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出手

“小朋友,不要害怕,我们是好人哦~”

坠入深渊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恍惚之间,笑崆峒听到了儿时记忆中的声音。

那是道温柔的女声,来自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时隔多年,笑崆峒依旧记得她的名字。

“月姐姐……”

轻轻唤出此声,眼前光景错乱,时间好似逆转了,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失重感消失,脚踩到了实地上。

笑崆峒急忙低头,抬手而望,看到了两只微胖的小短手,攥着一卷书册,真回到了小时候?

日光布影,街上人头攒动。

这是熟悉的大福街的街景,小时候跟着孤儿院的胡奶奶来过几次,印象深刻。

“这个时候,我还不是笑崆峒,我叫……空子?”

笑崆峒摊开手上卷成一捆的书册,上面印着一个御剑而行,姿态潇洒的古剑修,还提着《八月诗集》四个大字。

下方印着的,则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句:天高一尺八尊谙,半把青居谁敢当?

“老师……”

笑崆峒怔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回到了过去,也许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但他更也记得,也就是在在今日、在此时,他遇到了人生与命运的转折点,他遇见了传说中的第八剑仙!

“老师!”

猛地回头,望向熟悉的街道上的某个位置。

在一众凡夫俗子之间,笑崆峒轻易瞅见了一对着装有着仙气的神仙眷侣。

男子身材高大,行为举止却一惊一乍,女子端庄得体,手上却戴了好多个俗气的镯子。

他看过去的同时,那对神仙眷侣也偏头,望了过来。

只一刹!

嗡的一声,街道上人流模糊淡去,就连那美若天仙般的女子,都好似消失了。

笑崆峒的眼里,只剩下那个男子。

男子望过来后,初始眉头还是皱着的,有些惊艳,也有嫌弃。

不多时,其双目中光影缤纷,时间似在其中流逝。

他仿在一刹之间,就从一个还不甚着调的大男孩,成长为了一个阅历丰富的中年人。

到最后,他变成了后来熟悉的圣奴首座、第八剑仙的成熟稳重的模样。

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多了一抹赞许。

“老师……”

笑崆峒哽咽出声。

当连老师也跟着淡去,没有对自己说半句话时,他感到了浓浓的悲伤。

而大福街的街景、商贩,也随着老师八尊谙的消失,跟着分崩离析。

一切,再度归零。

“轰!”

世界崩碎,黑暗重袭。

笑崆峒沉沉坠入深渊,又从过去砸穿未来,最后重重摔在了灵榆山上,浑身骨骼几乎全断。

他躺在地上,呕血不止。

耳畔是观战者的议论,却已听不清所说何物,也许是只剩下奚落吧,奚落自己的不识天高地厚。

无所谓了。

世界一片血色,神智昏沉欲去。

笑崆峒眼神耷拉着,无力望天,连天都被酆都遮掩,只见一片黑暗,不见半点微光。

“到此为止……了吗……”

人生过往,种种经历,纷至沓来。

走马灯在一瞬走完了一辈子,笑崆峒即便心存执念,却也只能放下执念。

他知晓,自己和华长灯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云泥之差,天壤之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放下吧……”

连最后一丝神智,都在这般劝说自己。

可当双目终于暝上时,耳畔却又传来儿时大福街上,老师八尊谙传道完毕,赋完自己新生,踏云而去的缥缈之声:

“初九行崆峒,大笑叩天门。”

“仙人欲度我,吾道其昏沉!”

“一念可为圣,一念天地分。”

“行此人间世,何须拜仙神?”

一瞬沉寂,笑崆峒猛又睁开双眼,目中爆出璀璨精光。

是的!

行此人间世,何须拜仙神?

华长灯强又如何,早知结局如此,依旧出剑的,不也正是自己,不也正是初心?

我战的,不是华长灯。

我战的,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

“剑……”

笑崆峒已无力驱动手指。

可心念呼唤间,崆峒无相剑从远处飞掠而来,重振旗鼓,嗡声大作。

剑身飞掠,化出虹光,擎起倒地的笑崆峒,飞掠上了天穹。

“这是……”

灵榆山观战者,同样已从过去世界中归来。

却见这位参月仙城大师兄,分明前一息是进气多,出气少,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一转眼,又有了新动静!

这就是古剑修,打不死的螳螂,他还想再试一剑?

“剑!开!玄!妙!”

虚空之上,传来笑崆峒沉烈低喝。

这一声出,观战者惊而抬眸,但见九天玄光天降,剑力凝汇,居然快速演化出了一扇“门”的形状。

“玄妙门!”

葬剑冢顾青二面露惊容。

大师兄居然拼到这个地步,想要试一剑第三境界?

“这怕是……”

苟无月、风听尘,却是相顾失言。

重伤之躯,强开玄妙,战力几何姑且不论,结局已然注定了。

笑崆峒,必然也只能成为下一个谷雨。

“第三境界……”

被剑势所牵制,为此剑唯一目标的华长灯,双目微合,面上已生凝重之色。

笑崆峒,不可谓不强。

方才一剑第二世界,倘不是他意鬼可以被动护体,将未来的自己,接入了过去意志,真得被其所伤。

而在冰火之狱、十殿阎主过后,华长灯也本以为,笑崆峒到此为止了。

不曾想,这家伙也是个犟脾气,临死了还要爆发一波。

二境与三境,各中差距,到底有多大?

旁人不明,捋不出一星半点,华长灯却是知晓,约莫就如方才此人与他之间的差距。

二境的笑崆峒,也许拼上性命,都伤不了他华长灯分毫。

但若是三境……

一旦笑崆峒企及封神称祖境,剑鬼三剑再是自行护体,只靠被动,怕是防不住三境古剑修的锋芒。

说不得,还得被逼出一些底牌,才能护得住自己,毕竟,华长灯可没有在此刻封神称祖的想法。

当下最好的应对方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打断笑崆峒的晋升。

他太慢了。

只需狩鬼轻轻斩出一剑,此人此刻,身死道消,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华长灯却还是一名古剑修。

他静静的看着,诚如笑崆峒自己好奇那门后的风景一般,他也想知道,当世古剑修若开得玄妙门,且还能出剑,究竟能企及自己几分。

“嗡!”

时值此刻,灵榆山落有上千人,各般灵剑齐颤,嗡鸣不止。

神光天降,化作门形。

笑崆峒驾驭崆峒无相剑,投身其中,已在光芒之中淹没,化为一抹黑影。

他就如飞蛾扑火,毫不迟疑迎向了属于自己的道。

哪怕道尚未修齐,尚未能看见终末,他纵身一跃,提前要窥一眼终点的风景。

“老师,我先行一步了……”

玄妙门开,笑崆峒回头,略有留恋,却毅然决然一跃,同崆峒无相剑一并跃向那满含玄妙道义的门后光景。

啪嗒!

却在此时,他的手像是被什么给拽住了,身形微一踉跄。

“谁?”

笑崆峒愣住。

他已半只脚跨进玄妙门。

谷老剑开玄妙,不得其终,连门都进不去,他是知晓的。

而以他的底子,再不济也能去到门后,感悟完剑道之后,再给华长灯一剑。

那一剑,将才是他笑崆峒于此生、此世,最璀璨的风景。

但眼下,好似有人钳握住了自己,压下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谁?!”

笑崆峒不信华长灯会阻止自己剑开玄妙。

此人再不济,古剑修的风骨应该还在,不会到这个地步。

猛一回头,笑崆峒却愣住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大福街上,回到了初见老师八尊谙的那个时候。

他静静立在自己身前。

他如此高大,背影映照着蓝天。

他平静握起了自己的手,注视良久,微微摇头:

“不必如此。”

滋一下,目中血泪溅开,笑崆峒“呜呜呜”就哭了出来。

这是在灵榆山万众瞩目下。

这是在剑开玄妙的高光时。

笑崆峒根本不想哭,可是他一点都忍不住。

他只觉自己以弱迎强,只想为老师多争取一些时间的举止,得到了理解;的委屈,得到了宣泄。

可到最后,他却抿着唇,哽咽摇头:

“我想如此,我自己想的,不关老师的事……”

固然嘴硬,他也想看一眼门后的风景,既为自己,也为给老师投石问路,问一个此道可否长安。

当他日,当老师也需要走到这一步时。

至少,他可以不再是永远的第一人,他能有前车之鉴,有经验、有教训,可以吸取。

老师这一辈子,太累了。

八尊谙沉沉摇头,一把将这愚子从门前拽回,不容置疑道: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

轰!

玄妙门只开了一半,那门,轰然炸碎。

高空之中,剑力崩溃,只余一道血光身影种种坠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本以为这会是笑大师兄的最后高光时刻……

他失败了?

华剑仙一剑过后,他虚到连剑开玄妙,都开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剑开玄妙,放在他人身上,可谓是痴心妄想,对笑崆峒而言那该是理所当然。

葬剑冢四子齐齐懵住了。

观战者的萧晚风,也看不懂了。

苟无月、风听尘等更是感到荒谬,笑崆峒好像是被人打断的?

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梅巳人一把冲出,抱住了即将砸地的笑崆峒,这个孩子再来一下,那真就粉身碎骨了,他已经不起折腾。

“可怜的娃儿……”

将之抱到山石边,望着满身是血的笑崆峒,梅巳人于心不忍。

他摸遍全身,可最多也只能掏出一颗小复躯丹,连复躯丹和神之庇佑这些好点的疗伤药,都没有。

“将就着吃吧。”

“小娃娃,你不该冲动的,华长灯已封圣帝,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梅巳人心道连他都不敢上前硬撼锋芒,连风听尘、苟无月都只想着隔岸观火。

你个小娃子,又强出什么风头?

他将小复躯丹喂到笑崆峒嘴边,可后者分明已经昏迷了,突然又跟诈尸一般,倏地再睁开双眼。

“什么东西!”

梅巳人吓一踉跄。

一剑第二世界已够惊艳,剑开玄妙门虽然失败了但也卓绝,你还想来第三次?

“给我把眼睛闭上!”

梅巳人连丹药都不喂了,犟驴就该昏迷,他直接单手覆眼,想要强行为笑崆峒瞑目。

笑崆峒用力一挣,丹药尚未吃,居然已能挣脱梅巳人怀抱,直接站起来。

“什么?!”

梅巳人胡子都一抖,小复躯丹直接掉地。

他已知晓笑崆峒浑身骨骼尽断,有如人尸。

别说站起来了,他身上唯一能动的肌肉,或许只剩下残躯下意识的抽搐痉挛。

这这这……

这又是什么奇迹?

垂死病中惊坐起,就想要来第三剑?

站起身后,笑崆峒居然重重往前一步,又迎上了华长灯。

“回来!”

梅巳人伸手一揽,想要将这大小子抄回来,带离灵榆山。

这脾气,怎的就比徐小受还倔呢?

哪曾想,笑崆峒身上伤口滋射出了银色剑念,剑念纵横交错,像是在纺织伤口。

凭此,他勉强恢复了行动力?

“轰!”

梅巳人还没靠近,笑崆峒身上剑念一炸,陡然荡出有数百里。

这不止将他弹得往后却步,也吓了灵榆观战者一跳,怎的感觉,败后的笑崆峒,剑念有了质变?

还没等众人摸清楚状况。

重新站起的笑崆峒,连崆峒无相剑都不使了,抬眼便盯上了不远处华长灯:

“久未相见,强了不少,脾性也变了不少。”

这……

所有人听懵了。

这不是才刚见吗,您还被人家华长灯,一剑险些干碎了呢?

“他这是,被打到失忆了?”

华长灯也被笑崆峒的反复诈尸,以及语出惊人,搞到一头雾水。

他并无作声,微皱着眉,就想看看此子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一剑。”

笑崆峒微微抬起了下巴。

这话一出,彻底让所有人凌乱。

不是失忆,这家伙整个已经给意鬼劈成了失心疯,执念中只剩下“一剑”?

华长灯感觉是听出了对面的意思。

自此番下天梯后,他也常说这话,但都是面对小辈,面对挑衅时所作。

这笑崆峒……

他感觉自己的感觉错了,笑崆峒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狩鬼,拿稳了。”

笑崆峒好似真就是哪个意思!

他根本没有多余解释,对着华长灯,徐徐提起了手……手指!

崆峒无相剑就在他左手拿着,嗡声颤着,仿佛想要出战。

他却用右手,并出二指,隔空点向华长灯——像是他仅用二指,就能点爆华长灯!

“这是什么?”

“这一剑,莫不是传说中的十段剑指?”

观战者中,有人一句逗乐了全场,连第二世界都斩不破华长灯防御,十段剑指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玩意也就八尊谙来了好使。

真要在别人手中发出来,对上高境者,除了装一下,剩下的也就只有等死了吧?

华长灯也给笑崆峒整迷糊了。

连第二世界他都用不上狩鬼,当然不至于在这区区十段剑指之下,动上佩剑。

嘴皮子一动,华长灯刚想说话……

对面笑崆峒没给时间了!

一言落罢,他浑身剑念汇于指端。

瞬息间整个天地,满山风雪,只剩一人,只剩这一指。

不对劲……

首当其冲的华长灯头皮陡地一麻,还未有动作,却见对面指尖微光亮起,伴着轻声喃念,剑念破空洞来:

“点道·为止。”

第1850章 半步

他不是笑崆峒!

他是八尊谙!

华长灯霍然惊醒,笑崆峒的剑开玄妙,不是强行上第三境界,而是请来了八尊谙。

“类似于香杳杳的大召唤术……”

而伴着思绪这么一扭转。

对面气息,俨然也变了。

其实八尊谙从头到尾都不加掩饰,只是人的思维惯性,一时很难转得过来。

这十段剑指看似笑崆峒发出,实则味道不然,这剑念看似笑崆峒也会,实则层次更高。

“他分明出现得如此明显,而我,居然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一点寒光乍泄,灵榆风雪卷席。

八尊谙剑指并作,几乎穷尽三千剑道之点道极限,将绝对力量汇于指尖,以点破面。

而那面,便是他华长灯!

“来得好!”

华长灯不惊反喜。

在剑指寒光临面之际,上身微一后仰,顺势腰间狩鬼拔出,定定悬提于面前。

铿——

悠扬剑鸣,响彻高山,令人心神激荡。

千钧一发之际,那抹幽青色剑光闪耀,如在一瞬将夜色映成白昼,令得观战者看得更为清晰。

狩鬼两面。

一面,照出十段剑指之点道锋芒。

更如照妖镜般,让得所有人意识到,能发出这超绝一指的,绝不可能是虚弱状态下的笑崆峒……

“第八剑仙来了!”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灵榆山满山躁动。

众人如梦方醒,血气都开始倒灌上头,整得人热血沸腾。

而在狩鬼的另一面,华长灯沉着应战。

剑身微微亮起的青光,仿给他的脸蒙了一层森冷清辉,映得其肃杀眼神,更为渗人:

“令此:百鬼坛!”

简短几字,如同神明号令。

一声令下,十段剑指微光与狩鬼之间,本已只是毫厘之距,不曾想芥子化须弥。

这中间,如是被强行塞入了无数个世界。

一层又一层酆都异象、炼狱之景,在此间世界中如昙花般瓣瓣盛开,冰火、拔舌、蒸笼、铁树……受刑者不计其数。

各般景色,不可细瞧。

内里光景,惨不忍睹。

最后花蕊位置浮出一座由骷髅头高高铸起的六面祭坛,夹缝中镶有断魂怨鬼,凄声鸣天。

百鬼坛出!

由小至大,顷刻高可参天!

它便横在狩鬼与十段剑指点道锋芒之间,化作绝对防御,其势可阻天下任何攻击。

“悬了……”

第八剑仙是强。

可他用的是笑崆峒的身体。

华长灯呢,他却是本尊亲至。

用的,也不再是当时中元界石碑旁,被受爷所斩时的意念分身、宝物化身……

他此番所使,全是实实在在的酆都至宝!

十段剑指再凶,破得了这般高过云天,比铜墙铁壁还可怕的百鬼坛的防御?

剑念再强,逾越得了十八重地狱上下参差,最后破开酆都,企及华长灯本尊,伤其根本?

“根本不行!”

灵榆山众多古剑修攥紧了拳头。

较之于鬼剑仙的声名不显,东域第八剑仙的名头,那可大了去了。

再加上圣奴虽然“无恶不作”,却也算是为高位者在求自由,且别的不提,单单八尊谙的个人魅力,也令世人为之倾倒。

此战中,灵榆山至少七成,站的是圣奴这边。

而若要再抛开立场,则约莫九成九的人,想要看到的,还是八尊谙胜。

然……

圣帝当头!

胜,何其困难?

……

“点道……为止……”

战局瞬息万变,一切更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直至此刻,笑崆峒嘴里吐出的“为止”二字,才堪堪在灵榆山上平息了风波。

而也恰似此声!

诸人所见,竟是那由八尊谙发出的一指凶光,本携摧枯拉朽之势而去,突兀却在撞向狩鬼、撞进酆都异象、撞上无可撼动的百鬼坛之前,强势扼停。

“刷!”

灵榆风雪,跟着迟停。

这一停,几乎也将所有观战者的心揪住,令人不由屏住呼吸,神思皆凛:

“如此至刚至猛的一指,说停就停?”

“这能停下?要换我来,一停直接炸了!”

“轻重有序,张弛有度,驾轻就熟,炉火纯青……天!这是什么级别的控制啊,是提前设计好的,还是说随机应变?”

倘若是前者,那未免有些恐怖,说八尊谙工于心计,远胜道穹苍都不为过。

倘若是后者,那未免更加恐怖,临战时见招拆招说起来容易,太考验基本功与战斗意识了。

于细微处见真章。

这一指,灵榆山青年辈古剑修,如萧晚风、顾青们等,细细品悟,可回味不止半年。

“见招拆招的话,百鬼坛当前,八尊谙想怎么拆?”

这,才是重点!

而当观战者心神闪过这般念想,连华长灯都为这急停而心生疑窦时,八尊谙俨已及时给出了反应。

点道·为止,便真如他说的点到为止。

在狩鬼跟前轻轻一颤,而后“啵”的一声,如水波般荡漾而开,蔓向虚空。

举重若轻,赏心悦目。

“哗!”

所有人为那扫过风雪而不惊半分的剑念波动动容,恍惚一瞬之间,又如置身入了另一个世界。

还是灵榆山。

可失了夜色、失了酆都异景。

破晓的晨曦微光,从东边穿云洒来,和煦而温暖,却让适应了夜色之人,感到颇有些刺眼。

“啊!是剑!”

有人惊叫,那光习习探来,落入眼中,穿入心灵,刺入神魂之后,居然映出真形,为一一柄柄细碎的光剑。

光洒诸天,则剑无尽。

无尽剑光下纵,有如坠落剑雨,轰轰烈烈钉向还在防御脸前十段剑指的华长灯。

“万剑术!这是万剑术,幻剑术中的万剑术?”

“若是幻剑术,防,还是不防?”

“若是万剑术,不防,那只能被扎穿,扎成刺猬啊!”

华长灯不是踌躇不决、神思不定的局外观战者,他反应极速,一回头后,并指点向黎明:

“令此:酆都开门,此世堕夜!”

轰然一声响,虚空再次展开巨大的酆都之门。

双门开敞,将无尽剑光纳去,最终合并时,又带走了黎明,还以灵榆山东边夜色。

稳住了!

观战者拳头又是一紧,已不知是高兴,还是紧张。

神仙斗法,波澜不惊。

沸腾的,却是环于山周的一个个看戏之人。

“还有!”

忽而有人转向西方,指去遥远高空。

东边夜色西残阳,鬼佛界毕竟太大,在八尊谙的渗透下,华长灯好似维持不了全局酆都。

他护住了东边,哪曾想西面夜色也被攻破,夕阳西斜,醉红满天。

“光!”

“还是光!”

夕阳的光洒来,这次并不刺眼,但却扎心。

那光打在脸上,映在心间,隐约间勾勒出一个天使模样,却并不圣洁。

而是夕阳天使,手持凶剑,背生十二翼,翼翼猩红,状能滴血。

“万剑术!”

同样的万剑术,这次却是照本宣科,上演了最为标准的万剑术第二境界,大红神之怒。

“十二翼……”

葬剑冢顾青三失声呢喃。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他也主修万剑术,所以比外人更知晓,这万剑术第二境界,单是凝出一翼来,就要费去多少心神、气力。

这还不论,有的人可以凝聚出一翼,却连一翼之力都稳不住,遑论发出攻击。

可天上……

可那高天一尺的八尊谙……

瞬息之间,他便架构出了十二翼夕阳天使,将万剑术推向第二境界之极境。

“多久没见这等盛景了。”

风听尘深一作呼吸,却并不将自己与八尊谙去作比较,如此可减少些许烦恼。

他老了。

他咬咬牙,拼一下,费些气血,也能做到如此。

但他知道,他主修的是万剑术,而万剑术于八尊谙而言,不过是“皆有涉略”的其中之一。

“轰轰轰轰……”

夕阳天使双手往下镇剑,背后十二翼稍稍一蜷,虚空定住,随后便有风暴扫来。

恐怖血剑,从世外射向灵榆山,有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势不可挡。

“令此:百鬼……”

华长灯第一反应,是调动百鬼坛,如此可以轻易防下八尊谙此剑。

猛又惊醒回来,八尊谙最擅长的是幻剑术,如若此时连大红神之怒,都只是声东击西。

剑在此,意却不在此。

唯一所想,只是想要他主动将百鬼坛的防御,在十段剑指跟前撤去呢?

“镜花水月,不过尔尔。”

华长灯嗤声而笑,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当然可以祭出剑鬼三剑,届时别说第二境界大红神之怒了,仅凭八尊谙那二代彻神念,想打,赢字都写不了一点。

他得开到第三境,才能勉强跟自己过招!

可现下情况是……

对面只是随手指了下自己,却逼出来了剑鬼三剑,那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华长灯大大方方,面朝夕阳天使,以身受剑,不作防御。

轰然声响间,剑光撕开他的衣裳,刺破他的肌肤,穿过他的躯体,带出一片血色。

乱剑穿躯。

华长灯被射杀成一个血人。

到最后,只剩一具枯骨站立,尸骨上连半片血肉都不带沾染。

……

“死、死了?”

如此恢弘的登场,如此轻易的陨落,这未免太过儿戏。

观战者眼前一花后,世界咔的一声,如同镜面破碎……

华长灯死了?

华长灯分明还立在原地!

灵榆山上,鬼剑仙笔直如剑,狩鬼依旧悬于他的面前,幽青烨烨,映得人刺骨冰寒。

“真是幻剑术,华剑仙赌对了!”

“不,不能说是‘赌’,倘若不修意志,单单幻剑术下的大红神之怒,也能杀得你意识死亡。”

“鬼剑仙这波全不设防、以身迎剑,我只能说……强!”

华长灯受了一剑,完好如初。

从此剑之中,他已看清了八尊谙的境界,止不住轻笑出声:

“三十余年不见,你的幻剑术依旧停在这个水平,那我想,也许是我对此战太认真了……”

霍!

一声尚未落定,异变再显。

灵榆山从幻剑术回归灵榆山本山之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楼。

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木质的三层阁楼,带着时间的沧桑远古气息,一层阁楼处开着窗,窗口处伴靠有一人。

“第八剑仙!”

有人瞧清了那侧脸,尖叫出声。

伴窗而立的八尊谙,同样不复当时年少,面上也多了时间的凿痕,他眼神眺向窗外,惆情幽幽。

“雪……”

他轻喃着,伸出手,探向窗外。

灵榆山飘落的雪花,轻轻落在他掌心之上,不消不溶,如岁月静好。

“好安静……”

大战之中,所有人没来由感受到了一种心旷神怡。

顺着这挂有“古今忘忧楼”牌匾的木质阁楼,顺着靠窗远眺的第八剑仙视线望去。

众人所见,不知何时,灵榆山风停了。

雪静悄悄的落,打在地上,居然也有嗤啦的轻响。

而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忽而不远处顶着寒冬,有一株不知名的红花鲜艳盛开。

花红,璀璨。

当是时,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夺去了。

以至于灵榆山上一片雪白,变得如此无关紧要,山上灵榆木、伏桑木所呈现的青色,也跟着淡去,无足轻重。

安静,而美好。

这美好,却被突如其来的格格不入之声,打破了。

华长灯冷笑:“多年不见,幻剑术不见长进,你这故弄玄虚的本事,倒是没落下多……”

霍!

他话音未定。

阁楼内八尊谙忽而偏头,像是被人惊扰到了,目露煞光,眸底旋展映出血色红花,剑念由银白染成猩红。

“滋啦”一下,所有人汗毛倒竖,便连华长灯都意识到不妙:方才所有,只是粉饰,接下来才是八尊谙真正实力的一剑?

隆隆……

楼外风暴高高扬起。

嚯嚯……

山上红花朵朵盛开。

忽而似从天上夜幕中,降来缥缈歌吟声,余韵深长,意有所指:

“雪落雨风停,花开草木轻。”

“三更闻犬吠,夜半煞星鸣。”

谁?

谁在说话!

观战者只觉扑面而来的是万钧压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面,在上面!”

有人顶着压力艰难抬眸,望见夜色不知何时,已被星光撕开一点,绽放出了璀璨的血色剑念。

华长灯同样抬眸,望向青冥。

但见那点星光之中,再现一个八尊谙!

同古今忘忧楼里已显迟暮气息的落魄八尊谙不同,他白衣胜雪,洒脱不羁,分明还是当时年少,还是第八剑仙!

少年八尊谙一步一歌,飒沓如星,同是并指,往地面点来,伴着长笑:

“华长灯,我这一指,始于三十年前,终于三十年后,你可接好了。”

很明显,他就不是点道·为止了,而是点道·不止。

一指,洞穿而来。

璀璨血色当即撕破无边夜幕,震断无尽虚空,化作卷席的洪流,环伺着中间一道为主的银光。

其射向的位置,依旧是华长灯眉心!

意鬼所在的位置!

“不是剑念……”

华长灯浑身毛孔舒张,俨然意识到三十年来八尊谙不修幻剑术,改在剑念之上,修出了一个可以堪比自己剑鬼的东西来。

是什么?

是他的年轻时候?

根本来不及思考了,虽说八尊谙的年轻时期,已败过自己一次。

但那回胜之不武,这次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挪动百鬼坛来防御——有可能,还是幻剑术!

华长灯却不敢真身受此少年八尊谙一指了。

他将全部心神,放在这古怪的少年人、古怪的剑指上,当剑光临面时,再觉不妙,猛又从眉心处中,祭出意鬼!

“啪。”

没有什么大的波动。

像是巴掌打脸,不大的轻响,回荡在突然变得死寂的灵榆山上。

观战者只觉眼前再一花,什么年少八尊谙,什么楼外血煞星,什么三十年前的一指……

根本没有!

华长灯高高祭出意鬼,横在头顶之上,横对空气。

却在心神被转移的那一瞬,面前失了控制的百鬼坛,有如红花盛开后的草木,被对面无有剑流轻易置为虚无。

笑崆峒那仿被冷冻于时间长河之上的十段剑指,在散开波光后,其中一点,轻易穿过酆都异象、炼狱之景,以及百鬼坛。

点到为止。

那点波光,并无恐怖剑念爆发,只是不重不轻地打在了悬于华长灯面前的狩鬼剑身上。

“啪!”

巴掌大的轻响,便发于此。

狩鬼受力,啪叽一声,拍在了主人华长灯的高鼻梁之上,同样没有造成多少伤害,却在其鼻头处留下了一道红印。

“咕噜!”

所有人艰难吞咽着口水,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圣帝鬼剑仙。

鬼剑仙鼻子一酸,眼眶涌出热泪。

其头顶意鬼峥嵘,剑势恐怖,他却像扛不住意鬼之势了,身体微一踉跄。

在险些跌倒之际,下意识右脚一撤,往后踩去,这才稳住了局势。

“呵呵。”

笑崆峒唇角一翘,盯向华长灯的脚。

华圣帝,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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