔天境合一掌,史无前例的极致混洞,恰将斗昭圈禁其中:“正合我意!”

在过去的那些回合里,他无数次地要将斗昭圈入混沌,却都被其以恐怖的战斗直觉避开。

如今主动陷来,必有所谋。

但他也乐见。

不冒一些风险,怎么改写战局?

便看是谁命硬!

紧急赶到战场的钟离炎,先是斜乜了一眼远穹轰轰隆隆的绝巅大战,这才颇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大爷来晚了……才叫兄弟们在此苦战。”

话音还停在阵中,其人却已杀出阵外。

他根本就脱离大军的支持,单人独剑,向两位异族绝巅杀去!

“挡得住吗?”向兆槐心头的问题才刚刚浮现,嘴上的关切提醒还没有出口。

便见得去势汹汹的钟离炎,来势亦汹汹——已经在错身的回合里,被蜈椿寿一拳轰飞了万丈远。

都飞出了楚军战阵的范围。

但他瞬间又飞回:“死蜈蚣,你没吃饭吗!?”

身似陨石过天境,剑如重岳压敌锋!

其在虚空接连出剑,左斩蜈椿寿,右劈幻魔君,将之尽数圈入剑围。还抽空给对方的军队两剑。

真有一骑当敌数十万的勇悍姿态。

当此之时,又有一支红色顶缨、黑色铁甲的军队,从骤然破开的辎重营帐里杀出,这里也藏有一个“暗宇风洞”,楚军却能按捺到此时。

打头之人,斜提军刀,覆甲披袍,却是今帝登基以来,很受重用的军中新贵。亦是楚地大名鼎鼎的“同义社”的创建者——楚煜之!

楚煜之所组建的新军名为【怀义】,一共三万人,由天子特许,由内库专门调拨资源,军中将校多为贫家子。

这支军队虽然也经历了严苛的训练,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但毕竟成军时间尚短,远未及六师水准。本来不够资格参与先锋战争,是皇帝亲自跟淮国公开口,才来随征。

以楚之强盛,六师之外,不知多少军队等着验证武功。

楚煜之在淮国公面前请命时,说的是“怀义三万众,愿为敢死营。”

他们不怕死,他们求机会!

便是此时。

大军阵列长龙,在楚煜之的带领下,一声不吭地切进【铁面魔军】。

像是一只锈蚀的箭,撞上厚重的铁,箭至即折。

可楚煜之毫不退缩,引军复撞,不求洞穿,但求阻截!

左嚣从头到尾并不回看一眼,只以旗枪抵着狮安玄,占据先手之后,发力猛攻。焰旗漫卷,烈火燎遍他妖身内外。

狮安玄也是积年的天妖,并非弱手。可被一枪扑倒在地后,竟然无法挺身!

这火也太烈,这旗枪也太重。

他一次次反扑却被一次次压下,种种手段都被破解。

情急之下想要调动兵煞,才惊觉兵煞如此寥落——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诸葛祚以“星梭织命”配合赤撄军,已经击溃了狮族强军【辉煌金甲】的阵型,进入了一面倒的屠杀!

赤撄阵外,炎凤军正以巨大的牺牲阻击敌军。赤撄阵内,血肉磨盘已然进入最后的碾杀。

生死竞速,以活生生的性命为筹。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那静悬中央天境的月门,一阵摇晃,竟然虚实不定!

星穹诸天之月已隐,荆国神霄之月高悬。在此战略要地,荆国以名将重兵顶上,誓决诸天。

但诸天联军亦视此为关键,前赴后继,冲阵不止。在蝉惊梦指挥下,诸天不计牺牲的、于月门的反扑,在此刻卓见其效。

月门已失衡!

中央月门若是现在就失守,楚军在此阻敌的意义也丧失大半。

淮国公转锋而来,便成为重大的战略错误。

计都城!

洪君琰车驾未至,但以虚形,谒于君前。

“黎国愿意军援神霄。”

黎国皇帝按剑而坐,礼仪具足,然则抬眼之时,气吞寰宇,野心炽盛:“黎荆友邻,兄弟之邦也!”

“只要荆皇一声令下,开放中央月门,黎国傅欢即引强军而往。若是荆国有需要,朕也能亲赴边荒,为人族守疆!”

担其责者握其权。

分担荆国的责任,就是要分享荆国的权柄,掠夺荆国的位格!

当然,黎国要做的事情,也确实站在人族大义的层面。

可是对荆国来说,黎国当然应该出力征战神霄,却不是在此时此刻。

而是在六大霸国于神霄世界建立前期优势后,在六国制定的框架里行军!

黎魏宋雍之流,是卒是车,甚至可以是将是帅,唯独不能是坐下来下棋的人。

此刻诸天联军反攻月门,各族强军也拼了命地阻击人族援军。

荆国高举中央月门,的确有几分独力难支之势。

更别说现世还有边防,边荒还有魔患,妖界也有荆国的阵地。

但荆天子在龙座上抬眸,却只是轻笑一声:“黎皇宏量,朕自深知。便请安坐,之后有的是机会劳烦。”

“宣——”

他笑着,却已颁发圣旨:“大荆帝国,十三军府,除必要守疆之兵,尽发神霄。”

“瑾非良玉,唐容不容,星阑不安分!”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江山之宝,朕不以嗣传。”

“凡荆国之人,掠神霄第一功者——”

他一边宣旨,一边站起来,俯视着洪君琰,终是道:”朕许东宫正位,以社稷付之!”

“成六合者须荆天子,不必唐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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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是盟主新改的,纪念他和另一位书友的爱情……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来路漫长,自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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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第2749章 天不可近

大荆天子注视着黎国皇帝,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到他。这囊括天下的目光,轻轻抬起,眺视宇宙。

他的声音是静止的,每个字都像是嵌在岁月里的天律。他说:“太师,有劳。”

现在的荆国太师计守愚,在成皇帝唐象元时期,就当过国师,及至贺氏残党诛灭,便袖手江湖。在前帝唐弘璟时期,被专门请上庙堂,拜为太师。

今帝亦尊之。

长期以来,他都坐镇国都,不移寸步。

此刻天子金口一开,他便自百官中出列,对皇帝大礼拜下。袖龙翻卷如飞云,长眉长须一同扬起:“臣,领命。”

长风扶摇,浩荡万里。

圣旨既下,如箭离弦。

偌大荆土,拔起一道道气血狼烟,如撑天之柱。也的确冲开了现世,岿然宇宙,向诸天施加影响。

大荆帝国有天下强军十三支,在此之下的军队,难以尽书。

因为荆廷是允许各大军府独立发展军队的!

唐姓皇族以盖压诸方的武力,放缰诸府,对于这些军队,只有一个要求——“征国不辞”。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稳定的权力架构,权臣、重镇,从来都是这个国家的隐患,但荆国自唐誉开国以来,好像就并不求稳。

抑或者说,是地缘政治推动了政体的形成——在现世西北这一块无日不征的土地上,忘战必死。所以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天下霸国,也将战争的触须,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别说那些开府建牙的军府,便是那些密布于荆土的军堡,又何尝不是尖刀匕首,国人握持的凶器。

荆国历史上有昏聩之君,暴虐之君,无能之君,但没有一个怯懦君主。唐姓皇族的体内,流淌着好战的血液。甚至可以说是一群战争疯子。

这威名赫赫的六大护军,分别是:上护军【弘吾】、下护军【龙武】、前护军【捧日】、后护军【神骄】、左护军【骁骑】、右护军【射声】。

又有七卫,曰:【赤马】、【鹰扬】、【黄龙】、【春申】、【青海】、【天衡】、【羽林】。

荆廷于军事早有准备,对神霄眺望已久。荆帝在当下杀气腾腾,却也不是头脑一热,临时动念发兵。

此时以【捧日军】、【羽林卫】护国,以【赤马卫】、【春申卫】驻守生死线,以【骁骑】巡边,以【龙武】驻扎妖界。

余下【射声军】、【鹰扬卫】、【青海卫】,三大强军,尽发神霄战场。

这十三支天下强军,全员备战。

帝室所辖,乃至于各军府未及强军标准的军队,也都跃马提枪,以太师计守愚为统帅,集众百万,似纷纷箭雨,发往神霄世界。

其中当朝太师计守愚,曾与宗德祯论道。

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武道真君也。

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亦是以一杆“杀神”惊名的当世绝巅。纵超脱无望,未妨他于绝巅砺锋。

最后的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虽然只是当世真人,但他的“三魂屠灵剑”,也是凶残至极。

荆国铁蹄旦发于此,有夕定神霄之势,必要鸣雷寰宇。

位于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此刻无限高悬,仿佛荆国天子的冠冕。

他仍坐朝,坐在这名耀人族历史的计都凶城,高踞至高权力宝座,俯瞰座下群臣,掌握万万里山河,随手一指,即划分宇宙。

大殿之中,独黎皇一人与大荆天子对座,是外邦之君,大国之主。

其人的确也气势非凡,有豪杰气度,身处他国之都城,身围他国之重臣,仍然从容不迫,睥睨众生。在某些瞬间,说得上与霸国天子分庭抗礼。

然而此刻荆帝发万万军,杀诸天势,一令而动摇整个神霄战局,将这场影响诸天格局的战争,推举到翻天覆地的境况……此般气血天柱为背景,万槎征声为乐声,真个撼动人心,煊赫难言。

向来说荆国以计都为帝都,是“天子镇凶”,但最凶的是谁,于今方见!

“朕知也!黎皇意在六合,欲匡天下。”

“然路穷。”

荆国天子站在丹陛之上,龙座之前,其自身即是这个庞大帝国最凌厉的刀,他的目光落回殿中,将那种温文礼让的外交气氛切割的支离破碎。

“黎皇英睿神武,武功盖世!”

“但乏天时。”

他以视线切割黎皇的气度:“想上桌吗?”

“当前有个机会——”

他轻轻地仰头,双手大张,袍袖似载国之舆图,展开了这个世界:“大荆军队尽伐于天外,黎国东出,正当其时!”

旒珠摇落的阴影,像是摇在他嘴角的冷笑。

“来与我唐宪歧争!”

“太祖皇帝当年没有收完的账,今日我来扫尾,也是应当应份——继先业,全先事,君王无所怨!”

七彩缀星衮龙袍,在丹陛上鼓荡。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真龙,鳞爪毕现,高扬九天。

洪君琰静静地坐在那里,在九天十地的轰隆声里,安然客坐。

“黎国是人族国家,朕亦人族帝王。神霄战争杀得激烈,是以人族对万族。在这样的时刻,朕怎么可能发兵内战?”

他轻声地笑:“难道这天下,朕竟不怀?”

荆天子也站在那里笑。起先轻笑,继而大笑,笑得旁若无人,笑得放肆畅快!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罢了,他收住声来:“所以说……不敢吗?”

满殿荆臣,皆不言语。此刻他们仿佛是台下的观众,两位君王为他们而戏。

实际上观众何止在这计都城呢?

以天下为台,古往今来太多的看客!

“荆天子对我大黎帝国的敌意,着实……突兀了些。”

洪君琰始终云淡风轻,唐宪歧一再邀他上台,他却始终坐定看客的位子:“朕生而为人,有为人族奋战的心。黎国上下一心,也做好了为人族奉献的准备。此亦人心公理,当无其咎。荆国不需要帮忙,固然是好事,何以荆天子闻言而恨,有此雷霆之怒呢?”

“上来就说分生死,要朕提剑与你争……”

他的眸光微抬:“生死笼斗也好,引军对冲也罢,朕有何惧?”

“对上唐誉朕也未曾怕过!”

“只是当下非良时,君王担天下。社稷之主,不为意气兴师。”

他轻轻搭住扶手:“朕倒是奇怪了。怎么关系人族命运的神霄战场,成了你荆国的逆鳞,有言援者都起杀心——中央月门若是失守,使得诸天联军一战起势,这责任荆国皇帝代表整个荆国来担待吗?”

是啊,恨从何来啊。

唐宪歧堂堂霸国天子,纵然心中有所不满,腹中有什么怨气,轻易也不会往明面上放。

毕竟他的一举一动,牵系着亿万国民,而“天子不轻怒”。

今天他却是毫不掩饰他的不满,甚至流露对洪君琰的杀意!

唐宪歧笑了:“朕知道你不会不敢。你洪君琰也是英雄人物,怎么会惧怕跟人分生死呢?”

“但你害怕你假死求生、躺在冰棺里苦等天命的几千年,是毫无意义的!”

“你害怕天下人的看法,怕史笔的凿刻,怕人族不以你洪姓皇族为正统。”

“无论背地里做出什么肮脏事情,你都得顾着面子上的堂皇。心里想这个机会想得要发疯了,却不敢坏了规矩,恐与天下为敌!”

“你建立黎国是要求千秋万代,并不只要一时鼎盛。你希望天下人都认可你的宏图,敬重你的国家,拥护你的理想。你既要挤上这张六合的赌桌,又不想做一个无所顾忌的赌徒。你既想做到你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又想挽回你一再失去的名声——你瞻前顾后!”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而又轻蔑地笑:“你什么都敢做,但你不敢的,又有太多。”

“荆国皇帝倒是‘敢’,敢想敢做。”洪君琰拂了拂雪白的龙袍,施施然道:“今以社稷倾月门,把偌大一个国家,推到许胜不许败的境地。古来兵者岂有不败,就连兵祖也有兵墟之殁。一场许胜不许败的战争,让神霄前线的宫希晏,将往前线的计守愚,少了多少转圜余地!你乃军庭之主,非是不知兵,是不惜国也。”

“小人惜身,大人惜国,上人惜天下!”

唐宪歧一挥大袖:“黎皇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差在哪一步吗?还是抱死命运,始终说‘天不予你’?”

“神霄之战,关系人族兴亡,本就没有退路,本就不可言败。哪有什么余地?你这一生,就是给自己留的余地太多。总以为失去了这次,还有下次。总以为你该有机会!”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山已经不是你的了。”

“世上当然没有必然不败的战法,诸天联军也并非没有英雄。”

“但朕在这里,势倾此心,意必人胜。”

他一手按住腰刀:“此战若败,朕即亲征!”

诸国君王大多佩剑,剑乃王道之器,中正堂皇。

荆国皇帝却着刀,就是以无上的杀气,镇压着偌大帝国那么多桀骜的军头。

“朕若不幸,霸国天子,仍从荆国军府出。”

声亦如刀冷,字字割意:“轮不到你的。”

“有些时机,错过就是错过了。有些结局,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当年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仍然做不到。时间虽然过去,难道你就有什么不同?”

“失败者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复失败,成功者却往往以同样的理由成功。”

“当年天下大乱,我朝祖皇帝亲见景太祖之威,乃有豪杰定鼎之心,曰我当如是。目睹旸太祖绝世风采,却谓生于良时,当逢英雄!”

“荆乃百战之地,抗魔阻景,斩断草原神辉,击碎水族建国野望,扫平大大小小七百军州,绝西北夷狄,方有这军庭帝国,无上霸业。”

“黎皇,你避景太祖锋芒,让旸太祖旌旗,在我朝祖皇帝面前装死!仅靠一个‘等’字,能等到六合吗?”

“你等的不是时机,你是等天下国主都变成傻子,所有的竞争者都被时间淘汰,最好六合天子的宝座前,都是些景钦秦怀之类的庸主。而那永远不可能实现!”

唐宪歧已似丹陛上的立塑,给予洪君琰几千年冰封时光的审视。

“设使真叫你等到了,真有那么一天到来。”

“且人族还能占据现世,不被异族掀翻。”

“黎皇帝——”

他问道:“超越三皇的六合天子,难道能够在这样的土壤里诞生?”

“荆皇雄问!”洪君琰轻拍扶手,赞叹不已:“朕客坐恍惚,几见唐誉矣!”

他仍然坐着:“唐誉真绝世。然而朕问前生,亦未输他多少。”

“当年我杀不进计都城,他也打不到极地天阙。”

“无非起势早晚,遂分先后。”

“荆土沃于雪原,荆势胜于雪势,那一次决战,朕就败在国势上,被一刀碎魄。痛定思痛,方定下冰封之策,以岁月累势,用时间换资源——以西北狭地吞天下,别无其法!”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步。”

“谁能一呼万应,匡冻土人心?”

“长生永寿,谁能知其真意?”

“朕也不是要等天下皆庸主,而是要攒够赌本后,上一张公平的赌桌,无论对手是谁!”

“尔辈不输先祖,东帝不输旸帝,朕何曾退缩?”

“当然今天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逝者如斯夫,我亦举目不见故人。”

“他人死后再夸勇,朕亦哂然!”

说到这里他就准备离座了。

黎国的确做好了准备,但并不打算强行挤上桌去。至少在今天,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这一趟来荆国,看到了荆天子的决心,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唐宪歧又开口:“黎皇欲成六合天子,是痴人说梦,断无可能。”

“但天无绝人之路,朕亦贪爱寰宇。”

“现在有一条最近的路。”

他伸手往前,为洪君琰指路:“脱下你的龙袍,摘下你的冠冕。拜倒在大荆群臣之间。为朕摘取神霄第一功,朕亦许你东宫!”

“当年你大败亏输,封棺称死。傅欢上表,自称罪臣。雪国归荆,本有先例。”

“今当于心无碍也!”

这朝议大殿,顿起哄堂笑声!

今辱甚!

洪君琰这一生都未有如此受辱。

别说是建立黎国后、兵强马壮的今天,当年被唐誉打得快死了,唐誉也未辱他!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笑声里,他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袍袖,站起身来:“两国相交,各尽其诚。黎国的心意荆国不领受,朕也不强求——就此告别,相信来日有良逢!”

虽天下相轻,他何曾在意。今大国失仪,丢脸的是荆朝。而非他这个远道而来,只身赴会的君王。

天宝殿里嘲声烈,却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在。

但他不打算去验证。

他不可能发兵打荆国。

至少在神霄战争期间,不可能这样做。

外族伐荆,黎亦伐荆,黎国岂非外族?如此是人族公敌,欲为六合者,必不可取。

这是乍看之下的大好机会,一碗伪装成美酒的鸩毒。

荆帝想激他发兵,叫他按捺不住,但他在冰棺里躺了那么多年,什么都冻住了!

就此一拂袖,这场天子亲来的外交,便已结束。

雪白色的龙袍如风雪飘出大殿,却并没有带走寒意。

群臣目视地砖或庭柱,都觉更冷了。

洪君琰没有给荆天子杀他的机会!

那么这份杀意,这天子之怒,又该向谁来宣泄呢?

哗啦啦,锁链声响。

粗如手臂的禁道锁链,在地砖上拖行,拖出来一位身穿金织蟠龙亲王服的大人物!

虽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被拖得摇摇晃晃地在殿中走,发丝飘动间,仍可见丰神俊朗,天家贵姿。

“放开!”

他被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却大声呵斥:“本王乃太祖皇帝的子孙,唐姓皇族,天生贵胄!焉能如此失礼,使天下笑我大荆无仪!”

荆天子在丹陛上轻轻抬了抬手。

两位拽行亲王的力士,便将那车轮大的锁环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啷巨响,一阵环摇。

叫许多大臣都是一惊。

他们不是在此刻才知消息,但的确是在这一刻,被敲碎了所有的幻想。

囚行于大殿的亲王,在已被禁道锁神的此刻,骤发其力,拽着粗重锁链,将两根巨大锁环,强行拖至身前。

如此才容出一些余裕,抬起戴着束骨锁环的双手,轻轻拨开自己的长发,分出那一张贵重的脸。

他双手悬抬,仰望丹陛上的天子,发出含混的意味莫名的笑:“您终于肯见我!”

不等天子说话,他又扭过头去,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殿中那张规格极高的客椅上:“看来黎皇已是走了!”

他当然便是唐星阑。

朝廷封为“裕王”,民间称为“贤王”的高贵存在。

许多人视之为储。

天下若知他今囚行于此,披发狼藉,不知多少人望计都城而悲泣,又有多少人暗中欢喜!

皇帝从丹陛上落下来的目光,也是沉重的。

“朕的确不想见你。”

他说道:“尤其不想见你于此,见你此般!”

“天下事,在君王一心。”唐星阑朗声而笑:“天子只有不言而有,岂有不想而行!”

若非锁链加身,若非天子问罪,他真不像个囚徒!

他也不止像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分明腰甚壮,胆甚粗,反倒质询天子,有几分分庭抗礼的意味。

但皇帝眸光一沉,他的笑声便瓦解。

“只此一句,你便不似人君!”

皇帝道:“君王社稷主,难道任性由心?”

唐星阑敛去笑声,直视天子,他很多年以前就想这样看着皇帝,却直到今天,才有这破罐子破摔的直视!

他问:“您难道不任性?”

皇帝眸光更冷,但没有说话。

唐星阑又往前一步走:“你若是不任性,何以有今日?”

大荆天子轻轻扬头:“今日难道是朕负你?”

唐星阑呵然一声,举起自己被锁住的双手:“都到了这样的局面,血肉亲情洒如飞尘,天家威仪弃置一地,您难道要说彼此不负吗?”

“唐星阑……”荆天子轻轻地呢喃了一声,好像很多年前,如此轻唤那个眼神清澈的孩童,但他又骤然厉声:“唐星阑!”

“请陛下称裕王!”唐星阑怒声而抗:“您当年潜邸之时……所用的王号!”

荆天子眼神幽深:“看来是朕不该,不该早早给了你不该有的期望。”

“是吗?”唐星阑高昂其首:“臣倒想问问——何为‘不该有’?”

荆天子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为了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失望。

当皇帝的,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说道:“你有不输于景国姬白年的修行才能,虽然姬白年也不以修行见长。”

“你有的确胜过我那些蠢儿子的政治才能,虽然他们的政治一塌糊涂。”

在某个瞬间,他脸上甚至有自嘲的笑:“就这样凑合用吧,大荆帝国四千年积累,历代名臣贤君耕耘,只要你本分坐在这里,端在这张位置上,想来一百年也败不干净。”

他深深地看着唐星阑:“朕都不介意你朝野造势,以‘贤王’为号。”

而后终于显出怒容:“但你不该视一切为理所当然!朕赐予你的,并非你应得的。朕给你的,不是你本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即便你这样理所当然了,这般僭越自许了,朕也给足你机会。”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勾结外人,图谋大宝——”

他拿手指着唐星阑,终究情绪激荡:“唐姓岂有屈膝外贼之子孙!”

此声震耳欲聋,于殿中一再回响。

虽天雷当空,无过于此。

群臣皆噤声。

唐星阑却更前一步,拖得锁链都响:“古往今来,无非成王败寇!”

他声音未尝不高:“成皇帝集五姓合六军,乃灭贺氏,遂有今日十三军府。未闻他不是明君。”

“我亦不曾向谁屈膝,只是要拿回自己应得的位置——我父皇留给你,而你自留的位置!”

“你那些儿女哪有一个成器的,这么多年你还犹豫不决,难道真不知自己犹豫什么吗我的圣明君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三步之后,已经拖着锁链,走到群臣最前,丹陛之下:“无非私心作祟,无非贪栈皇权。无非——”

“你放肆!”荆天子怒声截断其言。

唐星阑却蓦然一展双手,哗啦啦锁链响,似为其奏响征声:“来吧,指杀于我。”

“荆国史书会记你亲手除逆。”

“但司马衡会记下来,说你不给我话说!”

他穿着亲王礼服,高举着囚徒的手,如举荣耀之旗。他在丹陛之下慨然,似要血染这白玉。

荆天子在黎皇面前,尚且威凌凶迫,面对着这位大荆贤王,却一再静默,又一再喘息。

他正在巅峰的道身,当然不存在“老”的概念。

可他或许心冷意疲。

“那么。”皇帝平缓了呼吸,终是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唐星阑的确有满腔的不甘,满心的不满,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荆天子,这般心有疲意的皇帝。那些情绪却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苦涩。

怎么没有过爱戴,信任,崇拜呢?

但权力比魔功更能异化一个人,入魔已是新生,被权力侵蚀的人,却明明还能感受过往!

可是都变了。

后悔吗?

或许吧。

他只以最后的一口气,硬撑着不肯去认。

“罢了。”他说道:“败犬之嚎,免污君耳。便送我去断头台,早了此间事,也好专注你的神霄大业!”

“你已知死?”荆天子的眼睛,已经是波澜不惊的古井。谁也不知方才的涟漪,是不是为了斩碎唐星阑的恨心。

这尤其让他感到屈辱。

他的权势予收予放,他的力量不堪一击,他的经营是一张画满了雄心的长卷,可是撕破了就变废纸——他就连愤恨的心情,也是被皇帝随手拨弄的!

唐星阑咬着牙齿,扬着他的头:“您特意让太师出征,不就是为了毫无顾忌地杀我吗?”

太师计守愚是前帝唐弘璟亲自迎回朝中,奉为太师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泽。

计守愚若在朝中,皇帝绝不能毫无顾忌,不可以将他唐星阑践踏在泥土里!

荆天子却定定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唐星阑毕竟聪明,这时已经意识到问题,勉强扯动嘴唇:“明白……什么?”

“霸国掌权现世,亦担责天下,是人族秩序最坚定的支持者。朕虽上天子,不可任性妄为。而你到此刻还不懂。”

荆天子讲述着他的失望,但已经不再有波澜:“朕要杀你,难道还需要找什么理由,寻什么机会?朕让太师出征,空虚国防,这机会是给洪君琰的!也是给你的。”

唐星阑如遭雷殛,静塑当场。

这位号称“天下至凶”的皇帝,这个在任何时候都剑拔弩张、永远强硬面对挑战的君王……从来不想杀他。

哪怕他与洪君琰暗中勾连,掌控国家关键位置,意图在关键时刻隔绝天子国势,效仿雍国旧事……皇帝竟也不想杀他!

这是何等深重之心。

天子真有负于他唐星阑吗?真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唐弘璟吗?

皇帝若是在今日杀了洪君琰,他唐星阑就可以不死。

但洪君琰没有妄动,而他这个所谓“贤王”,的确是孱弱的——甚至在这生死攸关的事件里,他也没有任何主动权利,只能被动等待他人的选择。

这样的他,怎么让人相信,他不曾,也不会向洪君琰屈膝!

殿中缄默。

而荆天子看着唐星阑,似待他掀起什么变化。暗中掌握了都城军队也好,在这满朝文武中笼络了足够的心腹也罢,甚而当场轰开禁道锁链,展现不曾显于人前的恐怖修为,来一场刺王杀驾——

但唐星阑只是怆然独伫,像是所有的心气,都被那沉重的锁链拖走了。

皇帝终只是抬了抬手:“罪国当死。行刑吧。”

两尊将唐星阑拖来此殿的力士,一者又重新走出来,抓住了那巨大铁环,将唐星阑拖离丹陛,另一位则是提出了一只长柄金瓜。

唐星阑被倒拖在地,将以地砖为砧,这时才似惊醒,伸手捂面,以链披身,悲声高喊:“拖下去杀我!莫失国仪,勿染朝堂!”

金瓜遂住。

哗啦啦啦。

力士拖着沉重的锁链,牵拽着尊贵的亲王往殿外走。

片刻之后,传来“嘭”的一声爆响。

余声悠远,大殿寂然。

这是一场毫无波澜的权力斗争,甚至根本算不得“斗争”。

从头到尾是荆天子和黎皇的博弈。

在这场天下之局里,唐星阑本有机会坐下来成为棋手,但事实证明他只是一颗放在关键位置、却没能体现关键价值的棋子。

哪怕他直接举旗反了,真个带兵杀回计都城来,荆天子都不会如此失望。

风雨四十年,“贤王”只是一个笑话。

荆帝如何是在不太成器的儿女和格外成器的侄儿之间难做取舍啊!分明是在一群不成器的皇嗣里,想找一个相对成器一点的,能够继续这场大争之局——却没有哪个经得起验证。

旸太祖当年说,“当国者先恨于时,次恨于后。”

终究被历史一再证明为至理名言。

“父皇……”

满殿的沉默之中,响起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嘉王唐瑾、宁王唐容,在所有人都不敢动弹的时候,走进殿里来。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时候,发出声音。

今帝长子、嘉王唐瑾伏身而拜,其声带泣:“国事艰难,天下翘首。还请父皇保重贵体,莫要伤怀。”

皇帝这时重新坐回了龙椅,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时的波澜、喘息,都像是稍纵即逝的泡影,为旒珠之帘所掩去。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伤心过。

他的目光从伏地的唐瑾身上掠过,落到面色悲戚的唐容身上:“宁王你也在哭,你也为星阑伤心吗?”

被唐星阑评价为“不容”的宁王,抹着他成了串的眼泪:“毕竟堂兄弟一场,骨血相连,怎忍见他……”

“行了。”皇帝摆摆手:“今为国议,闲情休叙。朝廷并无任事给你,你今何来?有话就快说,无话就退下。”

“父皇。”唐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净了,他出门前特意让人捯饬了许久,好让自己像个人君。

声音略略一端,便持重了几分,眼神再加些情感,便是表达了孝心。

唐容之“容”,是为天下“容”!

神霄大争,诸府用兵,他却“无任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沉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此刻他岂能沉默?

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您刚才宣旨,说成六合者不必唐姓……大约是恐吓黎皇之语吧?”

皇帝‘呵’了一声:“你觉得呢?”

唐容松了一口气,轻笑道:“想也如此!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万疆。皇祠之中,一个个牌位都敬着,荆国哪能不姓唐啊。”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轻松,但总是不能像唐星阑那样自然。

皇帝的目光落回伏地的唐瑾身上:“嘉王也是这个意思?”

唐瑾谦恭地抬起头来:“有赖父皇英明,罪王伏诛,黎国的阴谋被粉碎,想来是不是……不要再让大家有不该有的误会。儿臣万死,非敢指点父皇行事,只是一片爱国之心,为社稷周虑。”

皇帝轻轻地笑:“是啊,唐星阑死了,该在你们之中选个太子了是吗?”

唐容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有光,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唐瑾却是一头磕在地上:“关乎大宝,自有圣裁。臣岂妄言!”

荆天子以手扶额:“唐宪歧啊,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唐容和唐瑾各有惶恐。

皇帝却挪开了手,看着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神霄战争都开启了,朕还要在你们身上费口舌吗?”

“为当朝天子之嫡长、嫡次,已是你们最大的优势。朝野之中,多少人天然向你们靠拢。你们占名据份,皇统在身,却争不过唐星阑。为天下看轻!”

“朕请最有学问的人教你们读书,请最会修行的人教你们修行,把你们带在身边,教你们处理政事——但如何呢?”

“今日花圃之中,尚不能独艳。他日荒野丛林,不免枯根!”

“方今大争之世,诸天乱战,已无乐土,庸即是罪。”

“做一辈子富贵闲人,是你们最好的结果。这亦是为人父母爱你们的苦心。”

“怎么听不明白吗?”

他拿过宦官捧着的玉如意,猛地摔碎在丹陛之下:“非得把话揉碎了摔在你们面前,掐你们的希望,扫你们的颜面,伤你们的尊严——你们就是已经愚蠢成这样!”

玉如意之碎屑,划过唐容的脸,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却没有伸手抹去。

玉屑如砂砾飞溅在亲王礼服,唐瑾也只是伏着。

宁王也好,嘉王也罢,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唐星阑的败局,却同时迎来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

今日天子在大殿之上这样毫不留情的申饬后,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怎样无能!

确然没有再争大宝的机会,荆国没有人会服他们。

荆天子也用再明确不过的态度,彰显了那份圣旨的重量——

的确东宫空悬,的确大位待神霄。

这或许是道历新启以来,有志于天下者,最好的机会。

而且如此正大光明,堂皇高上。

一旦有所成就,史书载为佳话,天下奉为雄主。

今日起,谁不翘首眺望?

……

……

翘首望神霄,神霄高且远。

在那至高之上的天境,无因之果中……天空已经千疮百孔。

都是剑镇留下的不可愈合的伤痕。

姜望以万镇为剑,在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里,对杀两绝巅。

在这场魁绝当世的厮杀中,他也逐渐补充知见,便如见丹知赤帝,洞察了虎伯卿那些伥鬼的身份。

分立五行的五尊伥鬼,其中原身属于人族的那四尊,分别是赤帝严仁羡、旸国太保隗元风、景国天命观主师云涯、浩然书院院长孙飞槐。

《史刀凿海》,都有其名。

其中隗元风作为旸国开国太保,是辅佐姞燕秋成就霸业,在姞燕秋退位后又监朝三代的大人物……他是在妖界战场上被围攻成擒,最后囚为伥鬼。

也是虎伯卿诸伥鬼中最强的一尊。

至于师云涯,则是天命观建立之初的观主,景太祖姬玉夙的左膀右臂,在景太祖的逐虎战争中,为争取正面战场的优势,而成为战场上的失陷者。

孙飞槐则是跟严仁羡一样,是失落于天外,最后转手到虎伯卿掌心。

那尊天外种族虽是不知来历,但也独具神通,天生绝法,不受任何道法侵害,是一等一的绝巅杀手。

虎伯卿一生击败强敌无数,这五尊伥鬼也是优中选优,于漫长岁月中迭代而来。

但岁月奔流何等无情,他们也曾风流一时,终究囿于伥鬼之身,在历史中徘徊。及至今日这场三圣问魁的战斗,他们竟完全的边缘化了!

姜望与帝魔君贴身交战,这些伥鬼绝巅几次冲杀不能前。

万镇之剑在混沌世界里呼啸,千丈万丈的高峰,往来穿梭,裂空碾时,交织成今日的阎浮剑狱。

“此剑?”虎伯卿挑眉。

他惊讶于其中的变化。并非所有的剑式都太强,而是其中一些,完全超出姜望的风格,有迥异其人的创想。这无关于悟性,而是性格、道路、人生选择。

专门针对姜望剑术来研究的帝魔君,却笑赞:“此剑放之于朝闻道天宫,天下有所学者,亦有所付……可谓真正的众生剑!赏见众生相,岂不乐哉!”

时至今日,这阎浮剑狱的确已不是姜望一人在推演。

其于观河台立白日碑,有闻朝闻道天宫者,莫不往之。勤苦书院有记曰——“天下学于镇河者,不知凡几。”

虎伯卿了然一笑,而后摇头:“未脱天下藩篱,尽于世穷之中。竟以此剑决我,你虽年小,实在猖狂!”

他大踏步当空而行,面迎万山万剑,再出千拳万拳。以势吞寰宇的气魄,来消弭锋芒毕露的镇山剑。用自己的拳头,粉碎自己被封镇的那些拳峰。

姜望却在与帝魔君厮杀的过程中,苦海回身!

古难山真传之身法,在这时却有人间苦海崖的意象。

曾坐苦海崖,字杀天下魔。

此神陆东尽处,世人至此每回头。那飞剑绝世的燕春回,亦剑落于此杀红尘。

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在观河台十年坐道所磋磨的风雨……红尘劫火烧过,便将那无边苦海,留给了帝魔君。

此刻虎伯卿决于阎浮剑狱,帝魔君困宥无边苦海,他回过身来,却是主动陷入伥鬼之围,一剑劫无空境!

所谓伥鬼,都是命运穷途者。姜望此剑向来绝命,今日横来一剑,却将他们推回命运过往。

他左手往前一探,恰似是水中捞月,正正好探在孙飞槐的脖颈,五指分开,都为天镇,就这样掐着他,将他生生提起。

其人身上涟漪犹泛,彷似命运河流的水滴。

姜望提着他行走于命运河岸,注视着那些仍在命运迷途的伥鬼:“孙先生!是否记得夏君撷?”

浩然书院的第二任院长脖颈受指,却不是因此沉默。

他在命运的断河里恍惚了片刻,才道:“如何能忘?”

“令师陆以焕,战死祸水……实是夏君撷勾结孟天海所为。”姜望说道:“你知孟天海吗?”

往事如勾魂索,回忆是穿心刀!

孙飞槐怔然半晌,终是怅声:“我虽为妖囚伥鬼,倒也不是闭门不出,平日常为妖族苦役,知晓一些世事。孟天海其名,如雷贯耳。”

他抬起眼睛:“虽然您告知我真相,我心中十分感激。但此身为伥鬼,未能得自由。我无法背叛太行大祖,仍只能拼死与您厮杀。”

“你误会了。”

姜望摇了摇头:“先生为人族而战,宁死不屈异族。我说这些,只是想彻底抹掉你的时候,可以叫你少些遗憾。”

说罢五指一合,将其绕身的锦绣文章,护道的浩然文气,乃至他的绝巅文躯……一把捏碎。

“曾有人借夏君撷之身,于其历史明月,与我相逢。”

“知夏君撷者莫过孙飞槐。”

“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将来寻他验证。”

“莫怪也。”

就这样握住掌心仅剩的流光,姜望从容走出命运。

这时另外四伥鬼才挣出劫无空境。

而帝魔君堪堪踏出无边苦海来,拂掉了身上的红尘劫火。

本以为会迎来姜望的惊天一剑,却只看到姜望的从容折身。

“荡魔天君……吗?”

面容摇荡在旒珠之下的帝魔君,看了一眼刚刚轰平万镇剑峰、正往这边走来的虎伯卿,声也悠悠:“看来……我们才是挑战者。”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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