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看不住

方志杰去的快,来的也快。

再一看,后面还跟了好多辆车。

车队停下,陆续下车:闫副厅、王永谦、闻副处、苏秀、当地正副职、文物局领导……以及两车技术员与探工。

一群人看着李定安,神情格外复杂:

他们就醒了一会酒、赖了一会床的功夫,李定安就找到了一座大墓?

这也太快了点?

几句寒喧,王永谦四处看了看:地上划了好多白线,东西交错,南北纵横,关键是:面积好大?

南北东西至少都有二三百米长……几万个平方?

他不由一愣:“又是墓葬群?”

“只有三座墓,只是距离比较远,所以算不上墓葬群……不过来头挺大!”

李定安吐了口气,“应该是明代一品墓茔!”

“明代?”

王永谦努力的回忆,“当时这里应该是兀良哈三卫的辖地,属努尔干都司管辖(为明代东北地区最高军政机构,治所黑龙江)……怎么会有一品官的墓?”

“我也很奇怪,所以还得探。”

“你这个明代……又是怎么推测的?”

“根据墓茔大小,以及三合土……关键是三合土:这东西出现的比较早,南北朝就有,用于墓顶浇浆却已是明代时期,清朝也有,但与明代三合土的成份比例不一样……”

李定安抓起一把用扎子提出来的墓顶土,“灰(石灰)一、砂(河砂)三、土(黏土)六,用糯粳米汁、羊桃藤汁和匀……可能还加了点酒,这种配方比例,属大明独一份!”

“酒?”

“对,这样的三合土,硬度直逼低标号的水泥……一钢铲下去,墓顶至多掉点皮……”

“还有没有发现?”

“有!”李定安指了指内圈的白线,

“主墓的墓室太大了点:长十三米半,既四丈二,宽五米八,既一丈八……按明制,这是民王(外姓封王,非战功不授)之爵,而且是生前册封,并非殁后封王……

而这样的情况,只出现于英宗(叫门天子)复僻之前,所以,墓主的身份范围近一步缩小:明前至明中期武将,不姓朱,而且是生前封王,加官正一品,也是生前加封,而这一品阶,就只有三公!”

非宗室、民王,三公?

一群人面面相觑:越来越夸张了……

李定安叫过左朋和汪全:“汪市长,小孔钻探、密封闭氧都会吧?”

汪全猛点头:“会!”

这是文物考古工作者的基本功。

“好,先钻这四处:墓道、前室、左右内室……要小心,一定要做好密封!”

“李老师放心!”

“小方、小舒,开工,左局搭把手!”

“好嘞!”

骤然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张副导连忙让摄摄师架起了大型摄像机,苏秀也来帮忙。

“徽音,李老师怎么找到这里的?”

于徽音想了想:“就站在山顶上看了看!”

“没像以前一样,围着山转一圈?”

“没有!”

苏秀愕然:李定安找墓,越来越熟练了?

速度都挺快,不大的功夫,第一组就钻开了墓道。

李定安分析土层,左朋和方志杰帮忙下探镜。

研究了好一会,他们才知道,这座墓为什么会埋这么深:六层三合夯土,每层半米,中间夹浇浆砖层,然后才是一米左右厚的浇浆石砖券顶(拱形)。

这样的墓顶别说用洛阳铲挖,没有一拖拉机的黑火药,就别想炸开。

左右两壁以及地底也一样:先砌砖,再夯三合土,全是两米多厚……盗墓贼哪怕想拐个弯,从地底下打盗洞都不可能。

这已经不是墓葬,而是地下堡垒,可想而知,保存的有多好?

再下探镜:墓道很长,二十多米,足两米宽,逐级向下,共四十阶,正好符合大明民王之制。

由此,墓室更深。

走到尽头,就是连接墓室与墓道的天井,摆有文武石人一对,石兽虎、马、羊,及石柱各一对。

再往前就是墓门:门楼是石刻仿木结构,通高近七米,宽三米,墓门只有一半高,上悬一块长方形石制匾额:忠德威胜!

这四个字……好像就汉武帝给金日磾赐过这样的匾?

至于明朝……没什么印象。

“左局,汪市长,你们有没有印象。”

两人齐齐的摇了摇头。

“李老师,前室钻开了!”

“好!”

李定安跑了过去,一群领导也围了上来。

他先看碑碣,也就是墓志铭:

螭首龟趺,牌身高九尺,宽三尺六寸,全高超过五米。

再看志盖:故泰宁卫都督、太保、忠勇王金公墓志铭……

李定安恍然大悟:“这是金忠的墓!”

汪全和左朋都瞪直了:“燕王长史,兵部尚书?”

金忠是永乐、宣德时期的重臣,而且出身于江浙望族,怎么可能埋这里?

“不是助朱棣‘靖难之役’的那个金忠,而是助朱棣北征,平定北元的那个金忠……原名也先土干,成吉思汗七代孙,东蒙古(鞑靼部)领主……

朱棣第四次北征时举族投附,成祖赐名金忠,封忠勇王……凶悍狡黠,却又骁勇善战,助朱棣五征北元,仁宗(朱高炽)登基后任泰宁卫都督,防备兀良哈三卫和瓦剌,颇有建树,加太子太保,食双俸……

宣宗(朱瞻基)继位,御驾亲征兀良哈,金忠为先锋,颇有战功,宣德赞他为“大明金日磾”,于宣德四年加太保……宣德六年时病逝,宣宗悼惜,赐赙祭,并命有司负责办理丧事……”

李定安叹了口气:就说墓门上哪来的“忠德威胜”的赐匾?

宣宗皇帝赐的。

也确实是民王爵:忠勇王,也确实加官正一品:太保!

其它人也听明白了:金忠虽不是汉人,却是明臣,而且是忠勇王,加官太保。

皇帝肯定要赐赙祭,并命有司办理,丧礼并下葬自然也要按《大明礼制》。

关键是这么远:从这儿到京城,足足上千公里,可见之恩宠,更可见明宣宗那句“大明金日磾”,绝对发自肺腑。

“怎么埋这了?”

“不知道,但也不算奇怪:他是东蒙古领主,这里本就是他的领地……”

李定安想了想,又往后看了看:“谭书记,吴市长,要不要继续探?”

“探!”两位点了一下头,“麻烦李老师!”

墓葬级别太高,肯定得往上报。但估计和青龙山的萧氏墓葬一样,上面不会批。

但挖不挖是一回事,探不探又是另一回事。

反正都到这会了……

李定安点点头,又探前室。

内窥镜刚下到墓室,一群领导的眼睛就花了:好大,近六十平方,抵的上两居室小户型的面积。

关键是东西太多:木兵、木马、女使、武士、翣人(执扇的宫女)、乐人、控士、门神、力士(仪仗兵)……光是陪葬的木俑,就足足有四十人。

每位手里都有东西:枪、斧、剑、旗、金、鼓、剑、弓……以及各式各类的伞盖、礼扇、乐器。

旁边还有:牙仗、骨朵(兵器)、交椅、脚踏、马杌(马凳)、仓桌、箱桌、拄杖……甚至还有铜灶、铜釜(锅)、铜盆、铜锔(缸)……

以及乱七八糟的厨房用具……全是铜的。

看到半人多高,直径近有八十公分的铜缸,左朋眼睛都瞪圆了:这么大的铜器,故宫里都少见。

一瞬间,他又想起萧氏墓室中的那些陪葬品:感觉……一点都不比那里少?

“李老师,只是前室,怎么这么多赔葬品?”

“洪武五年,朱元璋规定官员丧礼用器:公候九十事……这里的事不是件,而是套,也指丧礼期间的礼仪程序……”

“意思是还有?”

“对,这里只是仪仗,主要的陪葬品在内室!”

那还等什么?

肯定要探一探的。

提镜,下镜……

然后,李定安也愣住了:一座大椁,摆在墓室正中,什么材料不知道,但外漆红的刺眼。

上盖青罗罩,左右各饰墙翣(丝扇),顶盖茶褐罗伞,四周再围红纻丝煖帐,再围红销金纱厨,前后再插红绢旗……

保存的不是一般的好,既便落有灰,丝绢的颜色仍旧鲜亮。

再往四周看,简直能亮瞎人眼:四座大型祭台,上下左右摆满了物件。

水盆、台盏、壶、瓶、酒瓮、唾盂、水罐、茶盅、茶盏、碗、杯……全是瓷的。

而且不是单件,每一座祭台上,最少的水罐都是双件,碗盏之类的更多。

左朋的心脏“咚咚”的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两只眼睛像是钉到了电脑屏墓上。

看了好久,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发颤:“李老师……那只碗……碗边上有祥云那只……是不是,八吉祥纹碗?”

“是!”

李定安微微点头:前面还得加上“宣德斗彩”四个字。

前年沪上朵云轩拍过一只,四千万出头。

“那只盘?”

“嗯,青花五彩供果纹盘!”

“什么时候的?”

“你觉得呢?”

金忠死于宣宗时期,陪葬品不是宣德,就是永乐。

荣宝去年拍过一件,七千八百万。

“还有那只扁壶?”

“哦,那应该是永乐时期的。”

永乐青花四季花卉纹扁壶!

京城盈时,成交价一亿二。

“那个……李老师,看那一件……”

汪全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两件大水罐……”

懂点古董的都认识:明青花五爪云龙纹大罐。

如果是正德后,价格差不多两三千万,如果是正德前,价格得翻一翻。如果加上“宣德”两个字的前缀……再乘以三:一亿五千万。

但还有:

青花云龙纹执壶,看着就像普通的酒壶,但绝对是永乐时期的东西,成交的历史价格稍低点:一亿出头。

两只高足杯,比现代的茶碗稍小点,纹饰为青花暗花海水游龙,看着很普通。但如果是明宣德时期,成交纪录也是一亿五。

两只梅瓶,全名叫永乐青花如意垂肩折枝花果纹梅瓶,李定安记得是苏付比拍的,还是权英亲自执槌,当是的成交价是一亿七千八百万。

还有:青花鱼藻纹十棱菱口大盌,其实就是一只稍大点的碗,保力拍的:两亿二……

还有铜器:匙箸连筒、烛台、灯盏、油碟、香盒……

但最吸眼球的,是四座祭台上的那四座香炉……

这要不是宣德炉,李定安敢嚼着吃了。

要问值多少钱?

四年前何赌王去世后,有何氏子孙转手了一只,据说是十多亿。

肯定值不了这么多,也肯定有炒作的嫌疑,包括前面那些宣德御器的成交纪录,十件中有八件都是拍卖行和大收藏家炒起来的。

但既便减个零,就只说四座供台上下的瓷器,十个亿也打不住。

关键是现场这么多人,想瞒也瞒不住……

李定安想了想:“两位领导,上报吧?”

“好,现在就报……”

他们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凭当地的治安力量和技术水平,根本看不住……

(本章完)

第385章 乾位,正西北

墓是大墓,东西也多,但李定安哪有时间?

当地一再挽留,但他只留了一天……

“李老师,一路顺风……下次要是路过霍林,一定要打电话!”

“谭书记放心,一定会的!”

双方握手,工作人员不停的往车上搬礼品。

香干牛肉、霍林奶酒……都是一些本地的土特产。

礼轻情意重,不管有没有时间吃,都得带着。

依次告别,车队再次上路。

刚刚下过雪,不敢开太快,车队匀速行驶。

透过车窗,白茫茫的大地,蓝天白云,相映成趣。

李定安又想起昨天的送别宴:王处长,闫厅长,李老师,帮帮忙……

领导说的是申请发掘立项的事情。

但说实话,很难。

就那些丝织文物而言,别说烂一点碎一点,哪怕褪点色,都是损失。

这只是其一。

金忠不但是大明民王,更是东蒙古领主,成吉思汗嫡支……上面不可能同意发掘的。

就只能先埋着。

思忖一阵,车队上了高速,李定安打开电脑,查看地形图,补充资料。

下一站,辽大都,上京府,巴林……

……

到了已是下午,权当休息半天,第二天一早,李定安上了距离上京府遗址约一百二十公里的黑山。

山势平缓,东西横亘,南接布尔嘎斯台,再往南,则是温其嘎山。

这三个名字都是蒙语音译,在辽代都不这么叫:最北永安山,又叫庆云山,有辽圣宗、辽兴宗、辽道宗三陵,史称庆陵。

凤山居中,有辽太宗、辽穆宗二陵,史称怀陵。

父山最南,为大辽祖陵,耶律阿保机之墓。

这三座山其实都属同一山脉:源自大兴安岭的阿尔山。

由东北,往西南,过了巴林后山势渐平,成为平原地带。

往南三十多公里,就是契丹祖河西拉木伦河,跨过大河再往南,是源自燕山的七老图山。

站在父山山顶,左朋举目眺望,“龙脉断了?”

李定安惊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就乱猜!”

左朋指指电脑上的山势图,“七老图山由东南往西北,而且有一段没一截,到围场(县,属河北承德)就彻底断了……

阿尔山却是由东北向西南,到巴林右就成了平原,两座山之间隔着近两百公里,中间的西拉木伦河更像一把刀,像是把两道本来能连一起的山脉斩断了……”

李定安竖了个大拇指,又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有阴阳眼?

其实不是断了,而是两条龙脉一左一右,互不相干,没有相连,更没有在上京结穴……换种说法,契丹找错了龙脉结气之地,不应该把大都建在上京……

但今天不是来研究这个的。

他就是想看看,如果从风水的角度出发,契丹的这条龙脉既然没有往南延伸,那是跑到了哪?

上了山顶,先用罗盘定方位坐标,再用无人机,观山势地形,再与整体地形对比。

看着看着,李定安发现了点东西:

辽祖陵、辽怀陵、辽庆陵,基本处于一条直线。距离还贼平均:祖陵距怀陵六十公里,怀陵距庆陵也是六十公里。

如果把这条直线再延伸一下,再往东南走六百里,恰好就到了奈曼的青龙山。

照此看,再结合契丹人的发祥起源传说,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辽龙自东北而来,在木叶山一带,联合了出自燕山的青龙山支龙,到了上京后并没有停留,而是拐了个弯?

拐哪了不知道,反正没朝南。

但再看周边,除了阿尔山和七老图山,全是平原地带,就没山。

那怎么办?

郭璞《葬经》:平洋之地,高一寸为山,低一寸为水……起伏者为龙,流注者为气,气化则形生,形生则成龙……水行则龙行,水止则龙止,故曰,平地莫问龙,水绕是真踪……

没山就看水。

再看地图,契达祖河西拉木伦河在巴林右分了叉,一路西北,一路向西……

向西这一路一目了然,一路到了承德,这里恰好是阴山最东、燕山最北,大兴安岭最南……三条龙碰头了。

不过风水学家认为,龙脉结点不在这里,要顺着燕山向南再走六百里:京城。

金与清顺白山黑水龙脉而下,合燕山主龙而兴。蒙元则顺阴山而下,合燕山入主中原……

先贤们分析的对不对李定安不关心,他只关心法阵在哪。

再看另一道支脉:逆向西北的查干木伦河。

又巧了:三座辽陵,六代皇帝,全沿着查干河而葬。

然后一直往西北,就到了查干河的起点,也就是建有辽庆陵的庆云山,翻过庆云山,锡林河一泻千里,通贯正西北的锡林高原。

乍一看,就像是辽龙到了西拉河之后,就调头跑向了西北?

而恰恰好,三座辽陵的走向,也是正西北,而且是从大到小,从始到止:最东南为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最西北是大辽倒数第二代皇帝耶律洪基?

还有更凑巧的:

从青龙山到木叶山,方位是乾位正西北。

再从木叶山到辽上京、辽祖陵,方位仍旧是乾位正西北。

老道山的阵心法器,也就是左朋第一次让他看的那块铜罗盘指的也是正西北(乾位)。

站在青龙山主峰,伏牛山的第一座法阵还是正西北(乾位)。

山洞里的斗杓局再次指向,仍然是正西北(乾位)……

所以李定安很清楚,没必要去京城,要去西北:锡林高原。

除了这些,还有卦象,正西北的乾位的卦象:

乾,元亨利贞。

卦: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爻: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李定安越看就越觉得,六道卦象与爻,道尽了蒙元王朝从起源到发祥,到强盛再到哀亡的整个过程:蛰伏的久,崛起的快,强盛的可怕,消亡的更快……

特别是最后的爻辞:群龙无首,却是吉?

对于中原王朝和汉人而言,一盘散沙的北元,当然是上上吉。

爻之后还有彖: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李定安很想问问,这个庶物之首,是不是姓朱?

当然,这些都是他天马行空的瞎胡逑想,肯定不准。再者也只是学了个皮毛,也没时间深入研究,想搞也搞不懂。

但方位应该是没出入的:乾位,正西北。

大致理清了思路,李定安收起了罗盘:“左局,回吧!”

“李老师,今天这么早?”

“嗯,下午去锡林!”

“啊……闫厅还联系了当地领导?”

“推了吧!”

左朋愣在了当场……

这一章铺垫过渡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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