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8.第934章 谁是经世致用之学

第934章 谁是经世致用之学

就在厅里争论时,河南巡抚臧惟一正从正堂走来。

开封粮价居高不下,商人囤积居奇,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他新任巡抚后,遇到的第一件难事。

若是处理的不好,很容易步前任杨一魁的后辙。

但是他新官上任,最忌讳的也是贸然行事。所以他先谨慎地听取了解各处官员的意见,然后再做一个决定。

只要熬过了这青黄不接的两个月,待夏粮丰收或是贾鲁河疏通,那么就能解决这燃眉之急。

但是这青黄不接的两个月如何渡过,或者不引起各方面的民乱,成为了摆在臧惟一眼前的当务之急。

现在他去厅里,正是借着这一次官员来参的机会,要听一听下面官员的意见。

这新任开封府知府,听说在山东还挺有政绩,自己来河南赴任前,河道总督李子华还在自己面前称赞过他的才能。

但是到底如何,今日臧惟一还是要眼见为实的好。

眼下来他至厅外,就听得里面说话声很大。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听里面单知府与一位'林府台'说话。

臧惟一不由对身旁的下人问道:“这林府台是何人?”

一旁下人连忙给他奉上名帖。他看了手中的大红贴子,心道,原来是他。

林延潮的名字,他当然是听过。

他任顺天府尹时,林延潮虽已被贬离京,但之前他担任光禄寺正卿时,却与林延潮有过数面之缘。

当年林延潮在经筵上,大杀四方,舌战群儒,将曾省吾等一干人驳得如何颜面扫地,臧惟一是亲眼见过的。

眼下他听说单知府要与林延潮坐而论道,争议政事。臧惟一顿时来了兴趣。

他抬了抬手示意手下不要禀报,自己就在站外门外先听一听。

而厅内。

单知府将本是画着美人图的折扇一合,方才面上那份和气尽数不见,一瞬间可谓锋芒毕露。

他是吴中人士,为官之前,师承大儒罗钦顺。

明朝时,三学鼎力,分别是理学,心学以及气学。

罗钦顺当年是可以与王阳明比肩的大儒,仕途上官至吏部尚书,也是位极人臣,他所传承的气学来自北宋名儒张载。

气学与事功学都有相近的地方,都主张不可'离气言理,要在气中求理',气是天下之本原,理不过是一'气'而已。

在单知府看来,林延潮的什么事功学,不过是气学之皮毛。

至于林学里所讲的,义利合一,理气一体,远远不如气学的'理一分殊'来的精妙。

至于认识(知)上,气学讲格物致知,事功学讲学以致用。在单知府看来也是气学的皮毛,甚至还不如心学的'致良知'。

受罗钦顺之教,单知府做官时很重视格物致知,与理学的安静了事不同,他尽力在任上'折腾',哦不,是事功,干了很多政绩。

现在林延潮敢公然说出自己不赞成将仓粮卖掉出之事,那么我岂会与你干休?定要好好将你驳倒。

于是单知府将折起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在左手掌心,但见他言道:“听闻林府台的归德府治下有一个农商钱庄,在夏粮秋粮征收之际,低价向老百姓买粮,待到青黄不接时,再高价时出粮。”

“当然粮商米商都是如此,无可厚非,并非秋粮夏粮征收之际卖粮,在青黄不接时买粮才是合理。”

“只是平籴之事,连民间都可以为之,那么为什么朝廷不能为之。这钱为何林府台只许农商钱庄赚之,而不许官府赚之?”

单知府这话,言下之意,你林延潮禁止官府买卖仓粮,不让朝廷来赚这笔钱,而是让农商钱庄来赚这笔钱,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说白了,你林延潮是在官商勾结吗?

这句话下,众官员都是肃然,不敢再作之前谈笑之状。林延潮这话要是答不好,自己可就麻烦了。

而且这单知府不是无备而来,他初到河南任官,就将林延潮的底细查得如此清楚,方才那一句仓粮并非是无的放矢,而是事先设局,眼下林延潮既表明了态度,那么自己就危险了。

林延潮脸上笑着,心底知道单知府之所以知道如此清楚,必是李子华给他透的底。

看来当初李子华授意曾乾亨,用这件事想要将自己罢官不成,于是就故意宣扬出去,败坏自己的名声。

林延潮不急不缓地道:“首府,买卖仓粮的事,朝廷虽不是说没有这个先例,但是地方官员实施时都很谨慎,朝堂诸公也有担心的地方。”

“昔日,鲁国国相公仪休言,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我不让官府介入,就是官不与民争利的道理,此例不可轻开。”

“当然首府说林某为何支持农商钱庄?那就是诛心之言了,本府对于下面所有钱庄,商贾都是支持。一言概之,昔日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也是一句官不与民争利,难道也是出于私心吗?”

司马光从私德上而言,乃是正人,无从指责的。

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主张官不与民争利,难道是就存了私心?

同理可证,我支持农商钱庄,反对官府不贩卖仓粮,也是主张官不与民争利,难道也是存了私心?

单知府没有证据,当然不好乱说正色道:“官不与民争利,确实是先贤之言,但我等为官者岂可墨守陈规?”

“我记得林府台昔日会试,所问王安石变法时,曾有云,天下之患莫甚于不权时势、而务博宽大之名。难道林府台这么快就忘了。”

这句话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可谓十分厉害。

但见单知府继续道:“昔日宰相刘晏行平籴法,官府既能获利,还避免了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刘晏乃一时名相为何不见有'官不与民争利之说',而今河南粮价奇高,我们为何不能允许官员在粮贱时买粮,粮高时卖粮。””

“林府台抱残守缺,死守先人只字片语,不仅负了圣贤之书,还忘了仕官之前的初心,是否越为官越不如当初呢?”

单知府这一番话,说的相当精彩,有理有据,还举出了刘晏的干货。

连身在门后偷听的河南巡抚臧惟一都是称赞心道,这单知府果真有本事,不枉了李子华如此抬举他。

林延潮一时似没有说什么。

单知府笑了笑,心道你林三元不过如此,就这点水平有点白瞎了状元身份。

单知府趁胜追击:“林府台,任地方官不比任京官,不尚那些虚文,而在于务实。”

“汝以月印万川为天下万物具是一理,吾以为然,但月为实,万川印月不过为虚,实误也。理不过是气之一道,恰如理在一,人人皆可圣贤,理在气,百姓有上下贤愚之分,不可皆成圣人。”

“不明理在一,分在殊之理,岂敢言实学,所谓月印万川,只是井中捞月,徒然用力,白费功夫。”

实学就是经世致用的学问。

古往今来,包括儒家的理学,心学,气学都说自己是实学,是可以经世致用的,他派学说都是不能经世致用的。

单知府所言气学,也认为理是一,但理在万物上,则分为殊。

比方说,龙生九子。就是龙的九个儿子都可以称得上龙,这是理,但是在外形上各不相同,这是殊。

月印万川将天下万理归为一理,林延潮用以解释,将天理人欲,义利,王霸合为一,这一就是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的一,中庸的中,万理归于一的一。

但气学的理一分殊,则是反过来。万理归于一理,我们赞同,但反过来不是一理化万理,而是一理化万气。

所以气学讲理在气中,理不过气之一道。

单知府用理一分殊,否定了林延潮的月印万川,以指责他抱守一理,不知运用。

单知府见彻底压倒了林延潮,得意地将扇子噗地一声重新打开,笑着道:“林府台言必称'官不与民争利'为一理也,民利方才是理。”

“恰如百姓肚饥,食小麦可饱腹,食水稻亦可饱腹。只要百姓能吃饱肚子,何必在于用何种手段,官不与民争利,气也。售仓粮利民,亦气也,只要殊途同归,先解去当前燃眉之急,百姓的倒悬之苦就好。”

“林知府只守死理,却不见百姓之饥。言比称圣贤,墨守陈规,说是经世致用,却不知如何解决民生。此举就是讲理而不讲气,非实学!”

说到这里,众官员纷纷点头,露出了大有收获神色。

气学与事功之学都是最近大兴的学问,皆有挑战理学,心学的趋势。并且二者都起于浙江,都是注重于外用,而且都强调自己是经世之学。

两派观点如此相近,但二者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他们也谁没料到,二人竟从政事上,牵扯出两家学派之争。

到底谁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

现在看来单知府略胜一筹,单知府的言下之意,无论理学,事功学都专注于理一,但没有用功在分殊上,没有在优先解决实际问题上。

对于气学而言,分殊才是实学,才是格物致知。而理不过是气之一,只要手段可以达至'理',就可以用。

单知府摇扇环视四座,然后笑着道:“兄还是改不了这直言不讳的毛病,说话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林府台不要见怪。”

单知府最后一句话,言似恭谦,其实却是狂妄至极。

(本章完)

949.第935章 是你要将脸凑上来的

第935章 是你要将脸凑上来的

如何理解理一殊分?

理学认为理是一,既然是一,那么就是不可变更的,不随时间,大势而变化,所以必须遵从古人定下的金科玉律,尊先贤之言。

气学则认为殊分,只要能达到理,那么手段可以变通。

这一点法家也是如此认为的,正如商鞅所言,治世不一道,变国不必法古。

总而言之绝对不可墨守陈规。

所以在单知府的口里,就批评林延潮墨守成规,抱着古理不放,却坐看开封府粮价高涨,无视老百姓死活。

林延潮听了这话,怎么觉得如此刺耳啊。

明明自己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对方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官僚。

而对方却指责自己食古不化,墨守成规。

这也太讽刺了吧。

厅外的巡抚臧惟一也是称许心道,目前看来单知府确实在辩论上是赢了一道。

事功之学,莫非真不如气学?

单知府扇子轻摇,今日驳倒林延潮已成定局,不仅为自己来开封府到任开了个好头,而且还大大的长脸啊。

当下单知府当下手里扇子摇得更勤了。

林延潮道:“首府说的是,可是……可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王安石市易法与单知府出售仓粮一般,也是高卖低买,却留下害民之称?”

单知府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难知的?无论是市易法,还是青苗法,都乃王相公利民之举,但却打击了大商贾及兼并之家,故而遭到民间反对,才遭到失败。”

“为政不难,不罪巨室。哼,本府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开仓粮济民,会得罪不少本府官员,以及大粮商。但本府身为百姓父母官,岂能见子民受苦。故而本府宁可不要这乌纱帽,也要推行此政!”

说的好,此处应有掌声。

单知府这一番话说完,下面官员都是鼓掌。

官员们最敬佩的就是这样,不畏权贵之人啊。

单知府得意洋洋的摇扇道:“林府台,本府这一番话你听懂了吗?”

单知府说到这里又道,“但也无妨,本府此来并非与你谈论古今,你要请教这些,本府私下当然是知无不言。但眼下满堂官员正在,我们就不要耽搁功夫了。”

单知府一说,满堂官员都是笑了。

下面沈同知也是道:“林府台也是好学之至啊,不过学是学,可以慢慢来,但眼下老百姓在外面饿着肚子,我们在此辩经研学,谈论古今,那是读书人所为,并非是我们为官之举啊。”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沈同知说得是。”

一旁方进不认为林延潮这么容易就被驳倒了,当下道:“林府台,胸中有什么话,倒不妨一言,让我们也好听听。”

单知府笑着道:“是啊,说了半天,我们还未听林府台高见,但若是守着'官不与民争利'的道理,说是为民,其实为商贾说话,那么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们都不如早点散了。”

受方才单知府鼓动,也有官员道:“林府台,不要再说了,单知府不惜乌纱也要为了百姓,你若反对,就是为了商贾说话,而不是为了百姓说话,如此是为官之义吗?”

单知府自顾笑着,众人也都将目光看向林延潮。

“重农抑商,国之本也!”

“林府台请慎言!”

开封府官员当初反对林延潮,是因为单知府是他们顶头上司的缘故,现在则是都被单知府说动了。

众人诘难下,是否能坚守自己。

臧巡抚看了林延潮,不由赞一句:“千夫所指,不改其色,真大丈夫。”

面对众官员诘难,以林延潮不为民做主,反替商贾说话,在这等冤屈下,常人如何能忍。

林延潮离座走至厅中央,环视左右道:“昔灾年之时,朝廷禁酒,以存粮食,但为何现在不禁?”

“秦汉时,动则授田百亩,然百亩之食不足以养一户。然而为何今江南一家数口,仅靠数亩之田可活?”

“本朝比秦汉之时,天下丁口多了数倍,按理百姓该食不果腹才是,但眼下朝廷虽天灾连连,为何粮食还是丰足?”

林延潮离座目视众官,侃侃而谈。

林延潮正色道:“秦汉起重农抑商,因为老百姓饭也吃不饱,尔商人却倒买倒卖,不生产一米,却赚得盆满钵满,此非道也。故而古时要禁酒,朝廷劝课农桑,就是为了重农抑商,以收固本培元之效。”

“但而今,时也易也,湖广之地一亩能产三五石稻米,两年三熟,粮价贱至一石一两。但为何当今天下,老百姓仍有饿死之人呢。那是因为不患不足,而患不均!”

“粮不足,可劝课农桑。不均在于流通不足,当通商惠运。当今之事,流通比劝科农桑更为重要。不审时度势,拘泥于重农抑商之言,到底是谁在在墨守陈规?当初付藩台,为了解决河南粮价居高不下,认为以疏通贾鲁河为先,就是此心。”

林延潮的话,放在现在很好理解,这就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嘛。

但当时众官员都不知道,乍听起来确实石破天惊,特别是不患不足,而患不均之言。

商人正是在于徙贵就贱,用近易远。

单知府反击道:“徙贵就贱,用近易远,朝廷为何不能为之。林知府说来说去,还是替商贾考虑。林知府出身寒家,却一直为人着想,实难得。”

“但本府生于商贾之家,自小不知农事之艰难,反而处处为老百姓考虑,甚至当了官以后,仍是为百姓操劳。如此说来,我与林府台倒真是异曲同工,都是替对方的自己人说话啊。”

说着众官员都是笑。

林延潮道:“本府这话并非是独与单知府这么说过。当初张江陵致仕前,陛下曾命我去相府上探望,他当时都没说什么。”

林延潮此言一出,满堂默然。

“单知府敢问一句,你自比张江陵如何呢?”

单知府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在场官员有的心底大骂,怎么林延潮又来这一套,烦不烦啊你。

换了其他人,或早有对策,但单知府却是抓瞎。众人摇头,这是你将脸凑上来给林延潮打的。

一旁方进笑着道:“不知林知府当时与张太岳是如何说的?我想列位都是想洗耳恭听的。”

众官员都是称是,在场官员大多数都没有见过张居正。

当也知道万历朝前十年,张居正权势到了何等地步。他的新政,他的变法,不管大家反对或者支持,都在影响着在座每一个官员。

以林延潮的地位,料想不会骗人。

林延潮合上眼睛,想起当时见到病榻上张居正的一幕。是他告诉了自己,什么是以天下为己任。

虽说二人私交平平,但是林延潮一直记得自己答允过他,若将来有宰执天下之日,必恢复他的名位。

人家才是真正的'为政不易,得罪巨室',你单知府算个屁。

林延潮道:“当时张相已是病重,仍是不忘心忧天下,他询我变法之成败。。”

“我答朝廷行事不再于修花除草,也不在于培草裁花。圣人不以万物为善恶,但在于一个度字,譬如以往朝廷重农抑商就是一个度,而今当鼓励工商,也是一个度。政令当依时而变,依势而设。”

“时变则事变,事变则法变。墨守成规是不行,但不查民情,一味以己意揣度,强加政令于人,倒还不如墨守陈规。”

这一番话下,众官员都是露出深思的神色。

单知府气道:“林府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延潮问道:“敢问单府台一句,你为官前每日读几个时辰书?”

单知府心想你林延潮还不是借此来吹嘘你多能读书,考取三元。

单知府道:“吾资质愚凡,每日都要读六个时辰以上。”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打个比方,我告诉单知府只要每日读书八个时辰以上,一定能成圣贤,你读是不读?”

单知府一哂道:“当然读之,每日拿四个时辰睡觉足矣。”

林延潮笑着道:“那单知府真能自束,吾倒是不成,一日两日或许可以,但日日如此则必然坐不住了。”

说着众人都是一笑。

然后林延潮又道:“诸位,林某也就罢了,但若告诉所有百姓,若是每个百姓不论贤愚,只要每日都读八个时辰的书,就能成圣贤,那么他们能不能办到?”

单知府不能答,有的官员道:“每个人都有勤懒,有人就算知道是一定能成圣贤,但也未必肯花这功夫。”

“或者有的人就根本不爱当圣贤。”

林延潮点点头道:“吾意也正是如此。单知府的官府取代商人出售仓粮,让本官想起了当年的市易法。王安石变法,件件都是良法,若条条能真正行之,国家必然大治。”

“当时王相公有天子支持,朝堂之上合己存,不合己走,然而呢?国家大治了吗?为何仍是不成呢?”

“就在于道心惟微,人心惟危。”

王安石的变法起点是很高的,放在今天仍不过时,但为什么失败了?

就在于用圣贤或者说用自己的标准来约束其他人,认为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办法来作。

这一点到了法家手上更坏了,做到圣贤有赏,做不到处罚,我这是为了你好。什么你不想成为圣贤?不行,国家需要你!不行,也得行。

说完这句林延潮下了断语:“气学所言理并非是气之一道,此误也。理在于人心,理气不能相合,顺应人心而为,才是纸上谈兵,井中捞月。”

一言概之,就是就算再先进的制度,但考虑生产力的发展,不重视事物发展的规律,而强加之上都是要失败的。

所以你气学是机械唯物主义!

这时但听啪的一声,单知府手中的折扇不知为何被拗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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