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局我就想进宫面圣

天凤二年,京城南郊。

黑云压城,好似天河决堤,豆大雨滴倾盆落下,锤击地面如擂鼓,扬起矮如烟尘的雾气。

若在往日,此地正该繁华热闹,大虞九道十八府的商贾车队云集,只进城费一项,便支撑起宫里庞大开销。

只是今日稍有不同。

早在昨夜,司天监便张贴暴雨示警,天师府神官亦予以天象警报,衙门号令“昼禁”,京城百姓自觉闭户歇业,待午时禁令解除。

城门只留侧门,非特许无法进出。

雄城停摆,人烟寂寥。

世界仿佛随着这场雨陷入沉寂。

但凡事皆有例外。

此时一道形如蛛网的闪电撕裂暗空,照亮南郊竹林,浓绿竹海边缘,两名披坚执锐的甲士眺望远处。

蹄声如雷!

一辆三驾马车撞破雨幕,由远及近,轮毂卷起大片泥浆,最终停在竹林小道外。

车夫一跃而下,摆下小凳,手中油纸伞撑开如盖,立在车厢旁。

车帘掀开,两名青衣小厮鱼贯而出,各自抱持一块沉厚木板。

赵都安慵懒抬眼,微微屈身钻出宽敞车厢,目不斜视,迈步下车。

锦绣华服下摆垂落,造价不菲的云纹靴子随意朝泥地践踏,却在脏污前一刻,一块木板已垫在脚下。

他信步前行,头顶雨伞随之移动。

左右两名小厮躬身半跪在泥浆中,脸庞被冷雨打湿,死死咬住嘴唇。

两块木板交替挪动,铺开一条干爽洁净的路。

“古有贵胄以随行女婢做人肉痰盂,我以小厮铺路,弗如远甚。”

赵都安走神之际,两名军中悍卒已奔至眼前,拱手抱拳:

“反贼庄孝成已困在林中,静待大人发落!”

赵都安嘴角上扬:“这件大功终归落在本官手中,带路!”

……

林内铺满落叶,一根根苍翠老竹直指高空。

外头风雨如注,步入林中,却和煦许多,赵都安在随从护卫下,行走不多时,见雨幕中透出一座荒废的地神庙。

相较京城天师府总坛与神龙寺道场,眼前的小庙颇为寒酸,破败不堪。

此刻庙门紧闭,周遭十余名禁军悍卒,将其围堵的水泄不通。

见赵都安到来,一名黑衣吏员忙谄媚邀功:

“大人,那老贼与其弟子已被我等打伤,只等您一声令下,属下便将其缉捕!”

赵都安满意颔首:“不错。”

若下属先行抓捕,上司难免面上有缺,如今围而不杀,功劳才算完整奉上,官场老油条基本操作。

“既如此,本官便亲自拿人。”赵都安话锋一转:“刀来。”

吏员一愣,忙不迭将佩刀双手奉上。

赵都安眼皮不抬,单手握住面前刀柄。

略一沉吟……

锵!

刀身出鞘,一股气机飚射而出,朽木庙门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赵都安已踏入庙宇。

只见一名身披儒袍,年约六旬的银发老人盘膝正对着他,皱纹深重的脸庞上,神色平静,虽狼狈,却自有一股国士风范。

老人身后,供台上,伫立一座魁梧如天神的石质雕像,容貌凶恶,一手托碑,一手覆地,垂挂蛛网,年久失修。

“不愧为上代太傅,帝王之师,死到临头,还沉得住气。”

赵都安慢悠悠笑道:

“不过谁又能想到,身为二皇子残党的庄先生,面对天下海捕,竟就藏匿在京中,圣人眼皮子底下,这莫非便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老人冷眼看他:

“老夫英明一世,也不曾想到,竟被你这拜在伪帝裙下,甘为面首的走狗寻到。”

“大胆!”

跟在身后的黑衣吏员怒斥,却给赵都安抬手拦住。

他俊朗出众的面庞上,笑容缓缓敛去,轻轻叹了口气:

“太傅此言差矣,昔日先帝驾崩,原该太子继位,却不想二皇子大逆不道,早有不臣之心,竟伙同乱党,杀入宫中行刺,发动玄门政变,意图谋朝篡位。

彼时三皇女武道修为有成,闻讯出手平叛,诛杀乱党,只可惜来迟一步,太子及其余皇子皆被屠尽。

后因国朝不可一日无君,无奈登基称帝,统御大虞朝,何错之有?

倒是尔等追随二皇子的残党,如野火除之不尽……若早些弃暗投明,何至于此?”

“呸!狗贼一派胡言!”

忽然,一道清亮女声响起。

那是伫立于老人身侧的一名少女。

少女书童打扮,手中持握一柄染血无鞘短剑,发髻在战斗中断裂,黑丝披散,五官精致。

一张清丽素白的脸蛋扬起,恶狠狠盯着他,银牙紧咬:

“分明是伪帝谋害父兄,二皇子勤王护驾,我师父欲匡扶天下,却遭你这等小人诋毁!”

“芸娘!”老人沉声。

持剑少女眼含悲哀绝望,如同陷入绝境的雌兽:

“老师,弟子没用,未能护持您周全,今生恩情,来世再报……”

赵都安对眼前苦情戏无动于衷,视线扫过少女脸庞,意味深长道:

“太傅好品味,潜逃路上,都还不忘带上这般漂亮的女弟子,只是牙尖嘴利,看样子缺少管教。不过你放心,本官会带回去替你好好调教的。”

持剑少女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老人盯着他片刻,忽然摇头道:

“得意忘形,小人本性,如你这般行事,猖狂不了多久的。”

“哈?”赵都安嗤笑一声,环顾左右:

“我是小人吗?我得意忘形吗?”

身后吏员、小厮与披甲持刀的禁军整齐摇头,没有一丝丝迟疑!

赵都安笑容消失,俯瞰二人:

“你看,他们都说不是。功成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太傅混迹官场多年,世事洞明,这个道理不须我说吧?更何况捏造历史的是你们这群文人,我是小人,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老人神色依旧平静,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曾恐惧:

“你真以为,吃定了老夫?”

没来由的。

这一刻,赵都安心头一紧。

竹林内风雨如晦,破庙里光线昏暗,沙沙的雨滴衬的整座世界寂静无声。

分明是实力悬殊的双方,此刻气势竟倒转过来。

赵都安勉强挤出笑容,不留痕迹后退半步:

“真以为我是吓大的?这里可是京城,一老一伤,拿什么与本官这一队禁军甲士比?还是说,你这腐儒背地里是高品武夫,还是术法高人?”

语带嘲弄。

老人轻轻摇头:“老夫一介凡夫俗子。”

话锋一转:“不过,总还有些友人相助。”

赵都安瞳孔骤然收窄。

就在老人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对方身后,覆满灰尘的供台上那尊石质雕像突兀震动!

连带大地也撼动起来。

凶恶的神像眉心龟裂,绽放金光,继而裂纹扩散周身,石皮簌簌脱落,显出内里一道魁梧的,包裹在金光中的人影。

“神降!”

“世间术士!”

“大人小心——”

众人惊恐后退,喧嚣嘈杂,赵都安却宛如被定住,双腿灌铅般无法动弹,任凭破庙被“地神”的金光映照的纤毫毕现。

一圈圈金色涟漪,以神像为中央朝四面八方扩散,庙外军卒于惊呼中被掀飞,黑铁盔甲重重摔在落叶中,溅起大片积水。

“走!”老人低喝。

赵都安脸色惨白,只看到包裹在金光中的人影冷漠威严,俯瞰下方。

大手一抓,将身披儒袍的老太傅拖入光的涟漪,旋即抬指,朝他一点。

轰!

赵都安胸口如遭重击,宛若炮弹般倒飞而出,撞出庙门,沿着地面犁出数丈,生死不知。

庙内,金光人影似力有未逮,拖曳太傅遁入大地,眨眼间,一切异象消失。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冷雨沙沙落下。

后来,雨也停歇。

……

……

许久后。

昏厥过去的禁军等人陆续醒来,黑衣吏员大惊失色,脸色惨白,飞扑到赵都安身旁,用力呼唤:

“大人!大人!醒醒!”

终于。

“赵都安”悠悠转醒,眼神茫然地看到自己躺在一个满脸横肉,脸庞黢黑,身材敦实,古装打扮的汉子怀里。

“大人!您没事就好!”

黑衣吏员大喜过望,若主子有三长两短,他们这些跟班也难逃一死。

只是欣喜之下,并未发现,眼前的赵都安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相比于此前的猖狂轻浮,转为沉稳冷静。

“我……没死?”

赵都安缓缓开口,语句并不连贯,似在学习如何发声。

“许是那术士远隔千里,施法抢人,法力消耗巨大,您的护具又挡了一层。”

黑衣吏员拿出一块凹进去的护心镜给他看。

赵都安目光愈发迷惑,缓缓坐起。

目之所及,是雨后竹林里一座垮塌的破庙,视线上移,远方黑云裂开,透出缕缕阳光。

隐隐可见雄城一角,巍峨高耸入云。

“铛——铛——”

有钟声传来。

正午到了,“昼禁”解除。

“这是哪?”赵都安忽然问,顿了顿,抬手按压额头,“脑子有些乱。”

黑衣吏员不疑有他,只以为是摔懵了,谄媚道:

“京城南郊,您得了情报,以使君之权,调集一队禁军,前来抓捕庄孝成。可恨那贼竟有同伙术士,施法救走了。”

“哪年哪月?”

“呃……天凤二年,其实是三年,前年冬玄门政变后,拖了拖。”

“不是玄武门?”

“大人说笑了,这事咱可不敢乱增添字数。”

赵都安沉默半晌,眼中并无敬畏。凭借简短对话,以及脑海中逐渐清晰的陌生记忆,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大虞朝、政变、女帝、武夫、术士……似是而非的世界。

至于自己……

女帝的私人男宠?嚣张跋扈的京城纨绔?

难评。

“大人,这女贼没能逃脱!”

忽然,有禁军从倒塌庙宇中拽出昏厥的芸娘。

清丽脱俗的少女额头被砸破了,昏迷中细眉紧蹙,带着倔强和不屈。

满脸横肉的吏员惴惴不安道:

“这反贼本是诏衙密谍寻到的线索,给咱们白马监截胡了,如今城禁已开,诏衙的人想必很快就到……

若成功缉捕,自是大功,可如今反贼走脱了,只怕这口锅要扣在咱们头上,若给朝中看不惯您的那些人得知,参一个私放人犯,勾结逆党的罪名……即便以您的身份,只怕也……”

“为今之计,只能劳烦您抢在前头,向圣人请罪,才有一线生机,”他咽了口吐沫,见其不语,急切道:

“大人,您快说句话啊!”

赵都安沉默地收回视线,瞥了后者一眼,眸如深潭,众人齐齐闭嘴。

地狱开局……

思量片刻后,他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那就……进宫,面圣。”

ps:听说最近比较流行,在书的开头放个【脑子寄存处】,我也放一个。。本段回复寄存成功~

(本章完)

第2章 徐贞观

午时,雨过天晴。

伴随“昼禁”解除,京城百姓从家中走出,鳞次栉比的商铺开放,城内纵横交错的石板路行人如织。

停摆的城池如同拧上了发条,重新焕发活力。

“驾!驾驾!”

朱雀大街上,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蹄声如雷,沿途行人惊恐四散,唯恐避之不及。

车厢内,赵都安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望着抖动窗帘外,那古色古香的城池,打消了最后一丝怀疑:

“不是楚门的世界。”

佐证他判断的,既有扑面而来的真实感,更重要的,还有大不相同的身躯,以及脑海中凌乱破损的记忆。

前世,小镇做题家出身的他苦熬上岸,吃皇粮,走文秘途径,又凭借运气跟对人,扶摇直上,是外人艳羡的对象。

可外表光鲜下,则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底层出身,令他没有挥霍权力的底气,俯首甘为孺子牛,最终因熬夜加班,光荣猝死。

没成想,再睁眼成为古代权臣,一步登天。

……

至于眼下身份,倒有些微妙。

大虞王朝一统中原,立国已久,上代老皇帝昏聩无能,撒手人寰后子孙内斗,便有了所谓的“玄门政变”。

获胜者三皇女,即当今圣人,古今罕有的女子帝王。

原主本是禁军一小卒,那场政变中见风使舵,押宝女帝,得到提携,又因容貌俊朗,舔功了得,愈发受宠。

女帝登基后,设立“白马监”,专为其办私事。

原主就在其中,任“使者”一职。

白马使者因替圣人办事,不归六部朝廷各衙管辖,可自由出入皇宫,甚至临时调集小股禁军,权势颇大。

诸多使者中,原主又因传闻中,乃女帝豢养的“面首”,而备受京城官场重视。

可想而知,禁军小卒一朝得势,难免放浪形骸。

原主得势这一年来,养成跋扈嚣张性格,声色犬马,横行无忌,生活奢靡,往来之人,都是高官权贵,行事作风令人不耻,树敌颇多。

名声极差。

标准的小人得志。

但也并非没有优点。

原主深知权力源于女帝,故而在逢迎上意这块可谓尽心竭力。

“玄门政变”后,二皇子党羽溃逃,潜藏暗处与女帝周旋、对抗,是为心腹大患,责令京中类似锦衣卫的“诏衙”缉捕逆党。

原主为向女帝邀功,暗中收买诏衙的线人,截获情报,前几日意外获知一条线索:

京中疑似潜藏乱党大人物。

追查之下,确有所获,原主为了抢功劳,不顾诏衙“放长线钓大鱼”的布局,紧急调集禁军抢人。

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至于政变真相如何,原主身为亲历者,颇有发言权,以他所见,的确是二皇子发动政变,手足相残在先,女帝阻拦在后。

老太傅那套说辞,则是编造出来,诋毁女帝的故事版本。

赵都安对此并不关心,他只在乎自己的处境。

对原主的一系列迷之操作,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愚蠢!“

“那个庄孝成虽然是心黑扯谎的文人,但有一点没说错,得意忘形,小人本性,就算没今天这事,‘我’也猖狂不了多久了。”

“庙堂不是这样混的啊。”

“人若抓到,还好。偏偏人跑了,官差还被‘我’恶意拦截,诏衙为表清白,必然竭力将罪责扣在我身上……”

“我还得罪了那么多人,难免落井下石……”

私放逆党!

这等大罪,若是坐实了,自己就完了!

这是杀头的罪名。

即便没有证据,只是有嫌疑,自己的这身官袍也穿不住了。

再考虑原主作恶多端的反派人设,一旦丢了官身,只怕生不如死。

这里可是封建的古代,不是法治社会……

……

车厢内。

赵都安额头沁出冷汗,脊椎泛起阵阵寒意,苦思对策:

“出逃?不行,京城范围,我不可能逃得掉……”

“家族帮助?这个王朝可不姓赵,而是姓徐,何况原主身后非大族……”

“向原主的朋友求援?呵,狐朋狗友,不背刺就谢天谢地。”

“出卖色相,以男宠、面首的身份,博取女帝信任?”

这似乎是最靠谱的方法,也是黑衣吏员建议他进宫的目的。

但获取了原主记忆的赵都安知道,他压根没碰过女皇帝!

甚至这一年来,二者私下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最多是有些许暧昧,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原主一直觉得女皇帝对他有意思!

这也并非一厢情愿的脑补,证据有三:

其一,原主容貌俊朗,女帝多次点评赞许;

其二,女帝准许原主出入宫廷,对其态度有别于白马监其余使者;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男主为女帝面首的谣言,已经沸沸扬扬传了一年,以女皇帝的耳目,必然在第一时间就已获悉。

但偏生女帝却从未否认!

而是报以默许的态度!

这就值得玩味了。

正因如此,原主才有猖狂资本:以女子皇帝的身份,若非默许,岂会任凭坊间乱嚼舌根?侮她清白?

所以,男主一直认为,女帝之所以尚未准他侍寝,一是忙于公务,二是在考察他。

这也是他立功心切的动机,试图孔雀开屏,早登龙床。

然而赵都安魂穿而来,以他的视角看待此事,却敏锐察觉诡异:

“不对!这事有古怪……”

总觉得没有这样简单。

但一时间,又想不通关节,摇了摇头,他吐了口气,自嘲一笑:

“也有好处,起码不容易暴露。”

若两人真有肌肤之亲,女皇帝必然会察觉他并非“赵都安”。

这样,也好。

可如何破局?

这时,马车猛地减速,车夫声音传来:“大人,要进皇城了!”

只能随机应变……赵都安掐断思绪,恢复镇定姿态,从腰间取出令牌,抛出车厢,对守门禁军甲士道:

“本官有要事禀告圣人,速速放行!”

……

……

皇宫由内外两座城嵌套而成,马车驶入皇城,到了宫门口,再无法行进。

赵都安只能下车,在一名小宦官带领下步行,朝圣人所在的“养心殿”赶去。

不多时,红漆木柱撑起的回廊尽头,显出一群宫廷侍者。

“来人止步,”一名年长宫女见二人走来,出言阻拦:

“陛下正与相国商议国事,闲人免进。”

赵都安心头蓦然一松,有种考试延期的解脱,旋即模仿原主语气,朝领路宦官笑道:

“既如此,公公且去忙,我在此等待便是。”

记忆中,原主虽跋扈,但惯会看人下菜碟。

对于宫中近侍,向来客气有加。

送走小太监,赵都安侧身等在回廊中。

残存雨水沿着瓦片滑落,阳光泼洒下,在地面斜切出耀目的金线。

他蓦然垂头,在脑海中飞快翻找关于“相国”的记忆。

前世经验告诉他,与领导相关的任何小事,都可能暗藏重要信息,此刻犹如溺水之人的他,必须抓住一切渡劫的机会。

不多时,他找到了需要的情报:

大虞相国,李彦辅,先帝时期头号权臣,曾任内阁首辅,权倾朝野,为人阴沉多谋。

女帝登基后,为加强皇权,解散内阁,李彦辅被狠狠削弱一波,但仍为实质上的“帝国宰相”,亦为以江南士族为主的“李党”党魁。

把控庙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与以都察院御史大夫袁立为首的“清流党”,同为当今朝堂上两股彼此制衡的大势力。

放在后世,是只能在新闻联播里才能听到的大人物……

赵都安短暂恍惚,有种蚂蚁一脚踏入虎山的不真实感。

他深吸了口气,抬起视线,朝年长宫女做了个去旁边说话的手势。

“赵使君有事?”

年长宫女对他并不陌生,二人走远几步,淡淡问道。

赵都安微笑道:

“并无要事,只是好奇相国怎的这么急,大雨歇了没一会,便入宫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年长宫女瞥了他一眼:“咱们下人怎会知道?”

赵都安动作丝滑地将袖中一卷银票递出:

“姐姐只挑能说的,提点一二便好。”

年长宫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忽地展颜笑道:

“也不是什么机密事,以使君人脉,稍加打探也便知道……使君可知淮水改稻为桑一事?”

不知道……赵都安面无表情,原主这个草包对朝堂的了解只限于谁能欺负,谁惹不起,涉及政事一概不知。

废物一个。

“烦请姐姐告知。”赵都安不耻下问。

“……”宫女只好简单解释,原来是先帝在位时,国库便已空虚,又经政变,女帝接手后赤字严重。

以李彦辅为首的一派,为缓解财政,力推江南淮水一地部分稻田,改为桑田,以促进丝绸贸易,但因急于求成,损毁部分田亩,险些激起民变。

“陛下得知大发雷霆,这些日子,朝堂诸位大人都在争吵此事,相国今日入宫,或是有了法子。”

宫女说完,便转身返回原位。

赵都安心下一动,知晓对方不会再多说,也便闭嘴垂首等待。

……

宫廷繁花似锦,气氛却压抑深沉。

就在赵都安站的双腿发酸时,走廊尽头,紧闭的门扇推开。

继而,一道身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容貌凶狠的老人踏步行来。

宫廷使者分列左右让行。

赵都安侧立廊中,拱手行礼:“相国慢走。”

威严极重的老人目不斜视,好似未曾看到他般,大步离去。

周遭有宫人暗笑,整个京城都知道,在真正的权贵圈子里,对赵都安这等以色伺人的小白脸,皆鄙夷嘲弄至极。

以相国大人的身份,多看他一眼,都算自降身段。

女帝面首?

看似风光,但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还不如青楼卖笑的花魁,便是寻常百姓,表面敬畏,暗地里也要啐上一口。

赵都安对原主的人嫌鬼憎感触更深一分。

迎着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神色如常,不以为忤:

原主丢的脸,与我有什么关系?

年长宫女这时前往通报,过了好一阵,方甫返回:

“陛下允你觐见。”

“多谢通传。”赵都安深吸口气,越过人群朝前方走去。

该来的,总归是来了。

他默默回忆原主的行为习惯,一步、两步、三步……走出七步后,整个人神态气质,举止动作,已与原主一般无二。

政客是天生的演员。

这一刻,赵都安将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咚!”

“咚!”

“咚!”

抬手叩门。

紧闭的朱红色雕花双扇木门内,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

“进。”

赵都安双手用力推开沉重门扇,阳光绕过他的身躯,蔓过门槛,引燃了宽敞房间内,地板上铺陈着西域进贡的名贵地毯。

价值连城的博古架内,皇家官窑烧出的近乎透明的双耳龙纹瓷瓶烨烨生辉。

一张宽大桌案上,丛丛老笔堆积如山,白砚内黑水枯竭。

一名身披白色常服的女子,正在案旁批阅奏折。

她约莫二十八九年纪,眉目清冷,青丝如瀑垂下,因垂首姿态,只显出半张脸庞,便已是姿容绝色,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金银首饰,却予人一股雍容雅致的气度。

神态专注之际,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皓腕,纤指如葱,以标准指法握一杆粗大金毛狼毫。

大虞女帝,徐贞观!

赵都安望见女帝瞬间,大脑短暂失神,恍惚间,仿佛回忆起昔日玄门政变,那个大雪覆满宫城的日子。

当时身处乱军之中的小禁军远眺宫门,瞥见的三皇女却是盛装打扮:

头戴凤冠,身披大红霞帔,金玉外悬,盛装出席般驾临于风雪中,手中一柄玉龙剑横扫,千军辟易,贵气威严。

血脉偾张,心跳如擂鼓……

赵都安轻咬舌尖,强迫自己垂下视线,心中暗骂,经过了斗阴阅美无数熏陶的自己,何至于此?

旋即意识到,大概是原主残存本能作祟。

当初的小禁军,压根不是押宝站队,之所以投靠三皇女,纯粹是被颜值吸引,色授魂与。

这小白脸馋人身子,下贱!

赵都安自我批评之际,案旁女帝头也未抬,淡淡道:

“磨墨。”

“是!”

赵都安略感诧异,但还是绕至案旁,替女子皇帝磨墨。

因距离拉近,更有一股清幽香气萦绕鼻端,令人心猿意马。

君臣二人,一个批阅,一个磨墨奉笔,房间中沉默安静的唯有纸张沙沙声。

……

良久。

徐贞观忽地头也不抬说道:“方才相国来见朕,你可知缘由?”

她的嗓音颇有质感,略带磁性,令赵都安想起前世声优。

赵都安磨墨动作一顿,神态如常:

“微臣斗胆问询,这才略知晓一二,相国大人似为改稻之事呈献良策?”

凭借前世经验,电光火石间,他已意识到,年长宫女恐怕已将自己“行贿”一事如实禀告女皇帝。

这时候,装傻充楞绝不可取,坦诚回答才是正确操作。

徐贞观“恩”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只是听到后半句,略带感慨地道:

“相国来见朕,说翰林院有一良才献上一策,可解淮水农田被毁之局。”

“果有破局之法?不知是何手段?”赵都安佯作好奇。

徐贞观隐隐“呵”了一声,意味难明吐出八个字:

“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以改兼赈!

得益于前世吃皇粮时,身为大秘的见多识广,以及古装历史剧的阅片经验,赵都安轻易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当前局面大概如下:

朝廷试图推动改稻为桑,但执行出了问题,造成大批灾民的出现。

翰林院的某位高才,认为灾民食不果腹,可以令本地豪绅,以粮食购买被毁的田亩。

如此一来,灾民有了粮食,豪绅也可与官府合作,推动改桑,一石二鸟,即所谓的两难自解。

猛地听上去,似乎一箭双雕的妙计,然而在赵都安眼中,就纯纯是脑子有坑才能想出的法子了……

堂堂相国会察觉不到这法子的问题吗?

他从不敢低估古人的智慧,那为什么李彦辅会来上奏?

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说……

突然,赵都安想起了一个细节:

李彦辅所属的“李党”为江南士族集团,而淮水正处江南地界,当地士绅得利,便是“李党”得利。

且徐贞观继位后,对“李党”呈持续打压态势。

有点意思了啊。

女帝是否看到了这层?不确定。

但不耽误这是个表忠心,博取好感的机会。

“陛下,此法……恐怕不妥。”赵都安念头转动间,斟酌开口。

徐贞观批阅奏折动作不停,随口“哦?”了一声。

赵都安道:

“改稻为桑本是良策,若缓缓推行,以三五年为期,未必不能成。导致如今局面,已是为难,若以改兼赈,只怕形势更坏。”

他略组织语言,继续道:

“试想,若由豪绅赈济,该以何价购田?若按市价,非但当地富户吞吃不下,无利可图,灾民更只需出售少数田亩,就可过活,如此一来,改稻为桑仍难以推行。”

“若低价购田,豪绅大族自然拍手称快,可灾民便要食不果腹,断无生路了,届时必激起民变……如此一来,朝廷便进退维谷,两难自解从何说起?”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好似闲谈。

然而落在徐贞观耳中,这位以女子之身登顶大宝的女皇帝批阅奏折的手,却猛地停顿下来!

旋即。

自始至终垂目的白衣女帝,缓缓抬起螓首,侧过头来,露出完整容貌。

她素白的脸蛋,如冰晶雕琢,不见瑕疵,鼻子线条挺翘,唇瓣丰润,睫毛浓密如刷,此刻一双美眸威严中夹杂一丝诧异。

心中意外至极。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京城谣言中,乃自己面首男宠的小侍卫一直是“花瓶”的角色。

方才与其说起政务,也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心中烦闷,寻个人随口倾诉罢了,半点不曾期待对方会给出什么回应。

可对方这番侃侃而谈,虽说都是自己思量看透的话语,并无甚新奇,但出自“赵都安”口中,也足以令她意外了。

这等针砭时弊的见识与敏锐,起码……比那个翰林强。

“这是你自己想的?”徐贞观美眸凝视。

赵都安不卑不亢:“微臣见识自不如朝中诸公,只是斗胆一说。”

这番举止气度,却稍稍与往日有所不同。

赵都安在赌,他猜测,女帝还不知老太傅走脱之事,所以,他必须竭尽所能,展现自己的价值。

提升好感。

毕竟女帝的一个念头,便可左右他的生死去留。

倘若能通过舔,度过这次灾劫,他不介意改名沸羊羊。

徐贞观垂眸凝视他,似在辨别真伪,片刻后含笑问道:

“那依伱看来,该如何解?”

赵都安坦诚道:“无解。”

人最傲慢之处,就是总以为任何难题都有解,但纵观古今,绝大部分的问题,都并无解法。

赵都安当然也想提出解决方案,立功豁免罪责,但那并不现实。

徐贞观并不意外,只是看向这容貌俊朗,五官刀削斧凿般的“侍卫”目光,愈发感兴趣:

“朕还以为,你会回答,要朕请动老天师,或玄印住持,施展通天术法,以破此局。”

老天师?玄印?

赵都安隐约从原主记忆中,得知这两个名字,似乎是京城,乃至整个大虞境内,陆地神仙般的大人物。

只可惜,原主虽身负武学,但距离玄门境界尚远,对他而言,术士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

术法可以解决吗……赵都安心头滋生好奇,却在瞥见女帝神采后,前世“揣摩上意”的功力再度生效。

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道德经》原文,脱口道: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也。”

吧嗒!

徐贞观手中粗大金毛狼毫末端,一滴墨汁溅落纸上,女帝凤眸眯起,透出异色,看向赵都安的目光真正有了不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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