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临铁砂小地狱(加更)

金谷是一座古矿场,也是金谷县名字的由来。

其位于群山环绕的一座天坑之中,下去的路都是悬崖绝壁,因此这矿场早已经作废。

但是最近。

这座天坑和古矿场附近总是不断传来各种奇怪的动静,也出现一些绝非阳世人间之物。

一开始的时候。

有山中人看到谷底幽深的黑暗之中冒出滚滚浓烟,那绝非普通的燃烧物或者树木烧着之后的烟,而且据他们所知谷底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烧着。

不过寻常人也不会来到这里,多是打柴人和猎户。

从高处望下去,那烟从黑漆漆一片的谷底滚滚升起。

这烟来得稀奇,来得古怪。

所见之人纷纷说道:“那怕是从九幽之下冒出来的烟。”

过了一旬。

还有人远远看到成群结队的身影穿梭在金谷周围,这些人穿着统一但是显得脏乱的衣衫,列着整齐的队伍穿梭在无人的林间小道之中。

而且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深夜时分。

有胆大的猎户远远尾随其后,最终却发现那些身影消失在了悬崖绝壁边。

那绝壁没有任何下去的路,这些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猎户心慌意乱,道:“莫不是见了鬼了。”

这猎户虽然胆大,但是见到这般神异之事便不敢再声张。

而在上个月。

更是有人近距离看到了这些“鬼”,甚至还闹得沸沸扬扬。

附近村落有人上山打柴,午后在山上小睡了一会,误了时辰。

醒来之后天色已然将黑,这才匆忙下山。

然而走到半途,天彻底黑了,慌不择路之下,打柴人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听到了整齐地脚步声。

打柴人想起了最近的传闻,立刻藏身于林中。

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打柴人也变得心慌意乱。

终于,那声音已经到了近前。

打柴人虽然心中恐慌,但是依旧忍不住心中好奇心,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霎时。

打柴人脸色便化为一片苍白。

在那下山的小径上,目光穿透层层粗壮的树干,打柴人看到一个个低头哈腰,脚上戴着锁链,披头散发恶鬼面容的人影正在蹒跚地行走着。

虽然走得很慢,但是却十分整齐划一。

“哗啦!”

“哗啦!”

就连锁链声,都带着节奏感。

在打柴的人眼中,那恐怖的恶鬼从前一根树干的后面走出来,消失在另一个树干的前面。

然后又有一个恶鬼从其中走出,迈着同样的步伐,乍一看就好像一个又一个同样的恶鬼循环往复在两根树干之间不断出现一般。

打柴人吓得不能控制,嘴中发出了声音。

“啊?”

这一出声可不得了,立刻有恶鬼朝着打柴人这边看了过来,还仿佛兴奋得不行。

“听到了没。”

“好像有人的叫声?”

“是人,没错,是人的声音。”

“人,人在哪里?”

“活人吗?”

“这地方哪来的活人,是来了个新鬼吧!”

“新鬼,让他出来见见咱们。”

这些恶鬼激动得不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活人,或者是其他人的身影了。

但是在打柴人的眼中,这群恶鬼分明是饿得久了,一个个露出了择人而噬的凶狠目光。

这若是发现了他,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呜!”

这时候逃是来不及了。

打柴人只能捂住嘴巴口鼻,藏匿在树下的杂草中,大气都不敢喘。

他僵硬着脖子,身体不断地颤抖。

而神奇的是,那些恶鬼从他身前走过,分明只有咫尺之遥,却好像看不见他一样。

而打柴人瑟瑟发抖的同时,鼻子也隐隐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最后恶鬼们在一声雷霆炸响之中,吓得立刻列成队伍,消失在了夜色的幽暗之中。

浩浩荡荡的恶鬼从黑夜之中走过,紧跟着恶鬼后面的,还有一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庞然大物。

从山上碾压下来,直接压出了一条大道。

骇人无比。

在打柴人看来。

这就是阴间恶鬼簇拥着冥府鬼神的轿辇,在深夜之中出行。

随着那恶鬼们远去,打柴人立刻朝着山下跑去。

途中一刻不敢停。

最后累得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就发现在另一个村子边的树下。

而醒来过后,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昨天下山的路了,也找不到昨天见到那恶鬼的地方。

只觉得见了恶鬼之后晕头转向,就和着了魔一样。

事到如今。

进山大路边的茶摊偶尔还能看到这位打柴人,听到他和喝茶的客人谈论起这鬼神之事。

老妪忙忙碌碌,热情地笑着迎客,脸上看不出丝毫伤悲。

打柴人坐在桌前,一众人围着他。

“说说,说说。”

“那是什么东西?”

“是啊,为什么大半夜的,这么多鬼在山路上走?”

众人看着打柴人,纷纷催促道。

打柴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个什么。”

然后凑过去,压低着喉咙说:“是阴兵过境。”

打柴人故作神秘,但是阴兵过境四个字却将众人的好奇心全都引了起来,众人纷纷催促,让他接着说下去。

但是这人却又不可能说了,坐在茶摊旁边擦着汗,故意不看众人看着另一边说道。

“这口干舌燥的,心情烦闷,实在是不好说啊!”

“就这样,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众人一看就明白了其意思,立刻招呼道。

“老板,上茶,上茶。”

“大碗的。”

“钱我付,我付。”

“茶就不必了,今天想换换口味,喝梅子汤。”

不仅如此,众人还凑了几个铜板,放到了桌子上。

袖子里探出一只手抓住几个铜板缩了回去,打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讲起了那晚的经历。

近些时日打柴人依靠着这段经历,很是发了一笔横财。

尝到了甜头,他甚至连柴也不打了,天天守在这茶摊前等着别人给他送钱。

听完了故事,众人又问他。

客人:“那鬼为什么看不见你?”

打柴人:“你不知道吧,把口鼻捂住,鬼就看不到你了?”

众人奇道:“还有这等事?”

有行脚商贩说:“我只听说湘江那边有赶尸的,说僵尸活过来后目不能视,靠人鼻息来索人性命,你该不会从那边听说的吧?”

被人戳穿打柴人恼道:“这鬼和尸不都差不多么,都是死了才有的东西。”

众人摇头:“这可差远了。”

这时候有人路过:“你又听他瞎说啊,这人跑下山之后连怎么下来的都不知道,后来别人跟着他一起跑上山去,什么也没找到。”

“都说他就是睡过了头怕回家被媳妇打,所以编出来了这么个故事来。”

听众听完不乐意了,纷纷怒道。

“糊弄人的?”

“那你得把钱给我们还回来。”

还有人站起:“茶钱不付了,不付了。”

打柴人脸色怒涨得通红:“你这人怎地污蔑人清白,我说山里有鬼,那肯定有鬼?”

打柴人看向众人:“山里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啊!”

不过的的确确自那以后,山里人就没有人再看到了那所谓的阴兵过境的画面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晁才赶到了金谷的入口。

山路是真的难行。

看着没有多远,但是望山跑死马。

还好有着一条十分隐秘的小道,省了不少力气,江晁这才终于赶到。

江晁沿着强行压出来的路往上走:“这路是怎么修的?”

望舒:“一期工程的时候,智能工程车修的,不过修到三分之一废弃了。”

江晁:“怎么废弃了?”

望舒:“根据二期工程探索,铁砂地狱有一条暗河洞窟连接着长江,出口就在长江边上,直线距离更近,探索联通之后运载货物更方便。”

“就是有些地方卡住了,但是炸过几次,工程车疏通了一次,也就能够勉强用了。”

“相比于这边,要节省不少时间。”

“就是不怎么安全。”

江晁看着金谷之中喷射而下的瀑布,虽然从这里看不到江,但是江晁看过地图知道金谷翻过一个山头就是长江,这水应该就是从江中来的。

入口是悬崖边,只能通过电梯上下。

“嗡嗡嗡!”

江晁远远看到底下一个电梯升了上来,慢得和个八十岁的老头子爬山一样颤颤巍巍。

这是一架矿用式运货电梯,看上去很大一座,但是电梯十分简陋,四面焊了个护栏便是唯一的安全装置了。

不过实际乘坐的时候,虽然慢了一些,但是还是非常稳的。

而到了底部。

江晁就发现金谷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一片乱糟糟的谷底,已经变成了平整的模样,有着纵横交错的道路。

而从外面看过去,第一眼是有着不少大大小小的水泥架构设施,有着巨大的蓄水池。

而进入那些设施之中,江晁还看到了已经修建好的高炉、转炉,以及大门紧锁的连铸机、轧机厂房。

江晁通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可以看到里面的影子。

江晁看到那座智能工程车也安置在其中一座巨大的厂房之内,这里挂着机械生产车间的牌子,不断地发出吵闹的响声,不知道是在制造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一条条电线全部都通往高处。

他知道。

神峰那边原本的大批太阳能板也偶被拆卸了下来,全都用在了这边,不过这肯定是不够用的。

最后,江晁还看到了一座目前只有一个地基,正在建造之中的火力发电厂。

江晁:“你这计划的规模不小啊?”

望舒:“规模小了将来怎么上天,这边也完全不够。”

“而且这些设施还没有完全启用,就等那边的黑石脂地狱开工了,便能够彻底完成产业转型。”

“智能工程车虽然能造许多东西,但是产量太少了,只能制造一些比较关键的东西了。”

江晁:“你说的那人呢?”

望舒:“在山洞里面。”

江晁进入了山洞里面,山洞口还有着还在运转的炼钢设备,和外面的相比就完全不像是一个时代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残破的土窑,环境也很差。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些“恶鬼”。

此刻一个个“恶鬼”们正在熟练地操作着各种“法器”,有的深入黑暗之中采矿,有的将矿石运送出来,有的正在将矿石投入法器之中。

相比起来的时候,这些“恶鬼”看上去精神状况还不错。

不吵不闹不哭不喊,干得还挺津津有味。

江晁:“他们还真的挺乐?”

望舒:“可不是吗?”

江晁:“这才多久,如果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他们还乐得出来吗?”

终于。

江晁看到了那个身染重病命不久矣,自愿永不超生的五鬼道鬼徒。

江晁看着那个鬼徒:“他染的到底是什么病?”

望舒:“他们跟着那疫鬼鬼差为了达成那个计划,几个月内熬制了各种大量的毒物,而且熬制提取的方法还很粗糙,还接触了各种各样的尸体。”

“那疫鬼鬼差估计也知道有问题,所以全部交给了他们去办。”

“这人就是吸入了过多的有害物质,没得救了。”

这些普通的鬼徒,平日里别看对信众呼来喝去威风凛凛,但是对于五鬼道来说,也不过是一批耗材罢了。

江晁:“就他一个?”

望舒:“其他的人也或多或少有问题,而且这些人常年和各种毒物打交道,都好不到哪里去。”

——

他们本是五鬼道的弟子,拜在疫鬼鬼差门下。

前些时日因为在人间散播瘟病疫鬼,被云中神祠的神巫奉云中君法旨打入铁砂小地狱,他们的神主鬼伯虽号称幽冥鬼界之主,也护不得他。

初时难以理解,不过后来,这些鬼徒也想通了。

和云中君相比,鬼伯的神通法力还是小了一些,他们这五鬼道门徒的身份也就不顶用了。

“鬼伯啊鬼伯!”

“你怎地就如此地不争气呢?”

认命之后,众恶鬼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心中却时不时冒出这般想法。

鬼伯在那云中君的法旨之下俯首称臣,在这些“恶鬼”的面前,也便失了往日的神贵。

鬼六便是诸鬼徒之中的一员。

在人间的时候,他凶恶无比,化为疫鬼鬼差座下最凶恶的打手,护佑左右的恶煞护法。

无论是谁,敢于冒犯不敬师父疫鬼鬼差,亦或者敢说五鬼道的坏话。

他就当场打死,或者是半夜去索了他性命。

亦或者抓来药童,用其试药。

不论老的少的,青壮的男子亦或者女子,他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可谓是铁石心肠之辈。

好似人间恶鬼罗刹。

刚被打入铁砂地狱的时候,被那鬼神鞭打着,他觉得痛不欲生。

他跪地求饶,口中高呼。

“不对,我是五鬼道弟子,我有鬼伯护佑。”

“认错人了,你们认错了。”

“饶过我,饶过我。”

他以为自己是五鬼道弟子,便可以作恶多端之后,也依旧可以在幽冥之中逍遥于其中。

当日复一日地劳作,在地狱化身恶鬼干着苦役的时候,他不再提及自己五鬼道弟子的身份,也知道这身份如今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

想起往日逍遥自在作威作福的日子,想起阳世之中的种种美好,他口中又喊着这般炼狱,还不如魂飞魄散算了。

“让我死!”

“让我死!”

“这般苦,还不如让我就三魂七魄就此散去的好。”

落入这铁砂地狱,这也由不得他,他求死不能。

他屡次想逃,但是都被那鬼神抓住,用雷霆之鞭打得死去活来。

渐渐地,也就熄灭这心思。

到了后来,他也熟悉了这般生活,不再叫苦,也不再反抗。

再铁骨铮铮的恶汉,在真正的鬼神的雷霆之鞭下,也被打断了颐指气使的脊梁,磨平了凶神恶煞的面庞。

但是。

也就当他彻底认命,不再反抗那来自己所背负的业债的惩罚之后。

这个时候,他之前所期盼的那个,让他解脱的机会反而来了。

“我这是怎的了?”

他在地狱服苦役之时,感觉身体一点点虚弱。

每日里去服那五行之金的“铁水”的时候,也感觉服不下去,渐渐地连走路都有些走不动了。

而这个时候,手持雷电之鞭的鬼神告诉他。

“尔罪恶深重业债太深,魂魄承受不住,就要魂飞魄散了。”

化身恶鬼的鬼六,他在阴间地狱里昂首看着那漆黑的无目鬼神,却丝毫没有觉得欣慰,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

反而如堕冰窟。

陷入了比之前坠入阴间地狱之时,还深的惶恐之中。

他突然又舍不得就此消散了,哪怕是这般地赖活着,化作一个鬼活在这暗无天日的铁砂地狱之中。

直到昨日,他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倒在地上,贴着冰冷的地面。

地面很冷,他听到了水声,那水声很近。

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那地狱阴河之上,那冰冷的河流滚滚从自己身下流淌而过,寒冷的气息不断地涌上来,随时都会将他卷入其中。

“我要魂飞魄散了?”

鬼六躺在黑暗之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逐渐消失,包括他自己。

随着那种一切都要消逝的感觉逐渐包围过来,他舍不得。

将死之时。

鬼徒怕得痛哭流涕,涕泪两行。

“不可,我怎能魂飞魄散。”

“我怎能是这般结局。”

“我乃鬼族后裔,有鬼神血脉,生在人世当为人上人,死后在鬼国也当为鬼中雄,怎可是这般下场。”

他想起了人间的逍遥自在,想起了自己作威作福的时刻,想起了活着的诸般种种。

“人间,我要回人间。”

“是的,我要去享受,我要回去。”

“只要魂魄还在,我说不定能转世,我说不定能回去,只要找到机会。”

“是啊,说不定还能再做人。”

“是的,我是神主鬼伯庇佑的五鬼道弟子,说不定有一天鬼伯偷偷将我等放出去了呢?”

鬼六生出各种幻想,越是想,就越不愿意就此消散。

那不想死的执念也越是深入心底。

那死亡越是一步步靠近,他越是像溺水之人想要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想要抓住眼前飘过的所有机会。

“鬼神呢?”

“鬼神何处去了?”

“不是说,把我打入更深层的地狱,我便可以偿还更大的业债,便可以不用魂飞魄散了吗?”

“鬼神何在?”

鬼六挣扎着直起身来,而这个时候他眼前突然间大放光明。

“嗡!”

鬼徒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循着铁砂地狱灰蒙蒙的天飘向高处。

他抬起头。

便看到上方如同阴阳鱼一般的天门打开,铺天盖地的云霞从其中流淌而出,从而化为层层彩色旋涡。

一尊神祇从九天之上走来,踏着彩色云霞,降临于此。

那神祇脑后庞大的灵光旋转,神袍不知是什么织造而成,似真似幻,飘荡在空中。

仙光笼罩之处,阴间地狱仿佛化为了天上仙阙。

(本章完)

第107章 已登录黄泉网络

他认不得那是什么神祇仙人。

毕竟鬼徒从未去过西河县,只见过穿着戎服的神巫,云中君的传闻也只是略有耳闻,当初还不屑一顾。

而后面,便被打入铁砂地狱了,也知道厉害了。

但是,已经晚了。

不过鬼徒明白,接下来他是魂飞魄散,还是苟延残喘以待时机,就看面前这神仙的一句话了。

鬼徒脸上泪痕未干。

此刻,又强行着挤出了两滴。

露出一副敬畏虔诚的模样,和当初拜鬼伯一样。

然后借着虚弱的身体五体投地大拜,之后一拜不起,想要表示自己的凄惨,还有已经悔过。

“请大仙垂怜,小鬼已诚心悔过,还望大仙给小鬼一个偿还业债的机会。”

这话说得挺有艺术。

不说不想魂飞魄散,而是给一个偿还业债的机会。

乍一看。

就像是积年老贼站上了判官刑台,那刑台早已经不是刑台,而是戏台子。

神祇根本没看他,就好像路过做个登记一样。

他说完了半天,才随口问了他一句。

“打入黑石脂地狱,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可愿?”

那声音很洪亮,仔细听发现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

脱离这幽冥鬼道,摆脱那无间地狱的机会了。

鬼徒:“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如雷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是!”

但是,鬼徒犹豫了一会,他又后悔了。

他还盼望着,重回人间做人享福呢。

“这……这这……”

他趴在地上支支吾吾,竟然还想着讨价还价。

然而却发现,灵光正在一点点移动,抬起头才发现那神仙正在远去。

眼看那神祇要离去,他立刻再次改变了主意,疯狂地高呼挽留。

“大仙留步,大仙请留步。”

“我愿。”

“我愿。”

神祇听到了,没有回应。

依旧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他。

鬼徒吓得在地上爬,连连伸出手挽留,喉咙也变得声嘶力竭。

“大仙,我不想魂飞魄散啊!”

“大仙垂怜。”

“给小鬼个机会,我不想魂飞魄散啊!”

而他爬又爬不动,只能眼看着神仙弃他而去。

也是这个时候,那无目的漆黑鬼神这个时候出现了,手捏着雷霆之鞭,站在了鬼徒的身后。

鬼徒立刻看向了漆黑鬼神,便看到鬼神鞭子一甩,就好像大笔一挥。

“鬼六!”

“打入黑石脂小地狱。”

鬼六欣喜若狂,连连叩首。

“谢谢上神!”

“感谢大仙垂怜。”

他刚刚还不情不愿讨价还价,此刻还感恩戴德起来了。

悬崖绝壁前。

那座矿用式电梯再次被启动了。

“哐当!”

“嗡嗡嗡嗡!”

江晁看着智能工程车将那鬼徒送走,上了电梯,一点点从这幽深的谷底升往高处。

接下来,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鬼”。

不能称之为生,也不能称之为死。

介于生死之间。

这样一说,和鬼的定义还真的有些像。

望舒的声音传来:“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对于这些人的惩罚太轻了,还是惩罚太重了?”

江晁摇了摇头。

望舒又说:“那是觉得,哪怕他们再作恶多端,我们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惩罚这些人?”

江晁:“我在想,这人世间还真的和地狱很像。”

望舒没有听明白江晁的意思,不过她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江晁终于回过神来。

江晁:“这些人不要强行直接执行你的计划,若是有人选择魂飞魄散的,那就到此为止。”

望舒轻声道:“行吧!”

江晁又说:“只限于他们,不要再主动将人打入地狱了,你的这个地狱游戏也到此为止了。”

望舒一副遵旨的态度:“是!”

江晁有些奇怪:“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望舒毫不遮掩:“因为根据我的推算,下一次看到什么比这批人更凶恶,更凶残的人,管理员江晁有大概率会忍不住将恶徒打入地狱之中。”

“反正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恶徒多得是,一次两次三次,管理员江晁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就像当初管理员江晁说自己要不干涉这个世界,最后碰到了还是会忍不住插手,去管张家村要被泥石流淹的事情。”

江晁:“那你看错我了,我只会做一些顺手能及的事,太麻烦的事不会做的。”

望舒:“这样啊,那就等等看,反正时间可以证明,望舒的推算是很靠谱的。”

江晁觉得,自己完全被小看了。

江晁:“你都这么说了,那下次我还就非不打入地狱。”

望舒:“你嘴硬的样子。”

江晁:“怎么了?”

望舒:“很像那些鬼徒当初说让我死让我死的模样。”

江晁又不说话了,不论如何,这时候再去多说什么,就真的和望舒说的那样显得嘴硬了。

闭口不言,既能维持体面,还能展现不屑辩解和风淡云轻的高人风范。

然而,望舒乘胜追击。

“上古仙圣,云中君大神有云。”

“人这种生物,嘴上说的鬼话是不能相信的。”

“诚不我欺。”

望舒揶揄和讽刺人的技巧又上了一个台阶。

可惜。

神仙有面瘫仙术,脸上依旧不为所动。

看不出有没有破防。

——

回去的路上,江晁又一次路过那路口茶摊。

只是这一次来的时候,是下午时分。

午后的天气十分地炎热,江晁戴着斗笠走过来已经是浑身大汗,丝毫没有了往日宽衣大袖风度翩翩的神君模样。

不过,他今天穿的既不是云纹神袍也不是那绣着银月的圆领戎服,而是一套常服,戴着一顶崭新还散发着藤木香气的斗笠。

若不是神巫当面,他人也认不出他是谁。

望舒:“又口渴了?”

江晁:“嗯。”

江晁准备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个水瓶。

毒辣的太阳晒在身上,神仙也感觉有气无力。

江晁朝着茶摊望去。

大树下摆放着两张桌子,有人坐着等,有人站着喝,有人缩在大树底下。

所有人都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提不起劲来。

老妪还在那里,依旧是孤身一人卖着茶水,空气中还飘着带着夏天气味的梅子汤味。

江晁很喜欢那味道,远远闻到就让人心情舒畅。

江晁坐了下来,将一枚铜板放在了桌子上。

“来碗酸梅汤。”

老妪拿了钱,也立刻认出了他。

除了打扮之外,还有一点,这里一般也没有人叫青梅熬制的汤为酸梅汤。

老妪转过身揭开木桶盖子,佝偻着腰:“后生,回来了,事情办完了么?”

虽然真正算起来,江晁比老妪要先来到这片大地之上,但是光看样貌,老妪称呼他为后生也算正常。

江晁斗笠微微扬起:“你怎么知道我去办事?”

老妪说:“从西河县跑到我们这边来,大老远地不为办事情,那还能是为什么?”

江晁的斗笠又低了下去:“办完了。”

老妪不知道江晁去做什么去了,江晁也没有说。

她不知道江晁就在不久前,将那害死她全家人以及村子里不少人的五鬼道鬼徒,打入了更深层的阴间地狱之中。

她只是背对着江晁点了点头,拿起碗四处找水瓢,然后终于找到了,拿在手里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为找到水瓢高兴,还是为江晁办成了事情而高兴。

“好好好。”

“后生你一个人夜里跑到那边去,我总想着你这年纪轻轻的,莫要出了什么事情。”

“回来就好,安生回来就好。”

而江晁静静地坐着,等待着自己的那碗解渴的酸梅汤的时候,一个人却突然凑了过来。

那人坐到了江晁的对面,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江晁望着他:“有事?”

那人又凑近了一些:“想听故事吗?”

他声音大了几分:“山上有鬼的事情,你知道吗?”

江晁戴着斗笠,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人自说自话:“你晓得不,那山上到处都是鬼,戴着锁链的鬼,浑身脏兮兮的阴兵。”

“那阴兵脸不是人的模样,一个个面目狰狞,可怕得很呢!”

“只要一个铜子,我就告诉那山上的事。”

“只要一个铜子,你要听不?”

那人连连催促,仿佛上赶着要将自己的故事卖出去。

可惜。

江晁听完低下头,摇了摇头,意为不感兴趣。

那人不甘心,还在说。

“只要一个铜子。”

“只要一个铜子,我不要多。”

“一个铜子就够了。”

而这个时候,一旁坐着蹲着站在茶摊旁的树下,在午后乘凉的人群之中,其中一人开口戳穿了他。

“年轻人,莫要信他!”

“这厮原本是山上打柴的,做事不老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了山上别人打柴他睡觉。”

“有天睡过了头,回来说自己在山上遇到了鬼。”

“然后天天柴也不打了,就蹲在这茶摊里说他的故事,骗过路人的钱哩。”

打柴人怒了,狠狠地盯着那人。

“什么叫骗?”

“我真的遇到鬼了,我说的是真的。”

在场的人很多都知道他的底细,还有人曾经跟着他一起上过山。

而且大多都是本本分分的乡下人,平日里最见不得的就是打柴人这样的人。

见状,有人站起来说道。

“莫要再说了,那时候你还说山上有鬼神出没将山都压平了,怎么着?”

“我们跟着你到山上去,你又说自己记不得路。”

“跟着你在山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有人劝诫道:“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了,你那编的故事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早点回去砍柴,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你家婆娘还在等着你哩。”

“再说。”

“都这个时候了,真的假的有什么意思?”

“日子还不得照过,你还想抱着你那故事过一辈子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打柴人的故事已然不值钱了,也没有人再感兴趣了。

但是打柴人已经习惯了嘴皮子一动,哗啦啦来钱的生活,早就幻想好了往后坐着不动便能够衣食无忧的日子,怎么能甘心。

听完那人的劝诫,他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眼睛,就好像望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们胡说!”

“都是你们在这里整天乱说,让我赚不到钱。”

“没得错,都是你们几个,都是你们的错。”

打柴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朝着树下坐着的几个人扑了过去,然后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此刻他红着眼睛大喊大叫的疯癫模样,和那恶鬼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差别。

鬼神的恐怖没把他吓疯,他此刻却为一个铜子而疯狂。

闹到最后。

打柴人的婆娘来了,拉着他就要回去。

但是打柴人却不肯,还在和那几个人对骂,甚至还抽打拉着他的妇人。

“我不回去。”

“你懂什么,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我要赚钱,赚大钱!”

“我上山打柴,我遇到了鬼,好多的鬼,那鬼要吃了我,我知道怎么躲过鬼让他看不到我。”

“你们听我讲啊!”

“你们怎么不听我讲!”

“都给我钱,给我钱。”

因为这大吵大闹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路口一时之间变得好像市集一样,所有人看着打柴人被婆娘拉了回去,这才终于散去。

江晁这才回过神来,那盛放着梅子汤的碗已经放在自己面前多时了。

而老妪就站在一旁,也看着那打柴人离去的方向。

老妪叹息道:“若是真的就好了。”

江晁斗笠扬起:“什么是真的就好了?”

老妪:“鬼撒,如果山里真的有那鬼神过来,就好了,老婆子也想要看一看哩。”

老妪说完一拍手,哈哈大笑:“老婆子也就瞎说说,后生你莫要当真了。”

江晁:“如果真的有鬼神,有幽冥那又怎么样?”

老妪说:“什么叫真的有,是本来就有,你这后生不是西河县来的么。”

老妪格外认真:“连神仙都有,这阴间的鬼神当然也有,人死之后肯定也会变成鬼。”

江晁:“有了阴间和地狱,这样就可以惩善扬恶了?”

老妪却说:“不不不,老婆子不是这个意思,当然让那些恶人都打入阴间地狱肯定是好事?”

江晁看着他,然后看到老妪那浑浊的眼睛看向大路,好像有人从那里路过一样。

“这样,老婆子死后,就能看到我家老头子和幺儿了。”

江晁愣了一会,静静地喝完了汤。

站起身来,朝着江边走去。

天渐渐黑了。

江晁又登上了那艘霸下型号运输船,朝着名为黄泉的地方驶去,奔向那从九天之上掉落的空间站。

登上这艘船后,便再也没有那路上的熙熙攘攘,没有人间的纷争和喧哗。

迎着风。

摘下斗笠,脚下踩着龙首。

江晁也不再像是人间的凡人。

而是乘龙驾雾的神祇。

——

黄泉基地。

鬼徒并不是通过电梯下来的,而是通过另一条通道经过层层检验而下。

因为他已经病得连走都没有办法走,只能被运送。

而抵达黄泉基地第一层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神志不清了。

口中喃喃自语,好像在说着梦话。

“这是哪?”

他精神恍惚,但是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片无边的红色花海。

花开似火。

艳丽的红在晃动,好像六道众生的情欲在其中涌动沉沦。

鬼徒戴着恶鬼面具,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花海之中,凝视着此生未曾见过的美景。

“黄泉路。”

“彼岸花。”

“花开花落,生死两茫茫。”

“轮回道,因果长,缘起缘落定……”

他听着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歌声,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吟唱。

或悲怆。

或苍茫。

或激扬。

最终,眼前无穷无尽的彼岸花突然化为了一片血海,将他淹没。

画面一转。

他的确是在彼岸花海之中,但不是站立在花海之上,而是在花海的底部。

智能工程车停泊在花海的边缘,延伸出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机械臂。

花海之下。

透明的罐子里。

濒死的鬼徒眼皮微动,显得有些粘稠的液体源源不断注入,将其一点点淹没。

他的头发被剃光,一大捆线缆、管子被智能工程车牵引了出来,分别连接在面具之上的不同地方。

彼岸花的根须从高处延伸而下。

那根须分明经过了改造,上面还连接着针头和电极。

彼岸花的针头根须沿着他的后脑而下,穿透他的脖子处的脊髓,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

最终。

那一大把密密麻麻的线缆,以及彼岸花的根须一起,被机械臂在其脑后收成一束,被固定了起来。

从远处乍一看,就好像化为了他的发髻。

而“发髻”的尽头,开着璀璨的花朵。

“咕噜!”

液体终于被注射满,彼岸花的移植也宣告成功。

而鬼徒奄奄一息宛如风中残烛的生命力,也一下子被稳定了。

而在鬼徒的意识里,他感觉到自己被彼岸花化为的血海淹没,沉沦在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已登录黄泉网络连接中心。”

他睁开眼睛,意识已然进入了下一层。

他出现在了一艘船上,而这艘船正行驶在传说之中的黄泉河中。

“嗯?”

“我上来了?”

从现实看,鬼徒是被打了下去,但是从鬼徒的眼中来看,他是从幽冥的下层爬了上来。

鬼徒抬起头,目光激动且渴望地望着远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随后,他目光停了下来。

黄泉的尽头,他看到了招揽着四方孤魂野鬼的桥。

还有那座桥的尽头处,他看到了一座屹立在幽冥大地上的雄伟城池。

他激动地喊道。

“幽都城。”

“鬼伯。”

然而,他连那桥都没有资格登上。

他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而是被打入阴间地狱的恶鬼。

那船只是载着他,在这黄泉河上打了个转。

便被打入了另一处小地狱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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