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不修天心,修人心

龙虎山大天师张崇源突如其来的一封敕令,将张清羽紧急召回。

得到命令的张清羽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动身赶回龙虎山山门所在的贵溪县。

一路上,张清羽便已经将这封敕令背后的原因想了个透彻。

这个时候召自己回山,无外乎就是问责罢了。

广信府下辖五县,现在除了贵溪和弋阳以外,其他三县的道宫都已经遭到了李钧等人的袭击。

虽然造成的损失对于龙虎山而言连擦破块油皮都算不上,可是这三记巴掌却是实实在在的打在了张崇源的脸上。

连辅助‘张天师’合道的大事都暂且放下,亲自出关坐镇指挥,天师府各大局署相互配合,龙虎九部精锐尽数出动,更有两名‘希’字辈底蕴天师从旁掠阵,却还是只得到这样一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惨淡局面,张崇源属实颜面扫地。

而从大局出发,如今的广信府正处于从‘儒官’向‘道官’过渡的关键时期,接二连三的遇袭各县道观死伤惨重,辖内的信众们更是人心惶惶。

虽然目前还看不出明显的动荡,但事态无疑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如果连除去龙虎山门以外的最后一县弋阳也被袭击,那对于龙虎山的威信和统治将会是一個沉重的打击。

因此,张清羽料到了张崇源会找自己,甚至敕令下达的时间比自己预料之中的还晚了一点。

按照张清羽自己的估算,张崇源应该在永丰遇袭的时候,就要向自己发难问责了。

不过敕令虽然晚了数日,但到底还是来了。

“接下来,该自己给宗门一个交代了。”

张清羽如是想到。

龙虎山天师府,提举署。

张清羽刚一进殿,便看见广信府全域地图投影浮现在大殿半空,城郭楼宇、山川草木纤毫毕现。

其中上饶、玉山、永丰三县被一片红光笼罩,旁边巴掌大的画面中放映着当地道宫的残破景象,幸存的道官们正率领着黄巾力士抓紧时间进行重建。

局势恶劣程度,一目了然。

“禀报大天师,如今三县道宫的重建工作已经全面启动,法篆局法师四十二人率领千名低级黄巾力士已经分赴各处,三日内应该就能完成重建任务。”

投影下方,法篆局监院张清礼穿着一身宽袖圆领紫袍,样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额头上却嵌着三道深深的皱纹,看出来因为平时思虑太多导致。

“永丰和上饶的进度可以暂缓,但玉山道宫一定要在明日内完成重建。”

一道空洞宏大的声音从高处飘荡下来。

张崇源盘坐在一块紫金蒲团上,四周霞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为何独独要抓玉山县的重建?

原因很简单,玉山县产出的各种黄梁梦境是龙虎山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谨遵大天师法旨。不过弟子前面所说的三日,指的只是地面建筑群的重建恢复。”

张清礼皱着眉头,直愣愣说道:“这一次玉山县损毁严重,特别是‘贪狼’的一发天雷更是将位于道宫地下深处的黄梁主机核心‘镇坛木’打得四分五裂,大量已售出的黄梁梦境失去主机支撑,已经无法再连接进入。不少正在构筑的梦境也因此塌陷崩解,沉入了幽海之中。”

“本天君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在这里说问题。”

张崇源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怒意。

“结果就是玉山县要想恢复往日的生产,需要一段时间。具体要多久,要根据‘镇坛木’的修复进度才能确定。”

“这件事不能耽搁,从天师府调配一台新的核心过去。”

“玉山道宫下方的黄梁主机属于稀有的三品辅助型顶级道械,整个龙虎山拥有的数量不超过一手之数,目前其余几台都被‘张天师’调动到祖师堂辅助合道,只有一台还留在万法宗坛内.”

“就调这台.”

张清礼语气平静道:“万法宗坛内的黄梁主机是用来保障龙虎洞天的稳定,维护山门道徒兵解的通道,弟子不建议挪动。”

阶上阶下两人对话,将站在大殿门边的张清羽晾在一旁不加理睬。

“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玉山县陷入停摆?!”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损失已经无法避免,法篆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对损毁的‘镇坛木’进行修复。”

殿内稍微沉寂了片刻,门前却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张清礼闻声回头看去,就见玄坛殿监院张清羽长膝跪地,神情羞愧,面色发白。

年轻道人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转过身朝着阶上的身影拱手行礼。

“大天师,时间紧迫,弟子就先告退了。”

“下去吧,这段时间你们法篆局多辛苦。”张崇源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柔和。

“谨遵天师法旨。”

张清礼直起身子,朝着门外走去。

在与张清羽擦肩而过的瞬间,跪在地上的玄坛殿监院低声开口:“清礼师弟.”

咚!

一声洪大磬音突然奏响,张清羽浑身蓦然一颤,不由闭紧了嘴巴。

“刚才清礼说的那些话,你都听清楚了?”

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淡漠话音在张清羽耳边响起。

“是弟子办事不力,请天君责罚。”

张清羽一声哀呼,以头抢地。

“张清羽,本君再问你,你知不知道在玉山身死道消的人是谁?”张崇源质问道。

“知道,张希寿老天师.”

“在本天君刚刚入道之时,希寿天师便已经是这座天师府的监院之一,曾为龙虎山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就算在‘天下分武’中身受重伤而陷入天人五衰,依旧毅然放弃了退序延寿,将手中的权限交还宗门,封存自身道基,甘愿成为宗门底蕴。”

高耸的玉阶上霞雾涌动,一袭紫袍飘然飞落。

张崇源低头凝视着跪地的张清羽,怒声道:“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天师,现在却因为你的失策枉死在了玉山县,你该当何罪?”

“弟子罪该堕入‘酆都’,承受万世刀山火海轮回之苦。”

张清羽蓦然抬头,颤声道:“可分兵驻守的策略是希寿天师做主决定的,弟子曾经劝阻过他老人家,可.是弟子无能。”

张清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眼角余光却扫过半空中悬浮的一枚圆球状法眼。

张清羽心头清楚,此刻他与张崇源对话的这一幕,正在被上传入龙虎洞天之中。

满山道序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观看。

其实分兵驻守的命令,正是大天师张崇源亲自下达的。

这一点,此时一站一跪的两人心知肚明。

但如今三县被分头击破,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毫无疑问,已经身死道消的张希寿便是最好的选择。

张崇源蓦然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单单怪罪于伱一人。是本天君低估了那群邪魔的阴狠狡诈,主责在我。”

“是弟子的过错,只求天君能够再给弟子一次机会,这一次弟子必将邪魔就地正法,如若不能,甘愿散道!”

啪。

绕梁不休的誓言中,掺杂入一声轻响。

半空中悬浮的法眼,眼眸缓缓合拢。

“玉山县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崇源重新拾阶而上,迈开的脚步突然一顿,一双凤眼微眯,回头冷声问道。

“李钧已经淬炼了内功,能够将他的气机完全遮蔽,天轨星辰根本无法锁定。”

张清羽从地上站起,轻声回道:“希寿天师让我启用‘贪狼’进行覆盖打击,而他则决意牺牲自己,将李钧拖延在玉山道宫附近。”

天师重归紫金蒲团之上,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那怎么会失手?”

“希寿天师被封存的时间太长,序位实力退化严重。而且在神念无法锁定的情况,他只能无奈选择跟李钧近身搏杀。‘贪狼’尚未蓄势完毕,他就已经死在了李钧的手中。”

“李钧.”

张崇源咬着这个名字,眉宇间杀意凛然。

“一道天雷没能诛杀邪魔,反而轰碎了一台三品黄梁主机,打掉了本天君手中一个白玉京仙班排名六十的地仙席位,当真是魔威滔天啊!”

道四易得,但地仙稀缺。

如果说黄梁洞天是道序修炼的最佳道场,那仙班席位便是加快修炼速度的最佳辅助。

而整个白玉京内,也不过只有区区一百个地仙席位。

曾经一个递补的位置,便引动道序各方派人进入倭区争夺。

现在为了顺利调动‘贪狼’,张崇源便将一个排名六十的地仙席位拱手送人,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从希寿天师传回的画面来看,李钧虽然依旧停留在序四,但至少已经淬炼了三门武功。而且从他展现出的强度来看,根本不是同样淬炼三门武功的门派武序能够媲美”

张清羽话音顿了顿,沉声道:“李钧现在恐怕已经可以比肩主战序列的寻常序三。”

“比肩?”

张崇源轻蔑道:“就算是真真正正的武三雄主,龙虎山也杀过。”

“所以弟子认为现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是如何改变我们被动挨打的处境,将他们从广信府的地界挖出来。”

张清羽缓缓道:“弟子怀疑他们身上携带有能够隐匿位置的造物,因此寻常的天轨星辰根本洞悉不穿,只有动用‘南斗天机’.”

“一颗‘北斗贪狼’就需要本天君拿出一个地仙席位去换,你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去申请动用‘南斗天机’,又会是个什么价钱?”

张崇源冷笑道:“白玉京里那群人做不出雪中送炭的事情,但论到落井下石可都是个中好手,跟他们示弱,只会被狠狠撕下一大块血肉。”

张清羽试探道:“张天师他老人家拥有‘甲字天仙’的席位,可以直接调动任意天轨星辰.”

“一样是群狼环伺。”

张崇源摇了摇头:“而且现在张天师正在合道的关键时刻,手里的权限不能挪动分毫。”

“那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入手了。”张清羽叹了口气。

“这就是本天君将事情交给清羽你来办的原因所在。”

张崇源垂下眼眸,柔声道:“天师府内有‘张’这个姓氏的道序不少,但论到机敏识人、处事干练,没人能赶得上你。当年你升任玄坛殿监院,正是本天君一力支持。”

“大天师的恩情,弟子一直铭记在心。”张清羽抱拳拱手。

“山中无日月,一晃连你也站在了晋升序三的关隘前。”

张崇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清羽你如今在白玉京地仙内是多少席位?”

张清羽恭敬回答:“回大天师的话,地仙四十三位。”

“这个位置低了,要完成三千年轮回历练时限的仪轨要求,得耗去现世近乎一百三十年的时间啊。”

张清羽躬着身子埋着头,静静等着后话。

“把这件事情办好,本天君帮你把席位往前挪一挪。进了三十以内,成就序三的机会也会大上不少。”

“多谢大天师!”

张清羽的呼吸陡然急促,似要压不住心头的兴奋。

“清溪身死道消,这是我没有算到的意外,也可能是天意注定如此。”

紫金蒲团上,张崇源的表情略显萧索,也没有再用高高在上的‘天君’自称。

“如果张天师不能走出‘合道’的路,那我迟早也会面临被封存的结果。”

“崇源天师.”

张清羽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却被台上人扬手打断。

“道序入道、修道、合道、得道,少了任何一步,最后的结局都是散道。”

张崇源柔声道:“养儿防老,这是俗世凡人的说法,本不该存在于仙家之中。可仙路难测,在道基衰败的那天,我也需要有人护我周全。清羽,你可愿成为我张崇源的道子?”

张清羽咬紧牙关,表情泫然欲泣。

不过内心到底是真喜是假悲,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弟子愿意护持天君长生。”

“足矣!”

张崇源一声长笑,挥袖道:“退下吧。”

提举署外,天色一片阴沉,似有雷雨将落。

离开大殿的张清羽并没有着急驾鹤飞行直奔闪山下,而是漫步于山间石道,朝着玄坛殿所在走去。

事态的发展比他预想的更加顺利,现在筹码已经放上桌面,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赢下这一局。

“参见监院大人。”

往来的道序望见张清羽纷纷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往日不苟言笑的监院,今天却是满脸笑意盈盈,破天荒的点头回礼。

轻车快马直入玄坛殿深处,张清羽回到自己的居所中,在房门扣拢的瞬间,他眼前的视线蓦然一暗。

视线再次亮起之时,张清羽已然置身于一座人声鼎沸的古城之中,长街两侧张灯挂彩,入目所至皆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

张清羽站在一角屋檐下,望着不远处攒动的人群,一名杂耍艺人正在卖力表演着看家的手艺,引得周围阵阵惊呼。在人群外围,一张无人问津的算命摊子,体型魁梧到根本不像修道之人的邋遢汉子正翘着脑袋,乐呵呵的瞧着热闹。

“道长.”

张清羽一屁股坐到摊位前的长凳上,摊手伸出,笑问道:“能否给我算上一卦?”

(本章完)

第555章 真武,赵衍龙

算命摊子上铺着一块黄布,上面摆着卦筒、龟甲、铜钱等占卜物件,摊位旁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一张幡,上书“吾卦通神”四个大字。

这一堆家当看着倒是像模像样,可就是这位算命先生的卖相实在太过差强人意。壮硕的身影将一件灰扑扑的破烂道袍挤的满满当当,两根袖管更是被肌肉撑的鼓鼓囊囊,似乎稍稍弯臂便能将衣衫撑爆。

配上那一脸的络腮胡子,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卜算高人,不如说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草莽汉子。

就这副尊荣,这个算命摊子无人问津也是情理之中。

“这位先生,您是测字还是看相?”

人群里的卖艺杂耍正演到精彩纷呈的时候,大石碎胸口、西瓜换人头、口喷火、鼻蹿烟,道人意犹未尽的收回张望的目光,冲着张清羽露出一个豪放的笑容。

“先看手相。”

“没问题。”

道人伸出一只蒲扇大手抓住张清羽宛如白玉的手掌,左右摆弄,上下打量,甚至连指甲盖都瞅了半晌。

“啧先生,您最近的运势可不太好啊。”

张清羽笑问道:“此话怎讲?”

“从这掌纹来看,您近期的处境可谓是危机四伏,凶险暗藏。可奇怪的是本该一路走低的运势却又诡异旺盛昂扬,这种情况无异于冷水入烈油,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凶大险啊!”

“那我该如何逢凶化吉?”张清羽淡淡问道。

“难,难啊。”

魁梧道人苦着脸解释道:“像您这么吊诡的情况,说句实话,贫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

“道长你只是说困难,并没有说是无解,说明办法还是有的,对吧?”

“先生果然非寻常人,一语中的!不错,办法是有,不过就是”

魁梧道人说话间偷摸看了眼张清源的脸色,见对方神情平静淡定,似乎半点没被自己的话术唬住,顿时了然眼前之人并不是不谙世事的雏儿,果断话锋一转。

“这修道的人最是注重‘承负’二字,如此偌大一座襄阳府,您能找上贫道,这便是你我二人承下了善缘。即便此刻贫道选择袖手旁观,同样也是‘沾’了因,‘负’了缘,难逃一劫。因此先生大可放心,贫道就算使出毕生所学,也一定会帮您改运。”

张清羽点头笑道:“道长大义。”

好一条滑溜儿的游鱼,居然还不咬钩!

魁梧道人有些沉不住气,一咬牙继续说道:“改运的办法是有,但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

“只要能破解灾厄,钱不是问题。”

“先生又一语中的,贫道敬佩,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钱’这個字上。”

魁梧道人神情一震,急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语气平缓道:“钱即是财,也就是贪,此是六欲之首,万恶之源,不除难以解厄。而运道上善当为水,这‘钱财’在民间又被称之为‘阿堵物’,不除便不通,不通则无法做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境界,自然也就不能逢凶化吉。”

这一番佛道儒三教混杂的古怪说辞,东拼西凑,颠三倒四,在张清羽听来简直是狗屁不通。

可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不屑,神情郑重问道:“这次是道长一语中的,在下最近便是饱受困扰,不知道如何是好。希望道长能为我解惑。”

“一句话,钱比刀,更杀人。”

魁梧道人故作高深的摇晃着脑袋,“只要先生愿意放弃这如同过眼云烟的荣华富贵,自然就能避开逐钱财而来的无数凶险,在危急之中寻得一线平安。”

“所以我应该辞去监院的职务,归隐洞天之中,才能保住性命。”

张清羽收回放在摊面上的手掌,笼进袖中,望着面色呆滞的魁梧道人,笑道:“是这个意思吗?阳龙师弟。”

一瞬间,原本喧闹的街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杂耍的艺人收了技艺,看戏的路人停了掌声,卖货的商贩不再吆喝,嬉闹的孩童收敛笑意,原本各做各的百姓,都停下了原本做的事,齐刷刷地看向了张清羽。

张清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静静坐在长凳上。

如同蔽障破开,魁梧道人充斥疑惑的眼中逐渐显现清明。

“阳龙不知是监院大驾光临,还望监院恕罪。”

从扮演中醒来的阳龙,长身而起,朝着张清羽躬身拱手。

“无妨,你还在轮回中,当然认不出我。反倒是我不请自来,没有经过允许便擅自链接进入洞天,还请师弟不要见怪。”

张清羽抬手示意阳龙坐下。

“玄坛殿身负巡视龙虎门人的职责,可以随意进入任何弟子的黄梁洞天,这是宗门的规矩,我怎么敢责怪监院。”

阳龙连说‘不敢’,坐下后恭敬问道:“不知道监院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听法篆局的人说师弟你实力恢复的很慢,所以专门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张清羽正色道:“是不是法篆局的人故意为难,随意拿些劣质的道基糊弄搪塞你?”

“让监院担心了。没有人为难,只是我自身的资质太过于驽钝,始终不能适应新的道基,所以一直没能恢复实力。”

阳龙连忙道:“不过监院您放心,只要再给我现世三天的时间,最多五天,我恢复基本的释术能力后立马下山去上饶县报到。”

“放心,我不是来催促你下山的。”

张清羽笑了笑,“我看师弟你刚才的扮演很投入,唯一可惜的就是还维持着本体原貌。不舍去皮囊,这历练的效果可会弱上不少啊。”

“监院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注意。”

阳龙话音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惶恐的神色,不安道:“刚才为监院算命,肯定说了些不着调的胡话,请监院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倒是觉得师弟你算得挺准,跟我目前的处境相差不多。”

张清羽哈哈一笑,“舍富贵,避凶险,其中大有深意啊。”

“都是些拿来骗人的江湖话术罢了,当不得真。”阳龙连连摆手。

“江湖话术.这是个什么门道?师弟伱说来听听。”张清羽饶有兴趣问道。

一阵寒暄之后,对方依旧没有半点离开的打算,反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挑起些莫名其妙的话题,行事作风和阳龙印象之中大相径庭,让他有些弄不清张清羽到底想干什么。

“像监院您这般拥有地仙席位的尊贵人物,就算在大明帝国的神话中已经也是当之无愧的神仙了。因此在梦境轮回肯定也很少会想到体验算命先生这种招摇撞骗的江湖身份,不了解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东西也是正常。”

阳龙神色如常,笑着解释道:“这些把摊子支在闹市里给人算命的道士,十个里面恐怕有九个半都是没学过正儿八经道法的人,基本上就靠着一张尖牙利嘴招摇撞骗。能来算命的,多半也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女人大半是‘怨’,男人九成是‘痴’,就算是问心无愧的磊落之人,只要是不顺心,用一个‘凶’多少也能沾点边。所以这算命,与其说是算,不如说是套,只要将对方心里的恐惧套出来,也就能唬住普通人了。”

“那如果对方身上真有灾厄,又如何化解?”

“花钱就是化解。俗话说破财免灾,只要让他破了财,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免了灾。”

张清羽疑惑问道:“可别人要是发现上当受骗了,难道不会上门来兴师问罪?”

阳龙单手托起面前的摊子,笑道:“算命先生常常自诩喜爱‘云游四方’,原因可不是什么为了周济四方苦难,而是为了跑路。”

“有趣。”

张清羽抚掌大笑。

“不过这个行当在毅宗皇帝划定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之后,就几乎绝迹了,原因无他,坏了道序和阴阳序的名声。”

“阴阳序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一群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张清羽奇怪问道:“那师弟你又是怎么想到要在黄梁梦境之中体验这种身份?”

“我手里的权限不多,不能长时间在宗门的洞天中轮回,所以耍了点小聪明,将自己的洞天营造成了这副模样,想着随时随地都能磨砺自己的精神意志,能多攒一点时限是一点。直到定了型以后才发现自己误入歧途,只能根据洞天的现状带入一些符合情景的身份。”

阳龙面露羞愧道:“不瞒监院您说,除了这算命先生,就连那变戏法的杂耍艺人我都试过。”

“你这座洞天的构建,倒是别出机杼啊。”

张清羽环顾四周,僵立不动的人群此刻都恢复了正常,定格的热闹再次流动起来。

“都是黄梁鬼?”

“监院慧眼。小把戏罢了。”

“这种构筑方式,以前也有新派修士尝试过,可因为消耗实在太大,都放弃了。”

张清羽转头看向阳龙,语气平淡道:“所以你吃里扒外,就是为了维持这座洞天?”

轰隆!

古城上空掠过一道惊雷,一股潮湿的冷风穿街而过。

欢声笑语陡然变为惊声呼喊,人群轰然散开,躲避这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监院,您这话从何处说起?”阳龙语气生硬,勉强笑道。

“上饶县的事情,你实在太不小心了。”

张清羽把玩着摊面上一块龟甲,轻声笑道:“以你的谋略和能力,应该知道玄坛殿迟早会注意到伍道士这条线,他们可都是龙虎山的信徒,用的也都是法篆局制作的灵窍,只要你链接过,那痕迹可不容易擦掉啊。”

张清羽问道:“我很好奇,你跟陈乞生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向他透露消息?”

“难怪今日会演上了算命先生,原来难道一劫的是我自己。”

事到如今,阳龙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抬头揉了揉紧蹙的眉头,笑道:“我跟他啊,是师兄弟关系。”

“和一个叛徒称兄道弟,这可就是阳龙你的不对了。”

张清羽语气渐冷:“你知道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宗门蒙受了多大的损失吗?崇源大天师很生气,要是他老人家知晓你也当了叛徒,届时你想死个痛快,恐怕都是奢望。”

“监院你的胆量同样也不小啊。”

阳龙平静笑道:“你应该早就抓到我的把柄了吧?您不禀报宗门,反而孤身一人进入我的洞天,看样子难不成是想跟我作笔交易?”

“阳龙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帮我抓住李钧和陈乞生,不止无过,反而为宗门立下了大功。到时论功行赏,一个地仙席位唾手可得。”

阳龙不为所动:“监院你都抓不到的人,现在要求我帮你抓,是不是有些太为难我了?”

“难不难,你心里清楚。”

张清羽冷声道:“阳龙,你可是个惜命的人,千万不要自误啊。”

“监院您对我了解很深啊,连我惜命这个坏习惯都知道。”

阳龙两条粗壮的手臂环抱身前,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睥睨身前。

“天师府里姓‘张’的人不少,自然免不了有些蠢货。张清律是一个,张清圣也是一个。他们不知道你在倭区玩了什么把戏,我却看的清清楚楚。”

张清羽笑了笑:“而且我还知道你更多、更重要的秘密。”

“说来听听,万一我真就怕了呢?”

阳龙的态度让张清羽不由皱紧了双眉,低声喝道:“阳龙,你要是不识抬举,这座洞天里的武当山道序亡魂全都要灰飞烟灭!”

轰隆!

雷声再起,白光照亮阳龙乍然剧变的脸色。

“你怎么会知道.”阳龙脱口而出。

“张清律是张家人,你却在倭区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害得他身死道消,用他的命换自己升入天师府,这是露了祸心。陈乞生叛出龙虎山后就是一个纯粹的老派道序,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帮他,这是露了诡迹。”

张清羽盯着默然的阳龙,冷笑道:“阳龙,你装出一副怕死的样子,却做了太多不怕死的事情啊。”

“确实露了太多马脚,看来师傅说的对,我确实不是一个适合修道的人啊。”

阳龙苦笑连连,仰天长叹一声。

“当年武当山被连根拔起,留下你们这些人充当‘祭堂’,做一些收敛尸骨的无用功。”

张清羽正色道:“藏了这么多年,你也算对武当山仁至义尽了。你帮我找出李钧的藏身地,我帮你摆脱这些孤魂野鬼,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龙虎山道序,如何?”

“我为什么要做你龙虎山的道序?你又哪来的包天狗胆,敢说我的师兄弟们是孤魂野鬼?”

阳龙粗犷的面容上露出讥讽的冷笑。

骤然轰鸣的大雨笼罩整座襄阳古城,街头巷尾中缓缓显露出道道身影。

这些人有贩夫、也有走卒,有气息凶悍的江湖人士,也有老实巴交的小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可等他们走入雨中之后,却化为一名名身穿雪白衣袍的道人,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真武’二字,虽是赤手空拳在雨中肃立,却交织出一股冲天而起的悍勇气焰和冷冽杀机。

咔嚓。

张清羽捏碎手中的龟甲,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

“赵衍龙,就凭你也敢在本监院面前造次?”

话音落地,不属于这方世界的道道金色天光刺破乌云。

一具具金甲神将从天而落,刀枪颤震,其音宛如虎啸龙吟。

“甲子前,你们五家围杀武当。是今天你我二人放单,我来教教你‘造次’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暴雨长街,人神两端。

杀声震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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