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莫不是个傻子

郑凡和阿铭回到了堡寨中,

下一刻,

翠柳堡全体戒备。

原本按照惯例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也全都被招了回来。

哨骑在翠柳堡的作用本就是负责游弋和警戒,给家里睡觉休息或者日常活动的袍泽提供喘息放松的保障。

眼下,既然已经断定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乾国骑兵北上了,而且目标就是自家翠柳堡,也因此,在家里完全戒备的当口,外面的哨骑已经不再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郑守备小本买卖做惯了,讲究个锱铢必较,与其让哨骑在外头被人家摸掉或者冲掉,不如都收回来。

翠柳堡的墙垛子上,士卒们弓弩在手,为了以防万一,连为了抵抗对方攻城的热油都已经在大铁锅里烧着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习,那么翠柳堡必然能拿一面先进战斗集体的流动红旗。

哦,对了,

原本挂在堡寨大门口的翠柳堡的牌子,在郑凡回来时,就已经下令让人赶紧摘掉。

深夜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在堡寨上方呼啸过去,但没有一个士卒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家军门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乾骑北上可能要偷袭自家堡寨的消息,还有大家这次军功的折算消息。

门阀刑徒兵们的家眷,很快就将得到脱籍,蛮兵们,也很快就能拿到燕国户口,在这两个好消息的刺激下,所谓的敌袭阴影,真的就已经有些不算什么了。

梁程正在指挥着防御,布置着兵力,其实对方既然是骑兵突进,想来也不可能真的大大方方地来打一场攻坚战。

大概模样,应该和自家两次进入乾国打绵州城时差不离,云梯蚁附攻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是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在梁程看来,眼下大家都严阵以待着,除非对面的乾国将领真的脑子进水了,否则不大可能去下令攻打这样一座防守森严城墙高耸的堡寨。

一分钱一分货,比起别人家随随便便的木头栅栏围出的军寨,翠柳堡的这款,可以说是相当的“龟壳”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和高兴的是,瞎子醒了。

绵州城下控制完达奚夫人后,瞎子精神力严重透支,昏迷了两天。

此时的瞎子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放着一条热毛巾,看起来,很有一种娇弱的味道。

“什么时候醒的?”郑凡问道。

“下午。”瞎子回答完,还咳嗽了几下。

“这次摊上事儿了。”郑凡说道。

“还好。”瞎子显得很平静,“主上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被抓舌头,问自家家里在哪里……

“嗯,心地善良的人,老天爷肯定会保佑的。”

“…………”瞎子。

许是刚醒来,精神上还有些衰弱,瞎子一时没能跟得上主上这脸皮厚度。

郑凡又将白天吃馄饨的事儿讲了一遍,包括那个算卦的老爷子和落魄剑客。

瞎子北问道:

“那主上没有去告诉密谍司?”

郑凡摇摇头,道:“本来想告诉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嗯,按照主上的说法,那两位,显然已经超越了所谓的间谍的层次,高个子,就交给高个子去对付就是了,咱们就没必要插手了。”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翠柳堡的狼烟,在此时升腾了起来。

多少根烟柱、什么颜色的烟、具体怎么玩儿怎么弄,说实话,翠柳堡里没人清楚。

如果说乾国堡寨体系是人员废弛的话,那么燕国这边可以说是完全拉胯了。

长久的战略优势外加心理优势,使得燕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如今乾国骑兵北上,才能这般如鱼得水。

狼烟,得靠附近其他堡寨的发散作用才能真正起到“烽火相传”的效果,这里面其实有着很深刻的学问,不逊于二战时谍报员的谍报战。

只可惜,翠柳堡的狼烟升起很久之后,附近,也没看见第二根烟柱。

两国开战以来,一直处于强势主攻地位的大燕,在此时,迟缓、衰弱得宛若一个耄耋老人。

郑凡甚至敢肯定,那支乾兵现在依旧没有得到足够有效的围剿和威胁,各方面的军头子们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基本反映肯定是固守待援,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方式。

嗯,郑守备也是这般做的。

当然了,郑守备是有理由也有借口的,因为特殊原因,郑守备知道对方这次北上偷袭的目标,就是他的翠柳堡。

所以,郑守备的打算是,固守吸引对方的火力,然后好让友军部队对其进行反包围。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借口。

大晚上的,哪怕那支乾国军队是孤军深入,但在没弄清楚对方具体数目和战斗之前,郑凡可不舍得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冲出去和人家玩儿什么夜战。

军功很诱人,但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手下给打光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城垛子上,郑凡手里拿着一个热过的酒嚢,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只为了取取暖。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目光一直遥望着远方。

有梁程在身边,郑凡心里很有安全感,同时,只有郑凡和魔王们清楚,翠柳堡的内部,还沉睡着一尊真正的大杀器。

只不过那尊大杀器不太方便显露于人前,能不用最好就不用,但至少可以保命。

寒风还在吹个不停,郑凡的眼皮也开始耷拉起来,困。

外头,依旧一片安静,也不晓得那支乾兵又破了几个军寨,更不晓得是否有“毁家纾难”的哪位总兵大人不顾自身实力受损硬是带兵要拿下对方。

“主上,属下其实一直很奇怪一件事。”

梁程学着郑凡的姿势,也后背靠着墙垛子坐了下来。

“说。”

郑凡将手中的酒嚢递给了梁程。

梁程伸手要接,

郑凡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笑道:

“我忘了你不怕冷。”

僵尸要怕冷的话,那么电热毯就可以在三亚卖脱销了。

“主上,靖南军的反应,太奇怪了。”

这是梁程的观察,自开战以来,哦不,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开战以来,那次是翠柳堡第一次去乾国遛弯儿,然后田无镜率一万靖南军铁骑将郑凡这支小部队给接应了回来。

这之后,靖南侯就去了燕京。

等回来后,下达了对乾国正式开战的命令,但除了迫使这些小军阀头子不停地南下袭扰之外,靖南军并未再发一兵一卒出战。

郑凡点点头,道:

“一开始,我是以为靖南侯是在等,等我们这些军头子将乾国人撩拨出火气了,等乾国三边派出精锐来绞杀我们了,靖南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吃掉乾国三边野战精锐,为南下铺道路。

我们这些军头子,说白了,也就是战术上的诱饵,为大战略做铺垫。”

梁程闻言,道:

“但那位乾国的杨太尉却一直死守不出,怎么挑衅都不出来,而且乾国还将国内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北调,摆出了完全的铁桶阵。”

“是啊,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其实,类似这种小股部队的偷袭,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梁程顿了顿,继续道:“无论那支乾国骑兵今晚冲了几个军寨,打垮了多少个军头子,也无法改变大战略上,燕国主攻乾国主守的格局。

说白了,这支军队北上的目的和我们翠柳堡之前两次南下差不多,夸功提升士气的作用更大一些。

且对方既然明摆着是要来找我们翠柳堡麻烦的,那就应该是我们上次在绵州城外扫荡了数千狼土兵让他们脸上无光,所以弄了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

但只要等到白天,这支军队还是会迅速地撤走的,他不可能守住任何一个军寨。”

只要白天到来,因为黑夜而生涩缓慢的通讯得到恢复,诸位总兵大人说什么都不可能放着这支部队继续在大燕的国境上的。

那会儿,已经不是什么保存实力不保存实力的问题了,而是国家荣誉问题,性质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靖南军在后方镇压一切,燕皇又刚刚马踏门阀,数百年门阀都灰飞烟灭了,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总兵?

以前,当兵的,尤其是做总兵的,总归背后会有一座门阀甚至是两座门阀的关系撑腰,谁要动谁都不容易,都得化作无尽的扯皮,现在则不会了。

郑凡又喝了一口酒,

道: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靖南侯只是下令,而没有派出靖南军南下,不,甚至只要靖南军继续驻扎在南望城,保持着对边境一带的直接影响力,咱们大燕的边境诸多军头子们,也不可能是这般一盘散沙。”

若是此时靖南军还驻扎在南望城,若是此时靖南侯田无镜本人还住在南望城内,哪怕现在是夜晚,你看看谁敢贪图保存实力?

哪怕是郑凡,都得硬着头皮率领个七八百骑兵出去寻找那支乾骑去阻拦去进攻去消耗。

老虎只要瞪着眼,山里的猴子们就得拼命地表现,而现在,老虎偏偏有点像是在打盹儿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凡很实诚地说道。

他这个“主上”,真没必要和自己属下玩什么神秘,谁不知道谁啊。

“不过,阿程,你可以把你思考高度放高一点,虽然现在委屈你了,咱翠柳堡就这么点兵,但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你手中有五万靖南军和二十万镇北军铁骑时,你会怎么做。”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这个很难想像的,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牵扯到政治的东西。”

梁程不懂政治,或者说,是他懒得玩政治,他骨子里,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郑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唉,这么冷的天,还在待在墙垛子上警戒着,真特么烦。

本来郑凡想着的是,送完首级,交割好军功,回来后,翠柳堡内的大家都兴高采烈,然后自己再把一千五百蛮兵的事儿再说一下,魔王们也都高兴高兴。

再之后,自己就能美美地洗个澡,再让四娘今晚换白丝。

唉,

本来都想好的剧本,就这么被那支乾骑给毁掉了。

郑凡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城垛子上一阵骚动。

梁程猛地侧过身透过墙垛子看向外头,同时对郑凡道:

“有骑兵靠近!”

………

钟天朗身上的银甲,已经被血水浸染了好几层,上阵冲杀,他一直喜欢冲在第一线,甲胄上的血迹,自然都是燕人的。

初入燕地时,他们就挑掉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堡寨,随后长驱直入,只是没能遇到事先通知好的银甲卫暗谍带路,使得自家的队伍一时间有些“茫然”。

率军将领迷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历史上很多牛叉的将军都迷过路。

而且,钟天朗不是迷路,他记得回去的路,只是面对大燕边境这“层次不齐”的军寨堡寨体系,有些分不清楚目标了。

就算是燕国当地的百姓,面对这几个月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的这么多军寨,想弄清楚去哪个是哪个哪个在哪里,也挺难的。

不过,好在,钟天朗运气不错,冒险在大路上抓了两个舌头,还真给他问出了翠柳堡的所在地。

冲垮了翠柳堡,那个叫“郑凡”的将领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不降,也不愿被俘,直接自尽了。

钟天朗到现在都还记得“郑凡”临死前的怒目圆瞪,

足以可见,

这个燕蛮子内心的怒火以及死不瞑目!

倒也,算是个汉子!

只可惜,钟天朗不能给他留全尸,还是割下了他的首级,同时又趁着夜色,连挑了三个燕人军寨。

这些军寨的防守体系,都很稀松,自己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夜袭遮蔽,再突然袭击,冲垮他们不难。

不过,尽管如此,燕人在被偷袭时的反击,也依旧让钟天朗有些咂舌。

西军出身的他,自小面对的对手就是北羌部落或者是西南山区里的土司,那些敌人,在面对夜袭时,往往会溃不成军,直接被掩杀过去,尸横一地。

但这些燕人,只要手上有刀,又没办法逃脱时,往往会选择主动拼杀求死。

所以,自己队伍里,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原本,在西军时,在得知乾国三边的军将被燕人压得不敢抬头,钟天朗还有些不屑。

这次真正接触后,虽然是一场场的胜利,但他也慢慢明悟过来,这些燕蛮子,确实不是可以轻易揉捏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对的,不过是燕人的杂牌军,那一个个林立在那里的军头子,燕人在银浪郡真正的精锐,靖南军,可还没现身过。

再者,

那支能够让东方三国都无比忌惮的镇北军,也还没有南下。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后,钟天朗有些理解了自家老爷子一进绵州城就开始挖壕沟建寨垒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燕人气焰嚣张,本身战力就极为不俗,大乾如今,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消磨掉燕人的气焰,然后借着这一股子国战契机,重整军备。

好在,燕人穷,燕地也穷。

身为将领,钟天朗清楚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但这些想法却又不受控制地在其脑子里不停地徘徊。

不过,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年轻,自当气盛!

这一次,自己至少是为大乾出了一口恶气,让燕人也晓得,大乾亦有血气男儿!

天色不早了,钟天朗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而是率军准备返程。

前军来报,说是前面要经过一座燕人堡寨,那座堡寨构筑得很是精良,俨然一座小城池。

钟天朗率领一众亲兵策马而来,

在见到前方的堡寨后,

他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堡寨墙壁高耸,同时下方有壕沟还有可见的栅栏,上头层次分明,边角凸出,虽然造型有些奇特,但钟天朗一眼就瞧出了这种堡寨设计方式的高明之处。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攻城,都将承受三面的打击。

而且这个堡寨,一看就是新建不久的。

“都说燕人铁骑甲天下,但现在看来,燕人之中,也是有善守之人。”

这座堡寨,虽然出工出力的是小六子,但却是瞎子设计的,瞎子用了后世欧洲人的城堡设计方式。

当初国姓爷收复台湾时,对荷兰人的这种城堡也是无比头疼。

钟天朗清楚,这种城堡,外加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兵卒身影,不是自己现在能够啃下来的。

不过,大体是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连挑好几座军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对军寨建设这般肯下心思的对手,钟天朗策动胯下战马向前,枪挑邓子良的人头,

对着前方喊道:

“燕狗,翠柳堡已被你家钟爷爷覆灭,翠柳堡守备郑凡人头在此!

尔等人头先寄放在尔等脖子上,等你家钟爷爷日后得空来取!”

良久,前方堡寨依旧无声,无人应答。

钟天朗见对方堡寨上鸦雀无声,

笑了笑,

对身边的几个将校道:

“看来,斩了燕人最近名望军功最高的郑凡后,确实是重挫了燕人的气焰!”

其实是,在钟天朗喊完话后,

翠柳堡上守卒们,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然后一起看看同样在城墙上喝酒的自家守备大人,

再一起看看外头火把下喊话的乾人将领,

大家此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下面的乾人将领:

莫不是个傻子?

(本章完)

第155章 东风起

钟天朗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秀了一把就率军南归了,在其离开后,郑凡让梁程领五百骑兵做做样子追了一把。

梁程心里有数,也没有冒进,因为还要防止那位银甲将领杀个回马枪,反正就是乾骑在前面,梁程在后面护送,稍微给点压力。

这一幕,很像是前阵子郑凡率军从乾国回来时,乾国各路骑兵在旁边护送。

兵法上有一条叫“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方铁了心地要回家,你去阻拦,对方肯定会和你拼老命,能否拦截住对方先不说,自己这边的损失肯定会很大。

其实,这个所谓的追击,也就是为之后的“追责”,有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大概,也就只有郑凡能使用得动梁程去做这种事情了。

等天际泛白时,梁程率军回归,多少人出去的就多少人回来,一个都没少。

郑凡则抓紧时间去洗洗睡了,在城墙上吹了大半夜的寒风,还真有些受不了。

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中午。

郑凡可以睡,其他人可不能睡,梁程早上回来后,又换了一支五百人骑开了出去。

这次自然不是去追敌的了,而是去打扫战场。

是的,乾国人打完了仗,翠柳堡来负责战场的打扫。

等郑凡洗漱好吃了饭出来时,就已经发现在外面的场子上,已经坐上了数百溃卒在那里吃着午食。

这些溃卒的卖相都不是怎么好,脸上也都有惶惶之色,但一个个的应该是饿狠了,在那儿狼吞虎咽。

郑凡走上墙垛子,问了问没坐轮椅改用拐杖的瞎子,

“收拢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的样子。”

“还不错。”

“嗯,确实还不错。”

昨晚乾骑挑掉了一座小堡,外加四个军寨,燕军死伤不少,当然,能够在冲营之中逃出来的,也不少。

毕竟是晚上的突袭夜战,想做到一口闷不带丝毫漏汁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这些人,既然咱收下了,就不可能再吐出去了。”

郑守备给出了指导性思想。

其实,别看郑凡在大燕这边立下的军功不少,且还不知道仍有一尊王爷头颅还在运送途中等待签收;

但严格算起来,郑守备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没有脱离军阀作风,甚至比军阀更像是军阀。

真正的硬仗前,退缩,还祸水东引,等战后,迅速地做出反应吸纳力量。

其实,不能怪郑凡太黑,而是这个世界,在郑凡第一次当民夫时,就教会了郑凡这个道理。

心不够黑,或者心里还带着天真的人,坟头草早不知道已经多高了。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为一个所谓的大义,站在风口浪尖,喊一声“死战不退”。

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历史,若是传统意义上的穿越,作为穿越者,或许真会有那种感觉吧。

“主上,这些溃卒属下打算把他们归入最下等,等以后他们有了军功后再升等。”

“嗯,同意。”

溃卒,自然得有个溃卒的样子,收留你们以包庇你们不受责罚已经算够意思的了,其余的地位什么的,就先别谈了。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过来,传达了军令,说许文祖就在附近,请郑守备前去参见。

郑守备也不作犹豫,换上甲胄带着阿铭就出去了。

许文祖的位置,距离翠柳堡并不远,此时的他,肥硕的身躯正坐在一个军寨的中央,军寨已经一片疮痍。

在许文祖身边,有数百南望城守卒,还有另外五个昨日在签押房里见过的总兵官。

郑凡来了后,也只是站在后头,没出头说什么话。

许文祖坐在那儿宛若一座肉山,外加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压抑情绪,确实能够以官威的形式呈现出来。

大家伙,就这么站了不少时候,终于,许文祖抬起头,狭窄的眼缝间,有一股子精光流转。

他双手摊开,

道:

“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本官召大家过来,不是想问责大家,因为这脸面,已经丢了,问责不问责,其实没什么意义。

这一次,被乾人打上门来,还又被乾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本官,你,你,你,在场的你们所有人,

一个个的,全都跑不掉,

死不足惜!”

许文祖没有去推卸什么责任,也没去找什么原因,事实上,事情都快过去一天了,但靖南军大营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的消息。

侯爷,肯定是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但侯爷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很诡异,却又往往是最为可怕。

“官位什么的,本官很在乎,身家性命,立身之本的东西,本官也一样很在乎,相信你们也同样很在乎。”

许文祖一边说其目光一边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数百年的门阀,说没也就没了,咱这点身家,这点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国战在即,你我,诸位,所求的,真正只是手上的这一点点兵权么?

这是国战,这是国战!

我大燕百年才再次等到这次机会,青史就在我等面前,我等是有可能是有机会去青史留名的!

不瞒大家,靖南侯爷那边,本官早上就派人往营里头递送了折子,但侯爷那边,没传出来一句话。

昨日在签押房,你我都说,大燕就靖南军和镇北军,太少了,我们也得推出个强军。

好啊,话才说完,当晚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老子是北人出身,在北方,只讲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蛮族敢来咱燕国地界杀多少人,镇北军就去荒漠上杀个双倍!”

说着,

许文祖深吸一口气,

喊道:

“咱平日里自己窝里斗是窝里斗,但这一次,不是窝里斗那么简单了,明日,各家各部,都别藏着掖着,把你们麾下最能打的部队调出来!

就在这儿集结,就在这儿整军,我们一起杀向乾国去,乾人昨晚杀了我们一个,我们明儿个就宰他两个。

没杀够数,绝不回营!

老子手下的兵,第一个攻城,第一个拔寨!

军功,你们先拿,战后折损的军械、人马,老子先给你们补!

老子就想问一句,

都他娘的是带栾子的爷们儿,

敢不敢明天一起去把这一口气给争回来!”

许文祖喊得很激动,脸已经泛红,还冒着热气。

在场五位总兵官一起单膝跪下,

抱拳沉声道:

“末将领命!”

大家官是平级,许文祖也是总兵,只不过因为差事不同,所以平日里许文祖可以压他们半头,但是在这一刻,这五位总兵官算是将许文祖认为自己的上级,自己自认为下级。

倒不是说许文祖刚刚的那一番话有多强烈的煽动性,

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王八,又不是年轻人随随便便几个口号就能煽动起来的。

此中原因,一来,是昨夜的事儿,落了大燕一个大脸,竟然让乾人杀进来又杀出出去了。

二来,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眼下,确实是需要一个头儿,领着所有人把力量集中到一起,先打个翻身仗回来。

许文祖既然愿意放这个话,就证明他已经拿出了这个态度,再说了,能受许文祖的令特意从自己的寨子赶赴这里的,本身就是在感性上稍微贴合这边的,已经算是做过初步筛选了。

郑凡等一众守备和校尉也都单膝跪在了地上,齐声应诺。

“咱们,也不搞什么歃血为盟的事儿了,咱们是大燕军队,不是山寨土匪,本官希望大家都没忘了,自己是个燕人!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我们聚兵于此,开拔!”

众将纷纷离开。

郑凡留了下来。

许文祖眼神示意郑凡跟自己进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帐篷里,外头,有亲兵守着别人不可能靠近。

“呼……气死老子了!”

进帐篷后,许文祖还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郑凡也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郑凡倒是没有以前面对许文祖时那般的自然和热络。

“这里距离你翠柳堡这么近,你昨晚就没收到动静?”

许文祖开始问话了。

郑凡苦笑道:“整个边境堡寨里,就我翠柳堡昨晚点了烽火。”

许文祖被噎住了。

大燕边境别看堆了不少兵,但这里头体系之混乱,他许文祖也是清楚的。

一来,这是前任萧大海的锅,甚至是更往前堡寨体系废弛的锅,二来,是这阵子朝廷塞过来好多个总兵官过来,这么多人马一来,靖南侯又不负责梳理,大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也没个主事人,能有序起来才叫怪事儿了。

“唉。”许文祖叹了口气,看向郑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其实,郑凡心里也清楚,别看当初许文祖在虎头城对自己说准备献城给镇北侯府如何如何,其实,人许文祖和自己不一样。

许文祖是个地地道道的燕人,如今镇北侯明显和燕皇站在一起准备南下的,自己再在这边吃相难看的保存实力避战,丢到许文祖这里,他敢翻脸不认人的。

昨晚的一些布置和装点手段,说白了,其实就是表演给许文祖看的,许胖胖现在是自己的第一大靠山,还管着南望城这么多物资,自然得哄好了。

“大人,昨晚我出兵去追过那支乾骑,但没能追得上,对方人马众多,我怕被埋伏。”

这句话里,半真半假。

许文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神情,却有些淡了。

显然,许文祖是猜到了什么,而且还故意把这种情绪,传递给了郑凡。

他在怀疑郑凡避战,而且还在用这种方式警告郑凡。

许文祖文官当过,武官也当过,在北地也吃过沙子,这里头的道道,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你追击不拿下一些敌人尸首回来那还叫什么追击?

郑凡又苦笑道:

“大人,那支乾骑的目标,是属下。”

许文祖愣住了,也顾不得玩儿什么神情信息传递了,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

“昨夜乾骑主将来到我翠柳堡外头,举着一颗人头,说他已经杀了翠柳堡守备郑凡,还灭了翠柳堡,让我们洗干净了脑袋等他日后来取。”

“…………”许文祖。

许文祖的脸憋得有些发青,一副想笑却又要强忍的架势。

这个时候发笑,等于彻底破功了,但他娘的,这事儿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属下没能看清楚那颗人头到底是谁的,但想来,那位乾骑将领,应该是认错了人,也打错地方了。所以,在对方离开时,属下率军追击有些过于谨慎了,因为属下清楚对方的目标是属下,是翠柳堡。

属下可以败,也可以损兵折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能留下那支乾骑,就算把属下的翠柳堡给拼光了,属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两国交战,讲究的是一个气势上的比拼。

属下几次入乾,都取得了不错的战功,扬我大燕国威,属下的名字,估计早就落在乾国那些大将的案头上了,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杀属下而后快。

属下败是可以败,但万一翠柳堡没了,或者属下被杀了,真被他们提了人头去。

这里面的影响,可就比属下一个人一座堡寨的得失,大得多了。”

“唉!”

许文祖低下头,终于将那股子笑意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道:

“确实是这样,昨晚,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这一次咱们燕国这边的面子,可就落太大了,最重要的是,要是真让那支乾骑拿了你的头颅回去,乾人那边,士气肯定会大涨。

我估计,那个乾人将领大概是将杏花寨当作翠柳堡打了,因为其他几个堡寨,规模都太小,也就杏花寨里的兵马算比较多的。”

郑凡有些震惊道:

“那岂不是昨晚那个乾人将领用长枪举着的那颗人头,是邓参将?”

许文祖点点头,道:

“八九不离十了。”

郑凡叹了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虽然有矛盾,但毕竟都是燕人,都是燕军,都是袍泽,唉……

这个程度,不能太过了,过了就有点假了,还好,郑凡的演技在这个世界有着很大的提升,外加许文祖又是第一个和自己飙戏的对手,也很熟练。

许文祖抿了抿嘴唇,

见郑凡这个神情,

宽慰郑凡道:

“切莫再想这些事了,乾人北上,打谁不是打呢,都是燕军,也没那种打错打对的说法,昨晚,让我稍微宽心的是,一个参将,四个守备,都是战死的,没一个苟活。”

郑凡攥紧了拳头,

道:

“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好儿郎啊!”

“嗯,对了,那一千五百蛮兵你待会儿就让人去我那里领走,战马甲胄我都给他们配好了,事急从速。

这次好几个总兵麾下都有人马折损,尤其是那位杨总兵,邓子良就是他麾下的,这次杏花寨全军覆没,他损失最大。

我怕他们又要打那蛮兵的主意,你早点领回去吃下去吧。

还有今儿的这件事,你不要再往外说了,乾人那边怎么说由他们说去,咱们自己,就不要再说了。”

“属下明白。”

“嗯,兵给你了,战马军械,我也给你了,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在那五个总兵面前立下军令状的。

明儿个,你得给我出死力气,帮我把这面子给挣出来!”

“敢不效死!”

“死,就别死了,但明儿个,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我知道的,你麾下是真的能打,就给老子好好地打出来。

明儿个这场戏,唱好了,我手底下就能拉拢住这五个总兵。”

话,就点到这里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文祖已经把话给说透了。

我给你郑凡兵,给你军械,这般资助你,可是要让你帮我上前拼杀的!

一如小六子这般资助郑凡,也是想着郑凡能够在军中崛起,日后能在争夺大位或者在保命时,能有一个军方援助。

这世上,向来都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同时,许文祖还想借这件事,将那五位总兵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又牵扯到政治上的考量了。

“大人放心,明日翠柳堡定然不让大人失望!”

“嗯,行吧,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郑凡搀扶许文祖起身,

许文祖站起来后,手却还抓着郑凡的手腕,

意味深长道:

“昨日,我就已经将你的军功报上去了。”

“多谢大人。”

“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我想再说的一点就是,人这辈子,总得抓住一些什么。

就像是那放纸鸢,总得有风才好放起来,你有能力,又一向能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赏识,这是你的福分,但切莫懈怠自满。”

郑凡微微皱眉,在思索许文祖话语中的深意。

许文祖又拍了拍郑凡的手背,

道:

“这风,快起了,你得抓住,这要是抓住了………”

“抓住了,当如何?”

许文祖伸手掀开了帐篷,弯腰走了出去,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道:

“就上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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