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唯南不臣

所谓叛乱者,驱使以理想。

所谓维护秩序者,驱使以生命。

对和错,光明或者黑暗,还真是难说得紧。

唯独于每一个个体存在,都有自己所身处的位置。生于何地,仕于何方,亲疏远近,个人喜恶……

所有的思考,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基于“自我”的立场。

纵有万古,横有十方,没谁能够例外。

若神有“我”,神亦有私。

就比如此刻,中央之山上的众人,无论他们心中观感如何,也必须要站在混沌的对立面,帮烛九阴守住中央之山。因为这是死生之地,存亡所在。

因为混沌要杀死他们。而遵守山海境世界规则的烛九阴,必须尊重他们的性命。

这就是立场,是屁股所坐的位置,决定的脑袋的思考。

对携神宅之力降临的那些山神海神来说,亦是如此。

它们想要安稳的生活,不愿意冒险,那就毫无疑问地站在了混沌的对立面。

但这种对立也有限度,不愿意冒世界崩塌的险,又有多愿意冒跟混沌一方拼命的险呢?

现在烛九阴玩了这么一手。

将它们的生死与中央之山的神光罩勾连在一起,让它们想要出工不出力也是不能。

“你的所谓功业,建立在累累白骨上!你的所谓世界秩序,就是维护这个单调的囚笼。你甘为奴隶,却让我们同你一起成囚!”混沌嘴唇并未翕动,但道则凝成的咆哮却很癫狂:“烛九阴!你该死!你该百死!你万死莫赎!”

烛九阴只是平静地看着它:“靠咒骂可杀不死谁。”

混沌的狗脸上通红一片,癫狂的咆哮却是戛然而止。

而包围中央之山的那无边黑潮,忽然间急剧后撤、收缩、聚拢!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就收敛了所有黑色浪涛,化作一只巨大无朋的漆黑色狰狞甲虫。

其高几乎与中央之山齐平,甲壳是流动的怨念,壳表自然形成了癫狂的纹路。血色的复眼里,是一息千百转的混乱情绪,恶意沸然翻涌。

天地因此骤然开阔!

整个黑潮收缩于一,无尽怨念恨念化成的这只甲虫,力量强大得几乎不能够被空间所容纳。分不清周边散逸的黑线,是触须还是空间的裂隙。它恐怖的气息如狂风席卷,令那些对峙中的山神海神,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毫无疑问,这只黑色甲虫,是混沌苦心准备的、杀手锏一般的存在。

但烛九阴威严的人脸上,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表情。

它只是转过头去,远远看了那甲虫一眼。

轰!

巨大的漆黑甲虫,当场崩溃。又复转回黑潮,浪涛翻涌。

如此强大的一记后手,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

毕竟还是发生了一点什么。

比如黑潮潮退三百丈,离中央之山,已经很有一段距离。

比如那些追随混沌叛乱的异兽,更直观地看到了烛九阴的强大。

从出场到现在,不管混沌使出什么手段,烛九阴都好像早有准备,始终占据上风。

此刻它抬眼看着混沌,转为老妪的那张脸上,却有一种俯视的悲悯:“一滴水中,即有十万八千虫,汝能见怨虫,能见其它否?”

无边黑潮之中,亦有它烛九阴的伏笔。此时掀开,杀混沌一个措手不及。

高穹两位山海境的最强者彼此斗法。

中央之山的众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姜望却有自己不同的关心。

在黑潮退去的第一时间,他就连忙去看三叉的对手,想着给三叉帮个忙什么的。

但只见黑潮退去后,三叉面对着的位置……

空空如也。

姜望一时无言。

三叉果然不需要他操心……在那边龇牙咧嘴了半天,对付的本是空气!

那黑潮一瞬间收缩,聚拢为恐怖的黑色甲虫。视野暴露出来,三叉也是一惊,连忙掉转方向,对准了一位混沌方的异兽,做虎视眈眈状。

也不管这头异兽已经被两位神宅异兽盯上了……

当然,它此刻的状态并不轻松。

即便狡猾如它,在烛九阴以命相系的捆绑下,也不得不做出选择,展现力量。

潮退三百丈,裸泳者无所遁形。

近百位神临层次异兽的对峙,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中。

一者为生命,一者为自由。

气冲天海,肆虐山海境的天灾都无法靠近。

黑色甲虫的瞬间碾灭,并未让混沌失态。

亦或者说,癫狂如它,不失态反而是一种失态。

此刻它依然端坐,声音显得冷静非常,只道:“那就开始吧。便看看我们各自有多少觉悟,看看哪一方更能代表山海境的未来!”

这无疑是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残酷的命令。

作为两方领袖的烛九阴和混沌,都选择了短兵相接。

就在这神光罩外,在众人的紧张注视中。

近百头神临层次的异兽厮杀到一起!

只是一个交撞,恐怖的元力乱流就已经形成了。

吼声,嚎声,嘶叫声,神通术法的碰撞声,肢残血溅的声音……

无数声音瞬间叠在一处!

左光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明明只是一群异兽的厮杀,却叫我有些不忍相看!”

月天奴双掌合十,默诵经文。

“因为它们所争夺的生命与自由,和人族千万年来所争取的那些,也没有什么不同。”姜望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住三叉。

在混乱的战局之中。三叉很狡猾地在以多打少,跟另外两头神宅异兽一起,围攻一头形如猛虎背插双翅的异兽,暂时倒是不需要帮忙。

“不要发愣。”烛九阴威严的面容忽而俯视山脚下方:“尔等也该为自己的安全而战,不是么?”

挤在山道上的众人,虽然没有一个成就神临的,但是个个都具备不俗杀力,在神光罩的庇护下,也足以插手战局。

至于他们的心情……烛九阴并不理会。

的确也无须理会。

没人会拿自己的安全斗气。

山海境世界一旦崩溃,对这些试炼者来说,不仅意味着此行收获全部被抹去,自身也要面临不可知的危险。

所以哪怕心中有再多不满。山道上的众人还是瞬间散开,各显神通,开始干预战局。

姜望遥遥看了混沌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随手一串焰雀,便按在三叉的对手身上。

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混沌的颓势。

烛九阴深不可测,又稳健异常。

在出场之后的每一次反击,都刚好打在混沌的要害上。

而且完全不给混沌留任何机会。

明明场面占优,神宅异兽的数量,远远超过反叛异兽的数量,它还是选择将神宅异兽的性命与神光罩相连,逼迫神宅异兽死战。直接用生命的威胁,去碰撞对自由的追求。

明明瞬间就击溃了混沌聚拢黑潮所凝聚的甲虫,在两方阵营短兵相接的此刻,神宅异兽二打一、三打一的情况不乏出现,在场面上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烛九阴还是不让中央之山上的这些试炼者闲着,催促着他们加入战局。

它的布局风格非常冷酷,并不顾忌受它驱使者的感受。就是直接抛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你做选择,逼迫你必须这样做。

想来也正是因为这样,混沌才如此地仇恨它……

然而冷酷也展现了冷酷的效果。

整个战争的局势,非常坚决地向着烛九阴倾斜,并且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犰狳身周的蝗虫已经被吞吃一空,耳朵直接被咬掉了一只。

九凤生有九首,也再空不出一个脑袋来歌唱。足足四头神宅异兽,围着它团团打转。

蜚兽在三头神宅异兽接连不断的轰击之下,不断地后退……

在这样的形势下,烛九阴又以中年威严男子的面容洪声道:“此次平乱,只诛首恶。复受神名者,既往不咎!吾以烛九阴之名,赦免尔等,此言山海为证,必不生变!”

神光罩外,黑潮终于重新回卷,这些怨念恨魂的力量,能够给予混沌一方异兽极大的补充。更能压制神宅的影响。

但还是有不少叛乱的异兽,眼神发生了变化。

“是赦免还是重新戴上枷锁?烛九阴说不清楚,你们须看得清楚!”混沌声传八方:“不妨问问自己,你们是要为自己挣扎,为自由拼杀,还要像这些不得不拼命的奴隶一样,生死都操弄于烛九阴之手?!我们这么多年的蛰伏,忍受这么多年的痛苦,一路走到这里,怎可为奴!!”

“是吗!?”烛九阴的面容换成雌雄难辨的孩童状,笑嘻嘻地道:“混沌啊混沌,汝虽丑陋难堪,凶残难述,却极会标榜自我!汝虽暴虐,汝虽癫狂,但汝是个大英雄大豪杰,是这样吗?”

它盘踞在山巅,忽然一扭头:“祸斗王,你可记得这一幕!”

正在“艰难搏斗”的三叉抬眼看去,只看到空中出现一道金色的光幕。

光幕之中,一只单足神鸟正喷吐火焰,肆虐着一座巨大的岛屿。岛屿空地上,祸斗兽群聚集在一起,以幽光对抗烈火。

这单足神鸟吐罢真火,却只是一掠而过。抓起一只小祸斗,振翅便远。

光幕中的画面一转,单足神鸟立在幽暗的山洞中,衔着一块小小的犬类头骨,似乎是愣怔了一会。一缕混乱的暗光,自它脑后飘出,钻进洞壁里去。

单足神鸟将嘴里的头骨吐掉,有些困惑地往外飞出。

金色光幕就此消失。

光影的变幻短暂而迅速,从头到尾,也只是讲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这是假的。”混沌直接道:“你执掌此界日夜,光影自然随你捏造。”

烛九阴以孩童的声音笑道:“是真是假祸斗王自会判断。它可没有年轻的人类那么好骗。”

混沌怒声咆哮:“那不是我的神光!是你伪造的!”

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姜望却立即看向了祸斗王兽:“三叉!不要!”

他甚至强行按出一片火海,想要拦截。

但是已经晚了。

一直在划水,一直在装模作样保存体力的三叉,已经红了眼睛,疯了一般冲向混沌!

它的仇恨在一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

“吼!”

它凄声怒吼,像一道黑色的利箭,瞬间洞穿了空间,飙射至混沌身前,身缠幽光,一口咬去!

啪!

混沌抬起熊掌便是一下。

幽光碾灭、神力崩溃、长毛帖服、血肉成泥、骨骼碎裂……

这一切都在接触的瞬间发生。

混沌只是一巴掌,便已经把这强大的祸斗王兽,在空中拍成了肉饼!

“都说了不是我!”混沌凶相毕露,甩了甩熊掌:“给你台阶你也不下!”

姜望怔怔地看着那张“肉饼”,一时缄默。

真是难看的死状,让人根本想不起来它威风的样子。

“嗷!”

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这样叫。

可能是在叫厨子。

也可能是在叫……朋友。

但是声闻仙态告诉他,不曾有任何声音。

……

高穹之上,烛九阴的脸变成老妪:“汝作恶多端,却以英雄自居。汝残命无数,却声称在为它们争取自由。混沌,汝若不死,此界永世难宁!”

“嘿嘿嘿嘿。”混沌在笑。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都必须要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能够直接去做点什么。

所以选择暗中引导,让毕方吃掉三叉的孩子。用诸如此类的手段,挑起山海境里一场场厮杀。磨损这个世界的根本,破坏这个世界的存在基础,动摇这个世界的规则。

所以毕方死了,强良死了,朱厌死了……

太多的山神海神,接连陨落。

而本就承载着世界负面的凋南渊,更是加速蓄积着负面力量,早已怨满为患。

于是才有了今日黑潮离渊,覆围中央之山。

混沌笑声止歇,怒声道:“我所做的一切,你这样的囚徒没资格评说!千百年后它们自然知道,谁在真正为这个世界战斗!”

“那么现在,吾有一言问汝。”烛九阴以威严的中年人样貌看着混沌,声音里带着审判的感觉:“伟大的至高存在,将汝自虚无中创造,赐汝以生命,赐汝以神名,予汝智慧和权柄,领地和海洋。此世未来已经勾画清晰,汝为何要背弃至高之神的遗旨?”

这个问题,让混沌沉默了。

它的确是虚幻的造物,是凰唯真给了它一切。

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那位山海境的至高存在,不够资格评判它。

但沉默半晌之后,它只是说道:“祂不该教会我自由,让我看到自由,却又不给我自由。”

凋南渊海神壁上的那行字——

“山海至此而南凋,天下四方者,唯南不臣!”

那是楚国人的精神,是凰唯真的精神。

也是它混沌坐望九百年,一刻也不曾忘记的刻痕。

自由!

混沌端坐在蛊雕羽背,头颅微垂,熊爪搭在剖开的肚皮上。

它丑陋,狼狈,狰狞。

可又强大,勇敢,自我。

此一刻如神如魔!

“吼!”它怒吼。

于是人们看到。

在那无尽黑潮席卷的尽处。

有一团巨大的阴影,飞翔在黑潮之上,掠过高空。

它有着黑色的羽翅,高贵的身形,以及一双魂火跳跃的眼眸。

它自虚无之中诞生,而自极南之渊飞来,如此真切地翱翔在山海境——

尸凰伽玄!

感谢书友“步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3盟!

(本章完)

第1488章 触手不可及

第1488章 触手……不可及

“姜大哥?姜大哥?”

姜望回过神来,看着左光殊焦急的表情,舒缓了眼神:“我没事。”

他看着神光罩外。

祸斗王兽三叉被拍成的肉饼,早已经不知坠落到了何处。

在这规则崩塌的末日世界里,活着的尚且不能自保,又何况只是一团死肉呢?

只是他心中……难免有恨。

为自由也好,为理想也好,再多伟大的借口也好。

三叉是他的朋友。

他由此怨恨混沌,仅此而已。

为秩序也好,为忠诚也好,再多堂皇的理由也罢。

他由此怨恨烛九阴,仅此而已。

三叉的仇恨真实无虚,但它从不是那么容易失去理智的存在。它深恨毕方,却也是筹谋许久之后才动手。

可刚才,却瞬间被仇恨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烛九阴当然逃脱不了干系。

而混沌难道看不出来?

它只是不在意。又或者,懒得麻烦。

三叉既然确认了真相,产生了恨意,那就去死好了。

姜望深恨这二者。

有时候说对错,对错哪里那么好论?

不同的角度,是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钧尺,有不同的度量。

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无非是你的原则,你的坚守,你的感情。

但姜望也非常明白,以混沌和烛九阴表现出来的实力,他连靠近也难能。

所以他只能缄默。

只是在这场战争中,无论哪方败亡,他总能出一些力……总要出一些力。

他以最大的专注,投入这场战争中,而不只是想着如何安然离场。

混沌和烛九阴的战争进行到现在,在场所有生灵,都能看到局势的分明,看到烛九阴近乎碾压的优势。

直到……

那一声凤鸣。

凤鸣九天,行于山海。

向这个世界宣告,从极南之渊诞生的真正力量。

这是足以比拟混沌和烛九阴的强大。

是混沌真正的底牌!

伽玄其实从来都不存在,从来都只是传说。是混沌以至暗之力,制造了伽玄的躯体,让其沉沦在无边的怨念之中。

数百年的蕴养,数百年的雕琢,直至今日。

它清空凋南渊的一切恶念,提前引发天倾,卷起无边黑潮,淹没中央之山。在冲击烛九阴的同时,也是为了以最纯净的凋南渊为巢,引得尸凰伽玄真正诞生。

那位创世的伟大存在,要用漫长的时光,将山海境演变为真。祂的意志万古长存,祂遗留下来的规则,可以用山海境的力量,给予试炼者真实的收获。

那个持竿垂钓的年轻人,可以借用这种力量,拟成真实的夔牛。

而它当然也可以……创造伽玄!

任何一个人,只要愿意花一百年的时间,就可以把一件事情研究得很透彻。

而它混沌,用了不止一百年。

在山海境所有的传说里,凤凰九类最有真实的可能,最能够诞生出非同一般的强大。

其它山神海神的斗争,完全动摇不了根本,都只是在争取时间。

而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

“烛九阴,好好享受这个世界!”混沌用一种喟叹的语气说道:“因为从此以后,你不再拥有!”

有凤来仪,度于山海。

尸凰伽玄从极南之渊飞来,张开高贵华丽的羽翅,掠过滚滚黑潮,将所经过的一切异兽都推开,以席卷所有的力量扑向烛九阴!

它那遮天蔽海的羽翅,像是卷来了一片夜晚。

无边的夜色,在它身后蔓延。

混沌和烛九阴已经交手很久。

而它此刻飞来,阻隔在它和烛九阴之间的,不过一层神光罩而已。

就像是一个可笑的气泡,只等着它轻轻吹破。

鏖战良久的神宅异兽们,当然不能容许神光罩的破灭,因为那上面寄托了它们的生死。

有一位鸟头蛇尾名为“旋龟”的存在,声如劈木,直接收缩头尾,以龟壳拦在伽玄身前。

却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成为那片阴影的一部分。

它的力量如混沌如烛九阴,绝不是其它异兽可以匹敌的存在。

它势不可挡地振翅而来,跨越山海,要为这场战争划下最后的句点。

就在这个时候!

天……亮了。

处于末世中的、晦暗的山海境,忽然之间一片清明。

那黑潮涌动,似沐在晨光之下。那神光之罩,也在天光之中。

这个世界明亮而灿烂。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白天的来临。

可是,何来白天?

中央之山上的众人,禁不住抬头望去。那厮杀中的异兽,一时也忘了厮杀。

只见到——

在那不断破碎,不断倾塌的天穹极限高处。

有天蓝色的华光流泻。

一时间黑雪白雪全部被驱散。

飘摇的污浊见风化去。

玉宇澄清万里埃!

天蓝色的如瀑华光中,一个高贵美丽的虚影逐渐凝实。

它有着优美的脖颈,华丽的尾羽,神秘的羽纹……以及一双天蓝色的、高贵的眼眸。

除了颜色之外,它几乎与伽玄一般无二,同样美丽,同样高贵,同样强大。

是一只天蓝色的凤凰!

它是凤凰九类,蓝者名空鸳的存在。

甫一出现,便落在了伽玄身前,蓝光与暗光一触及分,生生将已经靠近神光罩的伽玄撞退!

两头极致美丽的凤凰,一黑一蓝,对峙在神光罩外。

光如飘带,羽似玉雕。

传说照进了眼前。

神话绘成了画卷!

“空鸳!?”混沌的声音又惊又怒。它愤怒过不止一次,但唯独这一次,才是它癫狂外壳下最真实的情绪:“你竟然也在……盗用这个世界的力量!”

它如何感受不到空鸳的强大?

它如何分辨不出来,这空鸳与那伽玄一样,也是完完全全的传说生物?

正如伽玄为它所掌控,这空鸳也是完全受烛九阴控制的造物!

可是为什么?

可是凭什么?

它背弃了神名,身受九百年的折磨,吞咽癫狂之苦,独自对抗世界,才获得了制造伽玄的力量。而烛九阴,却在维护世界秩序,掌握世界权力的前提下,也窃取了制造空鸳的力量!

“吾只是为了维护世界的秩序,那至高的存在终会原谅。”烛九阴此时的人脸,是那个苍容老妪,声音慈祥,语态和蔼。

“唔哈哈哈哈哈!”混沌忍不住大笑起来:“祂都创造了什么,祂都创造了什么!我一呼百应,数不清的山神海神反叛。而祂最忠诚的狱卒,竟也是祂最恶毒的叛臣!”

黑色的伽玄与天蓝色的空鸳对峙。

幽黑的魂火跳跃在蓝宝石一般的眼眸中。

混沌在大笑,而烛九阴仍然平静。

盘踞在中央之山山巅的烛九阴,用那双慈和的老眼看着混沌,像是注视着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汝以毒心窥吾,逆者自见其逆,殊为可叹。”

混沌一阵癫狂的笑声结束了,才沉声道:“这么多年把你当做狱卒,我真是太低估了你,烛九阴!今日我才发现,我才看明白!我只是想要拟虚成真,获得自我的自由,你却试图窃夺造物的布置,占据祂的神话!千百年后,你竟想替代祂归来!”

此一言,如石破天惊。

令已经得知山海境部分真相的姜望等人都惊惧不已。

凰唯真创造的这个世界,太浩瀚,太广博……也太真实了!

混沌这样的存在,在被封闭五识、打碎思考、时刻要忍受癫狂情绪的状况下,还能做到现在这一步……若为人身,亦是雄杰。

而烛九阴更是心思深沉如此,它对混沌,近乎是养寇自重!

混沌不断地破坏世界,它不断地修补世界。

混沌不断地积蓄力量,它也不断地筹谋应对。

在维持世界稳定的最高规则下,轻易绕开山海境的种种限制,窃取这个世界的力量,最后占据神话,替代凰唯真从幻想归来……

烛九阴比混沌筹谋得更深远,也更具野望!

就算是再精彩的人物,再伟大的存在,毕竟也已经死了九百多年。凰唯真的意志,在时光里凋零。

整个山海境的各种存在,都或多或少有了自己的心思。

这当中最强的二者,走上了完全不同,但都名为背弃的路。而交撞至今天。

九百多年的布局,九百多年的交锋,在这末日的时刻,才显现出清晰的轮廓来。

这实在是一个太精彩的故事!

但烛九阴只是显露一张威严的人面,肃声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空鸳一声凤鸣,天光澄澈。

伽玄仰首而啸,玄气侵天如夜。

两头华贵美丽的凤凰,交战于神光罩外。

交战的余波,已经叫其它的山神海神东倒西歪。

而神光罩中的烛九阴,直接将身跃起。庞然的蟒躯脱离山体,已经跃出神光罩外,扑向混沌。

时至此刻,双方底牌尽出,它只需要碾灭混沌即可。

而它将展现,它真正的力量。

这山海万里,终将留下新的传说!

轰隆隆!

山在摇动。

哗啦啦。

海在颤抖。

此方世界的一切,都曾被烛九阴所注视。

所谓晦明日夜吹呼冬夏,是执掌天权的证明。

什么天灾,什么末日,什么世界的崩塌……

它撑天,天就不能再坠。它放弃,此世就无法长存!

它是山海之主,当然与世同荣。

它是一切伟力的皈依,也将成为一切传说的尽处。

混沌是它的资粮,伽玄是它的果实。

它跃在神光罩外,腾飞在中央之山的上空。

威武的赤红蟒躯尽情展开,绵延至视野的尽头,穿进云山雾海中。

此山,此海,此世!

万物来归!

它扑向混沌,是裹挟了世界规则的力量,好像世间的所有都在跟从。

现在谁都要知道,胜负已分。

在任何一个层面,它都做了足够多的准备。

混沌输得彻彻底底。

这一次永世不能翻身。

“哇哇哇。”

蛊雕凄声而鸣。

啸动身魂,燃起了沛然难御的力量。

铁翅一振便高飞——

啵。

才飞起数十丈,便像一个泡沫,被轻易地戳破了。

就连毁灭的声响,也那么轻微,好像没有资格去打扰谁。

没有惨叫,也看不到反抗。

只有一副光秃秃的骨架落下。

然后漫天飘羽。

强如蛊雕,在烛九阴的面前,连逃跑也做不到。

而护不住蛊雕的混沌……又能如何?

黑色的飘羽之中,犬面熊身的混沌也在坠落。

它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直到现在,没有移动过。

它感受不到冷暖,触摸不到世界的变化。

它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它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它的嘴巴,其实也没有声音。

它捕捉的是“表达”,传达的是“告知”。都不通过声音,只是表现为声音。

这是它的“听”和“说”。

它其实也不能动弹。

九百多年过来,不过是能移动熊掌。

它也无法冷静思考,因为思维每时每刻都在自我折磨,都在混乱交战,时不时就要陷入癫狂……

而这些,都是烛九阴的杰作。

当年凰唯真死后不久,它们发生大战。

大战的结果,就是烛九阴遮掩着的腹部,有一处创口至今未愈。而它五识皆绝,退守凋南渊,一至于今日。

天知道它怎么没有彻底疯掉!

天知道它是如何挣扎到现在!

凰唯真当年不曾给谁定过神职。除了世界的规则,什么也没有留下。所有的神职,都是此境生灵自己的争夺和选择。

所谓天授神名,其实无谁不可。

万类霜天……竞自由。

坠落之中的混沌,丑陋得难以描述,姿态,却像一尊佛。

让人感受到它的庄严与肃穆。

排山倒海般的世界压力,滚滚而来。这个崩溃中的世界,仍然给予了烛九阴莫大的支持。在世界规则的层面,烛九阴仍然是在“维护”这个世界。

而这种力量,它再也无法抗拒。

它和烛九阴都明白。

所以它此刻的确是庄严的。

“烛九阴。”混沌的道语响起:“今日撕破你假面!”

在它的身后,忽然出现一座白塔。

起先只是一道虚影。

可是虚影出现的同时,它竟然就已经凝实。

此塔上撞天,下撞地。

森森发白,直接动摇了烛九阴对于此方天地的定义,打破了世界规则本身。

姜望当然认得出来,这就是撞破了山海境天穹的那座凋零塔。

但此时看来,这又哪里是一座塔?

分明是一个又一个的头盖骨——出自于千般万类的异兽。

层层叠叠、高高摞起。

它本身即是刻度。

是百年千年的愤怒,是日积月累的仇恨,是长久不能够被宣泄的痛苦!

这是一个趋近真实、逐渐鲜活的世界,在成长的过程中……所真正碾过的尘土。

零落成泥碾作尘……堆成凋零塔。

原来这才是,所谓“凋零”。

烛九阴那张威严的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惧的神色。

它的额上暴起赤筋,扭曲成威严的纹路。

它的蟒躯上生出细鳞,只是一甩,便已经与混沌贴面。

它上身钻出两只肌肉虬结的人臂来,人臂之上,箍有神纹!

左手一张,便抓住了混沌的脖颈,像掐住一条狗一样,将它掐住举起。右手往前一挖,直接掏进了混沌的心口!

而混沌……

张开了嘴。

露出那交错的犬牙,断成半截的舌头。

“唔嚯嚯嚯哈哈哈哈哈哈……”

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道则,不是“告知”的表象。

是真正的,归类于五识中的声音!

“你怕了!”

它如此大笑。

明明是烛九阴擒住了它,并且将要杀死它。

它却嚣狂得仿佛自己才是胜者!

“负万罪以求自由,我固当死!”

它的声音传遍山海,有耳皆闻。

“诸位以命付我,我咀恶以求生,行罪而开路,今当偿之!”

“我将打开七窍……以示天下!”

混沌抬眼看向烛九阴!

那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光。

烛九阴面露惊恐,当即便要后撤。

但两只熊爪,牢牢地抓住了它的手腕!

烛九阴的两只人臂,一只还扼着混沌的脖颈,一只还在混沌的心口中,此刻全都不能再动弹。

而混沌垂落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木塑一般的鼻子,此刻贪婪地翕动着。

它在这样的时刻,强行凿开了它的七窍,那是已经尘封了九百多年的感官世界!

也因此获得了恐怖的力量!

它终于感受到了肉身的痛苦,可是这痛苦的感知令它着迷!

它扭曲着丑陋的脸。

又痛苦又享受,狂热地咆哮着:“我看到的世界,你们都能看到。我听到的世界,你们都能听到。我感受到的世界,你们都能感受到。看吧!听吧!感受吧!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两只熊爪用力一拧,直接捏断了烛九阴的两条手腕。

然后一把抓住它那长着威严面容的人颅,当场捏爆!

扯来它的蟒躯,直接举起来往下一砸!

空间都破碎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再适用。

烛九阴强大的身躯往下坠落,脖颈处摇动着,迅速长出新的老妪的人颅。它的眸光急剧闪烁,思考着破局的办法。它的手臂已经断了,可它的鳞甲还在闪烁流光。

它仍要捕捉这个世界的规则,它或许能够挪用九章玉璧的力量,它还要呼唤空鸳回身……

但那千万颅骨堆成的、巨大的凋零之塔,忽然出现在它上空。像是一方令印,结束了这篇公文。

颅骨全都隐去了,凋零塔仍是洁白无瑕的塔状。只是塔尖倒悬,像一柄刺枪将烛九阴贯穿!

“随我……一起……”混沌痛苦地呜咽着。

“感受……世界!”

白色的巨塔贯穿烛九阴,迅速凋零着它的生机,带着它呼啸而落。

神光罩好像是一层幻影,根本没有产生阻隔。

凋零塔就这样带着烛九阴将死的躯体坠落,白惨惨的塔尖直接撞上了中央之山!

轰隆隆隆隆!

烛九阴的人脸当场裂开,血涌如河,巨大的赤红的蟒躯一截一截崩解。

但见天柱折,地维绝。

于是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

故浮山云烟移焉,故海水尘埃归焉。

故此方世界彻底崩溃,有形无形的一起破碎。

包括思想的局限,包括空间的尽处,包括流淌的时间的河!

于是——

此界的所有山神海神,从此界窥见了现世。

看到了混沌的看到,听到了混沌的听到,感受到了混沌的感受。

它们自此觉知了……真实的世界。

在中央之山被截断的位置,有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光影,缓缓流动。光怪陆离,一瞬万千,是时间和空间的河。

河的彼岸,就是真实。就是真实的世界。

追寻自由的领袖正在死去。

可自由的火种,燃烧在每一个生灵的心中。

自此……永恒。

伟岸的中央之山崩塌着。

强大的烛九阴崩解着。

无边的黑潮散去了。

茫然无措的山神海神,还在神光罩外,彼此无言。

神光罩内的试炼者们,集结在一处,准备着最后的自救,

此时此刻的混沌,腹部被自己剖开,心口被烛九阴掏空。

而它人立在空中,七窍皆开。

它的力量在消失,它的生命在凋零。

它眺望着远处,在崩塌的此界,遥看想象了无数年月的彼界。

它已经迫不及待了,它感受到一种与生俱来的自由。

生命的气息在衰减,可它眼睛却越来越亮堂。

那里面没有混乱,没有暴虐,没有残忍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光。最本真的向往。

它飞了起来,张开熊爪,像翅膀一样高飞。

巨大的身形撞向那遥远的彼处。

在无边的破碎中。

以身渡河。

可那道长河,介于虚实之间。可那道长河,可观不可近。

自由总是看起来触手可及,实际上却从来很遥远。

它明明七窍已开,却像是一个根本找不到目标的聋子,哑巴,盲者。

往前,往前……

始终不能够靠近。

明明听到了,明明看到了,明明感受到了。

此中如有天堑。

在生命燃烧的尽头,它大声呼喊,似哭似嚎似悲——

“凰唯真!”

“凰唯真!”

“凰唯真!”

如此大叫三声。

一跃而起!

它扑向了那道河!

在那真实和虚幻之间,在那恍惚的光影里,崩溃。

它那丑陋而怪异的身躯,碎成了亿万……无色无光的微尘。

散落在风中。

呼呼呼。

风在寂寞地吹着。

俄而淅淅沥沥,天空下起了雨。

黑色的雨。

小雨,大雨,暴雨。

世间的恶,世间的罪,都在其中。

这场雨落尽,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混沌永远不能再看到。

混沌现七窍而方死。

它的确没有死在笼中。

小戳燕哥一刀(40/78。)(这下可以说过半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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