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1203:当好寡王【求月票】

沈棠的手在即墨秋眼前晃了晃。

心下微沉:“大祭司怎么走神了?可是我这身体……这症状,有什么毛病不成?”

她这具身体跟正常人不同,又与公西一族关系密切,即墨秋作为大祭司可能了解一些沈棠自己都不清楚的地方。眼下霸业要紧,要是因为身体拖了后腿,回头全世界都只能下海当美人鱼了。想到这点,沈棠心中有些焦虑。

谁也不想关键时刻被这种意外拖后腿。

即墨秋还未开口应答,沈棠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将人拖到路边,此地耳聪目明的武者文士可不少,她不想横生枝节。即墨秋并未挣扎,顺着沈棠力道挤出人群,眨眼混入人群。二楼雅间的檀渟一直目送他们消失不见,若有所思。祈妙几人注意力却不在此处。

她们还在回味主上方才的即兴舞姿。

有个女君还是公西仇保育协会的社员,神色难掩激动:“刚才那位可是公西大将军的子嗣?二人长得可真像啊,却是两种风姿。”

下一句就是:“不知他修为如何!”

同伴附和:“虎父无犬子,定然不弱!”

祈妙忍俊不禁,说出一个震惊众人的真相:“什么‘公西大将军的子嗣’?楼下那位可是大将军的兄长,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

公西仇跟即墨秋的关系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广而告之。前者在康国挂名大将军多年,朝臣对他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公西仇归来之后,除了公西来跟荀定大婚在人群转了转,其他时候都沉迷修炼。公西仇尚且如此,跟康国纠葛更浅的即墨秋更孤僻。

故而,知道兄弟俩关系的人,仍是少数。

同伴回想刚才看到的脸。

即墨秋虽是青年身量,但跟公西仇相比,明显小一些,怎么会是兄长?不过,考虑到武胆武者修为境界和修行属性对容貌的影响,那几岁显然不算什么。此前还见过白发老叟喊一个乌发青年为伯父呢。修为高深的武者文士个个驻颜有术,瞧不出实际年岁。

檀渟偏头去听:“公西大将军?”

公西氏,这个姓氏可不多见。

祈妙单纯以为檀渟的反应是听到稀有姓氏,笑道:“公西大将军是指公西仇,方才在楼下起舞的那位叫即墨秋,尤善蛊术,医署内院座上宾,是脾性极佳的可敬长辈。”

她父亲祈善跟公西仇是少年交情,即墨秋又是公西仇亲大哥,从这一层关系来说,即墨秋算是父辈叔伯。祈妙研制蛔虫药过程,麻烦过即墨秋好几次,双方接触还算多。

从接触来看,即墨秋脾性确实温和可亲。

檀渟又问:“他与沈君关系如何?”

“不知,而且身为臣子不可妄议君上。”

“我这不是还没正式上值?”

檀渟这话无疑是在钻空子。

祈妙的朋友圈也不都是有官职的,几个在野白身的顾虑就没那么多了。她们不由想到几年前曾经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听说啊,她们这位沈君最中意的王夫是公西仇。

怎奈何,公西仇远走寻亲多年。

几人对视一眼,想到一块儿。

檀渟也跟着分享了一段。

他好奇道:“现在呢?”

祈妙显然是事业党,还有一颗蓬勃旺盛事业心:“主上与公西大将军相处寻常。”

檀渟又想到沈棠拉人那个动作。

心下微微摇头。

即墨秋的眼神他都看在眼中,怕是神子有梦襄王无心。若真有心,贵为一国之主,要将兄弟俩都收入后宫,享齐人之福,又有何难?

只是他瞧着,这位沈君没那根弦。

而且——

虽然沈君下了言灵隔绝声音外泄,但檀渟懂一些唇语,分明看到沈君跟即墨秋提及什么身体症状有异之类的话。这点才是他在意的。

檀渟垂眸,檀渟叹气,檀渟无奈。

他就说祈元良选中的主公命都不长吧?沈君要真被祈善克着,祈元良该以死谢罪!

这点儿愁绪很快就被氛围冲淡。

康国王都凤雒,有太多他没见过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檀渟担心沈棠身体终于被祈善克出问题的时候,沈棠已经拉着即墨秋甩开明里暗里的保护,二人找到一处地势高、人烟少的僻静屋顶落脚。她心中还念叨着刚才的问题。

“即墨大祭司?”

哎,这人怎么又在走神?

即墨秋这才回过神,试图将手腕抽回。

沈棠猛地松开手,道歉道:“方才是我失态,只是事关大局,还请大祭司见谅。”

即墨秋一怔才想起沈棠的问题,垂眸:“殿下口中的心痛应该与前尘旧事有关。”

“前尘旧事?”

“嗯……”

即墨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解释。

那件事情跟殿下有关,但认真计较,也跟眼前的殿下也无关。既然是前尘旧事,何必拿来困扰今人?殿下想知道,他知无不言;殿下不想知道,那也好,少一桩烦心事。

很显然,沈棠的脾气是前者。

“既然是前尘旧事,那我就当一段故事来听,你说,我听。”她必须弄清楚,以免影响到自身,平日也就罢了,要是两军对阵的时候突然给她来一下,她不是死得冤枉?

即墨秋对此有心理准备。

他抬头在屋顶化出一张藤蔓秋千椅,沈棠不客气坐上去,两腿盘起,旁边还让出一个位置给即墨秋,又从腰间香囊掏出一把核桃味瓜子:“尝一尝,这瓜子无晦炒的。”

即墨秋道谢接过。

一边剥瓜子仁,一边讲述他知道的内容。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全面,个中……或许还有误会没解开,殿下听着解闷即可。”

沈棠左手圈着秋千椅左边挂绳,右手咔嚓咔嚓嗑瓜子,摆出一副认真听故事架势。

即墨秋说了一个故事。

或者说,一段未曾听闻的神话故事。

这个故事囊括起来就是一个下凡渡劫的大佬投胎到了对家圈子,对家圈子故意蒙蔽天机,试图破坏这个大佬的劫难。恰逢两家干仗起冲突,转世的大佬跟前世墙头对上。

即墨秋将剥好的瓜子仁递给沈棠。

她丢到半空,用嘴去接。

“嗯嗯,然后呢?”

即墨秋用余光看她:“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渡劫失败了。”

沈棠盘着腿往即墨秋方向倾斜,严肃问道:“……渡劫失败了,是对家破坏的?”

即墨秋摇头:“多方面原因吧。”

“例如?”

即墨秋回答:“据我所知,跟那位……类似出身的,没一个渡劫成功,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败。其实也正常,即便书院学生头悬梁锥刺股,将教义要点背得滚瓜烂熟,出题的人仍是书院夫子,答案也是夫子说了算。答不对就是答不对,无可奈何。”

沈棠:“……还真是简单易懂的譬喻,这不就是考题超纲?那个大佬也太冤枉。”

她还是不懂,这个故事跟心痛有啥关系!

即墨秋垂眸道:“有关系的,那位……的转世失控之后,就是被……主持的大阵给……殿下如今的肉身用了一部分残存遗骸……你没记忆,但身体有残留,所以……”

沈棠越听越疑惑。

“为什么你说的话自带马赛克???”

有些内容根本听不到,她试图用唇语解读却发现即墨秋的嘴巴也被一团朦胧的马赛克白雾遮掩。这导致内容断断续续,听得烦躁。

即墨秋抬头看天:“天机不可泄露。”

他道:“考场作弊会被监考夫子抓的。”

监考夫子就一双眼睛,但天机无处不在,即墨秋现在能透露的内容算多了,要是往前推几年,殿下势力微弱的时候,他别说开口说话,萌生泄露的念头都可能招来天罚。

沈棠:“……你也没给我递答案啊!”

即墨秋:“……”

要是刚穿越那会儿,沈棠大概率是不相信这些鬼话的,但随着一个个谜团解开,她发现自己用的马甲背景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这一滩水深得很。不过,似乎没用。

疑似牛批背景并不能让她事业做大做强。

她问了个直白问题:“我好奇,大祭司在考场又是什么角色?监考老师?试卷?”

即墨秋想了想,脸颊肌肉微动。

沈棠:“……”

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有一团马赛克。

即墨秋一看她反应就知道自己又被天机屏蔽,不知该怎么宽慰:“其实殿下不用担心这些,您是殿下,但更是沈幼梨。前尘旧事想知道,以后自然会知道,不想知道,那些就是您不经意间的一个梦,梦过无痕……”

“我会一直是沈幼梨?”

即墨秋道:“您一直是。”

是天,是地,是众生万物,也是她自己。

沈棠还有一个问题:“那你呢?”

即墨秋眼底笑意漾开:“随殿下心意。”

需要他是谁,他就是谁。

沈棠:“……”

这番话不仅没让沈棠茅塞顿开,反而更加迷糊了。待回过神,她人已经回宫泡了热水澡,穿着寝衣,四仰八叉躺在熟悉的床榻上。

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

“哎,这些烦心事儿是不是有些超纲?”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无神看着房梁。

“简简单单将康国做大做强,双开将两个分公司业务拉起来……单纯拼事业,它不香么?为什么还会有奇奇怪怪的神话背景?我要是神仙,抬手就能让日月颠倒,我还在这里当牛做马?”沈棠想起自己十几年的牛马生活,越想越钻牛角尖,翻来覆去发愁。

这就好比什么呢?

好比她一个乞丐从捡瓶子起家,苦哈哈开了间小公司,点头哈腰当孙子将小公司拉扯到一定规模,结果有人跑来告诉她,她真实身份其实是世界首富,指缝随便露出一点儿都能让公司上下撑死。一问账号密码?屁没有!

即便世界首富也不能给小公司天使投呢。

末了还告诉她——

想要世界首富账号密码?

第一步,小公司做大做强到世界第一。

沈棠冲着天花板比了个中指!

蹲房梁守夜护卫:“……”

沈棠想不通,于是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不断盘旋各种元素。

世界大战导致的末日、辐射肆虐导致物种灭绝、文心武胆超自然能力、众神会这个上古余孽、公西一族跟神的抓马纠葛……沈棠捂着胸口位置,那种被木头椽子穿心的感觉愈发明显,眼前仿佛有无数幻影在飞速闪现。

恍惚之间,她听到有人在耳畔低语。

【藤木无心,绝痴心,断妄念。】

沈棠意识逐渐模糊,困意上涌。

她喃喃问道:【什么意思?】

声音主人有点儿像是恶念。

【意思是说——】

声音越发模糊起来。

对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天际传来。

【这是杀劫,杀劫,杀劫,杀——】

【你大爷别给老娘再弄错了啊!】

——

待声音由模糊转为清晰的时候,沈棠隐约听到有人在附近低语:【怎会是情劫?】

说话的人似乎是个女子。

所用语言却是沈棠不曾听闻的。

怪异的是,沈棠仿佛装载了相关语言包,陌生语言落在耳中,毫无沟通障碍。她正惊异,那个方向又传来一道比较稚嫩的孩童嗓音:【大祭司,情劫是什么?怎么了?】

被称为大祭司的女子叹气。

【藤木无心无性,自然也无情。无情之物,如何能过情劫?】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稚童不赞同:【殿下如何会无情?大祭司不也说,殿下念当年灌溉之恩,庇护我族不知多少岁月?恩情难道不是情?怎会无情?】

大祭司道:【那不一样。】

稚童显然无法理解。

世间大道三千,情爱万千,难道只有男女之情才能称之为情劫?偏偏这劫难还应到勤勤恳恳的殿下身上,实在是太不公平。稚童不知又说了什么,大祭司跟他耳语两句。

沈棠皱眉想听个仔细。

不多会儿,两道脚步声靠近。

长辫女子身着玄奥瑰丽的大祭司长袍,衣袍拖地,右手持木杖,左手拉着个身着窄袖布衣稚童。稚童相貌难辨男女,红唇齿白,甚是可爱可怜,乖乖跟在女子身边入内。

女子跪在蒲团上行礼。

稚童也随之行礼。

沈棠不解看着这一幕。

隐约觉得,稚童相貌有点眼熟。

她正要开口喊人,怀疑此地是公西一族族地——自己大概受身体影响,看到了一些过去画面——偏偏此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音,你寿元未尽,为何带这孩子过来?】

大祭司道:【此前占卜,算到这孩子与殿下有缘分,加之天赋更是一等一好,便想将他先送过来在神殿随侍,日后也好接替衣钵。】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不想再养孩子……神殿寂寥,又只有我化身在,岂不无聊?还记得,你当年也屡屡想逃出去……】

【此一时,彼一时。】

那道声音最后还是没拒绝。

【最后一次了,你也知道的,我的劫难快来了,与我接触亲密容易被卷入其中。】

即便是所谓的神也有陨落一天。

天地万物,无永居九天之上。

风水轮流转才是天地常态。

大祭司道:【此事,殿下神谕提过,只是族内商议良久,还是觉得吾族与殿下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承蒙您照拂多年,吾族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时置身事外。】

若有必要,当为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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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木无心无情去渡情劫

差不多等同于让太监多子多福了_(:з」∠)_)

第1204章 1204:夭寿了(上)【求月票】

沈棠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个梦境,只能被动听那道声音跟大祭司【音】对话,眸光落到大祭司身边的小孩身上,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错觉——估摸是跟自己一样无聊。

略微分神,沈棠发现有人在看自己。

她循着直觉看回去,对上稚童的眼睛。

再想确认一下,稚童主动挪开视线,胖乎乎的白嫩小手轻拉大祭司华丽袍袖,仰头问:【大祭司,我以后就住这里陪殿下么?】

大祭司垂首看他。

她的瞳孔泛着浅浅绿意,宛若春日一抹生机,看向稚童的眸光充满慈爱与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愧疚:【嗯,你要好好侍奉殿下,待你学成了,便是我衣钵唯一的继承人!】

稚童认真颔首:【嗯。】

那道声音溢出一声轻叹。

大祭司手持木杖,站直身体,冲着神殿中央木像深施一礼:【祝殿下破劫成功!】

那道声音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大祭司对此不意外,优雅离开。

空荡荡的神殿只剩稚童一人,小小身躯看着有些可怜。沈棠托腮等待这个古怪梦境结束。这时,木像上下有光芒扭曲,朦胧绿光在稚童跟前化作人形,竟是名青衣女子。

沈棠视线被青衣女子吸引,瞳孔骤缩。

这名女子对沈棠而言着实不算陌生。

稚童仰头,满心满眼皆是纯粹的仰慕与欢喜。青衣女子冷若冰霜,但面对大祭司同族稚童,眉眼冰雪似被春风拂过,逐渐消融,平添几分暖意:【神殿日子可不轻松。】

稚童道:【大祭司有说过。】

青衣女子唇角露出罕见笑意,言语似有嗔怪:【知道辛苦还敢过来?音刚才说你今年才六岁……音当年被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十二,仍是顽心未定。我给你三月时间考虑,这期间要觉得坚持不下去,随时都可以离开。】

稚童抿了抿唇。

尽管他只是被当做大祭司培养的候选人之一,但也是侍神之人,面对神不能有任何欺瞒谎言。要说不害怕是假的,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亲人,独自待在神殿生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除了殿下的化身,无人能跟他对话交流……

每日还有繁琐枯燥的日常修行……

光是想想都让人打退堂鼓。

不过,他是不一样的。

稚童壮着胆子,用白胖小手虚握住青衣女子纤长手指,一字一句:【愿为磐石。】

青衣女子被他严肃话语逗笑。

【这话是音教你的?】

稚童摇头:【族内阿姊说的,我听的。族内故事有说,殿下被点化成圣之前,曾是溪边一株绕石而生的藤木,那块顽石伴您千万年……我也希望能如顽石,侍您长久。】

青衣女子手指轻戳稚童眉心。

光芒微闪,在他眉心凝聚成一点圆润饱满的圆,愈发将稚童衬得玉雪可爱,青衣女子无奈笑道:【还是别当顽石了,见过想给我当侍者的,没见过想给我当爹娘的……】

稚童捂着发热发胀的眉心:【嗯?】

青衣女子解释道:【你们族地记载的所谓石头,咳咳,那算是孕育我的胎衣……】

沈棠听着差点儿被口水呛着。

她差点儿以为是这是个老套的套娃故事,例如稚童是陪伴青衣女子原型千万年的顽石转世,前世陪伴成就今世缘分。稚童的反应也是闹个大红脸,青衣女子没让他尴尬太久,好笑道:【族内那些孩子跟外界接触多了,一个个脑子里不知想了什么东西……】

绕石而生的藤木,陪伴千万年的顽石……

二者纠葛,确实是喜闻乐见的桥段。

神殿面积非常大,稚童被安顿在侧殿居住。恰如大祭司音说的那样,稚童年岁不大却天赋超绝,悟性也是一等一好,小小年纪便学了不少能解决日常生活术法。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性情沉稳,每日定时清扫神殿,擦拭神像,静心祝祷,学习大祭司必学课程。

青衣女子的化身一开始极少出现。

直到某天大半夜,稚童脸蛋烧得通红,迷迷糊糊之间,他抱着一条他极为喜欢的单薄小被子,光脚跑到主殿祝祷静心,化身忍无可忍才再次出现:【生病了应该吃药。】

而不是跑到神殿祝祷。

因为种族特殊,这一族极少会生病,一旦生病就是严重大病。对肉体凡胎而言很正常的高热,对这一族而言可能致命。稚童烧得糊涂,蜷缩在青衣女子怀中模糊呢喃……

第二天退热,稚童兴奋跑到神殿祝祷。

沈棠居然能听到他的心声。

【希望能常看到殿下。】

紧接着,沈棠又听到青衣女子叹息。

【……都说了,不喜欢带孩子……】

表面上再沉着稳重的孩子,骨子里都喜欢粘大人,更何况是在神殿这种特殊环境。青衣女子知晓大祭司音将这个孩童送来目的,更清楚此举是徒劳,对她即将到来的劫难毫无用处。只是,她极少会拒绝这群信徒的祝祷。

声声皆有回应。

青衣女子化身出现频率高了许多。

光阴流转,随着大祭司基础课程学得差不多,稚童身形逐渐长开,有了少年轮廓。

枯燥的神殿生活并未让他变得更沉闷,反而愈发活泼起来,整天跟只闲不住的猴儿一样上蹿下跳。青衣女子化身跟他陪练,一招解决的事情,他能花里胡哨多绕几十招。

除了闲不住,嘴巴还越发碎了。

闭眼之前祝祷三遍,喊殿下。

睁眼之后又祝祷三遍,继续喊殿下。

那一身端庄繁重的大祭司预备役长袍穿在身上,活像是一只展翅的大扑棱蛾子。青衣女子的表情也愈发难以言喻,似乎嫌他太吵。

【……不是似乎,你就是太吵。】

青衣女子化身躺在神殿上方树杈上小憩,斑驳光影落在她脸上,还未享受片刻,亲手养大的大扑棱蛾子……啊,猴子,又跑出来打扰她清净。她眉梢略有不耐,少年便露出小心翼翼,心碎欲裂的小可怜表情。青衣女子无奈说重话,少年肉眼可见低沉下来。

化身道:【你祖祖辈辈这么多代人……真是没见过比你还闹腾的,神殿这么大都不够你糟蹋……即便是当年的音,她也没这么……一天天的,一身使不完的牛劲……要是音看到你这幅模样,估计要怀疑神殿的教育水平……】

少年撇嘴,坐在巨型树杈上晃着腿:【还不是太安静了会让殿下觉得太省心……】

化身眉头一跳:【所以呢?】

少年笑着弯起双眸,笑而不语。

青衣女子:【……】

她抬手抚着额头,一想到以后数百上千年,都是眼前这孩子聆听自己的神谕,一种奇异的疲累就涌上心头。隔三差五给自己找事情,这种熊孩子不打一顿,看样子不行。

只是,打了也没用。

少年不仅嘴硬,骨头也硬。

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偌大神殿愣是弄出了鸡飞狗跳的动静,青衣女子化身出现频率不得不稳定在一天一次,甚至两次。偶尔她不在,沈棠看到少年一边清扫神殿,一边嘀嘀咕咕如何没事找事,有时候还会眸光沉寂看着神殿外亘古不变的枯燥景色,出神良久。

沈棠不懂这个梦境为何这么长久。

更不懂少年为何会执拗这么做。

这时,怀中抱着一根由简易木杖制成的扫帚的少年望了过来:【自然是因为殿下要渡的是情劫……情劫,先要建立一段情,方能勘破这段情。殿下是天生顽石藤木,无心无性,无父无母,更无世俗亲缘……如此不行。】

沈棠没想到少年能回答自己。

她尝试着开口。

【所以,你想与她先建立一段情?】

少年道:【是。】

必要时刻,他可以助殿下破情。

沈棠嘴角抽抽:【……虽然但是,这不是你像熊孩子一样没事儿找事的理由……】

真的,太闹腾了些。

关键是性格还很执拗冲动。

跟孩童时的玉雪可爱完全两个极端。

她相信,神应该不会想跟这种熊孩子建立【一段情】。少年似乎也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有些徒劳,失落瘪嘴,抱着木杖发愁。

沈棠道:【必须是男女之情么?】

少年仿佛听到什么恐怖东西,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又羞又愤,口中断断续续喃喃:【简直荒诞,怎么可能、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渎神之念!】

沈棠:【……】

世间之“情”万千。

少年只想建立一段足够亲密的情。

情劫,又没有规定必须是哪种。只是两个陌生个体建立亲密关系,男女之情是最理想的选择罢了。大祭司音也怕有变数,才更倾向男女之情。不过,少年有自己的节奏。

他坚定道:【我,侍神之心坚定!】

这一坚定,就坚定了六百多年。

梦境的时间像是按下加速键,神殿内的光影飞速扭曲,明暗变化,闪烁不定。朝气热血的大扑棱蛾子/猴子也逐渐抽长,身形愈发挺拔,有了青年模样。空荡荡的神殿突然多了许多穿着风格统一的人,似乎在准备一场盛大仪式。青年从大祭司音手中接过象征一族最高地位的信物,缓步踏过铺向主殿神像的绿地,在神像面前正式就任大祭司。

沈棠在一旁百无聊赖看着。

青衣女子也出现了。

她看着气息中添了暮气的前任大祭司音,无悲无喜:【音,你的寿元快尽了……】

音的发丝生了霜雪,面庞不再年轻。

她道:【天命如此。】

青衣女子心中一动,不由想到许多许多年前,大祭司寿元基本都是音的两倍,甚至数倍。随着代代更迭,明明大祭司人选天赋更加强大、修为更加高深,寿元却短了……

不只是大祭司,普通族人也一样。

青衣女子心中明白根源在何处,但她无法阻止这一切,甚至不能给信徒一个解释。不是他们信仰不虔诚,也不是他们修炼不足,只是天命不再。天命,不会总在谁的身上。

沈棠好奇张望这场仪式,敏锐发现参会这些人身上气息有些奇怪,远不如大祭司音和青年那么纯粹,隐约还有些怨怼。偶尔有人抬头,眼神交错间,看得沈棠莫名心惊。

青衣女子几人仿佛没察觉。

青年接任大祭司,他也从神殿搬出去,平日住在族内,祝祷和族内活动的时候才会出现。每次出现,神色都凝重了一分,祝祷内容也变得冗长,青衣女子的回应频率则肉眼可见降低。直觉告诉沈棠,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是这个梦境该详细的时候却快进。

她看到神殿范围内的巨树一夜开花。

时间距离那场交接仪式又过去许多年,青衣女子与青年一前一后立在树下,谈话内容也变得模糊。沈棠只看到他们距离拉近,青年坚定说什么,青衣女子思索良久点头。

画面再一转。

神殿清净得只剩青年一人。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

她总觉得神殿这棵巨树在那次开花之后,生气逐渐流失,先是青衣女子身影再也没出现,之后是普通人出入神殿频率增高。以前神殿僻静,没有特殊时间,基本只有大祭司会来,普通人只在庆典出现。这些人每回祝祷结束离去,神色肉眼可见失落……

沈棠记得这一族个个相貌年轻,只有寿元将尽才会露出苍老痕迹,即便有痕迹也不多。但青衣女子消失后,这一族的老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诸多疾病缠身的病患……

直至有人在神殿神像跟前病故咽气。

沈棠首次看到这一族的丧礼。

她静静看着青年主持火化葬礼,耳畔似乎又出现熟悉的叹息,眼前蓦地一暗,有什么东西飘过。沈棠下意识抬手去接住,竟是一片黄叶子。她蓦地抬头,入眼皆是枯黄。

她喃喃:【树要死了么?】

【是信仰动摇了……】

沈棠扭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青年样貌除了眉间那颗莹润朱砂印,其余跟即墨秋一模一样,不,还是有不同的。青年眉间总噙着一股化不开的浓郁愁绪。

【信仰?】

青年道:【殿下不再回应信徒的时候,心智不坚定的信徒便生出了怨怼……寿元的缩短,疾病的扩散,本是生死常态,但对于享受千万年偏爱的存在而言,无法接受。】

恃宠而骄,欲壑难填。

一开始就该放手,生灵自会找到生路。

【殿下不是无性无情,她是情多则溢。】

【这当如何?】

青年道:【当如何?断了它。】

梦境也走到了末尾。

无数大火燃起,神殿眨眼只剩残骸。

火光冲天,空气中全是喊杀声。

青年挥动木杖,抬眸看向敌人之中那道熟悉身影,道:【神殿面前,扰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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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妹三次渡劫。

第一次是大号陨落,也就是本章这次渡劫,其实就是情劫。一开始都以为藤木无心无情,所以大祭司努力想建立彼此关系,成为神最不可或缺的侍者,但后来发现不行,于是改了策略。大号跟这一族的心态就是即墨秋之前提过的,宠爱,太可爱了养着,更别说双方还有灌溉之恩。棠妹这个时期就是i人,养着“宠物”解闷。

结果养太过了,也太纵容了。

第二次就是几千年前世界毁灭,棠妹情劫还没开始就嘎了……

第三次,痛定思痛,有人帮忙走后门开杀劫。

杀过去她熟悉,一定不会再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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