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第998章 动向(中)

第998章 动向(中)

“我当然觉得。不止我觉得,北面赵决等人也先后有密信报来,陈说其中的古怪。”

郭宁返身落座,继续道:“我这一晚上,都在盘算。想到的东西着实叫人时喜时忧啊。”

“哦?那陛下且听我说说,看看我之喜忧,是否与陛下的喜忧相合。”

“晋卿,请讲。”郭宁拿了个大瓷碗,替耶律楚材倒一碗茶水。

耶律楚材是契丹皇族后裔,其家族在金国也是高门,如今更身为大朝首相,日常的生活享受方面,未能免俗,是很有点水平的。像郭宁这样大碗粗茶的作派,比耶律楚材家里的门房都不如。

但他丝毫都不在意,拿起瓷碗咕咚咚地喝了好几口。

“我军在北疆的布置,是以堡垒为锁,道路为链,猛将劲兵大胆出击扫荡,与女真人那种层层设防、层层纸糊的体系大不相同。蒙古军如果南下,一旦受阻于从恒代到幽燕的连绵关隘,他们就会陷入到二百二十余座坚固屯堡构成的天罗地网里。”

他把碗往桌上轻轻一顿:

“蒙古军就算大军聚合也难以拔除连绵铁锁,而若分散就食,一来没有可供劫掠的村庄和牧群,二来我方的诸多屯堡都控扼水源草地。所以,这片堡垒地带对蒙古军来说,无疑是死地!而且逡巡越久,他们就越丧失骑兵机动的优势,越面临后勤补给的难题……就越危险。”

郭宁颔首:“此等情形延续下去,便如兵法所言,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这样说来,蒙古人的行动其实正入吾之彀中,这是大喜。”

“可这大喜事恐怕不是真的。我们都知道,蒙古人的战争韬略仿佛天授,最擅长往来进退、批亢捣虚……他们何以丢弃自己的擅长,而盘亘在这片死地呢?”

耶律楚材沉声道:

“毫无疑问,因为那批突然出现的火药武器,或曰铁火砲,或曰震天雷的。靠这个,他们连续拿下了山间的流民寨子,一定程度上阻断了我们的耳目,靠这个,他们拿下了我们用心营建的重要据点临潢府,说不定还有能力一个个地踹翻我们的屯堡,鲸吞我们在边疆的军民百姓和数年经营积攒的家底!这是足以撼动双方军事实力对比的大麻烦,自然是忧。更何况……”

耶律楚材的言语稍稍停顿。而郭宁往后一仰。他的视线越过凉亭的飞檐,投向空中,秋季的北风正挟裹云层,从高天之上滚滚掠过,还时不时卷起积在凉亭顶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南飞去。

郭宁徐徐说道:“将士们的斗志可嘉,军队和朝野的利益也都和北疆安危绑定,于情于理,我们都需要给蒙古人一个迎头痛击。以我军的精锐,以我们预先做好的准备和北疆减兵诱敌的策略本身而言,我们也理所当然地该给蒙古人一个迎头痛击。但若蒙古人有了火器之利……仗就不是原来的打法了。”

决定胜负的虽然是人,可武器的作用绝不能忽视。对火器的重要性,郭宁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对蒙古人忽然掌握大量火器的戒惧,他也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他是全军的主帅和灵魂,就算心里有疑虑,不能轻易表现出来。一旦表现出来,必定会动摇军心。甚至可以说,主帅动摇,到了基层将士可能就是坍塌。因此他自始至终不提这一项疑虑,只有对着耶律楚材的时候,忍不住稍稍吐露。

他把视线从高处收回,看到对面的耶律楚材微微摇头。

“晋卿不这么觉得?”

“陛下的忧虑我很理解。不过,这桩忧心事,是真的么?”

“你是说……”

耶律楚材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往桌面上铺开:“陛下请看。火药武器的生产,离不开四样东西,分别是炭、硝、磺、铁。这四样东西的来源和消耗量,分别都记录在此。”

郭宁伸长脖子,看耶律楚材一边指点,一边解说:

“炭的消耗,归并在日常生活所需里头。不计中都和天津府本地所取,光是每年从山东、河东等地运来专供工场的,以秤记将近四十万。”

“硝产于泽州、汾州、大名等地。提硝之法原以泉水烧煎后刮取,去年起,改成了每硝十斤用鸡蛋清五个揉搓拌匀,然后煎熬过滤的法子,为此光是在泽州就建了养鸡场四十余处。但因鸡瘟易发,鸡蛋清的供应不稳定,时常要用水胶、萝卜、皂角之类凑合。”

“至于硫磺,此物域内极少而盛产于倭国,而倭国所产之硝,大半输入了南朝。今年四月头上,南朝募商人于倭国市硫黄五十万斤,以十万斤为一纲,募官员管押,船运回返明州。这一单生意大大影响了我方购入硫磺的正常节奏,直接导致莱州和天津的两个主要工场停工。”

说到这里,耶律楚材轻笑了两声,不急不躁地继续:“好在尹昌控制了高丽政局以后,我们通过当地丛林,联络上了倭国的东福寺和天龙寺。那两家都是打着求取佛法旗号广开海贸的有力僧人势力,预计能稍稍补充上半年的损失。不过那两家僧人全是属饕餮的,为此要了我们五只海船去。还有铁……”

炭、硝、磺之类的具体生产细节,郭宁实在做不到一直关注。非得耶律楚材这种日理万机而能事必躬亲的神人,才能从容梳理。但铁乃军国命脉所系,朝廷有专门的人员日夕盯着,每隔数日都有文书呈报的。

当下他道:

“铁就更别提了。立炉出铁,产量高低不定,且动辄有高炉倒塌的风险,每次铁水伤人折损了有经验的工匠,都要许久才能补充,后头的赔偿也是麻烦,更不消说每逢开矿产铁,地方上的牛鬼蛇神都想插手,要妥善推进,不砍几十颗脑袋根本不成……”

耶律楚材伸手按住文书:“为了稳定生产火药武器,我们需要陛下的关注,需要朝堂诸公和军中将帅的重视,需要工商两部包括都水、军器、盐铁、营缮、商律、工艺等九个部门的协调,需要二十多个军州的资源产出,需要六十多个地方官署、八百多个与之配套的商行和工场。这些,蒙古有么?”

郭宁啪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随即昂然站起:

“蒙古不可能有!至少,在蒙古主力大军折返草原的不到半年时间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凑出这样一整套的体系来!蒙古人没有制造火药武器的资源、人力和体制,却这么大肆使用铁火砲……其中一定有鬼!”

“或许,蒙古人以特殊手段从哪里获得了一批铁火砲,然后用以示强,显示他们有一口气吞下北疆诸多屯堡据点的能力?”

“蒙古军手里铁火砲的来路,我会马上让徐瑨去查。”

郭宁顿了顿,又道:“我们且将火药武器带来的喜忧抛开,继续想下去。蒙古人这么刻意地示强,又以北疆诸多屯堡军民百姓的存亡为威胁,分明是想促使我军以强大主力北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的底气在哪里?”

1001.第999章 动向(下)

第999章 动向(下)

骑队从通玄门出来,沿着当年胡沙虎叛乱时大军奔走的道路径直往北。

走在骑队最前的是徐瑨。他这阵子在城里忙得昏天黑地,直到这会儿才把各种事务都收了尾,启程上了已经越过金口大营的斥候部队。而跟在他身旁的,则是刚从北疆回来禀报,又立即启程折返的赵瑄。

这几年里,但凡经常往来北疆的人,肯定都和大周军方合作过。曾经去草原深处打过仗的将士们,总结会也开了一次又一次。军方从他们手里获得了越来越丰富的经验,包括军队怎么在敌境补给,怎么补充战马,怎么安置伤病将士,怎么侦察,怎么翻山越岭,这些事情全都有了完善的规程。

比如军事情报的侦察方面,本来分在各处军府的不同口子执行。但大战当前,所有的权限都在最快速度里收拢,归并到大周朝最得力的情报头子手里。

如赵瑄或卢五四之类具备丰富经验,而又没有失陷在蒙古人铁骑重围之中的人,这几日里也都被紧急召回询问,以便军府作出后继的诸多安排。

至于大军行进的前出侦察,按说徐瑨的身份不同往日,已经不必再亲自奔走。但皇帝一年之内第二次领兵北征,要打的是蒙古军主力,这实在非同小可,也万万不容有失。徐瑨心思重,不放心别人,最终决定,还是自己辛苦一趟。

策马向前疾驰一阵以后,他忍不住稍稍勒停跨下坐骑的脚步,向四周极目眺望,唯见四野茫茫。

森严而庞大的中都城矗立在视线尽头,城墙绵延横亘于整片平原,而离开这座巨大城池向北不远,山地和丘陵平原夹杂,地势不断攀升。

与地势攀升相对应的,则是呼啸而来的北风。北风仿佛轻而薄的利刃时不时划过面庞,令人眼角淌泪,皮肤隐隐生痛。

金口河大营周边的植被很茂密,大片的林地和灌木不停的交错。从车厢渠故道蜿蜒引出的卢沟河水经此流入玉渊潭,沿途奔流漩洄,形成许多小规模的泥泞。不过冬季水流量少,北风所过之处,已经把泥泞的土地吹得干燥,骑队奔过时,时常激起烟尘。

大金中叶以后天时不正,往往冬季盛寒而夏季酷暑暴热。当时人们暗地里将之归咎于女真人残虐失德。可大周建立以后,天气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好转。

莫说大周,包括什么高丽和南朝宋国也是一般。入秋以后,都是气温一日寒过一日,下降得非常快。

徐瑨估摸着,再过一个月,气温就会降到冰点。到那时候,湿润的土地全都会冻结,然后变得像生铁一样坚硬。如果运气差点,说不定十五天到二十天里,就会冷到那程度了。

中都附近尚且如此。北面草原又会如何?这几天里,从北线多处关隘发回的军报如雪片也似,按照职权,徐瑨是能随时调阅副本的,但他这几天忙着其它要务,竟没关心。

直到昨晚忽然想起翻阅,他才觉得自己离开军队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少了武人对天时、气象的敏感,未免有点羞愧。

其实徐瑨也曾多次深入草原腹里,深知那片地方在汉地秋季就会开始降雪,若逢雪灾,往往数千里冰雪覆盖,寒冷刺骨。

徐瑨去的那几次,哪怕依托沿途屯堡的供给,靠着大周商队强大的运输合同通行能力,也没法长时间地在草原活动。深秋初冬还能努力一下,寻找可以通行的地方绕道而行。如果到了深冬还未能返回关内,商队就只能寻找一个足以容纳他们越冬的屯堡,在里头停留两到三个月时间,直至开春。

屯堡外的草原被雪原取代以后,就成了漫无边际的死寂。没有动物,也没有飞鸟,分辨不出草地和水泽。成片的无人区里,可能跋涉十几天都见不到活物,更看不到牧人。

而且这样严酷的环境下,就算谁想努力行军,一天里能走的路程顶多十里二十里。稍稍超过,人体内积蓄的气血和精力就会迅速流失。那和存心自尽没有不同。

此时莫说汉人军队了,就连蒙古军,不,就连最抗冻的林中野人都缩在毡包里不敢出来。饶是如此还难免人、畜极大的损失。

蒙古人之所以南下掳掠,有时候是仗着春夏时风调雨顺,马肥可用;但也有很多时候,是因为秋冬天寒、牧草全无。他们如果不南下打草谷,就只能在草原等死。

而自古以来,中原朝廷发起对草原的征伐,也都必须遵循气候的限制,选择春夏时节,赶在三月出发才行,且一到七月便要着手安排退兵。这也是为了避开这大自然最可怕的威力。

此前皇帝召集群臣商议北上,群臣陆陆续续都判定了:蒙古人的倚仗十有八九就在这里,他们打着以天时为己用的主意。

冬季的严寒对南北两家而言,都是难以抵抗也无法避免的杀伐考验。可按照原本的安排,该是蒙古军顶风冒雪地困顿于无数堡垒要塞之下;现在成了大周的军队要往北去,在蒙古人熟悉的草原地带与天地、与强敌同时开战。

这一来,等若先前诱敌的打算白费,主客之势异也。

成吉思汗的威望,建立在他所向披靡的战绩上。打不赢大周,他大汗的位置便总也坐不稳当。所以他席卷西方诸多大国之后,立刻兜转回来找大周的晦气。所以大周稍露出减少北疆驻军的风声,成吉思汗立刻调兵遣将南下攻袭。

而大周皇帝郭宁的地位,则建立于无数武人组建的利益共同体。武人的利益在哪里,大周就必须维护哪里。蒙古军以大量火器威胁北疆诸多屯堡,等若威胁要抄了众多武人的家底,断送他们富贵传家的期待,不救是肯定不行的。

要北上救援,动作必须快。每浪费一天,被隔断在外的将士们就多一天危险。但北上不是送死,因为蒙古军的强势,大军得带齐物资辎重,做好打硬仗狠仗的准备。

另外还少不了的,是要带足霹雳炮之类的重型武器。

将帅们都不认为蒙古人有大规模制造火药武器的本事,可蒙古人火器的来源依然是个谜。而且火器的数量再少,也是战场上的巨大威胁。本方必须有更大威力、更远射程的武器来应对,随时发动跨越几道阵线的远距离轰击。非如此,不足以压制蒙古军投掷铁火砲的打法。

要额外准备辎重和重型武器,又需要额外的时间。

这个死循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几乎把耶律楚材以下的群臣都生生逼疯。负责联络和掌控各处商行的李云,更是被催得如陀螺般打转,整个人瘦了一圈。饶是如此,大军终于启程的时候,距离北疆临潢府等地丢失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无数将士揪心揪肺地担忧北方同袍们的安危,与此同时,天气不可避免地转向寒冷。即将覆压的天威之下,北上作战的艰难程度已经增加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天气未必会冷得那么快。真要有大雪,蒙古人一样熬不住。那些草原上的萨满对预测天气很有一手,或许他们……”

有骑士在旁说了两句,徐瑨摇了摇头:“咱们靠真本事,不指望运气。”

难处是明摆着的,也真让人头疼。

蒙古人这一次拿出的不是小聪明,而是实实在在让人无解的阳谋。

但大周不是大金那种大而无当的虚弱王朝。大周的内里,是坚韧的骨架,充斥着狡黠而凶悍的劲头,像个身体结实而充满干劲的巨人。当这个巨人呼喝发力的时候,澎湃的血液在其全身涌动,能将天量资源投放到任何方向。

此时中都和天津府两地直接提供的物资,包括各处官仓囤积和商行存货的征用,总数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光是涂抹皮肤用以防寒的鲸鱼油,就有上百桶之多。

何况沿着各条海路和陆路,从河北,从富庶的山东、河南各地,还不断有物资源源汇集。所有的物资又都会从中都往北,沿着居庸关到缙山一线持续输送,确保大军所需。

负责运送物资的,是数以千计的车辆,数以万计的民伕壮丁,数以十万计的骡马牲畜;负责承载物资的,是仿佛粗大动脉和毛细血管的无数道路。蒙古人绝对想象不到大周的保障能力强到这种程度!

在这样的支撑力度之下,哪怕在深秋初冬时分,随时要顶风冒雪的逆境里,大周仍然可以动用大军北上,向草原挥出巨人的拳头。

或许迫于天时,挥拳的机会只有一次,挥拳的距离也未必很远。但徐瑨确信,那必定是空前沉重的一击,能把任何敌人打得头破血流!

“萧摩勒的龙骧军骑兵已经出发了。他们的动作好快!”赵瑄指了指后方。

“哦?”徐瑨再度拨马回头。

一行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不久前经过的中都北面驻军大营。

龙骧军的骑兵以身着轻甲、头戴貂帽的轻骑兵先行,以本部的三角形队旗为先导。几个先遣骑队出发时,都是四骑为一列,汇集成长长的纵队。纵队和纵队又沿着平行的道路和空旷田埂彼此靠拢,一边调整次序,一边等待后方辎重车队跟上。

隔着数里地,众人都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和车队发出的辚辚车轮响动。当然,还有武器和甲胄特有的、金属磕碰的清脆声。那声音因为过于密集,已经汇成像是海潮一样起起伏伏、没法分辨具体来源的轰然声响。

轰然声响没法分辨,队列也是一眼看不到边。各种各样的队旗、令旗、将旗到处招展飘扬。马蹄踏动地面,人、马和旗帜仿佛剪影,充满节奏地摇晃着,更隐隐带来了叫人目眩头晕的震颤感觉。

骑兵们以小跑的速度前行着,被马蹄踢起来的尘土和枯草枝叶翻翻滚滚地飞上半空,然后被空中的狂风席卷而过,拖曳出长长的烟气。远远望去,像是大船划过海面时留下的航迹那样。

“咱们抓紧赶路吧,军情如火,耽搁不得……别给萧摩勒赶上了!”徐瑨挥鞭打马,当先赶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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