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龙虎恶影

“陈乞生,本君念在你曾经也是龙虎弟子,所以给你一个求取公道的机会,了断这场恩怨,你莫要以为龙虎山软弱可欺,得寸进尺!”

张崇诚凌空御虚,道袍鼓动,配上一副仙风道骨的皮囊,尽显神仙风采。

威势浩荡的神念从他体内散开,一道陈乞生曾经在真武梦境中见过的庞然法相浮现而出。

虚影面容与张崇诚一般无二,一条形如金色锁链的道祖法器腾跃如龙,环绕法相飞动,恐怖的威压随着淡漠的目光落向陈乞生。

坐落周遭群山的道宫之中,一道道流光接连飞上高空,龙虎山仅存的道序几乎全部出动。

张清礼的身影也在其中,此刻的他眼神不再如往日那般空洞,瞳孔中跳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种感觉就像是经年老饕见到了罕见美食,欣喜若狂。

顷刻间,陈乞生和十道真气雾影陷入重重围困之中,肆虐的神念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用假死就想了结真仇,张崇诚,龙虎山在你们这群人手中,当真是丢人啊。”

陈乞生横剑四顾,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嘴角露出轻蔑冷笑。

“陈乞生,你执意找死了,那就休怪旁人!”

张崇诚脸色阴沉,拂袖一挥,飞动的锁链盘绕悬停,链身竖向抬起,如一条金龙昂首,发出一阵愤怒龙吟。

可就在此时,一道道炽烈的杀机突然从龙虎山四周升腾而起。

狂暴的猿吼和龙吟争锋,夜风挟来似有若无的冷笑,甲胄摩擦的声响,催人入梦的低语

更有一股锐不可挡的锋锐气势在南方出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所有的惊变,似乎都在说明一个事实,此刻还有一个包围圈将龙虎山围在了中间!

腹背受敌的不止陈乞生,还有你张崇诚!

张崇诚眉头紧锁,脸上露出迟疑和犹豫,就在他嘴唇微动,就要开口之时,围困之中的陈乞生却突然动了。

就听陈乞生长啸一声,充满爆发张力的身躯如同弓弦抽射,缠绕周身的真气撕开几乎凝成实质的挡路神念,剑锋已到张崇诚面前!

似乎是没料到陈乞生会如此骁勇,竟然敢率先打破对峙僵局,张崇诚猝不及防,惊怒之下仓促闪身,这才堪堪擦着剑锋躲开。

可他虽然成功躲开了陈乞生这突袭的一剑,可一众龙虎山道序神念组成的围拢也因此破开了一个缺口,将那座万法总坛暴露而出。

陈乞生果断丢剑握拳,拳锋重重砸在剑柄末端。激荡的真气,长剑如一线雷光,直入万法宗坛。

轰!!

“张崇诚,你故意害我?!”

崩塌的道殿之中传出一声惊怒的尖叫,剩余的咒骂随后便被坍塌的巨响掩盖。

“这一剑,是龙虎山斗部主官孙鹿游斩杀祸乱宗门的道序张崇源,以此祭告龙虎山列祖列宗,道殿香火已成乌烟瘴气,绿水青山不存天理道义。孙鹿游,不再是龙虎山道序!”

麻木和死寂充斥一张张面孔,呆滞的目光看着那道剑光再次冲天而起。

直向那座还在更高处的祖师堂。

铮!

银白飞剑直奔那座青砖灰瓦的古朴建筑,在逼近的过程中速度越来越来,颤动的剑身如同遭遇包夹,炸开片片刺目火光。

就在即将触及祖师堂飞檐的之时,飞剑戳刺的劲力也即将消弭殆尽。蓦地,明鬼长军浮现剑身之后,面容狰狞,双手持剑重重斩出。

咔嚓。

剑气呼啸,劈落飞檐一角。

“这一剑,是武当山天门殿道序陈乞生代殿主赵衍龙问候你。张天师,真武未绝,恩怨未清,终有再算之日。”

这些还活着的龙虎山道序们注视着那道从高处摇晃飞回的剑光,眼底有一股颓然绝望的灰败蔓延开来。

一切出乎意料,却又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宗门,似乎真的已经彻底衰败了。

无人发号司令,祭起的道械却纷纷熄灭了光华,激活的符篆也逐一封存冷却。

凄冷的雨点中,道人们收回了自己的神念,黯然落回地面。

持剑的真气雾影,身影微动,像是在摇头哑然失笑,随风消散,倒卷回陈乞生体内。

这一次陈乞生没有选择御剑,而是踩着山道,徒步下山。

脚步越落越轻,身影越走越快。

笑声回荡在山道之间。

坍塌的山门前,到处都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龙虎山信徒。

垂落的头颅中间,几道站立的身影异常显眼。

袁明妃撑着一把黑伞,眺望的目光带着笑意,看着那道从雨中山道走出来的身影。

沈笠抱着肩膀坐在一块碎石上,神情苦闷,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艳羡。

“老陈伱刚才那仪式感,那派头,简直比邹爷我还能装!”

邹四九大笑着迎了上来,抬手揽过陈乞生的肩膀。

“老实说你就不怕龙虎山狗急跳墙?你要是再不下山,我都准备拉着袁姐跑路了。大不了以后每年的今天,邹爷我都亲自来这里烧香敬酒,祭奠你的在天之灵。”

“当然怕了,不过你说过,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这种场合我要是露怯了,岂不是丢你的脸?”

看着陈乞生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怀的笑容,邹四九抿着嘴,重重拍了拍对方肩头。

“能看着你一步步长大,说实话,我十分欣慰。”

出乎意料,暗中戒备的邹四九并没有等来陈乞生的拳打脚踢,而是见对方从肩上摘下自己的手,快走两步,面对众人拱手抱拳。

“这段时间,多谢各位了。”

陈乞生看向邹四九,正色道:“邹爷,黄梁幽海里的事儿,多谢了。”

“袁姐你告诉他了?哎,这是何必呢。”

邹四九看了眼袁明妃,抬着下巴,双手贴着鬓角慢慢抹过。

“也就是杀了個邹子排位五十九的巅峰阴阳序四庄周蝶,顺带和阴阳序最大的势力东皇宫结了死仇而已,区区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快快平身。”

邹四九眯着眼睛,一脸畅快,意犹未尽的砸了砸嘴唇,“老陈你不知道,那孙子在幽海里还挺横,非要我把你交出来”

就在他喋喋不休之间,陈乞生已经抱拳对着沈笠深深一躬。

“介是干嘛,我啥都没干呐”

沈笠侧身就要躲开,却被袁明妃伸手按住了肩头。

“沈兄,虽然大家相识不久,但你这份情我铭记于心。”

“都是爷们弟兄,说这些话就见外了。而且你喊我小沈就行。沈兄.我担不起”

沈笠埋着眼睛,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我也想来一场单刀赴会”

陈乞生看着垂头丧气的沈笠,不禁露出一脸疑惑。

“没事,他受了点打击,过几天就好了。”

袁明妃轻声解释道。

“袁姐.”

“我就不必了。”

袁明妃朝着陈乞生的身后挑了挑下巴,笑道:“而且你最该谢的人,不是我们,是他。”

水浸火灼的破烂甲胄,刀劈斧砍的累累伤痕

李钧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大步行来。

“先别谢,我问你,孙老爷子的仇报了吗?”

陈乞生双拳攥紧,重重点头,“报了。”

“那便足够了。”

李钧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身上的甲胄终于脱离。

“沈笠不愿意当面跟你说,让我转告你,他想回一趟天阙。”

袁明妃轻声说道,手中的黑伞在悄然中斜向另一旁。

“心里憋了口气?”李钧问道。

“嗯,这也是好事。”

李钧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方的沈笠,无奈叹了口气。

“还有,范无咎和谢必安去了杨白泽所在的松江府。他们说先去打个前站,说一定不能把徐家给遗漏了。”

袁明妃话音顿了顿,说道:“不过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你应该明白。”

什么原因?不过是怕沦为累赘罢了。

李钧心里很清楚,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自己面临的对手越来越强横,确实没有把握能够继续护住范无咎和谢必安的周全。

与其让他们跟着自己赴险,眼下的处理或许更好。

“都是不告而别,真不是滋味啊.”

“所以你千万不能死,只要你活着,他们就安全。”

袁明妃轻声问道:“接下来,真要去番地?”

“周游是死在大昭寺佛序的手里,苏策的死也跟桑烟寺有关,还有你的事情,我一直记得。所以就算番地没有破序的仪轨,我也要去会会这些佛爷们。”

李钧咧嘴笑道:“穷山恶水,不是正适合我这个小人得志的刁民?”

彼时,宏大的诵念超度声在龙虎山上响起。

走在两人身后的陈乞生突然停步,回头望着那座依旧灯火璀璨的龙虎山。

“在看什么?”邹四九问道。

“神棍,你说这山上,真的有仙吗?”

“仙人有没有,我不知道。但心肠狠毒的人,有很多。”

陈乞生心血来潮:“要不算一卦?”

“行啊,这个我专业。”

邹四九伸手抛起一副龟甲,其中的铜钱来回碰撞,叮当作响。

“不会又是大凶吧?”

邹四九举起接住龟甲的手,指缝中落下一片粉末。

“错,是逢凶化吉!”

龙虎山祖师堂。

张崇诚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尽头处是一间敞开门的殿堂。

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殿内上万只粗如儿臂的蜡烛自行点燃,百年不变的灰砖、红柱、白墙,创立宗门的祖天师高坐于神台的须弥座上,庞眉广额,绿睛朱顶,法相威严。

三块明黄蒲团一字排开,如今其上空无一人。

一道身影背对着殿门,双手秉持一柱长香,敬拜着台上的神像。

“天师,崇源师弟死了。”

张崇诚双膝跪地,埋头不敢去看那道背影,口中解释道:“叛徒陈乞生在武当余孽的洞天中有奇遇,神念强度已经达到了昔日武当山道三牧君的层次,弟子一时大意,所以没能挡住他。请天师责罚”

或许是真的担心真有责罚降临,张崇诚几乎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而且陈乞生还有帮手在山下接应,弟子担心如果和他们再次爆发冲突,会坏了天师您的大事。所以才任由他们离开,绝不是惧战怕死,请天师明察。”

“崇诚你不要害怕,你伴我修道多年,劳心费力,功劳不浅,就算有些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窸窣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张崇诚心头有惧意不断滋生。

“至于崇源,这是他命中该有此一劫,死了就死了吧。”

死了就死了吧

听到这句话,张崇诚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此刻的宽厚仁慈,根本原因是计划没有被打乱。

在这场处心积虑的‘示弱’,张崇源强行出关诛杀李钧是其中一环。

他胡乱指挥,导致龙虎山一败再败,损失惨重,山门上下人心动荡,也是一环。

最后让自己选择退让,让陈乞生上山复仇,也是一环。

张崇源最后上演的戏份,是以假死瞒天过海,借用‘甲字天仙’的权限脱开他在白玉京内绑定的仙班,再以转世之后的新身份重新接替。

如此这般,张崇源不会死,龙虎山‘示弱’的目的也算达到。

等暗藏在龙虎山内的奸细将这些消息传递出去,那些人才会真的相信龙虎山真的已经日落西山,摇摇欲坠,人心涣散到了连‘一人之下’的大天师也心生反叛之意。

这样,他们才会放下戒备,才会顺理成章落入龙虎山的陷阱。

整个计划唯二的纰漏,一是死在李钧的手上的龙虎山道序远远超出了估计,特别是那些‘希’字辈的封存道序们,竟被屠戮一空。

其次就是陈乞生不顾自己深陷重围,强行斩杀了兵解之后,毫无反抗能力的张崇源。

张崇诚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当时被指定出关的是张崇源,而不是自己。

异位而处,张崇源会挡住陈乞生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他应该也会像自己一样,跪在这里接受‘张天师’的原谅。

仅此而已。

“崇诚,你觉得崇源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有多少是为了把演的逼真,有多少又是因为道基剥离,导致意识不受控制,而说出的真心话?”

刚刚松懈的张崇诚悚然一惊,再次绷紧了心弦。

“弟子.”

“他或许,是真的埋怨为师啊。”

那道声音叹了口气,“可惜他还是将事情看得太短浅。他不明白‘甲字天仙’的重要性,只要这个位置还在龙虎山,一切的颓势反手就能逆转,涣散的人心顷刻间便可凝聚。”

“可要是失去了这个位置,那才是龙虎山真正的末日。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

张崇诚急声回答,生怕流露出半点迟疑。

“你明白就好。崇源空出来的位置,就交给张清礼吧。”

声音说道:“他是你的血脉,同样有一颗对宗门的忠贞不二的赤子之心。有他辅佐你,我也放心。等我收拢他们的‘天仙’权限,彻底恢复伤势之后,‘张天师’这个位置,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

“师尊明鉴,弟子从没有这样的想法”

张崇诚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躯不安的颤动着。

“你要有这样的想法,难不成你让为师在成仙飞升之后,还要再被这些俗世杂务缠身?”

“弟子不敢,只是弟子担心自己资质拙劣,难以担此大任。”

“不用担心,到那天,天下道序唯有龙虎一门,我为天意,你便是天意所钟之人,没有人能够忤逆你的命令。”

张崇诚一副感恩戴德的激动语气:“弟子谨遵天师法旨。”

“下去吧。”

等到张崇诚跪行离开这间道殿,那道盘腿坐于蒲团之上的垂首身影缓缓开口。

“岷王殿下,事到如今,你考虑的如何了?”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果我不合作,恐怕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吧?”

烛光照亮的空白处,一道身影从涟漪中浮现而出。

如果李钧此刻在场,立刻就能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个处心积虑要跟自己结下善缘的‘老辈子’。

“岷王说笑了,只是你远道而来,贫道若不尽地主之谊,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李钧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抓住?

朱平炎心头暗骂,面上冷笑道:“道长好客,颇有古风。只是不知道我该称呼道长你为张崇炼,还是张希极?”

“张崇炼是我,张希极同样也是我。本就是血脉同源的父子,何须计较彼此?”

蒲团上的人影缓缓抬头,面容上光暗交错。

被囚禁在此的朱平炎只看到一双锋利如刀的薄唇,缓缓勾起淡淡笑意。

“张峰岳算人心,贫道也算人心。王爷,你说这一次,是贫道赢了吗?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581章 雪落番地

番地的辽阔,毋庸置疑。

特别是在‘隆武开疆’之后,随着天竺罪民区被番地吞并,单单一个乌思藏卫的占地面积,就比某些帝国本土行省还要广袤不少。

进入十月的高原,已经有了浓重的寒意。

阴翳的铅灰色云层笼罩着那曲金庙的上方,裹挟着雪点的寒风吹动着遮天蔽日的彩旗,献祭的牲堆旁跪满了祈祷的僧侣。

这里是桑烟佛山前的最后一座分支寺庙,也是拱卫桑烟寺的最后一道屏障,在整个乌思藏卫的地位十分尊崇。

嘉庆十二年十月十三,是金庙现任法王的‘转世佛诞’。

往年的今日,整座城市都将举行盛大的游行庆典,虔诚的信徒们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以肉身扛起巨大的轿撵,赤脚背负沉重的雕像,跪行百里,在寺庙前方举行神圣的‘摘颅礼’。

他们会推选出最为纯洁的灵魂和虔诚的信仰,进入佛国,飞升灵山,向佛陀们送去感恩,感谢祂们诞下那曲法王,前来拯救他们的罪孽,解开他们的迷惘。

可现在整座城市中却没有半点喜庆的气氛,街头巷尾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因为此刻在那曲金寺的主殿之中,正在爆发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长桌两侧的席位上,所坐之人皆为红衣。

一边是佛陀的信徒,一边是天子的官员。

“如今巡察组进入番地佛域已有月余时间,却仍旧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于辽东事件的证据,足以证明此事跟桑烟寺没有半点关系!”

“都还没有进入桑烟本寺地界,你怎么就知道没有线索?”

“桑烟佛国地位尊崇,乃是番地三大神山之一,怎么可能随意让外人进入?”

“那曲法王,你什么意思?”

“此事应该在那曲金庙中有一个了结!”

“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为本案定性,本官先问你,你口中的外人是谁?番地难道不是帝国疆土?你难道不是帝国的子民?”

“本法王没有这个意思,孙大人要是想乱扣帽子,那曲金庙麾下十万信徒绝不会答应!”

“要想让我们不进桑烟地界也可以,那就让桑烟寺主林伽婆自己下山,随我们返回京城,亲自向当今圣上禀报来龙去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孙大人,你们此行肆意伐山毁庙,戕害佛门信徒,早已经引起番地百姓的强烈不满。现在又口出狂言,居然敢亵渎桑烟佛祖,你们难道就不怕激起民愤?”

“民愤?哪個民有愤?让他站出来,亲口告诉本官!”

“伱”

“今天是你的转世佛诞,本官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若还是拿不出一个结论,本官带人拆了你的金庙!”

对于门内的争吵声,张嗣源早已经没有了半点兴趣。

在巡察组停留那曲金庙的十天时间,类似这样的场景早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

看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实则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在张嗣源看来,如果不是刘谨勋刘大人拦着,自己早就已经带人冲上桑烟神山,将桑烟寺主林伽婆从法床上拉了下来,押解往京城了。

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大昭和白马这两家本就是墙头草,之前配合巡察组,无外乎就是为了向桑烟施压。

现在桑烟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妥协,割肉喂鹰,换取了这两家帮忙将巡察组拖在那曲城,帮桑烟寺说好话,和稀泥。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根本不值得刘谨勋大人如此谨慎。

如果这些人当真懂得什么叫‘唇亡齿寒’,一开始就不会让己方进入番地。

历史上爆发的那场‘百年佛乱’,数十家教派在这座高原上杀的尸横遍野,就足以证明这些番传佛序隐藏在慈悲之中的残暴和狡诈,还有深入基因骨髓之中的贪婪。

“当年就应该暂时不要掀起‘天下分武’,让那些蛮横的门派武序来好好教教这些番传佛序,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野蛮和暴力。”

张嗣源对眼下的形势颇为不满,却也只能无奈叹气。

在离开京城之时,他得到命令便是让一切行动听从刘谨勋的吩咐。

所以眼下刘谨勋决定暂留那曲金庙,选择同桑烟寺方面展开谈判,观察局势变动,张嗣源也只能听命服从。

被身后的争吵声闹的实在心烦,无奈之下,张嗣源选择离开寺庙。

占地将近千亩的那曲金庙外,是以寺庙为核心,围绕建成的城市。

这里没有帝国本土中常见的高楼大厦和坡面飞檐,入眼几乎都是形制统一的石木碉房,风格古朴粗犷,以石作墙,木头作柱。

梁柱上雕刻着法轮与鹿,屋顶插着经幡,门前立着经筒,粉刷雪白的墙壁上绘着神像和莲花座。

如果说如今帝国内的道序刚刚开启道国化进程,那这里便是已经成熟的佛国之城。

不过最大的差别还不在于序列对于百姓信仰的钳制。

真正令张嗣源心惊的,是这里生活方式的原始。

两次席卷帝国的技术法门浪潮,在这里没有半点踪影。

亘古的山岭挡住了他们离开的脚步,也挡住了推动帝国发展变革的技术法门。

从崇祯到嘉启,这里千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对佛门的信仰,是生活在这里的民众心中的唯一。

“地上的凡人用肩膀托起天上的佛国,普照的佛光却不会照亮他们身下的暗处。”

张嗣源突然想起了新东林书院中,一位专门研究番地问题的大儒曾说过的话。

尽管知道这个穿着怪异的年轻人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周围的百姓依旧用极其厌恶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嗣源。

特别是一些白发苍苍的年老信徒,明明连站立都已经十分困难,却还是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扑上前来,亲手撕了对方。

这些明人亵渎佛法,从进入番地的那天开始便犯下了滔天罪孽,所作所为早已经传遍整个高原佛域。

就在他们进城的那天,连尊贵的那曲法王都被迫从金庙中离开,去往城外亲自迎接。

这对于那曲城的百姓而言,是最大的羞辱。

在这些充斥恶意的眼神中,张嗣源故意将脚步放的很慢。

他在计算,算着等自己收归番地之后,需要建立多少座夫子庙,需要花上多少年,才能拔除根植在他们脑海之中的毒瘤。

又或者直接搬他个十几座门阀过来,用打‘儒序印信’的方式来强行教化?

这样的效率无异会高上不少,唯一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就是思维冲突而导致精神崩溃,会出现不少痴愚之人.

思索间,张嗣源慢慢走出了这座规模并不大的那曲城,登上了一座丘陵。

放眼望去,远处绵延丘陵和山峰,在帝国本土内几乎绝迹的原生牛羊,在这里成群结队,低垂的头颅啃食着地面枯黄的牧草。

放牧的少女面容消瘦,身上穿着厚重的毡袍,抽打着鞭子,嘴里唱着歌谣。

“雪原是佛的经堂,三座神山亮着光。融化的雪水变成了琼浆,风里都是酥油的香。我读懂了经文里的故事,找到了这一生的方向,要沿着长者们留下脚印,走去佛国所在的地方”

“碗里是喝不完的茶,嘴里是唱不完的歌,鼓囊囊的肚皮哟,永远不会干瘪的迹象。日子兴旺,我死后,就让灵魂将跟随桑烟升往天堂。”

女孩扬起鞭子,凌空抽出一声脆响。

四散的牛羊中,显现出一个个比她还要细小的身影。

“我死后,灵魂将跟随桑烟升往天堂。”

他们跟着女孩一起齐声歌唱,肮脏的脸上泛着喜悦的光。

站在山坡上的张嗣源听的怔怔出神,心间是一股难言的滋味。

这些放牧的孩童,全都是那曲金庙内豢养的佛奴。

和隆武时期出现的罪民不同,这些佛奴本身并非外民,而是真正的帝国百姓。

早在洪武之时,大明帝国便在这里设立了巴康和乌思藏两大卫所,将番地纳入了版图之中。

等到毅宗皇帝开创序列之后,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发展迅猛。

番地作为佛序最重要的道场之一,信徒众多,在漫长的历史中衍生出诸多的教派。

可人间有限的香火,注定了佛陀的数量也是有限。

在隆武帝还未登临大宝之前,一场持续百年的佛乱便在此爆发。

在那场混乱中,整个高原血流成河,许多教派覆灭,他们信奉的佛陀因此被贬为了妖魔。

入了序的僧侣还有洗心革面的机会,寻常的信徒却需要为他们的信仰赎罪,自此成为战胜一方的财产,沦为豢养的佛奴。

罪孽被刻入了基因,在血脉之中流传。

佛奴的子孙后代,一样也是佛奴,永生永世不得更改,直到彻底死绝,方才人死罪消。

即便是某一天他们之中有人获得天大的福缘而入了序,也会被剔除原有佛奴的记忆,在法师的灌顶下接受新的人生,自以为是灵山上某位佛陀弟子的转世,忘却了自己曾经的来路。

这便是所谓的‘佛奴’,也是如今番地九成以上百姓的现状。

听着牧童们的歌谣,猛烈的寒风吹拂着张崇源的衣袍,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升腾的白雾几乎要压到了坡顶上。

“大人,是内阁的邸报。”

一名巡察组的中年官吏在城外找了许久,终于寻到了这里。

“念。”

“嘉启十二年九月,龙虎山驱逐位于江西行省广信府境内的朝廷官员和儒序成员,擅改县衙为道宫,以提举署道人接替管治职责,多地道序势力纷纷效仿此悖逆之举,恐有分裂自立之意。”

“月中,‘老两京一十三省’内再次发现‘鸿鹄’叛军的活动迹象。从捕获的鸿鹄成员口中得悉,他们中绝大部分是从正在改制为府县的罪民区潜回帝国本土,并无进一步任务。经调查,调动叛军的命令来源于一处名为‘大楚’的黄梁梦境,具体目的暂未明确,幕后组织者的身份暂未明确。”

“九月二十七日,广信府境内爆发多起袭击事件,龙虎山麾下分支道观几乎尽数被毁。门中大量道序遭到屠杀,其中包括不少龙虎九部精锐和多名主官级道序。根据内线回报,袭击者有佛序袁明妃、道序陈乞生、武序沈笠、阴阳序邹四九,以及曾经的倭区犬山城锦衣卫总旗谢必安、范无咎”

中年官吏突然加重了语气:“领头之人,则正是昔日倭区犬山城锦衣卫百户,现天阙成员,独行武序四薪主,李钧。”

“李钧.”

张嗣源俯身拔起一根草茎,像一个放荡不羁的狂生一般咬在嘴角。

“在辽东卢阀、金陵刘阀以及墨序中部分院的事件中,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中年官吏提醒道:“依照内阁评定,此人十分危险,大人要多加注意。”

“一个很危险的.序四?”

看着官吏凝重的神情,张嗣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独行武序确实值得重视,继续说。”

“十月初三,李钧于江西行省袁州府内,斩杀阁皂山长老,道序三黄梁仙,葛敬。同日.”

“等一会,是内阁的邸报水平越来越差了,还是你看漏了什么?”

张嗣源眉头紧皱,“葛敬可不是一般人物,怎可一句话便将其生死带过?”

“按照您往日的习惯,卑职对部分不影响事件内容的冗余信息进行了省略。”

“葛敬的事情可以说的详细一点。”

张嗣源问道:“他是怎么陷入包围的?”

“卑职刚才的汇报并无错漏,葛敬不是被包围杀死,而是李钧单人所杀。”

张嗣源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刚才说,他是序几?”

“四。”

“淬了几门武?”

官吏默然抬手,比划四根手指。

“这么说,他和苏策当年晋升序三的时候一样了?”

张嗣源眯着眼睛,‘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草茎:“这还能算是序四?”

“他是独行武序。”

“当真是乱世出妖孽啊。”

张嗣源神色复杂,仰天长叹。

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家臣,蹙眉问道:“那你到底省略了什么?”

“葛敬当场身死道消,未能逃生。”

张嗣源表情一僵,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往下念,往下念。”

“十月初六,李钧被阁皂和龙虎两大道门围于南昌城。”

“龙虎山天师府封存道序张希莲、张希洪、张希道先后战死,大天师张崇源驾驭天轨星辰‘破军’现身,天师府玄坛殿监院张清羽突然疯魔失志,起剑迎向雷劫,化为飞灰。”

“一雷过后,南昌城半毁。龙虎兵败如山倒,李钧受伤,轻重难定,挑衅阁皂山长老易魁斗,后者调头就走。”

“同日,龙虎弃徒陈乞生从疑似武当门徒赵衍龙的洞天中苏醒,携四品近战辅助形墨甲长军,直闯龙虎山门。大天师张崇源身死道消,白玉京仙班席位由天师府法篆局监院张清礼接手。”

“初八,阁皂山要求龙虎山就‘雷轰南昌’一事拿出合理解释,否则将视之为恶意挑衅,予以反击。龙虎山大天师张崇诚亲自上阁皂山赔礼道歉,被拒之门外。”

“初九,阁皂山掌教葛烽火的道祖法器‘灵宝妙树’现身龙虎山顶,昼夜通明。”

“昨日,阁皂山掌教葛烽火返回阁皂山,随即在宗门内部宣布闭关,进行‘合道’。同日,茅山掌教宣称不日将前往广信府龙虎山,就两宗门之间的仇怨,要求龙虎山做出道歉。”

“内阁分析,道序已陷入内乱之中,一段时间内将无力干涉番地事务,巡察组可酌情加快进度。”

张嗣源抬手摩挲着下巴,问道:“这份邸报,刘谨勋大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

“有什么指示?”

中年官吏摇了摇头,“大人只说了两个字,不急。”

“不急.”

张嗣源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方才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容?”

“最后一条。”

中年官吏神色变的凝重,沉声道:“就在今日,李钧等人已进入番地。”

“他来番地,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报仇?”

张嗣源眉头紧锁,眺望的眼神落向下方渐行渐远的牛羊。

“来就来吧,我也早就想会会这位声名远扬的武序薪火了。”

山坡下,同伴们已经赶着牛羊走到了远方,少女一个人落在了最后面,四下无人,她捧着手里的鞭子,终于敢面露哀伤。

“今年的格桑花开,今年的青稞发芽。今年又轮到了哪家,要拿出鲜活的生命,送给山上的喇嘛?卓玛、扎西,你和你的新娘走到了哪里,漫长的雪山和高原有没有挡住你的眼睛?”

“快一点吧,跑起来吧,去看看雪域之外的风光。那里没有人索要你的头颅,也没有人会抢走你的新娘”

“到了那里记得写信回家,告诉阿爸和阿妈,原来这人世间还有希望。”

毡袍少女泪眼婆娑,浑然没注意在山坡上,有位穿着长衫的年轻书生将她的低吟浅唱记在了心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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