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还债

永戒叹了口气:「师父是知道的,但是寺内不少人拦着。」

「和尚也是偷跑出来的。」

「我想也是。」李淼说道。

少顷,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男子带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介绍了一番。

这位中年妇人,正是宋彦超的女儿,男子的妻子。眼下应该叫刘宋氏了。

刘宋氏进了门,施了一礼之后,先是看了李淼一眼。

李淼虽然只是跟来看热闹的,但毕竟在顺天府养了二十年,那股子指挥人指挥惯了的气质,想藏也藏不住。

至于永戒,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反而像是李淼的随从或保镖。

还是那男子低声说了句,刘宋氏才知道了正主。

只是,刘宋氏看向永戒,却是一时间愣住了。

半晌,她才弱弱开口道:「大师父……我们之前见过?」

「是,多年不见。」

永戒站起身,走向刘宋氏。

他本就身形高大,满脸横肉,此时面无表情,就更让人生畏。

刘宋氏又不会武功,吓得面色发白,扶着自己丈夫的胳膊才没有失态。

永戒走到刘宋氏面前,一拱到地。

「久违了。」

「这债,我欠了十余年,今日合该还给夫人。」

那刘宋氏听见这句「久违了」,却是一时间面色发白,声音颤抖。

「你……你到底是……」

「我出家之前,俗名是屠擎苍。」

「啊!」

刘宋氏一声惊叫,猛地后退。

「是,是你!」

她丈夫本来就隐约察觉到自己夫人有些不对劲,现在也不再犹豫,将刘宋氏护在身后,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

「阁下,止步!」

「人死帐消,祸不及妻儿!」

「阁下再是与我泰山大人有仇,他已经死了。我夫妻二人从不涉足江湖事,只是在这城中过活的百姓而已!」

「阁下不要坏了江湖规矩!」

显然,这夫妻二人是把永戒当成上门寻仇的了。

永戒并不作答,直起身子之后,就自顾自地朝着夫妻二人走去。

「你别过来!」

「别过来!我宋家从没惹过你!当年是你赢了!」

刘宋氏不住后退,但踉踉跄跄的,怎比得上永戒的步幅。

距离就越来越近。

刘宋氏吓得说不出话,她丈夫勉强开口:「阁下止步!莫要逼我!」

永戒充耳不闻,眼看着就到了二人面前。

她丈夫咬了咬牙,还是一刀朝着永戒砍了过去。

这一刀,砍在了他右臂之上。

霎时间,鲜血狂涌。

这人的武功,连登堂入室都算不上。江湖上随便来个三流高手,都能轻松地把这柄短刀从他手上摘下来。

而永戒,是个跟柳白云一般的顶尖一流。

他甚至都不需要用什么横练功法,只要自行运转周天,这一刀就伤不到他。

永戒是主动收敛了真气,放松了筋骨。

这一刀,入肉一寸,已经斩断了他的手筋。

李淼没有说话。

他已经见过这场面很多次了。

永戒这一身伤,都是他这么作出来的。

此时他血液狂飙,顺着袖口哩哩啦啦,在地上积成了一个水洼。

刘宋氏哪见过这场面,面色一白,就晕了过去。

她丈夫连忙把她保住,转头看向永戒:「你,你……」

他也弄不清什么情况。

他虽然武功不济,但毕竟是宋彦超的女婿,见多识广,是能看出,永戒的武功远胜于他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人会站在那里,硬生生让他砍。

永戒看刘宋氏晕了过去,勉强笑了笑。

「我会在宝庆府呆三天,若宋夫人醒来之后想找我,我就在城内客栈住着。」

说罢,他转身看向李淼:「施主,能否向你化个缘?」

李淼伸手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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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戒却接不住。

他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手筋已断。堂堂少林嫡传,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锭银子落向地面。

「哦,忘了。」

好在,李淼反应了过来。

他伸手虚空一点,一道细微的真气飞出,点在银锭上。

那银锭就落到了刘宋氏丈夫的怀里。

「行了,走吧。」

李淼起身走到永戒身边,伸手一点,给他止住了血。

永戒勉强朝着李淼说了句「多谢」。

两人就自顾自出了门,朝投宿的客栈走去。

一边走着,李淼就问:「大师父跟这家是什么恩怨?」

永戒此时失血太多,神智逐渐昏沉,也是主动开口提振精神:「当年,我武功初成,就来到湖广之地游历。」

「说是游历,其实就是到处找人争斗。」

「只不过,那时我太年轻,在江湖上又没什么名气。往往找上门去,就被人家拒绝了,有时候甚至连门都进不了。」

江湖上的挑战这件事,不是以武会友那么简单。

所谓门派、势力,本质上就是靠着武功立足的一种组织。

而武功要变现,往往要先通过一些手段,变成「名气」,然后才能去变成土地、钱财、人手之类的东西。

比武挑战就是这种手段之一,输赢会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绝大多数的「以武会友」,其实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定好了输赢。

像永戒当年这种人,是所有江湖人都不愿意面对的挑战者。

年轻,没有名气,武功高。赢了没有好处,输了身败名裂。

没人愿意跟他打,也是常理。

「我那时不晓事,只觉得他们是欺世盗名的软弱之辈。」

「我急于扬名,我等不及他们的论资排辈。我武功比他们高,我就觉得我应该比他们更出名。」

「所以,我开始一家一家的上门踢馆。」

「这样做坏了规矩,输了的人,就开始在江湖上传我的谣言,说我是趁人不备,是个使了手段的小人。」

「我心里不忿,于是下手越来越重。甚至与此事无关的人,我也开始下狠手。」

永戒长叹一声。

「当年我来到这宝庆府,自然第一个就选上了宋彦超宋大侠。」

「我赢了,我掰断了他的右臂。」

「哦,这样,所以你要还一条手臂给他女儿。」李淼说道。

「是。」永戒点点头。

「宋大侠的成名武功是『三皇炮捶』。断了右臂,武功至少要弱三四成。会友镖局衰落,多半也是因为我。」

「他是个好人,我不该这么做。」

「欠了债,就要还。」

(本章完)

第98章 看戏

这种事情,对错只看当事人怎么想。

比武切磋,见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受伤、落下病根也是常事。

毕竟,从交手的那一刻起,其实双方都要做好受伤以及丧命的准备。没人能百分百保证自己能赢。

所以,无论在擂台上受了什么伤,按照江湖规矩,败者的亲朋都是不能寻仇的。

只不过,永戒不是从江湖的规矩考量,他想的是善恶。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伤害一个好人。

李淼也没说什么。

置身事外,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永戒已经想清楚了,李淼也不会去质疑他的决定。

只不过,李淼好像想起了什么。

之前永戒从来没提过出家之前的事情,上门还债的时候,往往对面也会一眼认出他来,也无需多说。

只有这刘宋氏,因为完全不会武功,也不涉及江湖,所以才没有认出永戒。

所以永戒报出了自己的俗名。

屠擎苍。

这个名字,李淼在锦衣卫看档案的时候见过,放的相当靠前。

十五年前成名,十二年前侠名远扬,十年前恶名昭彰,九年前失踪,生死不知。

绝顶高手。

现在却成了个到处还债,还到走路都走不稳的和尚。

其实李淼一直都觉得永戒的性格有点割裂。刚见面时,他是个豪爽粗豪的大汉。一涉及往事,他就又成了个悲天悯人的和尚。

想来,那个豪爽的性格才是他的本质。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李淼愈发好奇永戒的故事了。

只不过,比起直接干巴巴的听人讲,还是慢慢一点点摸索更有趣。

反正两人目的地接近,同行路还长,不差眼下这一时半刻。

永戒身上都是血,长得又凶恶,在街上踉踉跄跄的走,自然有百姓看的惊恐。

还没走到客栈,就已经有官兵走了过来。

「站住!」官兵喊道。

李淼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不发话,只任由永戒应付。

此时永戒已经是强弩之末,神智昏沉,无法作答,只半睁着眼睛去看。

他这副尊容,眯着眼睛看人,跟往人眼睛里吐痰一样。

那官兵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把刀拔了出来。

「别动!」

噗通!

永戒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

官兵看了一眼,又看向旁边的李淼:「你俩是一伙儿的?」

「跟我们去衙门!」

————————

永戒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牢房的栅栏、以及地上的干草。

他坐了起来,握了握拳。

「别看了,我给你治好了。」

边上的牢房里,传来李淼懒洋洋的声音。

永戒擡头看去,只见李淼靠在一堆干草上,抱着双臂,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施主……这……」永戒迟疑道。

「怎么,嫌我不该治?」

「不,自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再不治你就死了。痛也受够了。你不还有事情要做?我可不想拖着一个重伤的人上路。」

「你要觉得不过瘾,办完事情再回来让人家砍就是了。」

永戒只得苦笑着点头。

少顷,他又擡头看向李淼:「施主,这里是?」

「牢房呗,你血刺呼啦的在街上走,可不就要被抓进来吗?」

李淼轻描淡写的说道。

「可……您……」永戒纠结着措辞。

李淼可是锦衣卫啊,而且是个能吓得镇抚使抱头鼠窜的锦衣卫。

只要出示一下腰牌,当地的知府怕是要连滚带爬的跑到李淼面前请安。<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就算是李淼一口口水吐在知府脸上,他估计都会笑着抹匀,说:「大人,您的口水从下官的脸上,一直暖到下官的心里。」

他怎么会想到,李淼竟然真的会乖乖被几个官兵抓到大牢里来呢?

李淼说道:「不让你在牢里老实呆几天,你又要跑出去还债怎么办?」

「和尚要守规矩,不能越狱的吧?」

「你且老实躺几天吧,等我觉得差不多了,再带你出去。」

永戒听到这话,一时语塞。

他知道,自己与李淼只是萍水相逢,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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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到处受伤,已经麻烦了李淼不少。眼下李淼为了他考虑,以他的惫懒性子,竟然愿意跟他蹲几天大牢。

永戒再不愿意,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李淼扫了永戒一眼。

他挺喜欢这个和尚的。

李淼虽然并不认同永戒的做法,但他欣赏每一个坚定走在自己路上、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的人。所以他不介意提供一些帮助。

当然,如果日后李淼发现永戒做了恶事,李淼也不会在杀他的时候手软。

就好比妘泽霖,李淼也欣赏他身上那股「求道者」的气质。但他草菅人命,李淼也不会因为欣赏他,就给他什么宽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坏人做的出色,不代表他不该死。

一码归一码,这就是李淼的想法。

正当永戒沉默不语,李淼闭目养神之时。

却听得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遥遥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是……屠大哥吗……」

永戒骤然扭头,看向牢房深处。

李淼也看向那边。

牢房内光线昏暗,又隔得远,一般人是看不清的,但挡不住李淼。

只见最深处的牢房中,墙上钉着一副架子。

架子上,钉着一个女子。

手脚都被捆绑在架子上,脚上吊着铁镣。身上满是斑斑血迹。

最重的一处伤势,是两根锋锐的钢勾,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将她死死拷在了墙上。

此时她擡起头,吃力地转向永戒这边。

「屠……屠大哥……」

「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你也是被抓来的……你受伤了吗……」

「伤重不重……」

这女子自己危在旦夕,却是一连串的关心永戒的情况。

永戒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六妹……我还活着……」

李淼立马就不困了,伸手就从身后的干草里掏出一个布包,从里边抓了一把瓜子和点心,倚靠在干草堆上,认真听着两人说话。

他当然不会真的委屈自己了,他这个牢房,干草都是新收的大麦杆,洗净了,又在太阳下晒过的。

身后的干草堆里也早就备好了酒食、瓜果。比一般客栈还舒服。

永戒昏倒之后,他就出示了腰牌。

这个牢房,就是他让当地知府安排的,纯粹是让永戒安心养伤的借口。

没想到,还有戏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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