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南瞻宝洲

玄黄界,正月十五日。

云梦大泽,太素正宗之中,一座新由天工道人、鬼斧道人修缮,大力神魔布下灵脉的灵峰,正式更名为:朝元峰。

这座朝元峰,正是太素门中,新晋真传弟子周钧的真传山峰。

朝元峰头,周钧自洞府之中缓缓行出,他顶戴五玉珠华冠,身着道袍,外罩羽衣,气度渊然,英姿勃发,叫谁人见了都不得不夸赞一声,这位新晋的上品金丹,已有宗师气度。

不过此时守候在外的女子亦不是凡俗,发盘飞天髻,眉点莲花纹,凤目朱唇,肤若凝脂,似是九天落凡,仍旧纤尘不染的仙子模样。

周钧上前两步,揖手呼道:“见过师姐。”

那仙子正是太素正宗第一十三代的真传大师姐,妃凡烟。

见周钧出来,她只是轻点螓首,应道:“见过师弟。”

周钧问道:“不知师姐忽然到来,所为何事?”

妃凡烟与人相处之时,总有一种超然之感,似半脱离红尘一般,面对这位与自己并列真传的同代师弟,也是语气淡淡,答道:“掌教真人今日降下法旨,着我带你一并前去见他。”

“什么?”周钧精神一振,“既是如此,却是耽搁不得,我们即刻前往云宫觐见才是。”

妃凡烟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身形款款一动,便化作一道薄薄云雾,飘飘飞入了天中。

“太素万化遁。”周钧眉目轻轻一动,暗暗忖道:“传闻这位妃师姐,乃是门中真人亲传,果然是一身正统至极的本宗道法。”

自他心里,冒出一道声音,五行童子叫道:“她有元神真人亲传,你还有本童子随时指点呢!《五行元极合真仙箓》之中所记道术,也绝不差太素道法分毫,你只管好生修行,日后成就定不在此女之下。”

周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起了五行遁术,直追而去。

——

妃凡烟同周钧赶来之时,知行童子已经等候在了云宫前。

见礼过后,周钧同妃凡烟随着知行童子进入云宫,步入大殿之中,面见道辰真人。

道辰真人闭目端坐在云床之上,颅后明光汇聚而成一道神轮,缓缓周转不止。

两人不敢轻慢,忙并行礼道:“弟子德姝/德行,见过掌教真人。”

“嗯。”也不见道辰真人睁眼启声,自空中渺渺传来声线,言道:“德姝,德行,伱们可知我为何唤你二人前来?”

妃凡烟、周钧齐声应道:“弟子不知。”

道辰真人淡淡道:“想必你们也知晓,如今四大魔门已经大肆行走神洲。”

两人肃容听着。

“魔门蛰伏万年,终于重现于世,是因魔门气运嚣涨,无数英才应运而生,前赴后继,壮大魔道,此乃天道运转,大势所趋。”

言至此处,道辰真人话锋一转,“但这并不意味着,玄黄界就此魔涨玄消,重回魔道盛世。”

“风起引泉涌,随着魔门气运高涨,为回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同样会有无数玄门气运所钟的英才不断涌现出来,究竟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还要看究竟谁人能够跃出浪潮,定鼎时代走向。”

“此即谓之玄魔争劫!”

玄魔争劫!

天数有变无定,魔门气运涨升是变,不代表魔涨玄消已成定数,只要玄门英才能够力压魔道,定鼎时代走向,同样可以重沿无数年玄门盛世。

“你二人根性、悟性、天资、福缘,俱是上乘,乃是我太素正宗第一十三代真传之领袖,值此风云际会之际,望你们能够精进勇猛,切莫甘处下流。”

道辰真人一番话,听得周钧心潮涌湃,即使妃凡烟目中,都流露几分异色出来。

玄魔争劫,风云际会,玄魔两道英才纷纷应运而生,或许如今说到谁是那玄门气运所钟,定鼎时代走向之人,许多人心中都会想起来那真正名誉神洲的风流人物。

造化钟神秀,天生了道真!

承玄降世无垢姿,千载仙风一道妙。

久琢方成器,玄宗载道子……

即使不提魔门英才,玄门三宗都已纷纷诞生了号称一宗道子的人物,尤其钟神秀与许庄,何等风采,何其风光!

但后来者如能奋起直追,未必不能后发而上,同他们起头并进,争做那跃出浪潮,定鼎时代走向之人。

二人齐声应道:“是,谨遵真人教诲!”

“不错。”道辰真人虽无动作,但自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一声赞许,继而道:“言归正传,正值此际,南海大雾似有渐散之势。”

妃凡烟面不改色,周钧却是目光一肃。

东胜洲虽名东胜,实则居于玄黄正中,又有中洲,神洲之称。

神洲西接山茫,东临瀚海,与北溟洲之间,则是半片茫山与一道通天大河。

而神洲以南,还有一部洲,名曰南瞻。

南瞻洲号称天才地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莫说寻常修道要物,凝丹外用三药,六转金丹用材,千年万年火候,玄金宝玉,各种矿脉,各种灵脉,五行灵真,玉阳灵真,阴阳灵真……

简直是天下修道人最向往的宝地。

当然,南瞻貌似上古蛮荒,凶兽横肆,遍地毒障,毒虫无数,凶险无比。

但这与无数修道人渴望的修道之物相比,这些似乎都不值一提。

真正令南瞻洲没为修道人刮地三尺的是,它孤悬南海,隐于重重大雾之中。

那南海大雾遮天蔽日,溟漠幽晦,不仅阻绝灵识,还有妖风纵横,雷暴肆虐,水飓弥天……更有海中凶兽嚣狂,莫说寻常修士,即使海中妖族,想要闯过也是九死一生。

即使如此,也有无数人甘冒生死之险,想要闯过南海大雾,进入南瞻洲中。

传闻数千年前,便有散修前人,一叶扁舟闯入南瞻,搏得凝丹大药,无数修道之宝归来,竟然成就上品金丹,继而炼就元婴,最后成道元神,出入青冥,逍遥天地。

这个故事,可说激励了无数郁郁不得志的散数修士,乃至宗派门人,世家庶子,去往南海一搏,最终再无声息。

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气运通天闯入了南瞻洲中,揽得无数宝物归来,深谙怀璧其罪,不敢声张,但更多更多的,不是埋骨南海之中,便是进得出不得,永远陷身南瞻之中。

无论如何,南瞻洲的传闻在修道人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如今道辰真人却道,南海大雾竟然还有散去之日?!

对于弟子的疑惑,道辰真人老神在在道:“南海大雾,本来便不是一成不变,随天数运转,也有短暂开散之时,或许正是因为玄魔争劫之势,南海大雾如今已有了开散的势头。”

周钧沉声问道:“敢问掌教真人,南海大雾何时开散,又会维持多久?”

道辰真人并不吝解说,直道:“照此趋势,南海大雾当在五十年内开散,具体时日,随着时日渐近,才会更加清晰。”

“如此一来……”妃凡烟凝眉道:“南海大雾开散时日一至,恐怕掀起腥风血雨。”

莫说三宗六派,四大魔门,便是其他宗门,天下修士,谁人不想进入南瞻洲中,届时鱼龙混杂,各方修士争采大药,定要引起无数争斗厮杀。

妃凡烟对此宝地将开,不敢欣喜,反而怜悯道:“南瞻洲再无大雾隔绝,反会更加凶险,引得无数修道之人埋骨,何其可悲。”

“此为天数,不可逆也。”道辰真人轻叹。

“既是如此。”周钧沉声道:“要么约束门人,禁往南瞻,要么便当做足同魔门妖人,乃至各方修士争斗的准备了。”

话虽如此,禁绝门人前往南瞻洲,却绝不是上法。

“照理而言,确当如此。”道辰真人一笑,却道:“不过天数不可逆,却可顺而变之。”

“我本便有借南瞻宝洲,丰足本宗,提升门人修为之念。”

道辰真人淡淡道:“既是如此,何必与魔门分羹,我待布下大阵,提前驱散南海大雾,令我太素正宗门人,抢先进入南瞻洲中。”

“同时,我会令门中所有元婴修士,镇守大阵,阻绝所有魔门修士进入南瞻采药。”

“什么!”周钧与妃凡烟齐齐一震。

“不过我太素正宗虽要先人一步,却不好独占南瞻,恶了玄门同道,更不欲绝天下修道人一线进路。”

“所以我仍会放开些许限制,令天下除魔修之外的修道人,都可在我太素正宗之后入内采药。”

“届时鱼龙混杂,就算阻绝魔修,恐怕仍有穷凶极恶之徒,而且即使玄门同道,也未必便生不出争斗。”

随着他的话语,大殿之中似乎盈起肃杀之意,仿佛飞剑铮鸣。

道辰真人肃声道:“你二人是我太素正宗一十三代真传弟子,也是门中金丹修士之领袖,届时进入南瞻洲后,便要由你二人,肩负起带领门人的责任。”

“可知晓了么?”

二人面容齐齐一肃,朗声应道:“弟子周钧/妃凡烟谨遵真人法旨!”

“善。”

道辰真人赞了一声,似有一股温润之力拂过,瞬间扫去肃杀氛围,语气缓和下来,呵呵道:“德行,你的金丹大典,可是我太素正宗近千年来首次恢复操办。”

“届时天下玄门皆会来贺,你要好生表现。”

周钧忙应道:“弟子省得。”

“嗯。”道辰真人应了一声,言道:“为南瞻洲大计,宗门会再赐下一次洞真殿的修行资格予你二人,待你金丹大典过后,你二人再寻机前往吧。”

洞真大殿的修行资格,何其宝贵,即使炼成上品金丹,晋位真传,也每百年才有一次机会。

虽说是为宗门大计,但如此赏赐不可谓之不厚了,周钧大喜应道:“谢掌教真人。”

妃凡烟面上也露出浅浅笑意,礼道:“谢掌教真人。”

道辰真人没再多说,淡淡道:“去吧。”

两人复又行了一礼,退出大殿,才在知行童子的引领之下,出了云宫之外。

甫一踏出宫门,周钧脑海之中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五行童子啧啧道:“依我之见,如今定鼎时代走向之人,当属你们这掌教真人一位才是。”

周钧面不改色同妃凡烟道别,架起遁光飞去,望着万里云海,才缓缓应道:“确当如此。”

……

过了约有柱香时间,白衣胜雪的明镜真人忽然出现在大殿之中,疑道:“道辰,你定下此计,似乎未同其他祖师商议吧。”

道辰真人微笑道:“此事我意已决,章程可以留待后议。”

明镜真人无言道:“你是当代掌教,自有决策之权。”

“不过想要提前开散南海大雾,却不是一件易事。”

道辰真人应道:“师叔放心,我心中有数。”

“如此便好。”明镜真人想了想,又道:“如此施为,难道不会引起我太素正宗与魔门的全面冲突么?”

“魔门气运犹日渐长,或许每过一日,便多一分实力。”道辰真人悠悠道:“在达到鼎盛之前,即使先天魔宗,也不会贸然与我太素冲突。”

“不过也正因此,才要借此机会,遏止魔门势头,免得他等以为,大势所趋,便是万般顺遂了。”

“厉害。”明镜真人不由赞道:“如有需我帮手的,你可尽管提来,我定尽己所能。”

道辰真人哈哈一笑,应道:“正因有师叔在,我才好定下此计,否则若真出了差错,以我才堪炼成元神的道行,恐怕收不了场。”

明镜真人摇头道:“道辰何必自谦,以你之能,现在强渡一次灾劫,当也能有一定成功之望。”

“纵观玄黄同辈,也无人能够与你比较吧。”

道辰真人笑了笑,应道:“这却未必。”

“如不是魔门行事日渐猖狂,我都不知道先天魔宗那劫子,竟然都已渡过了风、火二灾。”

他摇头轻叹道:“看来魔门气运两千年前,就已有了大兴之势,竟然诞下如此人物。”

“两千年修行,便渡过风、火二灾的道行,确实骇人。”明镜真人说道:“不过这其中,也有先天魔宗劫法太过厉害的原故。”

“何况你有太素辟虚剑在手,未必也不能同他较量一二吧。”

道辰真人只是一笑。

(本章完)

第192章 韩法寿(6k)

撇去闲话不谈,炼就了元神的玄门真人,才思之敏不暇多说,道辰真人同明镜真人几句话间,已粗略议定了南瞻之计的章程。

明镜真人越想越觉,道辰此计可为。

值此魔门方兴未艾之际,正是挫其起势的大好时机。

“不过依你之计,虽不至于恶了玄门同道,但也绝难能得助力,阻绝魔门,仍是以我太素一家之力。”

明镜真人说道:“以如今门中力量,足可做到么?”

若说宗门底蕴,太素正宗当可自豪,开派祖师传下道统至今,由初时稳步发展,至五代祖师玉寿真君证就纯阳,正式中兴太素,各代祖师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才有太素正宗今日的鼎盛。

但是太素正宗,或者说凡是玄门正宗,为长远之计,培养门人弟子之时多以心性为上,从不揠苗助长,毕竟不成元神,不得长生,即使再多元婴修士,也不足以能够继承道统。

因此如说太素正宗到底能否以一家之力,同时与四大魔门角力,明镜真人稍是计算,却觉得未必乐观。

毕竟魔门早有兴盛之兆,连厄圣樊那样的人物都早早出世,近千年来魔门实力,尤其金丹、元婴修士,定不可能没有迎来增长。

不过于明镜真人此问,道辰真人却淡淡微笑道:“师叔放心。”

明镜真人眉头一挑,道辰真人目光不知望向何处,泰然道:“我有仙‘锋’一柄,世人皆知其利,不过在我看来,他还尚未真正显露光寒。”

“哦?原来你是指望道妙子。”明镜真人沉吟道:“这小子的功底,确实闻所未闻,毕竟丹成九窍……”

他想起琅嬛阁中那卷《三相六印九窍凝丹秘录》。

许庄横空出世,无疑引起了门中不少高人兴致,但据各方推演,却觉九窍丹法,有如天方夜谭,根本非是人能成就。

莫说九窍丹法,便是六印丹法,对太素正宗而言,都实在稍显鸡肋了些,时至今日,只有一位门人得蒙赐下六印丹法,因此还给许庄添上了一笔善功。

但最终这位门人凝丹却是棋差一着,本来十拿九稳炼成中品金丹的功行,平白废了前途。

如此结果,无疑令门中高人对《三相六印九窍凝丹秘录》兴趣大减,明镜真人不由摇了摇头。

他道:“道妙子留下一具法身在门中应付了事,自个却是浪荡去了。”

“你可要将他唤回了么?”

道辰真人老神在在道:“由他去吧,有舆宇浑天仪符箓在,待到时机成熟,再唤他回返不迟。”

——

而此时,远在广元界巍云仙城之中的许庄,却正离开了一座横檐翘角,飞阁流丹的宝楼。

这却不是太素阁,而是玄黄界灵宝宗所立的上景金鉴阁。

无论易庆是为人亲和,还是有意同许庄这前途无量的‘千载仙风’结交,总之许庄与他可说相谈甚欢。

了解过了玄黄形势之后,许庄心中也稍稍多了几分紧迫之感,决意尽快动身。

虽说他也有静修一段时间,梳理近来所得的想法,不过有渡虚宫在,即使在途中亦误不了修行。

因此辞别易庆,离开了太素阁之后,许庄又往瀚元洞一行,同岑风鸿正式别过之后,才又往此阁而来。

上景金鉴阁列于巍云仙城一十一家通天宝阁之一,与太素阁不同,一应买卖俱全,还有一项专事,是其他宝阁远远不能与之比拟的。

上景金鉴阁中专设了三层,专为客人堪鉴宝物。

传闻之中,无论是什么宝贝,如是摸不着头脑,到这上景金鉴阁中堪鉴,无论什么来历,总能摸个十有八九,如是法器之物,莫说禁制的高下、多寡,连器身质地都都给伱道个清楚。

甚至只要能够出的起价,将宝贝到上景金鉴阁中的一桩法宝——大通金鉴之前走上一遭,莫谈那些等闲物事,就是幻形法宝的祭炼法门,都能为你推演出来。

巍云仙城,号称万方交汇,繁华鼎盛,所流通者何其众,各种稀奇古怪之物更不必多说,如无厚实的底蕴,亦或强大的推演能力,显然做不到这般堪鉴之能。

所以许庄对这大通金鉴,倒是十分有些了解兴致,不过他身上不是万万不能显露在外的秘密,便是寻常之物,却不值得往大通金鉴之前走上一遭。

而且他到上景金鉴阁,也非为此目的,一则因弥远道盛情相邀,许庄却即刻便要远行,特来告别。

二则是因,太素阁虽是本宗产业,但碍于不做寻常买卖,他却无法在太素阁中,备些所需之物。

自然这些等闲俗事,托付易庆也可做成,但倒无此必要。

许庄自上景金鉴阁中,以元磁炁真,太阴元精,冰极元精之类,身上暂时派不上用处的元真之属,俱数换置为了五行元精、阴阳元精做为修行用度。

除此之外,他身上也少有其他物事,可以等价元真了。

莫看许庄身上似乎不缺元真之属,其实也是借助渡虚宫,在虚空之中苦苦采摄才能凝练得来,少许例外,还俱是因与元神真人的缘法。

尤其来仙斋一行,自玉伯真人手中获得的五行元精、阴阳元精,价值恐怕都在寻常元婴修士的全幅身家之上。

除此之外,他往上景金鉴阁所为另外一件事情虽小,却才是此行紧要。

那便是‘借道’。

离开上景金鉴阁后,许庄没再在巍云仙城之中多做停留,首次独自通过天河,离开广元去往天外。

广元界这道环绕界天的天河,乃是广成真君亲自以大法力炼成,已经化作了广元界天地运转的一个部分。

正如由天河进入广元界中一般,不需灵石补充,不需阵法启动,只要通过天河界门,自然便有天河大力将许庄携起而去,比之许庄上番驾驭渡虚宫,由神洲往玄黄天外飞遁快上许多。

没过片刻,许庄便觉似乎脱离了天地,虽还在天河之中,却也是他首次亲身来到虚空之中,仿佛撇去一重束缚,自由逍遥之感油然而生,同时带来的也有面对幽邃深空,那种特有的孤寂,以及似乎处处危机四伏的恐怖之感。

“终究成就元神,才能真正逍遥自在,畅游星河。”

凡人再是善泳,也无法一再挑战汪洋,以元婴修士之躯,来去虚空之中,便与这般无异。

不过似这般,大量元婴修士往来虚空之中,搏取一线进取之机,也是广元界独有的场景,自也有他的原因。

许庄收回目光,没有唤出渡虚宫来,而是自指尖露出一枚符引,轻轻一催,便有一道无形讯息传出,须臾去到虚空之中的远处。

几乎一二息间,便似有了回应,自有一股引渡之力,加持在了许庄身上。

“这是?”许庄心中一动,便觉自己为一股与那天恒宗道法形成的引力极似的力场所摄,稍稍放开抵御,顿时飞遁出去,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离开广元,直往目的而去。

“原来是如此引渡之法。”许庄顺着力场所摄,疾遁而去,过了约有一日有余,才忽然渐缓下来,便见一艘大舟,停于虚空之中。

那舟高有五重,单只最窄之处便宽逾千丈,龙首鳞尾,悬于虚空似乎一座狭长小岛,似乎感受到许庄逼近,那大舟龙首之上双目忽然一睁,直视而来,许庄便觉身上符引轻轻一震,那龙首便收回了目光,缓缓闭阖。

这龙首大舟乃是上景金鉴阁专为巍云仙城修士所设,共有一百八十八艘,遍布广元界八方,只需有上景金鉴阁符引,便可在其中歇脚,更有大阵能够引渡修士来去。

此举并不单单只为利好往来虚空之中的修士,也是为增进巍云仙城繁荣。

否则以元婴修士的遁速,即使赌上性命,也未必能够离开广元界多远,遑论有多少收获了。

所以这种布置,不只上景金鉴阁,一十一家通天宝阁皆有为之,毕竟巍云仙城越是繁华,除广成道场之外,无疑便是一十一家通天宝阁获利最多。

许庄往上景金鉴阁一行,除为修行用度之外,便是为借大阵引渡省上好一阵路程,再自去寻那恒星大日。

龙首大舟之上自有禁阵,阻绝烈炁侵蚀,天魔袭扰,乃至陨石撞击等等虚空之害,不过许庄有符引在身,自然能够入内,至此引渡之力也终于停止,许庄顺势便往甲板之上落去。

照理而言,此地虽是供人歇脚,但毕竟还是虚空之中,往来之人无不匆匆,并不会有几分热闹。

但此时甲板之上,却立有好数名修士似乎正在交谈,见得许庄落下,有人眼前一亮,便迎上身来随意拱了拱手,问道:“见过道友,不知如何称呼?”

此人肤色有些灰白,不过双目有神,一头须发盘结成了十数道小辫,颇是奇异。

许庄照眼便认出,此人是那日在斑斓阁中,同庞班讨价还价之人,果是一名往来虚空之中搏命的魔修。

显然他对许庄并无印象,不过许庄也无什么有缘之感,对此人冒昧,反而皱了皱眉头,应道:“见过道友,不知所为何事?”

他见许庄没有通报姓名,稍是怔了一怔,恍然道:“是我冒昧,原来道友不是我等约会之人。”

许庄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回话,便自迈步离开。

他此行目的明确,并不欲在此多留,只是对此间布置稍有些兴致了解,所以才准备逛上一圈。

见许庄离去,那肤色灰白的修士目光闪了闪,回到几人之中,却忽然道:“王兄,那道人似乎是个雏鸟。”

这一众人,约莫分为两派,其中两人皆是青年模样,戴冠束发,仪容华端。

这两名青年修士立在一处,一人神情淡淡,似乎漠不关心,显然有些骄矜,另外一人,却正望着许庄离去方向,皱起了眉头。

那修士所唤的王兄三旬年纪,短发留须,寻常道士打扮,似是个沉稳人物,修为更在众人之中稳居第一,另一派人便隐隐以他为首。

王道士瞧了那肤色灰白的修士一眼,他言下之意,其实众皆知晓,这些往来虚空之中搏命的人物,不是没有良人,但更多的是为己道途,什么事都敢犯下的恶徒。

王道士其实也非良善之辈,但犹豫片刻,朝那两名青年修士瞧了一眼,却是道了一声:“莫要节外生枝。”

那人皱了皱眉头,知是要事为重,不再出言,见状那望着许庄去向若有所思的青年修士眉头微微一展。

王道士又候了一阵,渐有些不耐,忽然朝那青年修士问道:“旻道友,令师兄究竟何时到来,可莫是在诓王某。”

那旻姓青年修士瞧了他一眼,微笑应道:“许是有事耽搁了,我等再候片刻便是,左右不差这点时间。”

王道士眯了眯眼,语气莫名道:“王某稍候些时辰倒不算什么,不过千万莫叫王某发现道友诓我。”

旻姓修士微微一笑,恭维道:“王道友,你们七友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本人更是炼就元婴三重的大修士,我师兄弟岂敢诓骗你。”

王道士扯了扯嘴角,佯做叹道:“哎,如非为我这几位道友修行用度,王某何至于再出来拼搏,定已躲在府中,勤修不怠,只盼有朝一日能够炼就元神,逍遥天地之间了。”

旻姓修士还未回话,心中忽然响起一道嗤笑之声,言道:“泥野散修,侥天之幸炼成上品金丹还不知满足,竟还企望成就元神。”

旻姓修士不动声色,在心中假意呵斥一声,回道:“赢师弟,你传音如叫王焦瞧破,可自与韩师兄交代。”

听闻‘韩师兄’之名,赢师弟立即噤了声,旻姓修士自顺着王焦言语道:“道友实是辛劳,不过如是此行顺利,不定几位道友修行用度都能凑齐,自此免了奔波,能够好生修行。”

“日后道友如能炼就元神,又有几位道友相助,不定还能开宗立派,传道一方呢。”

王焦呵呵一笑,做出受用之色,口中推诿,心中却暗暗不屑。

实则他对旻姓修士所言的机缘,未必有哪怕一分信任,不过旻、赢两人那位师兄在他面前显露的惊人身家,才是他心中真正惦记。

王焦目光一闪,“我辈散数修行何其艰辛,为能成道唯有损他人之余而补不足,韩法寿,你别怪我。”

两人正自虚与委蛇,忽然之间,那肤色灰白的修士疾喝一声:“王兄!”

王焦眉头一挑,照空中一望,却见方才那道士遁出禁阵之外,在虚空之中定立少顷,似是感受了一番虚空烈炁的厉害,忽然将袖一抖。

一座拳头大小的飞宫悠悠飞出,须臾涨至数百丈方圆,几是压覆了整片上空,那道士飞入宫中,旋即云气缭起,瞬间破空飞去。

“法宝!”

“不好。”旻姓修士面色微微一变,王焦目中已瞬间迸射出精光,什么要事都瞬间抛之脑后,只余一个念头:“横渡虚空的法宝!能得此物,我才真正有了成道元神之望。”

“走!”那飞宫遁速极快,王焦无暇多言,不过只是一声呼喝,一众人等便瞬间动作,随王焦冲天而起,往禁阵之外遁去。

“这?”

这变化也太忽如其来,那赢师弟眉头微微一皱,自言道:“好一座法宝飞宫,我都不禁动心,何况这些散修。”

他朝旻姓修士问道:“可要追及上去?”

一直沉稳的旻姓修士此时反而面色阴沉,没想事到临头,忽然横生枝节,可是思量片刻,却是叹道:“罢了,由得他们去吧。”

“哦?”赢师弟皱眉道:“先不提那法宝飞宫,如是王焦一去不返,你我如何与韩师兄交代。”

旻姓修士淡淡道:“此事不是我们能够决断的。”

“哦?”赢师弟双目微微一眯,露出狐疑之色,忽然道:“你识得那驾驭飞宫的道士?”

旻姓修士还未回答,他只观察神色,瞬间便有推论,问道:“那人什么来历,令你如此忌惮?”

旻姓修士低哼一声,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言道:“许庄!”

“什么?”赢师弟面容一变,几是同一时间,自虚空之中也传来淡淡一声轻咦。

听闻此声,旻、赢二人瞬间反应过来,齐齐朝上一望,便见一名大艳红袍的道人,不知何时,已凌立于半空之中。

他长发随意束髻,面如白玉一般光洁,只观容貌,一派仙风道骨,偏生颈上挂了一串拳头大小,骷髅也似形状的骨珠,瞬间显露出魔气森森。

“见过韩师兄。”一见此人,旻、赢两人不敢怠慢,顿时齐齐揖礼。

他二人虽是骄矜,但眼前之人,可是由演天真人批命,号称应运而生,要中兴白骨魔宗之人,韩法寿!

不错,此间三人正是出身玄黄,更是四大魔门之中,白骨魔宗的真传弟子。

韩法寿面色不变,也不多言其他,自顾问道:“旻然,你说方才许庄,出现在了此处?”

旻然肃声应道:“正是。”

许庄身为太素正宗当代风头最盛的道子,早已引起四大魔门之中,许多人的关注。

而他孤身在茫山之中,捣毁魔意宗大计,造成魔意宗重出东胜以来,首位元婴真传的陨落,还毁去了魔意宗百年炼制的一座阴山尊魔,可谓狠狠挫了一番魔意宗的势头。

如此战绩,没有引起神洲疯传,却在四大魔门同辈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其实旻然几人,近来不在玄黄界中,还不知道,许庄法身已为他再度威扬神洲,否则定然更生忌惮。

韩法寿闭上眼,淡淡道:“难怪我前来之时忽有所感,此行恐怕有落空的可能。”

赢师弟舔了舔嘴唇,言道:“没想到这位太素道子,竟然出现在此间。”

他朝韩法寿望了一眼,“如此人在此陨落……”

韩法寿没有应声,面上却倏然露出沉思之色来,只是沉默了许久,忽然张口道:“厉害,实在厉害。”

旻、赢二人齐齐一怔。

韩法寿重新睁开双眼,昂首望着不知何处,呆呆滞了片刻,忽然放声狂笑,“我以先天白骨神算推算七七四十九次,追去与此人斗法的结果,竟是死了三十九次?”

“什么?”旻、赢二人齐齐惊骇,韩法寿的天资,确实是白骨魔宗千年以降唯一一人,不仅已经炼就元婴三重,更参透了先天白骨神算,以元婴修士之身,有了参悟天机之能。

可韩法寿以先天白骨神算推算与许庄斗法,竟得出死在许庄手中三十九次的结论,甚至不是败落,岂不是说——

许庄的神通,极大可能还在韩法寿之上?

虽然许庄已有斩杀赤明,险些废了少侌的战绩在先,但赤明少侌那等人物,即使炼就元婴三重,恐怕都难能与韩法寿相提并论。

太素道子,千载仙风,果真如此非人么?

旻然默然不语,赢方却是一个激灵,不禁想道:“如我方才追了上去……”

韩法寿收回目光,眼帘微阖,狂笑之后,倒未再见什么波澜,淡淡道:“看来如今并不是斩杀此人的不二良机。”

“去吧,再为我另寻宝材,待我祭炼白骨魔神之后,再与此人较量不迟。”

旻然摇了摇头,应了声是,赢方却是面容一苦。

祭炼白骨魔神,不是什么滔天的难事,可韩法寿想要的又岂与常人相同?

非得要以六具上品金丹,炼就了元婴大成的修士尸骨为宝材,才合他为白骨魔神祭炼出无上神通的心意。

可满足这等要求的人物,哪里去寻如此许多?

再是废物的上品金丹……上品金丹何来的废物,即使那些不得上法的散修,能够炼成上品金丹,都值得称道一声,更何况还要炼就元婴大成,这都已是一方人物。

即使王焦,莫看赢方瞧不起他,其实他在巍云仙城之中,都小有名声。

不过韩法寿的吩咐,他却不好拒绝,不谈对方地位之超然,他也还欠这位师兄人情。

赢方焉焉应道:“是,师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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