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孝义黑三娘

毛线马甲老者道:“你呀,看似精明,实则肤浅,小事精明,大事肤浅,要是早早把你提起来,不是对你好,而是害了伱。”

王战东低头,他二大爷教训他,不管他认同不认同都得听着。

而且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有道理。

王战东的天资一般,但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换句话说,就是早熟。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在京城的大院子弟中并不少。

他们在家里耳濡目染,早早就学会了大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谁家的权势大,谁家的根基硬,谁的爸爸职位高……

哪怕是嘴上不说,心里自有一个定位,什么人能惹什么不能惹。

王战东从小就属于小伙伴里中等偏下的位置。

倒也不是他二大爷的职务低,而是那是他二大爷不是亲爹。

这种成长环境早早练就了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做人也圆滑会说话。

但在大局观上,始终差点意思。

他二大爷早就发现他的缺点,这才一味压着,放在基层磨炼。

目的不是想把顽石打磨成玉,而是要把他的性子磨练出来,不要将来不知道天高地厚,惹出祸来。

毕竟是老王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他二大爷在还能帮他兜着,一旦有一天不在了,好不容易豁出命去搏来的一切,如何能守得住。

王战东道:“二大爷,我明白,其实今天下午我已经主动给杜飞打过电话。”

王老挑了挑眉毛:“哦?你怎么说的?”

王战东立即大略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遍观察他二大爷和旁边那位‘龚叔’的神色。

但王战东什么道行,这两个老狐狸什么道行,观察了半天硬是没看出端倪。

王老听完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去瞅瞅你二大娘,她刚才还问你来着。”

王战东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二大爷究竟什么意思。

等他走了,王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老伙计,俺老王一辈子不服输,没想到老了老了,后继无人呐~”

蓝衣老者开解道:“别这么说,你那三个女婿可都不错,新时代,新风气,闺女儿子都一样。”

“屁~”马甲老者撇撇嘴:“都一样,他们儿子怎么不跟我姓王,怎么不上我老王家的族谱呢?说啥都是虚的。”

蓝衣老者笑了笑,有些话他也没法深说,虽然俩人几十年的交情,但他膝下六个儿子,说多了倒是不好。

转而回到王战东身上:“老王,你也别太苛刻了,战东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再有几年总能磨炼出来。”

马甲老者摇头,叹息道:“难,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天生就是个泥鳅性格,没棱没角,难成气候。这种性格要是平头百姓,日子还能过的不错,可他生在咱家……”

蓝衣老者不解道:“既然这样,你还让他去招惹朱介台那个女婿,那个小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王老活动活动肩膀:“你以为我愿意呀~谁让有些人还是不甘心呢,不让他们看看厉害,真以为能拿捏人家呢。”

蓝衣老者认同的点点头:“不过这个杜飞真有点意思,居然直接拿那位当挡箭牌。”

王老摇头道:“要不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呢。那小子才几岁,就看的这么透。换个人要是跟那位扯上一点关系,恨不得小心翼翼供起来,他可倒好,拿来就用,赶上解放前地主使唤佃户了。。”

蓝衣老者听了不由失笑,提醒道:“你个王大炮,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随即话锋一转:“你说,这事儿能不能是朱介台提前指点的?”

王老摇头:“不可能,就他那个德性,亲儿子都不怎么管,更何况是个女婿。不过,有了这次,正好吓唬吓唬有些人,好让他们彻底死心。”

蓝衣老者叹口气道:“老王,你说……朱介台搞这些能行吗?跟美果人合作……”

王老抿了抿嘴,沉默几秒道:“未来我不知道,但至少眼巴前解了燃眉之急。”说着抬眼看向远处:“不然,你以为凭什么他能上去?旁的不说,就那个消防器材公司,这才鼓捣了几年,就赚回来好几亿,还是实打实的外汇,还有那个纺织集团……凭空造出几十万人的饭碗……”

“可是……”蓝衣老者兀自皱眉:“这可是与虎谋皮呀!”

王老轻哼一声:“与虎谋皮?难道原先跟老大哥不是与虎谋皮?除非有一天我们自个变成老虎,否则甭管靠东还是靠西,都是与虎谋皮。”

说到这里,王老双手按着藤椅站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次朱介台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走,回屋吃饭去~”

……

另外一边,杜飞晚上没有回家。

机关大院那边离轧钢厂有些距离,万一有情况怕来不及。

跟朱婷打过电话,又安排王斌给孙奇文和杨通安排警卫员。

谭志高这边出事了,甭管什么情况,必须亡羊补牢。

另外,拖拉机厂和8270厂那边,也让保卫处提高警惕。

安排完这些,杜飞撂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身后的蒋东来递过来一杯水:“喝口水吧,忙活半天了。”

杜飞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把杯子放下道:“老蒋,李哥不在家,你这边多盯着一点。”

蒋东来不傻,明白杜飞指的是什么。

案子那边有汪大成,用不着他多大精力,杜飞让他盯着其实是盯着厂里的那些人。

比如那几位副厂长,在这个时候别整出什么幺蛾子。

蒋东来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都派人盯着呢~”

杜飞点头,抬手看了看表。

这时外边天已经黑了。

晚上八点多,厂里几个三班倒的车间仍灯火通明,人歇机器不歇,发出隆隆声。

蒋东来见杜飞看表,立即道:“要不您先回去,这边有我和汪队长,出不了岔子。”

杜飞想了想,也没坚持留下来,起身道:“也好,那我就先走了。”

从蒋东来的办公室出来,杜飞开车出了轧钢厂。

之前跟朱婷报备过,他也没再回去,径直去了棉花胡同。

一来这边离轧钢厂比较近,万一有情况免得两头跑。

二来这次从南洋回来,他还没上秦淮柔那边去,白天就说了,晚上要过去。

把车停在大马路上,杜飞徒步走过去。

吉普车在这年月太扎眼了,真要开到胡同里,容易引人议论。

今晚的月亮很大,把胡同照的特别亮。

杜飞轻车熟路,到了也没敲门,直接翻墙进去。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点蛐蛐的叫声。

上屋的灯亮着。

杜飞推门进去,叫了一声“秦姐~”

里边立即传来动静,秦淮柔踩着拖鞋从里屋迎出来。

她头发披散着,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洗头膏的味道。

身上也换了新的,瞧见杜飞,眼睛一亮,立即扑到怀里,可怜巴巴到:“没良心的,回来这么久都不说来瞧我一眼。”

杜飞嘿嘿一笑,伸手不轻不重拍她屁股一下:“这不是来了么~”

感觉到他手不老实,秦淮柔噘噘嘴,一边拉杜飞进屋,一边说道:“我不是不懂事的,眼下你这边有事,你能来看看我就知足了,可别在我这儿耗了精力。”

杜飞知道,她不是欲拒还迎,是真的担心杜飞。

一来日久了生情,杜飞长的又精神,让秦淮柔心里爱极了。

二来也是她如今的一切都系于杜飞一人,真要杜飞遭遇挫折,她也得跟着倒霉。

所以,在这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克制。

杜飞却没那么紧张。

虽然这次轧钢厂出了状况,但在引入了沈佳宁之后,消防器材公司早就稳了。

就算情况再危急恶劣,也撼动不了杜飞的根基。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不慌不忙,半夜到秦淮柔这里来。

况且在轧钢厂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那个偷炮钢边角料的,今晚上要有所行动,一准儿跑不了。

杜飞到屋里,还没等坐下,却是微微一愣。

出去这段时间,秦淮柔屋里居然添置了一个大件儿。

只见里屋东墙,原先放脸盆架的地方,居然换成了一架棕色的立式钢琴!

杜飞诧异道:“这琴哪儿来的?”

“你说这个呀~”秦淮柔正要去拿东西,准备伺候杜飞洗洗,再给他按摩,放松放松。

笑呵呵到:“这是厂里宣传部张蕙兰的。”

杜飞对这个张蕙兰有点印象,是轧钢厂的文艺骨干,能写会唱,长的不错。

不由问道:“她的钢琴怎么搬这儿来了?”

秦淮柔解释道:“嗐~张姐他们家那口子这不是下放了嘛,张姐一个人,拉扯仨孩子,还得接济两边家里,又赶上前几天孩子得了重病,就想把这钢琴拉到信托商店卖了。正好让我赶上,我就说借她点,应急过去。谁知她硬要把琴给我,说是借了也还不上,索性断了念想。”

杜飞皱了皱眉,问了一声“多少钱”?

秦淮柔道:“二十五,我后来去信托商店看过,跟这个差不多的都四五十块呢~”

杜飞顺手翻开琴盖。

这架钢琴有些年头了,应该是解放前进口的,但保持的非常好。

可惜,在这个年代钢琴这种东西根本卖不出价。

一来人们手头根本没那么多钱,别看秦淮柔轻飘飘说出二十五块,好像还占了便宜。

可要在认识杜飞以前,你让她买一架钢琴,别说二十多块钱,就是五块钱,她也不买。

更要紧的是,眼下除了去少年宫,几乎没有人敢在家里弹琴。

买回来放着就是一个摆设。

秦淮柔又道:“那天我看张姐对这架琴恋恋不舍的,等回头她手头宽裕了,寻思再把琴还她,咱不占这个便宜。”

杜飞“嗯”了一声,不禁感慨环境能改变一切。

当初他刚穿越时,秦淮柔连两毛钱的便宜都要占,现在却不愿多占二十块钱。

是她思想觉悟提高了?明显不太可能。

只是在她的心里,现在的二十块钱怕是还不如当初的两毛钱更要紧。

杜飞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扣上琴盖。

他不会弹钢琴,也没有手欠的去按一下。

只是有些奇怪,张蕙兰为什么非要把钢琴给秦淮柔。

按道理,就算怕借了钱还不上,也不妨碍她先跟秦淮柔借钱应急,再去信托商店把钢琴卖了。

最少能多卖出十多块钱,到时候再还给秦淮柔不也一样?

秦淮柔帮她应急的人情虽然不小,但也不至于用十几块钱去填。

更何况,根据秦淮柔说的,张蕙兰家里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要是平时,杜飞未必会在意,但在这个时候,轧钢厂出了情况,他格外小心敏锐。

这时秦淮柔从外边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洗脸洗手,擦身子泡脚……

两只脚在热水里泡的发红,秦淮柔又去拿来剪刀,给杜飞剪了脚指甲。

“多长了,你自个都不知道剪一下~”秦淮柔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把杜飞的大脚丫子捧在大腿上,一边叨咕一边修剪。

杜飞嘿嘿道:“这不都给你留着嘛~”

秦淮柔抬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好东西没见你给我留着。”

正好瞧见杜飞下巴上有点胡子拉碴:“胡子几天没刮了?”

杜飞摸了摸,有些扎手。

秦淮柔剪完了脚指甲,又拿杜飞手爪子看了看,瞧着还算干净,这才放下。

那个做派不由让杜飞想起穿越前,小时候他妈检查他手指甲的样子。

却在这一晃神儿的功夫,秦淮柔把剪刀放回去,居然又拿出一把刮刀!

不是刀架式的刮脸刀,而是那种折叠的,理发店用的刮刀。

秦淮柔头也不抬,检查了一下刮刀的刃口儿,又在杜飞的一条旧皮带上褙了褙。

走过来道:“脑袋伸过来,我给你刮刮脸。”

杜飞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秦淮柔手里的刀,又看看她的脸,舔舔嘴唇道:“这~你也会?”

秦淮柔撇撇嘴道:“当初我们村杀猪备皮都是我。”

杜飞无语,塌着眼皮看着这个手持利刃的女人。

秦淮柔“噗呲”一声笑了:“逗你玩儿呢~躺好了,别动。”

说着拿热水烫了一条毛巾,敷在杜飞脸上:“热不热?”

跟着搓了一些肥皂沫,等热毛巾有些凉了,涂上泡沫开始下刀。

“咔哧咔哧”

刀锋切断胡须的声音顺着皮肤直接传递到耳膜上。

因为没有理发店那种椅子,杜飞就把枕头放在炕沿上脚朝里躺着。

在这个角度正好看见秦淮柔认真严肃的的摸样。

即使是这种从下往上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认这娘们儿真漂亮。

还真别说,秦淮柔的手艺不错。

说什么村里杀猪刮毛纯粹是开玩笑,杜飞估计她应该是最近下了功夫学的。

额头、眉间、鬓角、耳廓……都刮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下失误的。

直至完事儿了,秦淮柔长出一口气,抬手腕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转又去倒水,给杜飞洗干净了才罢休。

等她自己拾掇完,已经块十点了。

杜飞坐在炕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再有两个小时轧钢厂的中班就该下班了。

车间的三班倒,一般是早班白天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四点到夜里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第二天。

根据之前杜飞和汪大成商议的计划,能不能揪出那个偷炮钢边角料的,就看今晚上十二点了。

这时秦淮柔回来,上炕道:“趴过去,我给你按按,松快松快。”

杜飞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轧钢厂的布置。

在下午,刘玉华发现炮钢的边角料丢失后,杜飞和汪大成立即放出小道消息,说是厂里丢了重要的东西,下班出厂可能要搜查。

倒也不是真搜查,就是敲山震虎。

甭管是谁做的,让他下班的时候不敢轻易把炮钢带出厂。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旦被抓住,这辈子就完了,没人会冒险。

所以白天下班,那人肯定不会轻举妄动。

却会发现,出厂的时候根本没有检查,只当是以讹传讹,虚惊一场。

接下来胆子肯定更大……

杜飞正想着,秦淮柔骑到他身上,开始一下一下按摩,一双小手力道十足,手法也更娴熟。

杜飞不由哼哼一声,思绪收了回来。

转又看见那架钢琴,问道:“对了,那个张蕙兰人怎么样?”

秦淮柔诧异道:“挺好的,厂里有口皆碑……问这个干啥?”

杜飞继续问:“怎么个好法儿?仔细说。”

秦淮柔反应很快,立马察觉杜飞打听张蕙兰不是随口说说,认真想了想道:“张姐这人是厂里有名的热心肠,厂子里谁家有个事儿,她都乐意帮忙。原先他家那口子还在,他们家是双职工,工资级别都不低,谁家有个不趁手的没少帮忙。钱借出去也没说追着屁股要,都是啥时候宽裕啥时候再还……”

杜飞听着听着,愈发觉着不对味儿。

倒不是张蕙兰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太好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爱人出事后,她还能安稳在轧钢厂待着的重要原因。

可杜飞却总觉着这个人不太对。

怎么有种孝义黑三郎,呼保义,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哥哥的感觉呢~

(本章完)

第1198章 一夜

杜飞觉着张蕙兰不对劲,可是究竟有什么问题,他也说不出来,转而问道:“他们家住哪儿?”

秦淮柔道:“就在咱厂子的家属楼……”

说完了具体地址,她又张了张嘴,想问到底咋回事,却是没问出口。

她情知杜飞要是能说,必定会主动说,既然没说,便不要问。

转又看向那架钢琴。

深棕色的原木花纹,原本看着特别好看,此时却有些碍眼。

秦淮柔并不会弹钢琴,但并不妨碍她艳羡会弹钢琴的人,甚至偷偷想把两个闺女弄到少年宫去学弹琴。

尤其当初看到张蕙兰要卖钢琴时,心里更是痒痒的,不然也不会半推半就把钢琴搬回来。

可是此时,虽然杜飞没有明说,但聪明的秦淮柔却意识到,这个张蕙兰肯能有蹊跷。

杜飞却没那么多想法,听秦淮柔说了张蕙兰的住址,立即心念一动,派出一只乌鸦,径直飞向轧钢厂的家属楼小区。

既然觉着张蕙兰有问题,胡猜乱想没有用,干脆去看一看。

如果这个女人真有什么蹊跷,很可能跟这次炮钢丢失有关。

杜飞对轧钢厂的家属楼很熟悉,乌鸦不一会儿就飞过去。

按照张蕙兰家的门牌号找过去。

张蕙兰家在三楼,屋里还亮着灯。

杜飞通过视野同步看去。

这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了,楼里还没睡的人家不多。

操纵乌鸦降落过去,窗户里面挂着窗帘,透过蓝白格子的‘的确良’布能看到里面人影婆娑,好像是趴在写字台上写东西。

杜飞又让乌鸦飞到住宅楼北边,看看能不能进去。

张蕙兰家的窗户关的很严实。

杜飞索性也不执着,让乌鸦落到附近的电线杆顶上盯着,就断开了视野同步。

杜飞趴着,一时没做声,秦淮柔只当他是在想事情,一下一下按摩也没出声打扰。

直至完事儿翻身躺下,杜飞的手摸索过来,又被她按住,低声道:“摸摸就得了,明天你还有正事儿,好好休息。”

杜飞“嗯”了一声,拨弄两下,嘿嘿道:“这么长时间,都不想我?”

秦淮柔白了一眼:“你个小没良心儿的,我是担心你身子,平时怎么都依伱,但现在赶上有事儿,劳心劳力的,再年轻力壮,身子也没这么造的。”

这话虽然有些卖乖,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呼呼的,谁不乐意让人关心,还是这么个美人儿。

杜飞倒也没多么色急,这次轧钢厂的状况更令他上心。

像王战东那种已经冒头的敌人不可怕,只要有针对性并不难应对。

反倒现在轧钢厂这边千头万绪的情况更棘手。

另外,自从跟秦淮柔有了这种关系,每次都干柴烈火,鲜有什么也不干,简简单单在一起睡到天亮的。

杜飞干脆由着她,今晚上就安安稳稳吃一回素。

然而,这个想法终究没有如愿。

两人刚躺下不大一会儿,杜飞忽然心头一动,立即开启视野。

与此同时,在轧钢厂厂内。

一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青年,顺着墙角下的阴影快速穿行,不一会儿来到厂办大楼。

平时这个时候大楼已经关灯闭门了。

但今天,一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这名青年腿脚麻利的进入了会议室,呼哧带喘道:“头儿,头儿,目标动了!”

汪大成和蒋东来还有几个人都在会议室。

原本因为到了半夜犯困的几个人瞬间精神起来。

汪大成一拍桌子,喝了一声:“行动!”

呼啦一下,屋里的几个人全站起来一股脑冲出去。

与此同时,在三车间的门口,下中班的工人纷纷出来。

虽然白天出了事故,但只损坏了一台机器,并不影响其他人的工作。

再加上白天耽误了一上午,更得加班加点。

半夜三更工人么拖着疲惫的身体,全都赶着回家,去取自行车。

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个头不高的干瘦青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大腿道:“哎呀,我东西落下了,你们先走,我去取来。”

其他工人也没在意,有的应了一声,有的根本没理。

这名青年转身折返回去,却没回到车间,转而进了小路。

这些小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在夜里根本看不清有人。

青年鬼鬼祟祟来到一课柳树下面。往四下看了一眼,蹲下身子去扒土。

没几下扒开上面的浮土,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干瘦青年眼睛一亮,立即伸手去抓出来,打算塞到自己的兜子里。

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手电的光柱冒出来,直直照在他身上。

霎时间来的光亮把青年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去看。

却在这时,又有七八道手电光亮起来,全都交汇到他身上。

青年一脸惊恐,手中的东西“砰”的掉在人行道上,在水泥砖上砸出一道白痕。

“张忠祥!”蒋东来冷笑着向前一步,叫出了青年的名字:“没想到真是你!”

张忠祥两腿一软,一屁股做到地上,两只眼睛无神,嘴里一遍遍嘀咕着“完了”。

汪大成则是冷哼一声,一挥手到:“拷起来!”

两名公安立即上去,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直至冰凉的手铐套在腕子上,张忠祥才反应过来,大叫道:“领导,正府,我坦白,我交代!”

汪大成嘴角一勾,其实在白天的时候,这个张忠祥就进入了视野。

原本张忠祥今天是白班。

上了一天,到晚上又找人换了中班,说是家里有事,想要跟人换班,提前腾出时间。

这种情况不算稀罕,不少倒班的工人会互相换班,只要不影响工作,车间领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张忠祥突然换班就引起了汪大成的警惕。

之前打草惊蛇,那个偷了炮钢的小偷应该没胆子在下午下班时把东西带出去。

却发现晚上根本没人检查,又以为是虚惊一场,很有可能趁热打铁,晚上再有行动。

当时杜飞、汪大成、蒋东来三人就商量,打算今晚上守株待兔试试。

倒也没有多大把握,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用汪大成的话说,破案就没有百分百把握的,哪怕只有一成概率也要去小心求证。

结果还真抓住了张忠祥。

刚才掉到地上的东西,正是那块丢失的炮钢边角料。

杜飞通过视野同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从这个张忠祥的身上顺藤摸瓜,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在现场,被抓的张忠祥很没骨气的还没审问就和盘托出了。

“领导!蒋处长,我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都是二车间的王伟,他让我帮忙拿一块废钢,说是这个钢口好,想做一把菜刀,我……我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啊!”

蒋东来冷笑道:“没想到?王伟答应给你多少钱?”

张忠祥张嘴要说,却被蒋东来喝了一声:“说实话!这时候再撒谎,罪加一等!”

张忠祥打个哆嗦,嘴唇嗫嚅着,小声道:“三~三十块钱!”

蒋东来嗤笑道:“三十块!做一把菜刀,这话你信?”

张忠祥低头不吱声。

汪大成冷哼一声,知道这人就是单纯的利欲熏心,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会泄露机密。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懒得多说,直接问道:“王伟家在哪儿?”

蒋东来也插了一句:“这是你立功的机会,你可想好了!”

张忠祥打个哆嗦,连忙道:“我懂,我懂,他让我拿到之后,直接送到他家去。他家就在南锣鼓巷……”

一听这个,蒋东来和汪大成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担心。

虽然问出了王伟这个人,但是直接把东西送过去,怕是王伟那边早已经有了准备。

甚至在刚才,抓捕张忠祥的时候,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果然,众人马不停蹄赶到王伟家,不出所料的扑了个空。

即使有心理准备,遇到这个结果还是让汪大成直跺脚。

这一切也落在杜飞的视野中。

只不过杜飞通过与乌鸦视野同步,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看到的也比汪大成他们更多。

此时,在杜飞的视野中,南锣鼓巷的街道胡同就像一张横平竖直的棋盘。

王伟的家在南锣鼓巷区域的西北角。

此时,除了胡同上的几点灯光,从上面看下去全是一片漆黑。

汪大成等人过来,王伟家所在的院子已经落锁了。

汪大成有经验,提前去居委会找一个工作人员来叫门。

说是有事儿找他们院儿的大爷。

不过在杜飞看来,这种欲盖弥彰的手段根本没有用,因为王伟家里压根儿就没人。

汪大成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距离这里不到三百米,一栋红砖楼的楼顶上,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在这种地方,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唯独杜飞居高临下却是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中等身材,四十多岁的男人,眉头紧锁着,愁眉苦脸的,盯着王伟住的院子。

随后收起望远镜,匆匆从楼上下去,跨上自行车直朝西边骑去。

杜飞立即分派一只乌鸦跟上。

汪大成那边虽然断线了,他这里不能断。

王伟顺着鼓楼大街往西,出了德胜门猛又掉头往东,在城里兜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轧钢厂的家属楼。

杜飞心头一动。

负责跟踪王伟的乌鸦,居然跟盯着张蕙兰的乌鸦汇合了!

原本杜飞听秦淮柔叙说,觉着张蕙兰这个人有些奇怪,并没有把她跟这次丢失炮钢的事件联系起来。

但是现在,王伟暴露后,半夜来到这里却让他想到一种可能。

到底是不是真的,马上就能得到验证。

王伟来到一栋家属楼的楼下,将自行车停下,抬头看了一眼。

到了这个时候,杜飞已经可以笃定,张蕙兰跟这个王伟十有八九是一伙儿的。

因为王伟正是停在了张蕙兰家的单元门前面。

此时张蕙兰家的灯已经熄灭了。

王伟抬头看一眼,目光正落在张蕙兰家的阳台上。

片刻后,随着王伟进入楼道,张蕙兰家的灯陡然亮了起来。

在灯光下,明显看到屋里的两个人正在商议什么。

可惜挂着窗帘,看不到更真切的情况。

王伟没有多待,从上楼到下楼还不到十分钟。

很快就骑车子离开轧钢厂家属楼的小区,这一次再没去别处,直接出城,来到郊区,一口气快到丰台,一头钻进一个不起眼的农家院。

这个地方应该是他事先准备的安全屋,王伟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反倒是张蕙兰那边,在见过王伟之后,屋里灯就没关,人影在屋里一个劲的逡巡,仿佛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直至半个小时,才把电灯关掉。

但杜飞通过视野观察,虽然把灯关了,屋里的人却没睡。

或者说,在这夜,张蕙兰再也不可能睡着了。

杜飞断开视野,留下乌鸦盯着,只要张蕙兰出去就立即跟上去。

随后他从炕上坐起来。

秦淮柔立即醒了,轻声问道:“怎么了?”

杜飞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滑溜溜的很有弹性。

一边穿衣服一边道:“有点事儿,得出去一趟~”

秦淮柔撑起身子,也没问什么事,开始帮杜飞穿衣服,送他到屋门口。

杜飞回身亲她一下:“回去睡吧,我没事儿。”

秦淮柔“嗯”了一声:“你小心点,别太逞强。”

杜飞点点头,跟他来时一样,直接翻墙出去。

原本不确定今晚上能不能有动静,杜飞才来秦淮柔这里过夜。

现在既然有情况,他当然不能继续在被窝里窝着。

驱车回到轧钢厂。

这时蒋东来已经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汪大成则带着张忠祥回了局里继续审问。

看见杜飞半夜回来,蒋东来不由一愣,问他咋回来了?

杜飞一笑,直接招呼他上车,又道:“叫俩个人,带家伙,抓人去。”

蒋东来眼睛一亮,他知道杜飞神通广大,立即叫了两个保卫科的心腹,都带着手枪坐上吉普车的后座。

杜飞一脚油门直奔王伟藏身的小院。

半夜里,大马路上几乎看不见车辆。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丰台。

来这种地方抓人杜飞有经验,先去村里找支队书记。

随后都不需要杜飞他们亲自动手,村支书带着民兵就把王伟五花大绑推了出来。

这货的心还挺大,来到这里没多久居然睡着了!

刚才民兵排长带人冲进去,他还在炕上躺着,没费劲就被按住了。

王伟情知自己可能暴露了,却仍抱着一线希望,嚷嚷着是不是误会。

可惜,在看到蒋东来的一瞬间,他的话一下堵在了嗓子眼。

蒋东来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厂里的事儿。

他在厂里有什么事儿,他心里最清楚。

霎时间,王伟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

蒋东来见状,不由冷笑一声,一挥手道:“给我带走!”

在车上杜飞也没急着盘问,索性直接把车开到市局,全都交给汪大成去审讯。

虽然这个王伟肯定比张忠祥重要,但杜飞对这两个人并不看重。

充其量就是两个当炮灰的外围成员。

反倒是张蕙兰,从她的身份和行事风格,更像是有一定级别的‘大鱼’。

从汪大成单位出来,杜飞一边启动汽车,一边跟蒋东来道:“老蒋,等下你回去,把王伟被抓的消息散出去。”

蒋东来点头:“您这是想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杜飞笑道:“看看有没有做贼心虚的。”

蒋东来到:“您放心,明儿早上一上班,管叫全厂子都知道。”

说定了这件事,杜飞开车把蒋东来三人送回厂里,转又回到秦淮柔那边。

这时已经后半夜快三点了。

杜飞习惯的翻墙进去。

秦淮柔睡觉很轻,听到动静立即惊醒了。

杜飞一边窸窸窣窣脱衣服一边道:“是我,接着睡吧,明儿还上班呢。”

秦淮柔“嗯”了一声,等杜飞钻进被窝,身子蛄蛹两下,靠到杜飞怀里。

杜飞顺着腋下把手伸过去,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很快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快九点了杜飞才扒开眼睛。

伸手往旁边一摸,没摸到秦淮柔,却摸到一个毛乎乎的家伙。

“喵呜”一声,小乌的大脑袋伸过来,正好跟杜飞的视线对上。

因为小正则太小,朱婷那边没法去,小乌最近颇有些居无定所,有时候去王玉芬那儿,有时候在这里,还有时去水塔。

一早上秦淮柔上班走的时候杜飞醒了,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至于小乌这货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杜飞揉揉毛乎乎的大脑袋,从炕上坐起来。

枕头边上放着干净的白衬衣和内裤袜子。

杜飞逗弄一阵小乌,这才穿上衣服起身下炕。

到外屋一看,桌上果然扣着一个大锅盖。

掀开里边是秦淮柔一早上现做的,苞米茬子和大米一起煮的粥,还有摊的葱花鸡蛋饼。

因为放了两个多小时,早已经凉了。

好在这个天气,倒也不用趁热。

谁知还没吃几口,杜飞突然目光一凝,嘴角勾出一抹笑。

张蕙兰终于动了。

杜飞很好奇,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女人会去找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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