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家里其乐融融,要有养鸡专家

1980年1月18日。

冬四九。

又是一年腊月,今天是礼拜五,也是腊月初一。

对于娃娃们来说,进了腊月就是年。

天色渐黑时节,有鞭炮零星地在泰山路的角落炸响,硝烟味混在刺骨的海风里,添了几分热闹的人间生气。

今天一早便开始下雪,飘的是小雪,但因为连绵不绝,倒也在路上积攒起了一层积雪。

钱烈一路从红星场赶回城里,骑得心急,路上自行车滑倒了两次。

还好他骑得慢加上穿的多,地上又有积雪缓冲,倒是没摔疼更没摔伤,就是样子挺惨。

总算回到泰山路,空中雪花细小,可被刀子似的西北风卷成旋儿扑到人身上还是挺遭罪。

黑黢黢的筒子楼外没几个人,路上有行人出现,总是步履匆匆。

眼看到家了,钱烈正满心欢喜的期待老婆孩子和兄弟姊妹一家人情况,结果在公路上坡处看到五路电车爬不上坡了,一群乘客正在推车。

这样他撑下自行车,沉默的上去推车。

电车没劲,好不容易才上了坡,乘客们欢呼,钱烈露出个笑容,推着车子来到了干部楼前。

在路上的时候有一股要回家的气在胸口沉着还好说,等现在真正到家门前了,这口气泄掉,他发现自己已经累的不行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四楼,军绿色的旧棉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和耳朵冻得失去知觉,麻木地发红。

到了家门口,看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他已经筋疲力尽,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便去拍了拍门。

一声‘来了’,是孩子头钱途来开的门:“谁呀——哎呀,三叔!”

钱烈疲惫的摸了摸大侄子的脑袋。

一股混杂着煤烟、食物微温与家庭气息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屋子里灯光昏黄,炉火正红,人影晃动,家人低语交谈。

这一幕让向来不喜欢外露情绪的他也难免动容。

这就是家啊!

他还未来得及抖落肩上的寒意,三个小小的身影便如同受惊的雀儿,带着风一样的速度从炉子边扑了过来!

“爸!”

“爸!你回来啦!”

“爸爸!爸爸!我们还以为你……以为你……”

老三钱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上去便死死抱住他的右腿,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裤管的温热水渍。

七岁的钱家个子窜得快些,像个小豹子一样扑上来箍紧他的腰,脑袋埋在他带着雪花和寒气的棉袄上呜咽了起来。

老二钱则跑到他跟前仰着脸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不准抓我爸爸!要抓就抓坏蛋!我爸爸是好人!”

孩子们突如其来的爆发把钱烈搞懵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腿被死死抱住,腰被箍紧,脚还被拖住,动弹不得。

屋里炉火边的人都惊呆了。

正用火钳拨弄炉灰的钱程顿住手,抬起头,惊喜的叫道:“老三,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是闹哪出?”钱烈哭笑不得,“我不是托人给你们送过口信了吗?”

“我一去场里就有急事,所以这几天只能住在场里暂时回不来……”

“归归,回回,你们快撒开手,看把你们爹给勒的。”赵晓红急忙上前,想把小儿子钱归拽开。

可钱归像个小秤砣,死死扒在父亲的腿上,哭得撕心裂肺:“不!坏人抓走爸爸……爸爸不回来了……哇……”

屋子里的热乎气和孩子们热乎乎的小身子总算把钱烈从冻僵中给拽了出来。

听着孩子们的话,看着孩子们紧紧守护自己的劲,一股又酸又暖的热流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头。

他蹲下身,艰难地一个一个把孩子们往怀里拢,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们冻红的小脸,自己脸上逐渐露出笑意。

钱夕从厨房走出来。

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解释说:“给你家小崽说过你的事了……”

“那他们怎么会说我被抓走了?”钱烈疑惑。

旁边的陈寿江干笑道:“还不是建国那小兔崽子,他糊弄你家老疙瘩说你被抓走了——妈的,这小崽子是真欠揍了。”

钱夕淡定的说:“老三你放心,我们已经揍过他们了。”

汤圆比划着嘻嘻笑:“打的老狠了,把黄锤都吓得钻到了床底下去。”

钱烈也笑了起来。

他了解二姐脾气,能联想到陈建国挨揍时候那鸡飞狗跳的场景。

抱着三个孩子,他再次轻声开口。

不过,因为连日劳累和突然涌上的情绪,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傻孩子们,谁说爸被抓走了?爸去养鸡场工作去了,以后都要去工作。”

“是去挣工分吗?”钱回问道。

钱烈说道:“是去挣工资,不大一样了,反正爸爸赚的钱多了,以后可以给你们买肉嘎嘎吃了。”

三个孩子这才眉开眼笑。

但老二钱家还是担心的问:“爸,你真不是被抓走了?”

“真不是,你们看,爸不是好好回来了?”钱烈挠挠他的头。

孩子们被他搂在怀里,感受到父亲真实的心跳和体温,再抬头仔细看清父亲除了疲惫并无异样的脸,那份巨大的恐惧才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抽噎声渐渐减弱,只是他们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生怕他又消失不见。

钱程给钱烈让了座,然后钱进不在家他得拿出钱家老大的派头:

“小夕、大江,你们两口子得好好管管建国,他怎么这么淘啊?”

陈建国急忙说:“他们已经打过我了,大舅你别说了,他们还会再打我一次的。”

钱夕恼怒,去找擀面杖还要揍他。

赵晓红把她给拽住了,笑着对钱程说:“这事不全怪建国。”

“前街的王家小子,就是国梁大叔他家那个混账东西,昨儿不知为啥又被治安员给铐走了。附近几栋楼的孩子都看见警车闪着灯、呜哇呜哇响着过来抓人。”

“回回、小家、小归他们给吓着了,然后建国跟他们开玩笑,他们才当真了。”

钱夕还不满意,怒道:“还是怪他胡说八道……”

“哎呀,建国性子活泼。”赵晓红哪能让姑姐发火,赶紧把她推回厨房去。

“其实建国也吓唬其他孩子了,吓唬汤圆来着,结果人家汤圆就不怕……”

汤圆笑道:“我放黄锤咬他,吓得他赶紧向我求饶。”

曾经只会找钱进要好吃的小姑娘长大了很多,已经会人仗狗势了。

钱程这才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说:“嗨,那王家小子是二进宫,他肯定又不务正业才被逮的!”

“我天天上班不怎么来泰山路,都知道他的鼎鼎大名,这小子老三能一样吗?老三那是在国营养鸡场当技术员……”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钱烈:“老三,你这工作算是干部了不?”

钱烈不置可否的一笑,坐下烤着火说:“算什么干部,技术员,兽医。”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说完后怕话传到钱进耳中惹弟弟不快,又补充了一句:

“但这工作很适合我,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我刚去就立了点功……”

钱程、钱夕两兄妹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怎么回事?赶紧说说。”

魏清欢端来一盘炒南瓜子:“钱途你去倒水,来,哥姐咱们边吃边说话。”

钱烈刚刚坐下要开口,门被人推开。

钱进顶着一头雪回来了。

黄锤嗖一下子冲他飞了起来。

钱进抱住它给它一记热吻,魏清欢上去帮他脱大衣:“三哥回来了。”

“哟,三哥回来了?”钱进探头看,随口问道,“场子咋样?累不累?活儿好干吗?”

陈寿江也凑到了火炉边,说道:“是啊老三,跟哥几个说道说道。”

说着,他递上去一杯热茶。

钱烈喝了一口茶水。

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家人关切的目光里消解了许多。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颊说:“累,是真累。”

“我们红星场现在重点养殖一批洋鸡苗,那洋鸡苗金贵,怕冻怕热怕脏,比当初下乡伺候刚下地的牛犊子还费劲。”

“整天就是盯着温度计,扫鸡粪,拌饲料,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

魏清欢问道:“三哥你不是刚才说你还立功了吗?先说立功的事吧?”

“就是。”钱夕推了三弟一把。

钱烈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声音也扬高了些:“是这样的,我们养的洋鸡苗叫白洛克鸡,我去的时候,第一茬白洛克鸡苗闹病了!”

“场长、老兽医都没辙了,眼瞅着一棚鸡快死光了!”

钱烈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鸡舍里刺鼻的气味又钻了进来:“我就跟场长、跟老兽医赵师傅,提了在医书上学到的一个土法子。”

“没怎么用药,就是用沟里的马齿苋、车前草加干姜熬汤药又点了艾草熏,用了这么个简单法子来治疗。”

“那赵师傅鼻子哼得老高,瞧不起我的土法子,差点轰我走了,还是我们场长魏得胜同志急了眼,拿死马当活马医,用了我的法子……”

越说,他的语速越快了起来,眼神也越来越亮。

钱烈的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头一天晚上,鸡还是蔫,可到了后半夜,嘿,情况好转了……”

他绘声绘色的将情况说了一遍,但没提后面魏得胜和同事们对他的赞誉。

自夸的话他说不出来。

但一家人能想象出钱烈在场里的风光。

钱进笑道:“难怪你一去就把你给锁在里面了,原来你是在里面立功了,人家不舍得放你回来。”

“好!”钱程猛地大喝一声,震得炉火都噗噗跳了一下。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得站起来,声音洪亮:“出息了,老三你是出息了,给咱老钱家争脸了!”

“好!太好了!”

陈寿江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老三这十年苦没白吃,本事是真本事。”

赵晓红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看向自家男人,满脸的温情。

钱程作为大哥,看到弟弟立功比自己还要开心:“我上班快一年了,结果碌碌无为啊,哎呀,老三,你是真本事在身,你是牛逼了。”

钱烈赶紧说:“大哥,你别这么说……”

他嘴笨,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钱进笑道:“对,大哥你怎么碌碌无为了?你是在为人民服务,只要给人民服务好了,那你这就是在立功。”

“何况,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魏雄图在旁边插了一句。

钱程高兴的很。

他说道:“老四给老三找到了工作,然后老三就立功了,嘿嘿,咱钱家是双喜临门了,今天必须吃顿好的,好生庆祝!”

然后豪气地一挥手,对着厨房大喊,“红霞,饺子馅太素,改包子,包肉的,今天咱家请客,我这个当老大的给弟弟庆祝一下。”

孩子们一听能吃肉包子顿时高兴疯了,纷纷跳起来挥手:“包子,肉包子!”

“肉包子万岁!”

魏清欢蛾眉倒竖:“蹦跶什么?楼下的叔叔阿姨上来揍你们!”

一群孩子跑到了楼上去继续蹦跶……

陈建国贼精,拉着汤圆蹦跶的最欢。

钱程特意去叮嘱一句:“就用上回我从南市场捎回来的那块好五花肉,全搁上!”

马红霞瞪他:“你懂个屁,这几点钟了你还想吃包子?吃包子不用发面吗?”

钱程嘿嘿笑:“要不然做烤包子?”

马红霞翻白眼:“一边去吧。”

她咨询魏清欢:“小魏老师,包子饺子你是行家,没时间发面了,怎么弄?”

魏清欢沉吟,说道:“那就准备点热水,用笼屉发面和给包子开面。”

“不过,这顿饭怕是得七八点钟才能吃上了。”

马红霞说:“行,那就让他们等等。”

改弦易张,厨房立刻热闹起来。

马红霞和赵晓红去剁那块肥瘦相间、油光水滑的五花肉。

钱夕和魏清欢娴熟地和面、擀皮子。

等待包子上屉的时间里,钱烈把三个孩子拉到身边,细细问着这几天的趣事。

钱程、陈寿江、钱进几个男人围在炉子边,谈论着城里新开的自由市场。

孩子们的笑闹声和大人的谈笑声交融在一起,驱散了雪夜的沉寂。

钱进很关注个体工商户政策的发展情况。

钱程说:“政策方面应该是允许了。”

“我听领导说,首都已经出现个体餐馆了,然后南方一些地方也有不少个体户开始做买卖,东瓯那边还开始发放个体工商户经营执照了。”

钱进点点头:“咱们市里呢?能不能办执照?”

钱程摇头:“还不行,个体工商户可以经营,可是国家具体支持还没有出现。”

钱进说道:“应该快出现了,你关注点这个事,可以办营业执照后,你用我大嫂和小魏老师的身份各办一份。”

钱程犹豫:“你还打算当个体户?老四,你已经有地位有前途了,可不敢瞎折腾呀。”

钱进笑道:“大哥你放心好了,我这边有数呢,我不折腾,我是闹腾。”

“人生的真谛就是闹腾,否则岂不是一潭死水?”

陈寿江磕着瓜子鼓掌:“四兄弟,你是好样的。”

钱程一个劲摇头。

蜂窝煤炉火烧得更旺了,屋子里暖和起来。

最暖和的还是厨房。

大蒸锅坐上灶台,发面包子上了蒸屉。

煤气火焰凶猛,水很快沸腾起来,白茫茫的蒸汽裹着浓郁的肉香、清新的面香呼啦一下漫溢出来,驱散了屋子里最后一丝寒意,暖烘烘地糊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心上。

赵晓红让其他人出去,自己在厨房看火候。

过了一会,她开心的吆喝了一声:“同志们,开饭喽!”

厨房门帘掀开,大股滚烫的白色蒸气如同开闸般汹涌而出,带着面皮的麦香和肉馅饱含汁水的浓郁香气,直灌进堂屋。

白气散开些,露出蒸屉里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大包子。

四个妇女都是厨房好手,这包子样式不一,可都包的很好。

只见暗白的表皮被蒸汽蒸得微微透亮、隐隐透出肉汁,有几个包子甚至顶开了肚皮,露出了里面油光闪闪的肉馅儿。

马红霞洗洗手急忙先把几个破皮包子挨个装到碗里去,顿时,诱人的汤汁沿着裂口边缘慢慢溢出,最终凝固在了冰凉的碗沿上。

孩子们欢呼雀跃,他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个是嗷嗷待哺。

马红霞便把破皮包子给他们。

大人上班辛苦,得吃好的。

小孩不挑不拣,这可是肉包子呀,能吃上肉包子就行。

一人一个碗,碗里一个大包子,他们可高兴坏了,抱着包子排排坐开始吃起来。

陈建国最心急,拿到包子就一口咬了下去。

结果滚烫丰腴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开,烫的他哇哇叫。

钱途终究是大孩子,有心眼儿。

他去打开窗户,将包子撕开口放到寒风里吹了起来。

顿时,浓郁纯粹的肉香、葱姜的辛香、面皮的麦香全被寒风送了进来。

钱进也去拿了个大包子,同样开窗吹包子。

还好复式楼窗户多,一人一个窗户,否则还轮不过来。

包子不那么烫了,钱进呼呼吹两下咬了一大口,顿时,满嘴油光。

他连声赞道:“好肉,好馅儿,好吃!”

“老三你多吃,这东西解馋,你们在养鸡场里怕是吃不上。”钱程指着钱烈说道。

钱烈咬了一口,那熟悉而奢侈的肉香滚过舌尖,烫意直暖到心窝,确实比养鸡场里任何一顿饭都更让人感觉满足。

此时小雪还在外面飘着。

寒风呼啸,寒意凛然。

如此天气跟喷香滚烫的大肉包子实在太配了!

大家伙听着凄厉的风声,大口吃着肉包子,心里就一个感觉。

舒坦,踏实。

一锅包子很快见了底。

屋子里弥漫着温暖的香气和饱食后的松弛感。

几个孩子在墙角踢着自制的沙包玩闹。

大人们坐在炉子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聊天。

这时,钱进起身,上楼从书房里拿出来个文件袋。

“三哥,”钱进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两本崭新的厚书和一卷装订整齐的油印资料,递给了身旁脸色红润、眼神还有些兴奋余韵的钱烈。

钱烈下意识在身上蹭了蹭手,才郑重接过。

他知道这肯定又是资料书。

自从他回到海滨市,钱进就给他一些家禽家畜中医西医书籍看。

说实话,别人不知道他知道,这次他能一去红星场就立功,必须得感谢钱进。

因为记载了白洛克鸡苗病情和治疗方法的书籍,就是钱进给他的。

果然,他打眼一看,上面那本厚书封皮上印着几个大字——《现代科学养鸡实用手册》。

字体方正严肃,看的让他心里喜悦。

下面一本是《家禽营养与饲料配制》。

最下面那叠厚厚的油印资料纸张已经发黄泛旧,似乎年代久远,封面上手写着几个遒劲的钢笔字:

《高产肉鸡配合饲料基础配方及代谢优化(密级:内部)》。

这让他顿时肃然起敬!

他吃惊的看向钱进。

钱进摆摆手:“你学习就行了,别问,也别把这些资料给外人看。”

钱烈郑重点头。

他小心地翻开手册和那叠“密级”资料,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上面有各种他不认识的化学符号,有的纸上配了生长曲线图,还有大量饲料配方的介绍。

每个配方都写的详细,关于玉米、豆粕、鱼粉、骨粉、磷酸氢钙、氨基酸、复合维生素、微量矿物质等等配料都以极其精确的数字进行了标注。

那些专业的术语——代谢能、料肉比、均匀度、营养标准、疫病防控……

这些没有接触过的东西,看得他眼花缭乱,心跳却莫名加快。

都是好东西!

他现在不是专家也算是个行家,眼前这些纸页里透露出的冰冷精确、丝丝入扣的现代科学力量,对他冲击感太大了!

“这些都是内部资料?”钱烈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钱进含糊的说:“不都是,有一些是国外的资料,国外早就进行科学化养殖了,有很多经验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特别是下面那份饲料配方,全是国外翻译来的好东西,外面根本找不到。”

“三哥你好好研究,养鸡这门道,深着呢。”

钱烈用力点头:“老四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琢磨,不能让你的心思白费!”

炉火的光,跳跃在他写满决心和求知欲的脸上。

他当即翻开书页,开始研究上面那些陌生复杂的图表。

肉包子带来的暖意似乎已经渗透进骨头缝,让他变得充满力量。

而眼前这份沉重的资料和未知的挑战,则又像一针更强劲的燃料注入了他的血液。

钱进看着三哥认真翻书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边魏雄图的肩膀。

魏雄图转过头,他戴着副新的塑料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与沉静。

最近两年他看书多,白天上班没时间,只能夜晚回来看,结果把自己看成了近视眼。

“大魏老师,”钱进往外指了指,“出去说话?”

魏雄图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站起身跟着钱进走到逼仄冰冷的楼道里。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照明灯是需要拉线打开的老式灯泡。

昏黄摇曳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钱进从文件袋里又拿出几本书。

《禽类常见病防治要点与中西医结合策略》、《科学养殖(家禽)》、《养鸡新技术》、《鸡饲料科学配置与应用》、《鸡病防治使用手册》……

魏雄图借着灯光接过来,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开头用工整的小楷竖排写着“家禽瘟症,其来也急,或邪入营血、气滞血瘀,或湿热中阻、升降失调……”

他眼神一亮,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手指滑过那些带着古韵的病机术语和解剖名词,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大魏老师,咱整个供销社现在都知道你学贯中西,笔杆子也硬。”钱进凑近说道,“我三哥那边,实操摸索是没问题,但他底子浅,尤其对书上这些门道理解起来慢。”

“你心思缜密,帮他把这几本书先吃一吃,吃透了跟他讲讲。”

“这里面的中医辨证、西医药理,还有那套疫病防控的操作规范都是好东西,你抽空理清楚,用白话写下来,怎么讲他最容易懂就怎么写,关键地方给他画个图、编个口诀都行。”

“另外,你把他养鸡实操过程中遇到的疑难、数据变化,也都记录下来,琢磨琢磨背后的道道儿,写成笔记。”

魏雄图最喜欢教学。

一听可以教钱烈学习,他便毫不推诿的答应下来:“你三哥是块璞玉,这么教确实是对的,不能让他只闷头干活。”

“这些书都是好东西,我看啊,肯定能够成为解开他‘养鸡匠’这块石头外面硬壳子的割鹿刀!”

钱进拍拍他肩膀:“其实不仅仅是他——养鸡这事是大事,要找你学习的人会挺多的,这不着急,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魏雄图不明白他说的‘以后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信任钱进。

于是他笃定的说:“放心,我会把事情搞好的。”

“你三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帮他登堂入室,把技术融会贯通,这活儿,我负责。”

雪夜的冷风在楼道间呼啸而过,带起呜咽的回响。

钱进犹豫了一下,决定给他交底:“不光我三哥,还有一些农村有志青年。”

“是这样的,我准备动员红星刘家生产队那边也开始养鸡,搞个养殖场。”

“人民流动食堂这边,我要搞烤鸡项目,后面还要加上烤鸭,所以鸡鸭养殖以后也是个重要的方向。”

魏雄图顿时握紧了手里几本书。

他问道:“全是我来教导?”

钱进点头:“嗯,他们将是技术员,我要进行科技化养殖、规范化养殖。”

“你是老师!”

魏雄图笑了起来:“那就交给我。”

他下意识用手指翻动手里的书,薄薄的纸张里,蕴含的是比那火炉中煤炭更灼烫的力量。

两人进门去,魏雄图便回房间准备学习了。

钱进说道:“回头我给你把房间收拾一下,弄成个书房模式,加几个书架什么的。”

魏雄图笑了起来:“那敢情好。”

钱烈抬头,两人恰好对视一眼,看到对方手里的书,纷纷笑了起来。

钱程和陈寿江在旁边抽着自卷的旱烟。

钱进调侃两人:“一个是国家干部一个是准司机,还抽旱烟卷呢?”

陈寿江举起来示意:“旱烟卷也不错,以前抽的是八毛钱一块钱一斤的劣烟丝,现在都是五块八块的好烟丝了。”

钱进饶有兴趣的问:“哪里买的烟丝?”

陈寿江说:“司机哥们带我去买的,去黑市买的。”

钱进更有兴趣:“还有黑市呀?”

他不缺钱,工作忙,所以很久没有去黑市了。

围绕黑市话题,他们聊了起来。

雾气弥漫,有烟雾也有煤炉上烧水壶冒出的热水汽,于是,他们的谈笑声中便带上了一股浓烈而踏实的烟火气。

(本章完)

第274章 包产到户会议风波

腊月初三,礼拜天。

海滨这种海边城市,夏天有清凉海风舒服,可到了冬天还是有海风,这次可就不是清凉了,是潮湿冰冷。

红星场给钱烈放了两天假,礼拜六和礼拜天他都休息,这样家里人多,钱进就决定下乡一趟。

这次有正事。

他找单位借了一辆小货车,晃晃悠悠的赶到了红星刘家生产队。

生产队蜷缩在海边褶皱里,一座座低矮的渔家石头房顶都覆了层薄薄的新雪,海风呼啸吹过,屋顶上的雪被撕扯得斑驳陆离,像一块块腌坏了的咸鱼皮。

很丑。

天气恶劣,小货车喘着粗气,顽强地碾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终于开进了村。

驾驶室里,钱进裹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还是被冻的脸色发青。

司机这活在冬天不好干。

雪天路滑不好跑,几十公里的积雪土路,钱进愣是跑出了长途跋涉的疲惫。

更别说驾驶室四面漏风,把他给冻了个够呛。

本来半个小时车程,他足足跑了一个半小时,主要是后面车斗里有好东西,怕颠簸的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透过后视镜往后看,车斗用厚厚的旧帆布和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隆起几个神秘的轮廓。

这在冰天雪地里还挺应景,像是伺机而动的巨兽。

今天天气不好,他叹了口气,尽管没下雪,可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是一场大雪。

奈何他现在特别忙,分身乏术。

刘旺财老早之前就托了来生产队取鱼丸和豆腐的队员给他传话,让他来队里一趟,说是有要紧事找他。

红星刘家生产队确实要办一件要紧事。

包产到户!

这事不能拖,所以钱进这个礼拜天有空,即使天气不好他也得下乡了。

海边空气冷冽而潮湿,弥漫着海腥味和家家户户烧火灶带出来的柴火烟味。

小货车开进生产队,钱进扫视着这座熟悉的渔村。

寒风萧瑟,整个村庄在严冬的沉寂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迷茫。

上工的社员老远就听到了小货车的引擎轰鸣声,他们去通报了刘旺财。

于是等钱进抵达生产队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有一行人在等着他了。

刘旺财站在最前头,他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棉袄,双手拢在袖筒里,冲着钱进一个劲的挥手,老脸上挂的全是笑容。

会计刘有余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帽,双手拢在袖筒里不住地跺脚。

妇女主任王秀兰裹着红头巾,围巾角在风里乱飞,另外还有几个不太相熟的社员,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挨冻的鹌鹑。

“钱总队可算把你盼来了,这鬼天气,你一路上遭罪了哇!”刘旺财一见钱进跳下车便连忙迎上去,他用粗糙的大手抓住钱进冻得发僵的手使劲摇晃,热情如火。

钱进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老叔你这话就客气了,咱不废话,车上有东西,叫几个壮劳力,搭把手卸下来,别冻坏了。”

众人顿时开心又好奇地围上去。

刘有余抄着手乐呵:“钱总队你说你来一次就要捎一次的好东西,这干啥?这叫我们欠你多少人情?”

王秀兰给他拐肘:“快别说好听的了,钱总队要是跟咱算这个,人家还能给咱队里送东西?”

刘有余嘀咕说:“那是钱总队敞亮,人家可以不说,咱不能当理所当然!”

刘旺财回头哈哈笑:“会计这话说的好,是这么个事。”

刘有余顿时抖擞起来。

帆布和草帘子掀开,露出的东西让围拢过来的社员们眼睛都直了。

成捆成捆透着崭新蓝光的厚塑料布堆在四周,风一吹猎猎作响。

好几台涂着防锈黑漆的船用柴油发动机被包裹在中间,它们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让社员们眼睛一亮。

这是好东西!

钱进之前送过两台船用发动机,然后队里便有了两艘机动船。

靠这两艘机动船,今年渔获实在可观,一年捕捞量比过去三年五年还要多!

不过今天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钉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

里面传出细弱却密集的“叽叽喳喳”声,王秀兰上去揭开一角,是毛茸茸、嫩黄一片的鸡苗。

它们拥挤在一起,传递着微弱却生机勃勃的暖意。

“哎哟老天爷来!这么多塑料布!”

“鸡崽子!大冬天哪来的活鸡崽子?”

“又有发动机?哈哈,这下子好了,咱队要变成机动船大队了!”

议论声瞬间压过了风声。

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尤其是在一个偏远的渔村,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钱进搓搓手说:“别光说,先把东西搬下来,尤其是这些小鸡苗得小心,赶紧找个暖和的仓库给放进去,不能冻着它们。”

刘旺财赶紧招呼他:“会计你留下带队收拾,走,钱总队你跟我进屋去暖和暖和。”

塑料布先被卸下来,有社员瞪大眼睛新奇的问:“这塑料布真大呀,干啥用的?”

王秀兰说道:“这还不知道?塑料布用处大了,裁剪开能封窗,不裁剪能盖粮食……”

“这是用来修储水池的!”刘旺财猜出了钱进送来塑料布的真实用意。

钱进点头。

刘旺财高兴,拉着他进办公室:“快,进去烤烤火,喝两杯茶水,这天去是真冷。”

生产队部里确实暖和,但窗户紧闭空气质量不行,钱进进去后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不过炉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钱进坐下烤火,忍过了空气里的烟味和煤烟味后,身子很快暖和起来。

刘旺财坐在他旁边,看起来有点愁眉苦脸。

钱进问道:“怎么了,老叔?不愿意见着我?怎么我来了还皱着眉头呢?”

刘旺财听到这句玩笑话后总算笑了起来:“我要是不愿意见着你,还三托两请的把你叫过来干什么?”

他咳嗽一声,痰音十足:“现在改革开放了,队里工作不好干了,社员们心思飘啊,大家伙都听说包产到户的事了……”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他低下头开始抽烟。

钱进自然明白。

很多社员也想红星刘家生产队将大集体改制为包产到户,肯定有不少人想要大包干了。

就在他们的沉默中,刘有余、王秀兰和几个人进来了。

刘旺财给他介绍了一下,这几个人是队里的党代表和社员代表。

他请钱进过来就是想谈谈生产队改制问题的,所以昨天从来取鱼丸和豆腐的突击队队员口中得知钱进今天会来,他一早就把开会的主体人员叫齐了。

此时大家落座,气氛凝重。

略有些不安。

土炉子烧着劣质煤块,烟雾缭绕,气味呛人。

老少爷们不是旱烟卷就是老烟袋,他们一个劲抽烟,钱进一个劲的抽二手烟。

钱进看向几个被推选出来的党代表和社员代表,看着他们脸上弥漫的风霜和惆怅,不免心有戚戚焉。

老百姓苦了太久了。

是该过点好日子了。

没人说话,他先开口:“刘队长,我明白你们找我来的目的,咱们开会吧,你们先开始议题。”

在生产队掌舵二十多年的老队长叹了口气,头一次觉得开会是一件难事。

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冬日的上午,天气阴沉。

心情也阴沉。

“咳、咳咳!”老队长先咳嗽两声,又拿烟袋锅子在那坑洼的桌面上用力磕了两下。

“都是自己人,不废话了,今儿个把大伙弄过来,不为旁的,就是那一桩事——大包干!”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躲闪地看向斜对面坐着的钱进。

钱进冲他点点头:“刘队长,您说吧。”

刘旺财此时有些茫然,又有些恐慌,因为他知道有未知在等着他。

面对平静淡然的钱进,他忍不住当场求救:“钱总队,你是城里的领导,见得多识得广,关于大包干这件事,你肯定懂的比我多……”

有个强壮魁梧的社员代表忍不住说道:“队长,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磨磨蹭蹭的了?要不然叫我来说吧。”

“现在我丈人他们生产队搞了大包干,船、网、海滩都包下去了!嘿,钱总队你是没瞧见,他们社员分家以后那干劲儿真是邪乎!”

“他们是秋天刚分家,现在还看不出粮食啥情况,可分了渔船后,打渔的那些人家是真拼命,那渔获量打着滚地往上翻!俺们这儿呢?”

王秀兰不高兴的说:“贰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是队长了?”

贰角要反唇相讥。

刘旺财阴骘的眼神看了过去。

老队长的威风还是有的。

贰角低下头嘀咕两声不再说话,可是看表情就知道还不服气。

刘旺财叼起烟袋杆想抽一口烟,但咂巴一下子后才想起来,烟袋锅里还没有烟丝呢。

这样他一边塞烟丝一边说:“就是这么回事,现在队里头都翻天了,吵成一锅滚粥。”

“钱总队我先问问你,这‘大包干’,真就比我们这碗‘大锅饭’香么?”

“拥护它的,蹦得老高,把反对的全骂是‘懒汉’,说他们光想着出工混日子,躺着等分粮。”

“反对的呢?嗓门儿也不小!”

“他们指着要搞大包干的人鼻子骂,说这是开了倒车,是要挖集体的墙角、是要当社会的破坏者,是要‘单干’搞旧社会地主那一套!”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也被卷了进来,分成了两帮,天天碰面,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亲兄弟都红脸!”

“钱总队,我叫你来是没法子的事,你给俺队里掌掌舵,你说我们红星刘佳这船到底往哪条道上开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下焦虑和茫然,眼神直勾勾地望向钱进,期盼着能从那张平静的脸上得到明确的答复。

钱进坐在靠窗一张掉了漆的破椅子上,静静听着。

听完刘旺财这番话,他没马上开口,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刘旺财终究是老了!

生产队平时有他帮衬发展的好,刘旺财还能镇得住场面。

如今出现根子上的大乱子,他害怕担责任,在这件事上犹豫了。

不过也不能怪他,实际上现在神州大地上不知道有几千几万个生产队长跟他一样在犹豫、在彷徨。

钱进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还是问道:“刘队长,你自己的意思呢?”

这问题像根针,一下子扎穿了刘旺财故作镇定的表象。

他那张老脸更加皱缩了,毫无往日的威严果敢:“我说实话,钱总队,咱不是外人,我不怕你笑话,现在我心里头是真乱得慌啊!”

“大包干,我说不清这路究竟好是不好,我是队长,盼着队上好,盼着家家碗里的糊糊能稠点儿。”

“可这、这万一一步走岔了道儿,我就成了队里的罪人啊,玩一再被上头抓了典型,那整个刘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这点脸,就全没了啊……”

他抓起烟袋锅子点燃了狠狠嘬了一口,辛辣的烟火气似乎呛到了他,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弓起的脊背像一座快要垮塌的山梁。

“队长,这有啥说不清的!”一个沙哑却高昂的声音猛地炸响,压过了咳嗽声。

这次不是贰角,是个叫王大栓的中年汉子,整个矮壮结实得像口铜钟。

他豁然站起,粗糙的巴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里茶水晃荡了起来:

“钱总队你在,正好评评理!”

“咱不说远的,就说俺家里,一家五个劳力,全是能使劲、舍得使劲的好劳力,天天跟着大帮哄地里出工,可年底工分一分,换的粮食还顶不上一家人的肚皮!”

“为啥?就为那些混工分的懒骨头拖累着!”

“队长你瞧瞧西头瘸子,妈的,这不能干,那也干不动,可出工一天,他一个工分落不下!”

“凭啥?就凭他‘困难户’?凭他按人头分?他那份粮,是地里刮来的泥巴变的?还是咱大伙裤腰带勒出来的血汗变的?”

“叫我说大包干有啥不好?包到户,谁想多收粮,就往死里干,自家地里的汗珠子自家地里收成,谁饿肚子怨不得旁人,这叫天公地道!”

他胸膛剧烈起伏,喷出的唾沫星子到处飞。

“放屁!”话音未落,一声更加粗糙的吼叫像锤子一样砸了过来。

是党代表刘旺福。

刘旺福也站了起来,指着王大栓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声音拔得又高又刺耳:

“王大栓,你个上门女婿你要翻天啊!什么天公地道?你那套歪理,就是赤裸裸的复辟、是搞分裂!就是旧社会时期那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臭烂思想又钻出来了!”

“包下去?包下去那是啥?跟过去给地主扛活计有啥两样?分田到户?你咋不直接说单干?红星生产队是个集体!”

“这个集体,是几代人的命和汗换来的!你……你今天要拆集体,那就是自绝于人民、就是破坏分子!我……我第一个就不能答应!”

“你个老糊涂,睁眼瞎!”王大栓梗着脖子怒骂回去,“啥破坏?大锅饭吃垮了才是真破坏!守着穷是光荣?我看你是脑子生锈了,让穷日子灌成榆木疙瘩了!你……”

“呸!你就是被享受的糖衣炮弹打中了心肝肺,见钱眼开!”又有个叫刘结实的汉子跳了起来,要不是旁边人死命拽住他那件油光黑亮的旧棉袄袖子,他能扑过去。

“你那点私心杂念全晒出来晒黑了,这是忘本!你忘了当年饿肚子啃树皮的光景啦?忘了是谁领着咱们从泥坑里爬出来啦?”

“没有国家,没有集体,你王大栓早就饿死八回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是集体喂饱了你,你敢拆台……”

“啥拆台?我也是为了叫咱们社员都过上好日子。”王大栓寸步不让。

又有几个支持分包的年轻社员代表忍不住帮腔。

有人喊着“谁勤快谁吃干的,懒汉就该去喝西北风!”

有人叫着“抱着穷酸规矩当宝贝,饿死娃子你们才心疼?”

刘旺福这边被戳到痛处更加暴跳如雷。

他猛地甩开拉着他的同伴,抖着手几乎要点到几个年轻社员的鼻尖上:“小兔崽子!轮得着你们放屁!”

“你们就瞎瘠薄折腾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哭爹喊娘都没门!”

王秀兰和另外两个汉子站起来助阵,喊着“红星刘家是老队长他们老一辈拿血建立的根子,不能败光”之类的话。

一时间,浑浊的办公室里炸了营。

拥护“包干”的、坚持“集体”的,两派人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方鼻子叫骂。

“懒汉!”

“破坏分子!”

“复辟!”

“穷光荣!”

“挖集体墙角!”

“想当二地主!”

各种平日里社员间红脸都极少使用的激烈词句,此刻像一把把粗粝的砂子,混在飞溅的唾沫里,朝对方脸上狠狠摔过去。

声浪越掀越高,几乎要顶破这低矮的屋顶。

嗡嗡的声响被狭小的空间压缩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桌子在拍打下呻吟。

搪瓷缸被震得咣当作响。

刘旺财没有管这个混乱场面,显然,这场面之前在生产队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他已经累了。

他看向钱进。

钱进翘着二郎腿笑眯眯的看热闹。

跟看戏似的。

这把刘旺财和刘有余给整无语了。

领导,你得上阵啊。

看到钱进没有出手的意思,刘旺财忍不住了,大巴掌往桌子上一拍,“嘭”的一声闷响如同惊雷炸裂!

虎瘦余威在。

老队长在队里还是有威信的,他现在是自己对未来走哪条路犹豫不决。

所以他一旦发火还是很能震慑住社员的,整个沸腾的吵闹声被他的巴掌硬生生斩断。

所有人,无论是跳脚骂人的,还是拍桌子撸袖子的,都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

钱进乐呵呵的看。

一群人表情瞬间定格:

王大栓还张着嘴,贰角嘴角有白沫;刘旺福浑浊的老眼圆瞪着,僵硬的指向还未放下,王秀兰掐着腰在骂娘……

钱进抬起手说:“继续吵,继续嚷嚷,原来你们刘家人是这样一群能内讧的人?”

“唉,我也算是瞎了眼,以为你们刘家人团结,所以一个劲的帮你们找出路,算了,你们有能耐干仗,还是自己干吧。”

说罢,他站起身就要走。

这把满屋子人吓尿了。

钱进什么意思?

不管他们了?

刘有余嗖钻出去,跟平地里飞出个大黑耗子似的,死死拽住钱进赔礼道歉。

刘旺财看向吵架双方更是目眦欲裂:“你们这些畜生!”

所有人迅速收敛了脾气,从怒目金刚变成了乖巧小媳妇:

“钱总队,别,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不是内讧,这绝不是内讧,钱总队,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大家这不是辩论吗?领袖同志说那个真理、真理不辨不明。”

“对对对……”

钱进被拽回来,却没有坐下。

他笑眯眯的看向众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笑容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酷。

屋里落针可闻。

他伸出手指划拉了一圈,说道:

“全坐下。”

所有人一下子坐下了。

钱进冷冷的扫视着他们说道:“从现在开始,这个会,由我来主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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