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丘陵子民的节律

对于生灵来说,生物钟是一个重要又不重要的概念。

在睡眠之中,生物的大脑就会不可避免的陷入休眠状态——倒不如说,现代所说的“睡眠”这个概念,就是指脑的节律。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来讲,缺少神经系统、没有独立大脑的低等生物是没有睡眠的。

当然,即使没有大脑,生灵们也拥有机体代谢减少、活动减缓的“休眠”。虽然睡眠和休眠看上去几乎难以区分,但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两个概念。

而灵气宇宙的“休眠”,还会涉及“魂魄”状态的转变,同样是一个复杂而严谨的概念。

但是,生物钟却相当于一种特殊的惩罚机制。

对于拥有大脑的高等生灵来说,睡眠,就等于是要他们暂时关闭“脑”这个积累了几亿年演化之力的“操作系统”,仅仅留下少数“后台运行”的本能。停止一切有意识的活动,放下对掠食者的境界,卸下防备,将自己暴露在一个极端危险的状态之中。另外,睡眠也会严重拖慢生物摄取食物的效率——可没有多少生灵能够在睡眠之中持续获得食物的。

真要说有,那也只有……打上吊瓶的人类了吧。

想想看,一个人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睡眠之中度过——是毫无意义的度过,这本身不应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吗?

对于动物来说,睡眠的代价就是如此巨大。那么相对的,它的收益也应该异常巨大才对。

或许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废话,凡人不睡觉几天就得死”。但仔细想想,这一种演化的“因果”在何处呢?

究竟是“不睡就得死”是个既定事实,所以生灵获得了“睡眠”的能力,还是生灵先发现了“睡眠”的好处,所以演化出“睡眠”的能力……不,准确来说是失去了“不睡眠”的能力?

这个演化的顺序很关键。

从逻辑上来看,后者的合理性肯定是更高的。

就好像鲸鱼等海洋哺乳动物一样。他们的祖先在生物大灭绝、海洋生态位空缺之后重返海洋,然后失去了在陆地上存活的能力——因为他们发现了海洋之中更容易获取食物。

但是,前者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真的是我们星球进入了演化的歧途,神经系统的结构具有极大的先天缺陷,所以不得不承受每天至少三分之一时间的“惩罚”呢?

但另一方面……这种行为,为什么又非要集中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段内进行?

为什么不能分散完成,将风险分散开呢?

“节律”和“睡眠”真的有必然联系吗?

总之,这一切都在研究。

但至少在神州,“节律”【生物钟】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高等动物的进食、睡眠,低等生物的休眠、分裂,都包括在其中。但到目前为止,天灵岭也不敢打包票说神州就没有“先天不存在节律系统”的生灵。

——而且这玩意貌似真的不重要啊。就这么说吧,绝大多数物种的“繁殖”都是包括在节律系统之中的,也就是所谓的“发情期”,但是人族就根本没有这玩意,一样好好过来了不是?

或许龙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能定制自己的节律系统。但是,一向奉行保密主义的他们,从来都不会在这件事上开口。

总而言之,生灵的节律系统,本身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项目了。

一般来说,一个物种的节律系统,多半就和他自身所在的行星、行星所属恒星、行星附属卫星有关。

很多研究者认为,节律系统多半与天体运行有关。最主要的,天体运行决定了一个星球的气候。四季变化、季风洋流、潮起潮落,都与之相关。

但是,这一点在这个丙六绿星上,却没有体现。

因为那一层罡气层的关系,外面的光芒几乎不会影响到丙六绿星罡气层的内部。而且,丙六绿星也没有卫星,所以,同样不可能诞生出什么“潮起潮落”的景象。

如果从王崎的角度来看,这些生灵没有节律系统的推论,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由于罡气层的关系,这个星球上的生灵没有以“日、年”为单位的节律系统几乎是必然了。没有卫星,那也不可能诞生以“月”为刻度的节律。

如果真要说的,外界天体对绿星的影响,也确实存在无可隔断的地方。

那就是恒星的引力。

能够隔断引力的罡气层不是说没有,但是那种罡气层,必然是能够在天体尺度上引发时空扭曲的伟力,和这种随便哪个合体期修士都能撕碎的无属性白板罡气层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这个星球的生灵,还是能够感受到恒星重力的变化的。

这种力量比神州让潮水涨落的力量还要微弱——那可是恒星引力和卫星引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你的体重会在望日和朔日之间有一个以“斤”为单位的起伏吗?

不存在的。

不然满大街的女孩子都会在同一天去体检的。

如果以地球为例的话,在地球表面,每千克物质,都要受到9.8牛向下的地心引力,而在近月点的情况下,地表物体每千克只会受到0.00003牛的月球引力。

微不足道。

指望这个变化来形成节律系统,实在是不现实——除非这个大日疆域核心的恒星被替换成了一颗质量更大的中子星。

但是,王崎这一次却是是猜错了。哪怕他的报告难得得到了天灵岭方面技术支援的认可,他也无可救药的搞错了。

被他成为“噗啦”的丘陵子民,实际上是有节律系统的。同样,他们也有历法。

一次昏睡,被成为“一眠”或者“一昏”,而从这一眠到下一眠之间的时间,便是“一醒”。

一个“醒昏周期”,或者“醒眠周期”,便相当于源龙星子民们的“日夜”概念了。

只不过,这个概念确实和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没有一毛钱关系。

十二个醒昏周期折合为“一诞”——这是丘陵子民从卵受精到破壳而出的时间。

九诞合为“一衍”,乃是丘陵子民从这一个繁殖时间段到下一个繁殖时间段的间隔。

顺带一提,“一衍”的时间长度,和丙六绿星的行星公转周期没有一分钱关系。

而九衍合为“一代”,便大约是丘陵子民从破壳而出到发育成熟的时间段。

相当于人类初入青春期——如果这个时间比例放在人类身上,那就相当于“长到十二岁”的样子。【注意,是“比例”而不是“绝对时长”】

在这之后,就没有更大的时间单位了。

生老病死,生老病死。但在这个幻境下,“老”和“死”的时间消耗,实际上是和“修为”绑定在一起的。

因此,这套基本是以“生育”为核心所建立的历法,就成为了丘陵子民规划一切的基准。

而他们的节日,也不是以“衍”来计量,而是以“代”来论。

比如某某伟人的诞生或去世、比如某个势力的建立、比如某几个势力的结盟,等等。

除开极少数与新生儿有关的“节日”【严格来讲我们或许应该称之为“节醒”】是以衍来进行之外,绝大多数这样的纪念活动,都是以“代”为核心进行的。

而新代与旧代所交接的那一“醒”,便是最为重要的日子。

在那一日,丘陵子民会聚集起来,举行盛大的仪式,欢庆这最重要的日子。

“对,那就是唯一的机会。”第一大将那布拉普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最近的机会了。在那个时候,青虿宗就一定会去主持祈福仪式。这是他身为丘陵之王的责任。丘陵子民的礼法就是这样说的。

祈福,便是祈求丘陵的长存,为丘陵送上祝福。

而在祈福仪式之中。青虿宗就一定会走进一个大阵之中。

只要悄悄的控制巫祝团,然后不动声色的将人手替换掉……

想到这里,那布拉普浑身一个激灵。

恐惧?激动?紧张?兴奋?

不,单纯只是悲伤。

他是最早追随青虿宗的丘陵子民,所以那布拉普深知青虿宗的天才。

但他也知道,青虿宗有多疯。

他从小就生活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之中,并会为了对抗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倾注过多的经历。

而现在,他修为到了顶点后,反而更过分了。

在那布拉普看来,青虿宗就是打算献祭了所有丘陵子民的幸福,换取自身的安宁。

“不能让你将丘陵的命运,浪费在这种莫须有的事情上啊,大人。”

他是如此坚定的想着。

但前行之时,他却总感觉一阵阵的寒意。即使是大地,也无法给予他驱散这种寒意的温暖。

难道说,我丘陵子民的最高成就,就只有合体吗?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晋升大乘的前辈高人,都会身受诅咒,倒施逆行,最后为天下所弃?

就连青虿宗这样……就连青虿宗这样惊才绝艳之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丘陵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二百二十八章 所能做的

“当今丘陵,除去那不入流的先天残缺之人外,每一个丘陵子民都有先天之力,得丘陵之眷。而这股力量,便能够壮大,并衍生出种种神异,便是所谓‘金丹’、‘元婴’、‘分神’、‘合体’、‘大乘’五大阶段。”

“金丹修士,较之凡物,自然称得上‘不凡’。但若是放眼整个丘陵,便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做不得数。也没有谁回去记他们的名字。”

“而金丹之后,就是元婴了。元婴期修士,便已经脱颖而出,当算是骨梁之材……”

傀厉古正侃侃而谈。冷不丁的,一个含混的声音出现了。

“‘骨梁之材’。”

那是一个可怕的怪物。他的肉身之中有无数坚固物质向四面八方刺出,撑起了一张干燥的皮。嵌在皮子上的无神双眼正盯着傀厉古。在这个距离上,傀厉古甚至能够看到那家伙口器之中如同丘陵子民尸身的诡异器官。就是这个器官代替了粘液,为这个怪物操弄声音。傀厉古一度怀疑,这个器官兴许真的就是一个什么生灵,被这个怪物炼入口器之中,助他发音。

就算已经适应了许久,傀厉古也忍不住一颤,小心翼翼的说道:“您在说什么?可以重复一遍吗?”

“‘‘骨梁之材’’。”那个怪物低声道:“这个……解释,为什么?”

“您的意思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词汇。”

“骨梁之材,骨梁,骨梁……”傀厉古抓耳挠腮【当然他没有耳朵也没有腮】,却始终想不出应该如何对这天外怪物解释这一切。

丘陵子民关于“骨”的概念完全就是来自于天刑碑。若是想要解释“骨梁之材”,首先便得向这个怪物解释什么是“骨”,然后还要解释这样一个玄之又玄的概念是来自于天刑碑上,之后说不定还要解释“天刑碑”这个东西,实在是麻烦。

而且……傀厉古实在是不相信这恶心的怪物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怀抱善意而来的。

所以,要告诉他什么是“天刑碑”,实在是……

傀厉古最终含糊道:“这是一种修辞手法。”

怪物点点头,郑重其事的在一块怪异的平面板材上写下了一列平直得如同尖叫的文字。

“继续,继续,继续。”

怪物的话语让傀厉古再次颤抖。这不怪他。在丘陵子民眼中,源龙星哺乳动物就是这样的怪物——他们看源龙星哺乳动物,就好像人族看画风极度写实的宇宙怪兽一样。

而若是一个神州人族看到一坨肌肉挤成的写意派生物跟自己说含混不清的人族语,怕不是要吓昏过去。

所以傀厉古的表现,便已经称得上是“浑身是胆”了。【当然,这里的“胆量”与这个生物有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胆囊,不是一回事】

傀厉古只是微微颤抖,就继续说道:“元婴期,便算是有所成就了。虽然依旧没有翻动天下的资本,但至少能够传扬自己的名字。”

“金丹、元婴,便是通过‘努力’就可以抵达的境界。而在往上就不一样了。迄今为止,也没有谁知道元婴期突破分神期的条件——这天分、才情、气运,真的全都缺一不可。有的时候,甚至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对手……”

“而突破到分神期之后,便称得上是一方人物了。不说说一不二,但只要挥挥螯肢,上下四方就会应力而裂【相当于人族语言之中的“跺跺脚大地也要抖三抖”】。而就算是巅顶强者,想要成就伟业,也得需要分神期修士辅佐。到了这一步,哪怕你出身再低、人脉再次,也能随意见到这丘陵的主人。”

“合体期……合体期便已经是另一重境界了。抵达这个境界,便有资格成为丘陵之王,主宰丘陵子民。这个层次的强者,甚至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整个族群的命运。”

说道这里,傀厉古骤然停住,然后道:“大乘期……无法想象。虽然听说过描述,但是没法想象,仿佛一说就错,一想就缪……”

“那么,当今强者,存在,什么个体?多少个?分别是?”

又是含混不清的提问。

傀厉古抑制住自己恐惧的本能,道:“当今丘陵,强者如云,但若真要细数,也不过是二尊五诏一绝顶。”

“其中,‘一绝顶’自不用说,就是指丘陵之王青虿宗,唯一的大乘期修士。数代之前,青虿宗一统丘陵,便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无论是谁,都不能硬撄其锋,横扫八方,无可阻挡。”

“而二尊,便是青虿宗大人横扫八方之时,唯二没有交手过的对象。非是他们不敌,躲得够远,而是因为这两位真的对统治丘陵没有丝毫兴趣,故而没有交手。但余下五诏便都承认,二尊修为在他们之上。我们甚至怀疑,二尊也是大乘期修士。”

“二尊之下的五诏,便都是合体后期或合体期大圆满修士,距离二尊一绝顶,不过半步之遥。但这半步,便是永远。五诏都曾经是青虿宗大人的手下败将,其中,符剌第一大将那布拉普、总教头青普斯,都曾位列五诏。只是随着那布拉普大人和青普斯大人的臣服,‘五诏’之名就鲜有人提起。取而代之的,则是四大将三教头。现在大家普遍认为,这七位实力不相上下,而过去五诏也只是这个水平,甚至还要在此之下……”

“那么,迷雾之子。”

“迷雾大人,不在这个排位之中。他非是丘陵子民,也没有哪一个丘陵子民能够向他那样活得久。”傀厉古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踟蹰:“有的修士觉得,迷雾之子就是丘陵子民修行到至境的成就,是永恒的生命;但也有修士觉得,迷雾之子不过是活得久了一点,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或许它根本没有我们认为得那样强。也有修士认为,迷雾之子就代表‘最强’——他是修行的终点,是……”

“我,理解了。我,理解了。”那个怪物用有一种扭曲僵硬的方式小幅度甩了甩自己的头颅【点头】,然后在坚硬器官的诡异变化之中,抬起那让人不禁想起死咒兽样子的胳膊,道:“你,可以休息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的。”

这句话如同万载玄冰,直直刺入傀厉古的魂魄。无法化解的寒意让他几乎忘了呼吸,就这样愣在那里。

回过神来的时候,几个手下便已经将他簇拥起来。

丘陵子民便是习惯于这样彼此安慰的。

但是,岢诡部却有些不满——或者,在这里,就只有他能够表示不满了。、

“教头,您怎么能够这样呢!”岢诡部有些恼火:“他都问了什么?而你又回答了什么呀!啊?万一他是来侵略丘陵的……”

“那就将田里的食物让给他吧。”教头无所谓了:“至多就是让他也享用丘陵了。无论如何,总比死了要好。”

“可是!”岢诡部眼中冒火:“他问你强者的情报,不就是说明,他心怀不轨吗,想要进一步拆除强者吗?”

“呵,呵呵呵呵。”傀厉古笑了。他一巴掌将岢诡部打翻在地。一掌之间,傀厉古法力灌注岢诡部全身,驱散了岢诡部自身的法力。与此同时,空气之中弥漫着的仙力趁势涌入。岢诡部只觉得十四肢百骸【严格来讲这些软体动物没有“骸”】渐渐失去知觉,仿佛肉身正在死亡。

“我分神,你元婴。所拥有的力量,便是你无法抵抗的。同理,五诏的大人物们,捏死我,也是这么容易。”

“懂了吗?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是我们来抗。你以为你是谁?青虿宗吗?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操这份心思了?”

“你……”好在傀厉古没有杀死岢诡部的意思,他随手拍入的一道法力渐渐消散。岢诡部拿回自己身体的操控权。他道:“可若是他顺着你的话去杀了五诏二尊或者四大将……”

“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对我来说,青虿宗大人所处的大乘期,乃是一说就错,一想就缪的境界。同理,你也无法想象五诏、四大将他们的境界。所以,不要用你那浅薄的见识去揣测那怪物的意图。那非常愚蠢,明白吗?”

傀厉古道:“我很确信,那个怪物根本就不是什么五诏,什么四大将三教头能够匹敌的东西。不,所谓四大将三教头,就算是一起上,都未必能让那怪物动一动——他已经不是我所能想象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我的这一点情报,对四大将三教头的几位大人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决定那几位大人生死的,可不是这一点情报,而是那怪物的想法。若是那怪物想要他们死,那他们根本没有藏起来的机会。所以,不如让那个怪物对他们……还有对我们,保留一点点兴趣,让他觉得,不杀我们也挺好。这才是拯救丘陵的唯一办法,明白吗?”

“这是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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