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告别(下)

江澈从江湾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穿着碎花小衬衣,挽着袖子,露着小胳膊,等在路口的曲冬儿。

曲冬儿像是脚跟装了小弹簧似的向他走过来的时候,额前刘海在晃, 口袋里“沙沙嗒嗒”地响……

那是黑白子的声音,江澈很耳熟,所以,他已经准备跑了。

“哎呀别跑,别跑,不找你下棋,五子棋都不下……”冬儿在身后说,然后走近,等到江澈回头,仰起头,张开双臂,轻声说:“要抱。”

终于又让抱了,看来是被原谅了,江澈开心地俯身一把将冬儿抱起来,手臂穿着膝弯,让她坐得高高的。

“猜”,曲冬儿右手伸进口袋又掏出来,攥了一把棋子说,“单,还是双?猜对了让你走, 不生气。猜错了也让你走,可是以后不理你,电话不接,写信不回, 你来了就躲起来。”

啧啧, 这么严重?江澈看看她, 想耍赖。

但是冬儿小表情特别认真, 大眼睛就盯着江澈的眼睛不放,说:“一定要猜,不能赖。”

江澈确认了一下她的眼神,打算先碰碰运气,对了就好,错了再撒娇耍赖。

“单……吧。”他说。

曲冬儿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吗?要不要改?”

江澈也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着问:“那……双?”

冬儿眼神亮了一下,露出小虎牙,笑着,嗯一声点头,但是马上又做出失落的样子,摊开手,像是不开心说:“哎呀,被你猜对了。那只好不生气了。”

冬儿从自己垫的笨笨的小台阶上下来了,这一刻的江澈,心柔得都快要化了,突然好想有个女儿。

“谢谢冬儿。”

“嗯。”曲冬儿身子拧转一下,把小脸蛋藏到江澈肩后,俩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小小的下巴在江澈肩膀上磕碰着,她嘀咕说:“读书好慢啊,我想四年级不读了,读一下五年级,就去上初中……好么?”

“好。”

“嗯。”冬儿说:“明天还有一节课哦,换到早上,上完再走吗?”

“好。”

“哥哥。”

“…诶。”

…………

江澈的最后一课,茶寮辉煌希望小学的第一次正式启用。因为工程要求高,孩子们之前其实一直在改造过的厂房里上课,这次就是为了这一天,工人们特意努力赶出来一间教室。

江澈走进新教室的时候,几个年级的孩子都在,江澈的课本来就是几个年级一起听的。

孩子戴着红领巾,整齐站起来,鞠躬,说:“老师好。”

坐下的时候,他们把手臂叠得整整齐齐。

【什么是思考】

江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堂课的课题。

然后,他拿出一个大哥大,放在桌上,问:“同学们认识吗,这是什么?”

“大哥大。”部分孩子拖着长音回答。

“对,其实呢,它应该叫做移动电话。”江澈说:“另外,有同学看过村委会的电话吧?”

“看过。”

“那它们的区别在哪里?”江澈问,等到有了部分答案,有追问:“那明明已经有电话了,为什么还要有大哥大?而且这么贵,偏偏它这么贵,还有人买。”

“因为有派头。”豆倌说完看看大伙的眼神,表情有点尴尬,支吾说:“是郑总叔叔说的。”

教室里一阵低笑。

“因为大哥大可以拿着走,可以……移动。这样不在家也可以接电话,在哪都可以接电话。”有孩子说出了正确答案。

江澈赞许、夸奖,接着道:“好的,那咱们现在开始嫌弃大哥大……觉得它哪里不好,都说出来。”

“嫌弃?”学生们困惑,在他们现在的眼光看来,大哥大多厉害啊,干嘛要嫌弃?

但是江澈笃定道:“对,就是要嫌弃它……努力想,努力嫌弃它。”

“……贵。”一个孩子起了头。

另一个接着说:“还有信号不好。呃,这个也是郑总叔叔说的,然后他还对着电话骂人,说麻痹,不是骂你,你大声点,狗日的听不见,干里凉……气死老子了。”

“……”江澈:“信号不好,算一个。其他大家记住,不能听郑总叔叔的。继续。”

“太大了,不方便。要是小点就可以放兜里,郑总叔叔的拿手上都掉地上好几次呢。”

“还有,太丑了,不好看,还没有我的铅笔盒好看。”

“……名字不好听。”

孩子们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来劲。

江澈微笑着听他们说完,转身,在标题下重重划了一笔,丢掉粉笔头,拍手说:“这就是思考……思考的目的,在于发现,然后进步,改变,这又是新的思考。”

……

“叮铃铃……”终于,下课铃响了。

江老师在茶寮的最后一课,到此结束。

“下课。”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看着江澈。

江澈仰头,深呼吸,“同学们再见。”

孩子们七零八落,平静或哽咽,“小澈老师再见。”

一瞬间的酸涩感冲上来,讲台上的江澈不得不背过身去,面对黑板。

脚步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上来,把用彩色纸折好的纸飞机,放在讲台上。

啜泣声开始在江澈身后,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响起来。

“很酷的人,都不会回头看爆炸。”是曲冬儿的声音,这是江澈当初抱着她点了王宏的水变油池子,说过的话,后来还解释过。

她说完这一句,也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毕竟,这是一群孩子啊,毕竟,大学军训教官离别,大学生们还有哭的呢。

…………

江澈在房间里独自缓了好一会儿,看时间实在有些迟了了,才不得不洗脸,出门。

六月走过了三分之一,他必须离开了,一来至少要去高考省份的高中上几天课,二来,他这趟还要和郑忻峰、老村长一起,去庆州领一个省政府表彰。

开门,老村长和麻弟一人手里一条扁担,站在门口等候。

“江老师,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江澈点了点头。

“成。”爷孙俩进屋,拿扁担把行李挑上,蹲下身挑起来,说:“走着,江老师。”

曾经,在茶寮山下,他们就是这样接来的新支教老师,江澈。

出门,到村口,几乎全村人都在,还是跟当初来时相似的场景,只是村民们身上和脸上,都已经不同。

就连王地宝和蕨菜头都来了,看江澈走过,夹着烟,尴尬地笑着问了声:“走了啊?”

“嗯,出去一阵。”江澈点头,继续朝前走,在方言声中用方言打着招呼。

哎哟,杏花婶你可别这样看着我笑了,江澈走近些,装作告别,一样笑着,小声嘀咕了道:“杏花婶,临走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我真的没那么快。”

“啊?哈。”杏花婶被逗乐了,笑着埋怨说:“那我咋知道……”

走到村口,全村属于郑总的唯一一辆桑塔纳停在那里等候,东西装进了后备箱,这次要同行的老村长和郑忻峰也先后上了车。

江澈留在最后,跟村民们道别,转身刚想上车……

“突突突突突……”

一阵拖拉机的响声,已经是茶寮运输队长,开上了大货的马东强把他的“老铁牛”开出来了,停在江澈身前不远处。

“我……送到县城?”他小心翼翼问。

“行嘞。”江澈爽快应道,说着话走过去,一手拉住立杆,腾身跳了上去,坐好,拍拍老马肩膀,说:“走啦。”

数百只手在空中摆动,拖拉机走前,桑塔纳在后跟着,沿着南关江边一路远去。

“其实舍不得吧?”走出实现范围,马东强扭头问了一句。

江澈想了想,说:“也不会,说实际的,只是以后不再整天呆在这了而已,我和茶寮的联系,永远都在的。”

“那倒是”,马东强说,“就是可惜了,没赶上请你喝喜酒。”

“喜酒?”

“嗯,我原来那个不是走得早嘛,最近寻摸了一个,大湾乡,离过婚的,不过人还不错,我正寻思着摆两桌,把证扯了,安生过日子。”

“好事啊”,江澈悠悠感慨一句,“那什么,老马,铁裆功就不必练了。”

ps:

这卷就这么结束了。题外话,这本书上推荐之后的订阅数据增长总是要两三天后才能体现,都说看得慢……至于为什么,本章说的各位,难道你们心里没点逼数?(鉴于总有朋友看不懂玩笑,我说明下,是玩笑)

(本章完)

第259章 1993年的夏天

1993年,高考还是全国统一用卷,还是先填志愿后出分,考试时间在7月,七号到九号,三天。

这一年的夏天是个“凉夏”, 低温多雨。

7月15日,刚从清海归来的江澈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家里已经扩展了至少3倍的老店门口,百无聊赖,手上连把扇子都没拿。

天真的不热,阴雨绵绵, 昨天去疗养院看爷爷的时候, 爷爷还在为老家村民地里的庄稼发愁,说天气如果再这么作下去, 稻谷怕是都不见黄,就要霉在地里了。

没带重生者不论多少年没上课高考都能吊炸天的buff,只好钻一些小空子,一向没原则的江澈这次高考下来自我感觉还好,他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被亲妈嫌弃。

因为高考结束后一时兴起,和那边的几个临时同学一起去环了趟清海湖,江澈现在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一些,身上还有好几处有晒伤蜕皮的迹象。

江妈对此表示十分不满,她那句“我澈儿这么好看”的口头禅,被废了。

要不是家里的保险箱新晋收藏了一本南关省政府特殊表彰的证书,光耀门楣, 很难说当妈的会不会把她突然变丑的儿子赶出家门。

“噢哟,这位非洲友人,你坐在我家店门口干嘛?可别吓走我客人。”江妈走过来, 用一带着嫌弃的眼神看了看江澈,一阵“心碎”,开启嘲讽。

“非洲友人”这个叫法, 是标准的新闻联播腔调,这个年代有很多人的普通话和见识,都来自电视的普及。

“这个……也没这么黑吧?”江澈只好苦笑,然后无辜地表示:“妈,我会白回来的。”

“那等你白回来再说,总之现在先别叫妈……看你这都快把我澈儿弄成啥了。”江妈气愤说着,俯身心疼地拿手搓了搓江澈的胳膊,揭掉一块死皮,再看一眼,整条胳膊差不多都花了,止不住又是一脸的嫌弃。

从口袋里掏了十块钱,扔在非洲友人怀里,江妈说:“去,买几根冰棍。”

江澈点头,扭头数了数,整个店加起来八个人,看来丑儿子还是被算进去了……娘还是亲娘。

“红豆奶油的。”江澈出门没几步,江妈在身后喊。

其实觉得糖水绿豆的更好吃,不过红豆奶油的更贵,店员们估计也更喜欢,江澈回应说:“知道了。”

过街,很快找到了卖冰棍的小贩。

一个中年男人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斜靠法国梧桐,草帽搁在胸口,二八大杠的自行车支在他身前不远的位置,后座上搁着一只木头箱子。

因为天气凉,生意不好,他正有些发愁。

“八根红豆奶油,一根绿豆。”江澈走过去说。

遇见大主顾了,小贩热情地起身打开箱子,又把包裹冰棍的棉被掀开,数了冰棍出来,递给江澈,嘴里叨咕着算了算,找零。

江澈抱了冰棍,接了零钱,想想,数了两毛递回去,说:“再给我开瓶汽水吧,就这喝,瓶子不用押。”

“好好好。”

小贩帮忙开了汽水,江澈站那儿仰头一口气喝完。

回到店里,手上冻得生疼,江澈把冰棍搁桌上,交给老妈分发,然后准备把找零的钱交回去。

江妈看一眼,大方说:“拿去花吧。”

赚到零花钱了,江澈一下竟然有点开心,帮大人买东西然后收获找零的钱,大概是这个年代几乎每个孩子童年所拥有的快乐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不好意思自己开口,但总是在心里期待着。

“那我出去玩会儿。”得了零钱的江澈请示。

江妈摆摆手,说:“去吧,去吧,拿根冰棍。”

…………

褚涟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站在面前的黑江澈,抿唇,绷住表情,但是一双眼睛在笑。

“想笑就笑吧。”江澈无奈说。

褚涟漪翘嘴角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江澈身边,小心帮忙从肩颈位置揭下来一小块蜕掉的皮,有些心疼说:“就爱逞能。”

这一下亲近已经许久没有了,但也就一下,褚涟漪很快回到办公桌后面,拿了一份书面资料放在桌上,说:“内部消息,咱们可能要打仗了。”

什么,要打仗了?江澈定神看了看,苏宁要来了,果美也要来。

前世苏宁和果美是什么时候开始大范围扩张,什么时候在临州开的第一家店,江澈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他们对临州的扩张是提前了还是滞后了。

总之,1993年的这个夏天,它们不约而同地瞄准了临州市场。

“我具体了解了一下,两家现在店面都还没开始装修,就算再快,应该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开业。”褚涟漪说:“这两家现在的势头很猛,基本到哪,哪里的小卖场就得垮掉一批。我们的话,目前优势是在临州城的口碑和用户基础……”

“咱们电器进价也不输吧?都是厂家直供。”江澈补充说。

他倒是知道这两家的套路,无非就是价格战,所到之处几乎都能把整个城市的电器价格打落两成以上,这对老百姓是好事,但对本地同行而言,就是灾难。

还好,江澈本身在布局最初就已经考虑这一点,特意去建立了跟厂家的直接联系,所以,这一阵江澈并不虚。

“对,但是我们在资金上差得太多了。”褚涟漪说:“我的想法是趁这一个月,咱们先动,低价倾销,先把潜在客户尽量消耗掉,逼他们推迟今年开店的计划。但是要搞这样规模和周期的优惠活动,别的不说,仓储首先就要扩大好几倍,所以,我们现在急需一大笔资金。”

江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要多少?”

“至少三千万才能转得动”,褚涟漪皱了皱眉头说,“宜家去年扩张太急,现在流动资金最多能拿出来1600万左右,资金缺口太大了,我考虑只能从银行方面想办法。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这两天就开始托人安排请各家银行领导吃饭……”

江澈想了想,直接选择摇头。

褚涟漪歪了下头看江澈,眼神困惑一下。

“这个我来想办法吧。”江澈在心里算了算,年初盛海股市里的收益,他还有300来万放在胡彪碇那里没动,剩下的1100万,可以借一点,然后港城那边……

因为之前决定改邪归正,江澈过年期间的那一出,还有风水大师的新人设,连褚涟漪都没告诉。

褚姐姐想不通说:“茶寮那边现在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吧,能抽调这么多资金?”

她说的对,茶寮不能,茶寮那边现在港口才建到一期,工厂也正在扩大,根本没有太多富余资金,但是……江澈本身广积粮的思路,到这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褚姐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这两天带人去趟港城,优惠活动你可以直接准备启动,后续资金很快就会到位。”卖了个关子,江澈有点儿小得意道:“放心吧,钱,我给你变出来。”

褚涟漪看着江澈的眼睛,发现江澈眼神淡定,说:“行,那你准备带谁去?”

江澈想了想,“秦河源和陈有竖吧。”

计划是这样的,但是当天晚上,江澈就接到了郑书记的电话,他要去。

江澈问他,“你去干嘛?”

“不知道啊”,郑书记干脆说,“就是觉得会很好玩。”

果美好像不能写,改了下,这里不会有什么大商战。另外对不住,新卷开头真的写不动,明早起来,一定有两更,我保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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