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我来

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个领域。

就比如眼前,

这对于世上绝大部分人而言属于真正噩梦般的场景,

对于镇北侯府郡主李倩而言,

真的不算什么。

她可能没有李富胜那般极端,一段时间不杀人不感受到血淋淋的热度和粘稠就吃喝不下去,但也绝不会被这些场景给吓到。

毕竟,

三年前的她,就能毫不犹豫地用上千民夫的命做诱饵,去换取一场战争的胜利。

这是一个很果决的女人,历史上,诸多后宫内争宠磨练出来的后宫之主,她们大部分都是在尔虞我诈的后宫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但郡主不同,自小到大的边境荒漠生活,早就将她的起点打得很高很高。

“美么?”

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

郡主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发现自己房间里,站着一个披散着头发一身酒气的男子,男子的左手,还提着一个酒坛。

这个男子,有一张属于蛮族的脸。

郡主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索这个男子是谁,所以,回答问题晚了一些。

“美,当然美。”

提着酒坛的男子走到门槛边,几乎就与郡主并排站着,道:

“真的美?”

郡主点点头,坚定道:“被杀的是蛮人,杀人的是我镇北军将士,如何不能算美?”

男子闭上了眼。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位蛮族王庭的左谷蠡王?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男子没回答。

“也是有意思,当初你来到我侯府门前,想找我要个说法,其实,我是想出来见见你的,是想给你一个说法的,但被我娘给拦住了,没能让我出来。

后来才知你战死了,尸首还挂在了牌坊那儿,我也就没了和死人说话的兴致。”

“你想,和我说什么?”

当年,沙拓阙石求的,就是一个说法。

郡主似乎真的觉得这只是一个梦,所以并未紧张,而是很平静地道:

“我的说法是,难怪蛮族王庭一代不如一代,听祖辈们说过,当年的蛮族,还是能打的,动辄数十万控弦之士可以调动起来,乌云遮日。

现如今,你这位蛮族左谷蠡王,居然就因为自己部族被屠的事儿,特意抛开一切,孤身一人来到侯府门口,就是为了一个说法?

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求一个说法,其实也是一种求死。

对于主动求死的人而言,死,其实是一种懦弱和逃避。

蛮族左谷蠡王都只是这种怂样,难怪蛮族越来越不成气候。”

“是啊。”

男子肯定了郡主的话。

但随即,

男子又伸手,指了指前方正在进行的血色屠戮,道:

“但那些血色,一直在折磨着我,困扰着我,让我不得心安。”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事事求得心安?”

“但我想求心安,你先前的那个说法,说的是对的,但你的意思,无非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而已。

燕人强,蛮族弱,若依你的做法,就很有道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这本就是天理。”

男子伸手,

直接掐住了郡主的脖子,

郡主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整个人被提拽了起来,

“这样,是否也是天理?”

郡主呼吸困难,

但嘴角依旧带着嘲讽的笑意,

“只敢在梦中杀人么,懦夫。”

男子的眼睛盯着郡主的脸。

郡主继续道:

“你不该告诉我,这是梦,不该让我打开屋门,看见外面的场景,你以为我会愧疚?你以为我会惊慌?你以为我会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悔恨不已不敢直视?

你错了,

我李倩,

身上流淌着的,是李家的血脉,

莫说在这梦里,

就是在现实里,

你这蛮族死而复生过来想要杀我,

在被你杀之前,

我李倩也不会向你低头,更不会给你任何丁点忏悔。”

……

“嗡!嗡!嗡!嗡!嗡!嗡!”

囚牢内,

沙拓阙石的身体正在不断地颤抖着,

原本清澈的眼眸,开始逐渐被鲜血和浑浊所代替。

在见到这一幕后,

一侧被捏着本体石块的魔丸,脸上露出了激动之色。

……

卧房内,

瞎子忽然放下了饭后刚刚拿起的茶杯,

皱着眉,

闭上了眼睛,

马上道:

“主上,出事儿了。”

“怎么了?”郑凡问道。

“有一股强横的精神力,在咱们府邸里出现了。”

“谁的?”

“魔丸的。”

“魔丸?”

“是他的,没错,他是灵魂体,所以怨念其实就是他的本源,而他也完全可以将怨念转化成类似精神力的介质发散出去。

只不过,魔丸的怨念这次好像很足的样子,过分的足。”

瞎子不知道的是,沙拓阙石将自己的僵尸煞气和怨念都灌输入了魔丸的体内,再借由魔丸转化发散出去。

魔丸在此时,已经由搅屎棍变成了路由器。

“所以,他现在是在干嘛?”郑凡问道。

“属下可以尝试进去看看,到底是熟人,应该不会抗拒我。”

说完,

瞎子沉默下来。

……

“呼……”

此时,

画面正好定格在这里。

沙拓阙石的手,掐着郡主的脖子。

因为郡主的话语,让这里的画面,都开始产生了闪动崩塌的趋势。

因为另一头的地下室里,沙拓阙石的身体,已经开始有些抑制不住本能地躁动,即将彻底破棺而出。

瞎子进来时,在隔间。

因为这里是精神世界,每个人所呈现的模样,都是自己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定义。

就比如沙拓阙石的装束,就是他临死前的装束。

而瞎子则是一身暗红色的卫衣,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的脸。

在《瞎子北》的漫画中,瞎子一直是以这种形象示人,并非只有郑凡这种画师宅男喜欢卫衣这种可以保护自己的装束。

所以,

在画面中,

当郡主和沙拓阙石对峙时,

隔壁房间里,

走出来一个身着西域番人所着服饰的男子。

可以很清晰的看出来,郡主此时很痛苦,因为被掐着,但因为梦没有结束,所以她只能持续感受着这种窒息感。

但你可以说这个女人很刁蛮,很任性,但她的刁蛮与任性的层次,并非是那种普通大家小姐的层次。

她可以刁蛮到视人命如草芥,可以任性到,无惧这一场恐怖的梦魇。

所以,

当她看见走出来的瞎子时,

居然发出一声笑哼,

“我的梦里,怎么还会出现一个番奴?”

番奴,

是燕人对西域来人的蔑称,除了少数有名分有地位的类似使臣一般的存在,其余绝大部分西域来人在燕国都从事着“杂技”,还有不少西域来的女番奴则在红帐子里谋生。

瞎子就站在那儿,

没说话,

只是在静静地打量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

瞎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变了个声调,

道:

“抱歉,走错门了。”

说完,

瞎子又退了回去,走回到隔壁房间,身形开始缓缓消失。

而此时,

郡主则扭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先前那个姿势掐着自己的沙拓阙石,

沙拓阙石唯一在变化的,或许只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团火焰正在不断地升腾,仿佛是在刻意地压制着什么。

“这个梦,好像有些意思。”

郡主抬起手,

近乎是无视了自己被掐着脖子贴在门板上的境地,

转而用手指指着沙拓阙石的脸,

像是要故意激怒沙拓阙石一般,

道:

“蛮子,终究是蛮子。”

郡主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郁。

“这是,心魔之术么?”

心魔,习武修炼者,其实都有,武者有心魔,剑客有心魔,炼气士也有心魔,只要想修炼,就离不开心魔这个坎儿。

但方外之人对“心魔”的理解以及运用,其实比其他行类的更为透彻一些。

毕竟嘛,论实际战力,他们不足,自然也有其他地方弥补。

“醉仙翁就是我家府上供奉,曾言我心魔之法,当以本心坚定可破之,甚至可使得施法者遭受反噬。

我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对我下手,但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能击垮掉我的心神。

乾国那位藏夫子,曾以白莲幻化,一莲一世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醉仙翁曾言,就是那所谓的斩龙脉之法,也是透着这股子的意思。

宫中太爷生前曾赐我护心玉佩,庇我邪祟不侵,我的脚环更是父亲用貔貅利齿锻造而出,诸恶退避。

想对我出手,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吧,我学武不成,修道不精,那是因为当世之人,敢明目张胆对我出手的,不多。

所以自幼就习练规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你要破我心神,

你来啊,

你若破不成我心神,

必将被我身上貔貅环护心玉佩反噬,到那时,我要让你沦为我之奴婢!”

……

不得不说,

就是对七叔这种大半辈子都住在镇北侯府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而言,这平野伯府无论是从布局到设计,都给人一种巧夺天工的感觉。

这是自然,毕竟这座府邸的修建上,可是浸润着魔王们的审美。

只是,当七叔在附近稍微绕了一圈走回西宅小院儿时,却看见两个人坐在郡主房间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二人,是郡主随行队伍里的炼气士,大虎和二虎,是醉仙翁的徒弟,但这个位置,应该是负责保护郡主的近卫所在,而不是他们。

见七叔回来了,大虎和二虎一起站起身,道:

“七叔,我们感应到郡主梦魇了。”

七叔知道郡主身上有宫中太爷在郡主小时候赐予的护心玉佩,荒漠蛮族的祭祀手段太厉害,尤其是他们在正面战场上打不过时,往往喜欢用一些阴损的小手段,作为侯府的直系亲族,自然得有防护之法。

“梦魇?”

七叔是个剑客,对这些并不是很了解,只是道:

“那就赶紧将小姐解开,坐在这里作甚,这个时候难不成还要提防什么男女之防么?”

二胡挠挠头,道:“七叔,是郡主不愿意我们进去,我们兄弟二人早就分别将自己的一缕精血融入过郡主护心玉佩之中,以此作感应来庇护郡主周全,但当我兄弟二人先前准备施法时,郡主却通过玉佩传出意志,让我兄弟二人暂时不用插手。”

“胡闹!”

七叔生气了,随即问道:“可知是何处梦魇?”

“可能是一路赶路辛苦,郡主又是女儿家,所以体虚遭了邪入………”

“放屁,我虽不懂你们这些方外之人的神神叨叨,但也清楚,有你们师兄弟二人在小姐身边一路陪同,寻常邪祟怎么可能近得了小姐的身?”

大虎则开口道:

“七叔,我师兄弟二人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天断山脉之中,本就盛传有妖魅出没,可能一不留神之下就被………”

“一不留神?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入了这伯爵府就马上出事。”

七叔顺势将目光投送向后宅。

伸手,向下压了压,道:

“你二人继续留守小姐身边,一旦事情有变,即刻出手,小姐可以任性,但我们不能看着小姐真的犯险。”

说着,

七叔将自己的剑提在手里,

“我去找平野伯,不管这所谓的梦靥是否真的和平野伯有关系,但这会儿,他总不能躺在床上睡大觉。”

然而,

就在七叔正准备往院子外走时,

“嗡!!!!!!!!!!”

七叔忽然止住脚步,脸色骤然一凝。

身边的大虎二虎见状,马上问道:

“七叔,怎么了?”

“龙渊………杀机………”

七叔喃喃自语,

随即目光望向南方,

“那位剑圣,回来了?”

……

距离南城门附近,有一个全城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座由伯爵府经营的猪肉铺。

而此时,在猪肉铺后院,几个屠夫将一头猪给捆绑好便被肖一波示意回避。

而剑圣则持剑,有些颤颤巍巍地刺入猪的脖颈之中。

这头猪当即开始乱颤,拼命地反抗。

肖一波看着这龙渊宝剑杀猪的场景,实在是被“惊愕”到了。

要知道,龙渊可是当世名剑,可谓是所有剑客的憧憬。

“大人,您这是………”肖一波还是忍不住问道。

剑圣将剑拔出,

身子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

伸手,

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这具身体,还没修养过来,只是做这点动作居然出汗了,但至少比瘫痪在床时的样子,要好很多了。

“要问就问你们伯爷去,他想让我造点杀机出来。”

所以,人情债难还啊;

为了还债,

剑圣不得不亲自操起龙渊去杀猪。

……

卧房内,

瞎子身子微微一动。

正在吃着先前从瞎子口袋里摸出来的橘子的郑凡一边咀嚼着橘子一边问道:

“怎样了?”

瞎子回答道:“主上,这事儿,有点意思了,应该是郡主来到这里,刺激了沙拓阙石,然后魔丸不知怎么的,成为了沙拓阙石联系郡主的媒介。”

“说得再形象点儿。”

“大概就是沙拓阙石将力量灌输给了魔丸,再由魔丸制造出了一个‘梦境’,将郡主给拉了进去。”

“梦境?就是你的那种精神力幻境?”

“是的,主上。低级的鬼魅都能制造出鬼打墙来,魔丸自然也是可以的,在一定程度上,魔丸在这方面的天赋,还超过了我,因为他是纯粹的灵魂体。”

“搞梦境做什么?”

“梦中杀人的典故,主上应该听说过吧?”

“曹操?”

“额,应该是魏征梦中斩杀泾河龙王,有时候,现实里不能做也不方便做的事,在梦里,也就能实现了。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那位郡主,可谓是心志坚定之辈,属下刚刚进去看了,那个幻境也很低级,根本不可能触及到那位郡主真正的心防,确切的说,沙拓阙石生前是一个武夫,哪怕是死后,变成了僵尸,也无法改变这一现状。

他根本不擅长此道。

而这种精神层面的交锋,其实和双方实力差距干系很小,最主要的,还是看心志。

且此等交锋,一个不慎,伤不得人,反而会极大的损耗到自身。”

“那他为何不直接出来动手?”四娘问道。

瞎子犹豫了一下,回应道:

“想来,沙拓阙石是怕直接现身动手的话,会连累到主上吧,毕竟对方毕竟是郡主,而主上还是大燕的官儿。”

郑凡深吸一口气。

四娘咬了咬嘴唇,她也不得不承认,主上昔日磕头认来的这个“干爹”,是真的没话说。

随即,四娘看向瞎子,道:

“瞎子,你去帮把手呗。”

瞎子苦笑道:“我倒是能进去,但想要操控和改变梦里的环境却做不到,因为魔丸根本不会把力量交给我来操控,也不可能任由我来做他的主导。”

事实上,众人不知道的是,魔丸之所以愿意帮沙拓阙石做这种极度吃力不讨好堪称脱裤子放屁的事,一是因为看在“干爷爷”的面子上,另一个原因也是主要原因则是,自己的本体石块,正被沙拓阙石捏在手里。

这时,

郑凡抬起头,

看着瞎子,

道:

“我来吧。”

(本章完)

第409章 心魔

“我来吧。”

郑凡嘴角带着笑意,说这话时,倒是没有给人丝毫诸如赶鸭子上架的勉强感,反而流露出一股绝对的自信。

瞎子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四娘捂着嘴,发出动听勾魂的笑声。

自打从这个世界苏醒以来,

郑凡一直在学习,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学武、

学打仗、

学交际、

学各种需要利用到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在一步步重新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

渐渐的,魔王们甚至是包括郑凡自己,也会逐渐忽略掉一些事。

比如,

在面对这个局面时,

瞎子先前就没想到主上出手的可能性,一直到主上发话了,瞎子才记起来,主上上辈子,可是恐怖漫画的主笔。

郑伯爷一直很喜欢说一句话,那就是“术业有专攻”;

所以郑伯爷往往会放心大胆地将各类事务交给魔王们去做,事必躬亲的领导不一定是好领导,但懂得分配好工作的领导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此时的局面,

却正好撞上了郑凡的专业。

事情的脉络理一下,

郡主的到来且入府,

刺激了沙拓阙石,让其从浑浑噩噩之中似乎产生了“清醒”的契机;

沙拓阙石通过魔丸,将自己身上的僵尸煞气和怨念一同转化成了精神力,企图以一种不存痕迹的方式,去找郡主要个说法。

只是郡主的心志过于坚定,而沙拓阙石本人,却不擅长此道,继续僵持下去的话,不仅仅魔丸和沙拓阙石会出现危险,甚至还会出现被反制的局面。

所以,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操盘手,一个善于此道,同时,得让魔丸愿意将力量和主导权交予出来的对象。

答案很简单,也很唯一,有且只有郑凡。

瞎子起身,走到郑凡身边,将手放在了郑凡的额头上。

“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主上?”瞎子问道。

四娘嗔怒道:“我说瞎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瞎子反驳道:“难道让我这会儿拍马屁说主上出手一定马到成功?自家人,干嘛自己奶自己,反奶不好么?”

四娘忽然觉得瞎子说得好有道理。

郑凡则道:“你指甲可以修一修了,吃橘子太多都染黄了。”

瞎子笑道:“属下知道了。”

随即,

瞎子的精神力开始尝试进入郑凡的意识,

郑凡主动放开了心神,让瞎子和自己缔结了精神上的连通。

这是一种超越平日里用的那种“心灵锁链”的连通方式,可以使得二人意识上贴合得更紧密。

毕竟,精神层面上的任何事物都是绝对的技术活儿,容不得丝毫马虎。

在连通好了后,瞎子开始再次尝试接触魔丸所散发出来的那股精神力量。

郑凡以前常常听说过一个词儿,叫“意识流”,现在他则真实体验到了真正意识流的感觉,仿佛你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流水,开始被裹挟着流淌。

在触碰到另一股河流时,对面先是表现出了一种清晰的排斥情绪。

这是魔丸发现瞎子的精神力再度靠近后的反应,因为它这里正被沙拓阙石掐着本体石块,而瞎子却在这里像是看戏一样进进出出。

但很快,魔丸察觉到了瞎子精神力中所包裹着的另一股极为熟悉的意识,随即,放开了禁制。

……

“嗡!”

郑凡出现在了隔壁房间里,在其身边,还有瞎子。

瞎子依旧是一身卫衣,郑凡则是一身病号服。

“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

郑凡感慨道。

这是一个极为真实的梦,而且没有丝毫属于梦境的浑浑噩噩。

“主上,我们的时间并不是很多,这个幻境之所以这般真实,这不仅仅是魔丸的力量,应该还有沙拓阙石的力量。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情况是,沙拓阙石选择了他最为不擅长的一种方式来向郡主讨要说法,一如两军交锋,郡主这边继续岿然不动的话,沙拓阙石这边久攻不下必然崩溃。

如果郡主身边有能够操控影响到精神力的法器,很可能在沙拓阙石崩溃时,顺势反攻。”

“反攻的结果会如何?”

“有个词,叫意识反植入,就像是催眠者将你催眠后,顺势进行深度意识植入,有点类似傀儡。”

“我明白了。”

郑凡准备去隔壁屋子看看,却被瞎子抓住了手臂。

“主上,您的脸。”

即使是在梦里,也得遮掩一下自己的身份。

郑凡这才留意到双方的穿着不一样,瞎子这一身卫衣,看起来很有感觉,而自己,怎么是这一套衣服?

似乎是看出了郑凡心中所想,瞎子直接回答道:

“这是主上进来时的意识呈现,是可以改变的。”

“哦。”

郑凡伸手,从桌上撕下一块桌布,蒙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郑凡走出了这间屋子,看见了主卧里,已经静止许久的一幕。

沙拓阙石,是,确实是沙拓阙石,是其生前的模样,浑浑噩噩地混迹于自己的队伍里,整天吃吃喝喝。

而此时,他的手,则掐着郡主的脖子。

可以清晰看出来的是,沙拓阙石的眼睛里,红色已经越来越深刻。

瞎子走到郑凡身后,小声道:

“主上,这意味着沙拓阙石的清醒意识正在慢慢消退,阿程人在外面,所以属下也不知道在沙拓阙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这种变化的原理。”

“先解决眼前的事吧。”郑凡说道。

就在这时,

郡主的目光再度向这里看来,

她看见了那个穿着卫衣的男子去而复返,

同时,又出现了一个穿着蓝白条纹服蒙着面的瘦削男子。

因为郑凡所呈现出的,是自己安乐死前的模样,可不是瘦削虚弱么?

“你们,到底是谁?”郡主开口问道。

郑凡默默地退了回去,又回到了隔壁房间,瞎子紧随其后,郡主只能看着那俩陌生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隔壁房间内,郑凡将蒙面给摘下来,在小圆桌旁坐下。

瞎子在郑凡身边坐下,提醒道:

“主上,您下面要先沟通魔丸,让它将力量和主导权交给您,然后再沟通沙拓阙石。”

郑凡抬起手,

示意瞎子先别说话,

只见郑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道:

“这些都不是问题,你让我先找一找状态,也不用你给我提什么意见,我有自己的方法和节奏。”

“是,主上。”

郑凡揉了揉手腕,

伸手,

做握笔状。

这是习惯性动作,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每逢思索时都会想着去转笔。

瞎子会意,伸手从小圆桌茶几中央拿起一根银筷子,塞入主上手中。

银筷子是拿来夹果盘零嘴用的,这根银筷子上盘蛟龙下绣牡丹,可谓是相当精致。

但,这其实是伯爵府里没有的物件儿。

伯爵府布局上可以巧妙宜人,但具体到这些细节物件儿,嘿,退一万步说,谁在家里吃个干果儿还拿筷子呢,更何况是银筷子。

只有那种真正考究的人家,实在是富奢到一定层次了,才会在这小道道上也下心思。

也因此,

这也意味着,

郡主的意识在这个环境中,开始体现出来了,这根筷子,就是细节。

就像是房屋漏水,总得先是有小小的龟裂。

再者,银筷细微精密,刀工清晰,可见郡主现在自身的状态,那是相当的镇定。

郑凡右手转着筷子,左手则轻轻敲打在桌面上。

瞎子又小声问道:“主上,还需要些什么?”

“背景声吧。”

“好。”

瞎子伸手,又拿起两根筷子,再将圆桌上的大小碗和茶壶这类的摆开,准备敲碗成乐。

同时,

瞎子还细心地问道:

“主上,哪首曲子?”

“《丁香花》吧。”

“好,什么模式?”

“单曲循环。”

“好。”

隔壁已经暗流涌动,

但这个屋子里的二人,则依旧很注重形式上的精致。

瞎子开始用筷子敲击碗边,打出曲子。

郑凡一边转笔一边听了一会儿,

笑道:

“开原唱。”

瞎子开始唱起来:“你说你最爱丁香花………”

郑凡满意地闭上眼,

打了个响指,

道:

“魔丸,交接。”

“啪嗒!”

刹那间,

天暗了!

幻境,是意识的一种表达形式,一如颜料一开始是随意地堆积在一起,但在画师手上经过色彩的重新摆布分配,就能呈现出精致的风景。

郑凡的命令,魔丸是会遵从的。

在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开始膨胀后,

郑凡又道:

“老沙,交给我吧,总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郑凡不知道沙拓阙石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不管怎么样,郑凡并不认为沙拓阙石会拒绝。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因为郑凡相信,沙拓阙石不会拒绝自己的所有请求。

魔王们以前还常常开玩笑,说主上认了个干爹回来,后来,就很少有人开这个玩笑了,因为这个干爹,是真的稳。

果不其然,

郑凡话音刚落,

又一股力量开始加持到他的意识上。

一时间,

郑凡从一个进来看看的过客,成为这场环境里,可以拿起画笔挥墨的画师。

这种感觉,

很奇妙,

但也很熟悉。

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坐在工作台后思索着剧情进行构图时的岁月;

只不过,

自己这次的读者只有一个。

拿起画笔后,可以清晰感觉到画笔上传来的疲惫和沉重。

你可以怪沙拓阙石为何要选择这种方式,如果不是自己正好能来救场,可能他的下场,将会十分凄惨。

但郑凡却无法去说对方丝毫不是,甚至连一丁点的埋怨都是罪恶的,因为沙拓阙石也清楚,自己直接暴起去尝试杀郡主是最为直接简单的方式,但他是怕连累自己所以没有用。

郑凡仰起头,

实际上,

他现在没有头,也没有身躯,眼前,是一片混沌。

只有耳畔有带着沧桑感的嗓音正在哼唱着“丁香花”的旋律。

现在,

可以开始了。

郑凡的意识,越过了这片屋子,看向了隔壁,原本相邻的两个屋子,郑凡先前所在的位置,已经一片模糊了。

而隔壁,沙拓阙石依旧抓着郡主的脖子。

“黑暗。”

郑凡开口道。

他没发出声音,他的声音,就是意志,就是指令,方寸精神之间,颇有一种言出法随的意思。

“嗡!”

刹那间,

黑暗完全笼罩!

这是一种纯粹的黑,吞噬了一切光泽和其他色彩。

郡主也落了下来,她发现卧室没有了,掐着自己脖子的蛮族左谷蠡王也没有了,四周,只剩下黑漆漆的深邃。

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自郡主心头萦绕。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去催动自己身上的护心玉佩,也没有去催动自己脚踝上的貔貅齿环,更没有去呼应外面的两个炼气士大虎二虎。

她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也是一个自信的女人。

或许,她的骄傲和她的自信,让小六子和郑伯爷都觉得万分不爽,但你无法否认的是,她真的不算是纯粹的恣意妄为的二代子弟。

只凭一条,

她能让六皇子流出委屈的泪水,这就足以说明其优秀了。

郑凡在看着她,

她似乎也在寻找着郑凡。

“心神的防线,就像是城堡,最巧妙的破局方式,还是从里面打开缺口。”

郑凡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故意说给瞎子听,

虽然瞎子大概率是听不到的,

但这无所谓,就当是自言自语,也能给自己理清思路不是。

“但我对郡主不是很了解,加上昨天,也就总共见过三次面,对于她的讯息,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外界的传言。

幻境的效果,在于呼应,首先要设置一个让目标有代入感的场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代入感必须有,否则根本就无法起到效果。

我去过镇北侯府,也曾和小六子一起在镇北侯府里转悠过,那里,应该是郡主从小到大,待得最久也是最熟悉的地方,所以一开始的场景,可以设置成那个。

但背景是死的,

郡主这个女人,她可能会因为离家千里,日久想家,但思乡之情只是她睡前的消遣,绝不可能让其魂不守舍自乱阵脚。

所以,场景选好了,还需要选择郡主内心的缺口。

也因此,我选择一开始将四周的一切都调成黑色,就是让她自己来告诉我,她内心的缺口,或者叫她所畏惧的,到底是什么!”

黑暗,

长久的黑暗,

人在绝对漆黑之中,会觉得时间过得很长,甚至,被彻底模糊掉时间的概念。

而在此时,

郑凡默默地开始给这黑暗的浓度减淡。

一点点的减,一点点的淡,

相对应的,一种介乎于灰色的地带开始逐渐成形,但四周仍然是以黑色为主。

郡主一开始还会不停地旋转身体,观察四周,但慢慢的,她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她似乎,也在等待。

郑凡清楚自己的时间不会有很多,但他依旧有条不紊,一点一滴地,继续调整着色调。

同时,

开始将光影一点点地加入进去。

光影,是晃动着的,灰色,也是如同斑点一般似是而非,周围主色调,依旧是黑。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你内心的缺口,到底是什么,你内心畏惧的,到底是什么?”

光影的不断穿梭,打在黑色和灰色的色系上,让人在视野里,仿佛出现了灰蒙蒙的影子。

这种光影,其实是没有具体形象的,它就像是小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抬头看向天空,讨论着天上的白云一会儿像什么一会儿又像那什么一样,其实还是靠你自己的脑补。

这种氛围,

这种环境,

绝对的安静,由黑到淡的过程转变,其实也是内心从紧绷到松弛的一个过渡。

“呼……”

郑凡似乎已经站在了郡主的身侧,他在看着郡主所看的地方,尽可能地,想要去触摸她内心的律动。

你真的很优秀,但你不是田无镜那种可以自灭满门后依旧强行压制心魔乃至境界再度提升的存在;

也不是燕皇那种为了宏图霸业可以将子嗣当作可以随意牺牲揉搓的筹码。

或许以后,再给你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当你老后,你可以变成他们,但现在的你,还是太年轻。

郑凡相信,自己能要到自己所想要的结果。

你再自信,你再任性,但我的套路,更深,你跳不出去的。

终于,

有反应了,

郡主的眼睛,开始缓缓眯了起来。

她看见了,

在前面出现了一道奔跑向自己的小小身影,

他在向自己跑来,

他在向自己张开双臂,

甚至,

他还在呼喊着自己,

一声声的呼唤,

带着最为纯真的童稚:

“阿姊……阿姊……阿姊……”

郡主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喜悦和动情之色,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一个姐姐现在该有的神情,

转而,

是厌恶,

转而,

是排斥,

转而,

是恐惧。

她甚至,

面对那似乎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

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一边,

近乎和郡主身体重叠的郑凡,依旧停在原地。郡主是看不见他的存在的,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扭过头,

看向已经退到自己身后的郡主,

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随即又露出玩味的笑容,

自言自语道:

“有意思,她害怕的,居然是自己的弟弟。”

————

莫慌,十二点前还有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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