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156章 高高挂起

第156章 高高挂起

玉真观里响起悠扬的钟声。

李季兰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从衣柜中挑出一件彩裙看着,愈看愈是喜欢。

可惜她作为修道之人是不宜这般穿的,无奈放了回去,却是觉得只是看看也很开心。

披上一身道袍,对着铜镜偷偷抹了一点胭脂,她拿起昨夜已准备好的文稿出了闺房,去律堂找李腾空。

律堂清静,皎奴倚着木框在看故事书,眠儿正抱着一个蒲团睡回笼觉,唯有李腾空在打坐。

“腾空子在做功课吗?”

“季兰子不做功课吗?”

李季兰竟是理所当然地答道:“可我担心打坐会把腿坐弯。”

说着,她提起道袍,给李腾空看了看她笔直的小腿。

这小举动让李腾空难得有了一点点比较心,小声道:“我的腿也很直的。”

“我看看。”

虽然都是女子,但等李季兰摸着李腾空的小腿,抬起头显出那艳如桃花的眼,李腾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个师姐怪怪的,总是无故与自己亲近。

“季兰子,有客来了。”

“是先生来了吗?快请。”

“不是,是和政县主来了。”

“那等等,我一会过来……”

李季兰忙起身抱起文稿出去。

薛白让她写的戏文,到时是要献给圣人的,不宜让旁人看到。待她藏好文稿,赶到堂上,便见李腾空正在陪李月菟说话。

自从在宗圣宫相识,三人便成了好友。

李月菟与别的公主县主不同,并不骄蛮,反而很有同情心,尤其待女子颇好。她自幼丧母,由太子妃韦妃抚养,后来韦坚案发,韦妃落发出家,总之是经历坎坷。

“嗯?往常我来,你们都很高兴,今日却像不欢迎我。”

“三娘这就胡说了。”李季兰道:“盼着你来呢。”

“你们有客来?”李月菟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笑道:“那待他来了,我告辞便是,就别遮掩了。”

“哪有客?”

李腾空还不承认,下一刻,却有女冠跑来道:“腾空子、季兰子,薛郎到了。”

“好吧,我走了。”李月菟笑着起身,却是问道:“对了,我可否与他聊两句?”

~~

在玉真公主的道观遇到李月菟,薛白并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皇孙女开口竟是对他道了个歉。

“对不住,我请圣人赐婚。万一娶了我,伱会很不高兴吧?”

“有事吗?”

“我能否再替我阿爷向你赔个不是?”

没有无缘无故的赔不是,薛白知道她是为何来的,沉吟道:“我简单说几句,你转告你阿爷。”

李月菟有些吃惊于他的语气,认为他很凶。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让他不必再试图拉拢我,没用的,亦不必过于忧虑,我承诺李先生的话,算数;如今我也想通了,李先生说的对,圣人千秋万岁,我与东宫的恩怨不必在意,交由岁月即可。”

李月菟眼睛一瞪,被这种话吓到了,愈发担心起她阿爷的病情。

薛白道:“总之,眼下我一心备考春闱,不再掺和这些勾心斗角。”

他抬了抬手,摆出敬而远之的态度,就此走掉了。

李月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暗忖薛白真是无礼又大胆,竟是这般态度对东宫。

须臾,她莫名想到了韦妃跪在青灯古佛前将长发一缕一缕铰尽的画面,内心深处隐隐猜想,阿爷是否就是从那时起一点一点失去了威望……

~~

太子别院。

“他是这般说的?”

“是,女儿看他好生悠闲,该是不再与阿爷为敌了。”

李月菟其实把薛白最恶毒的那句话美化了一下,改成恩怨会随岁月渐渐淡忘。

最后,她感慨道:“李先生真是有本事,虽未让薛白为友,却也轻易化敌了。阿爷少了一个狡滑阴险的敌人,可以放心养病了。”

“你去吧。”

李亨挥退了女儿,从病榻上坐起,拿掉额头上的湿布,脸色有些苍白。

“先生确实安抚了薛白,用的一个好办法……原来只要说,太子肯定薨在圣人之前,一切就能解决。”

“殿下,绝无人会如此作想,必是薛白故意离间。”

“咳咳咳,他也许没这般作想,也许想的是这个太子继位一两年也就够了,不必经营任何威望权力。”

说着,李亨摆了摆手,悲叹道:“你不必劝,我并非是在怪先生,他是社稷忠臣,作此想法应当的。这都是我的命数啊。”

“殿下!”

李静忠听得潸然泪下,俯地悲嚎不止。

他这么一哭,李亨反而心情平复,眼睛转动,沉吟道:“看来,拉拢杨党是不成了……还能如何保义兄?”

其实已是无法可想了,圣人心意不可违。从石堡城到裴冕案都是借口,搪塞了这么久,终于是搪塞不过去。

正在此时,有小宦官匆匆跑来,禀道:“殿下,有人求见,自称王忠嗣之女。”

李静忠听得吃了一惊,暗骂她怎敢来,忙提醒道:“殿下,圣人让殿下查的案子可还没有眉目。”

“咳咳……”

李亨略略犹豫,脸上泛起苦色,咳嗽了几声,重新躺倒,翻了个身。

见此情景,李静忠抹了泪,亲自赶到门外。

“王十二娘请回吧,殿下是真病了。”

“恳请殿下庇护我阿爷。”

“王十二娘误会了,之所以说边镇节度使用胡人,那是安抚、激励胡人将领,与王将军无关。”李静忠态度谦卑,苦口婆心道:“眼下杞人忧天,反而才是害了王将军啊。”

王韫秀听了,虽然心中犹有惶恐,只好暂时归家。

她家中摆着一张地图,乃是她根据此前的消息亲手所绘,用于分析石堡城一战之局势。

王忠嗣已围攻石堡城四月有余,哥舒翰击败吐蕃骑兵之后支援,若强攻,当早该攻下石堡城了才是。

“阿爷你为何还不胜啊?”

~~

一张简易的地图摆在小案上,薛白正与李泌对坐而谈。

“王将军之所以还未攻破石堡城,想必是还在等。”

“等?”

薛白道:“等天气转冷,方好用积薪烧岩之法,砲击石脂火球,烧裂城墙……”

小炉上的火腾腾烧着,架在火上的茶壶咕咕作响。

李泌听完这个办法,脸上浮出慈悲之色,道:“王将军若肯强攻,想必早些时日便能破城,此举是为了减少伤亡。”

“那便不知了。”

“圣人对小勃律一战很满意,今日又传旨安西嘉奖。并问,高仙芝灭一国,王忠嗣犹不能破一城?”

薛白道:“李先生消息好灵通?”

李泌摆摆手,道:“待诏翰林,一点职务之便。”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莫开玩笑了。”李泌正色道:“你可知右相打算让何人接替王将军之职?”

“若拿下石堡城,王将军该有大功,如何已想好了要使人接替他?”

“节度使用胡人,岂只是说给你我听的?”李泌道:“乃说给王将军麾下,哥舒翰、安思顺等胡将听的。据闻,已拟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安思顺为河西、朔方节度使;安禄山兼河东节度使。”

这是瓜分王忠嗣手上四大边镇之意,乃预料之中。

李泌接着道:“你可知安思顺为何人?其叔父,正是安禄山之继父,二人算是堂兄弟。”

“如此,天下五大节度使都是安家兄弟的?”薛白神色平淡,却是随口说了一句极为大逆不道的话,“圣人不如直接把安禄山立为太子好了。”

李泌原本想吓唬薛白。

但纵使他修练得心境恬淡,还是反过来被薛白的狂言吓唬到了,乍听之下,脸色一白。

“不至于。”李泌反而还得安慰两句,道:“一则,是否如此安排还未确定。”

薛白懂,无非就是讨价还价。

李林甫口号先喊出来,为这些胡人争取,到时能定下几个,还是看李隆基的心意。

“二则,安家兄弟的忠心犹可信,尤其是安思顺,肝胆忠诚……”

“说这些?”薛白懒得听甚肝胆忠诚,道:“今日既是你我私下相谈,我给你展示些神仙术。”

“好。”

“我观安禄山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反。”薛白道:“到时安思顺再忠诚又如何?既予其大权,杀或不杀?用人之道,当以公平严谨之制度,全寄望于‘忠心’而一股脑放权,说得再头头是道,犹自以为尽在掌握,不可救药。”

“安禄山是否要反,你我说了无用。”李泌道:“他如今滞留京中,等的便是这场变动。”

“哦。”

李泌问道:“你如何看待?”

“李翰林抬举我了。”薛白道:“我连官身都无,还能如何看待?不过是当时闻来听听,打发时间。”

“你亦与王将军有交情,可否请虢国夫人出面劝说?”

“不可能。”薛白果断摇头,“平时一些打打闹闹的小事无妨,这次是军国大事,让她开口评论几句,像话吗?”

李泌默然了一会,又问道:“我听闻,杨国舅身边盐铁判官元载乃王将军之婿,杨国舅或可出面?”

薛白把茶壶从火上拿开,也不加盐,舀了茶汤,漫不经心道:“我与王忠嗣没交情,数面之缘,他又不是我义兄。你也知道,我为人功利,之所以造巨石砲,因我知道这物件,且想让身边的小丫头立个功。”

李泌沉吟道:“当此时节,哪怕只保留一个河东节度使?”

“先生问我?何不问太子?”

“太子病了。”

薛白反应平淡,真就事不关己的样子,道:“喝茶吧。太子都病了,你我两个小人物,不谈国事为妥。”

~~

阳光从格子窗洒到小通屋里,青岚醒来,揉了揉眼。

薛宅原本是有养鸡的,但她知道薛白常常起得晚,因此让厨房把公鸡都炖掉了。因此,薛家的清晨十分清静。

稍稍梳洗了一下,青岚绕到主屋。

主屋的朝向不太好,是向西的,因此早晨的阳光照不进来,还有些昏暗,薛白睡得正香。

“郎君,该起了。”

唤了一声,见薛白没有反应,青岚便道:“你若不起,我可就挠你痒痒了。”

这是最近他们相处的大进展,因她与薛白闹着玩时,挠着他结果挠到了他榻上,渐渐也就习惯了。

“真挠你了……”

薛白迷迷糊糊中感到有双小手伸到自己怀里,翻了个身,一个柔软的身体便挤进被窝里。他只好搂住她,不让她闹。

“再睡一会。”

“哦。”

青岚一被抱住,也就不闹了。

过了会儿,薛白道:“王将军快打下石堡城了。”

“什么?”

“到时请功,给你除了这逆罪贱籍,你若想嫁谁当个正妻也可以的。”

青岚听了反而不高兴,觉得他还是不在乎自己,可又想到他费力为自己脱籍,心思难免有些乱。

她低声问道:“郎君,我可以当你的妾吗?”

薛白还未完全醒过来,下意识地应道:“那你赚了。”

青岚一愣,也不知这是什么个说法。

待到薛白神志清醒,应该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坐在那嘟囔了一句“我有些太狂了”。

总之,他是答应要纳她为妾了,对此青岚心中十分期待,连对石堡城的战报都关心起来。

终于,在小雪后的第六天,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忽然见薛白回来。

“皇甫萼,石堡城攻下了。”

青岚抬起头看着薛白,傻愣着发呆,因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唤她这个名字了。

“郎君?”

“战报才送来了,报功的奏章还未送来。”薛白道:“但王忠嗣答应过会把你的名字记上,此事他若忘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一下。

也许石堡城有提前被打下来,并且死伤更少的人吧?

此事他也不知道,一切还得等到具体消息出来,只希望因为自己的插手,而让这一战的情报有一点好的改变。

~~

与此同时,长安西边的官道上,有驿马正在疾驰。

自西向东的骑士身上带着的是石堡城一战的报功奏折,奏折上是一个个名字,有杀得五千吐蕃骑兵匹马不归的哥舒翰,有夜袭杀入石堡城的将领,高秀岩、田神功、田神玉……还记载了许多有功工匠,包括薛白、安帛伯、皇甫萼。

除了这些,还有一封名单,那是战死者的名字,很长。

“吁!”

官道上,又有一队骑士正自东向西狂奔,身上带着的是圣旨,召王忠嗣回朝的圣旨。

推荐一下,历史系之狼的《衣冠不南渡》已经发了,等更的可以看了~~

(本章完)

158.第157章 君自抉择

第157章 君自抉择

十月下旬,长安小雪,草木积霜。

延寿坊,王忠嗣宅。

业已出嫁的王韫秀今日回来,安排仆役洒扫院落,以备过些时日王忠嗣回京述功。

她近来之所以心焦,因杨銛故意让元载吓唬她,“裴冕案或将牵连王将军,赶紧投奔杨党保命”。

攻下石堡城的消息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希望事情真如李静忠所言,边镇用胡人之策只是为了激励胡将,督促战事。

既然战事顺利,想必一切会好的。

忽然,有马蹄声响起。

王韫秀听得出那有数十骑,且在小巷中骑马穿行的速度很快,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久未开过的沉重大门被缓缓推开,扬起灰尘。

马嘶声与脚步声传来,王韫秀回过头,看到那风尘仆仆的身影,惊讶得喊话都带了哭腔。

“阿爷!”

她迅速跑到王忠嗣面前,抱拳,行了个军礼,压抑了哭腔,道:“阿爷怎回来了?”

不愧是将门之女,动作利落,毫无小女儿之态。

“圣人急召,故而连夜赶回。”

王忠嗣脸色沉毅,眼眶发黑,身上犹披着甲胄,甲上的血污与路上的灰尘黏在一起,已完全干了。可以想见,他得到圣旨时应该还在石堡城,来不及换甲就从陇西赶回。

大部分人都不知他要回京。

长安城还在为下个月高仙芝、封常清等安西将军述功献俘一事做准备。到时,小勃律王与吐蕃公主将被扣押着献于阙下,那是何等的国威?

相比而言,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攻破石堡城一战,因拖拖拉拉而失去了期待,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阿爷已去面圣了?”王韫秀问道。

“没有。”王忠嗣大步入院,亲自安顿着他的战马,“圣人体恤我赶路遥远,容我歇息两日。”

王韫秀听得再次不安,几次张开口,欲言又止。

随同归京的将士开始搬东西,也没别的行李,马匹的草料,更详细的战功册,以及一个个京兆府籍士卒的骨灰。

若不将这些战死者的身后事办妥,往后朝廷还要向他们的家属收租庸调,故而王忠嗣很重视此事,亲自再数了一遍,没有骨灰也有遗物。

“明日去办,务必亲眼看着府吏销籍……盔甲卸了送还兵部,你等先还家吧,也久未见妻儿了。”

“喏!”

田神玉脱掉身上盔甲,发现伤口又破开了,血与里衣黏在一起,扯开时一阵生疼。

“还呲牙,现在怕疼了?”田神功上前,轻轻扇了弟弟一掌,帮忙将他的盔甲卸下。

“这才几个人,还得把盔甲寄到兵部?”

“听说前阵子有边军老卒杀人了,天子脚下出了这等事,防范严些,应当的。”

田神玉不屑道:“杂胡麾下,军纪自是不如我们严。”

“闭嘴,祸从口出。”田神功似乎知道更多内情,眼中泛着些思忖之色。

兄弟俩一瘸一拐相互搀着出了王宅,田神玉抬头看着天色,小声道:“阿兄,宵禁前还来得及,去拜访郎君,让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用你去说?”田神功叱道,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回去看你婆娘,该知道自会让伱知道。”

~~

王韫秀扶着王忠嗣在大堂坐下,目光看去,她这个高大威猛的阿爷脸上又多了许多皱纹,刀刻的一般,胡子也花白了。

“阿爷可知长安出事了?”

王忠嗣道:“天宝六载,事算少的。”

想来,皇甫惟明是在五载年初就落罪了,他则从年初撑到了年尾,以尽量少的伤亡攻下了石堡城,已无憾了……本以为会无憾了。

“元载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恐哥奴要对阿爷不利。”王韫秀低声说了起来。

王忠嗣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一般。

听着女儿说完了长安城之事,他想了想,先问道:“杨銛都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了?政绩如何?”

“是否让元郎来与阿爷说?”

“唉。”

王忠嗣似不太喜欢这个女婿,且元载一来,定要劝他转投杨銛。

他想了想,问道:“你既去过少阳院,可知殿下对杨銛拜相之事如何看?”

少阳是东方之意,因太子不能住在东宫,这些敬重太子之人往往以“少阳院”代指太子居所。

王忠嗣问的是个对他很重要的问题,杨党是与东宫合作应对危机,还是只想拉拢他一人。

这问题王韫秀还真知道,应道:“殿下希望杨銛能支持东宫,但杨銛不愿表态。元郎说,国舅想单独宴请阿爷。”

王忠嗣摆了摆手,不答。他此前就收到了女儿的信,一直都不表态。

不多时,元载匆匆赶来,身穿浅绿色的官袍。

短短半年时间,他已一跃为从六品下的高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而遭岳父家轻视的贫寒子弟。

然而,王忠嗣对待他的态度依旧有些淡漠。

“不必多礼,先说你是以王家女婿或杨銛心腹之身份与老夫相谈?”

元载道:“丈人勿怪,世事岂有绝对?小婿自然是王家女婿,亦无碍于协同杨相处置国事。丈人或许对杨相有些偏见,实则杨相掌权以来,有两桩政绩,一则推行榷盐,以稍缓租庸调之弊,二则普及竹纸,以解天下用纸之缺。事虽小,而惠及天下百姓……”

王忠嗣不耐听,抬手打断了元载的滔滔不绝,问道:“国舅希望我如何做?”

元载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失望。

他预想的是,舌灿莲花说一通杨銛的好,太子的软弱,盛情邀王忠嗣到曲江池别宅去赴宴,宴上宾主俱欢,其后再谈条件。如此,与眼下说出口,完全是两回事。

但王忠嗣显然心中已有决断,并不想接受这种拉拢与腐蚀。

“若不愿说,无妨。”王忠嗣道:“老夫累了,你与十二娘回吧。”

“丈人且听小婿细说。”

元载先走到门边,挥手让小厮守好,方才踱步,继续侃侃而谈。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回京述职,暗中带了数十死士,待他落罪贬谪。这批死士便一直是东宫在蓄养……”

才听到这里,王忠嗣已是目绽怒色,双拳紧握。

“丈人莫恼,小婿所言俱是事实。”元载不慌不忙,走近了些,道:“李静忠曾指使死士坑杀薛白,杨慎矜案便是东宫心腹裴冕为遮掩死士而炮制。这些,丈人不知道吗?”

王忠嗣脸色难看,摇了摇头,道:“老夫不会信你。”

但王韫秀已经信了,一瞬间背脊发凉,明白李静忠说她杞人忧天是哄人的,这件事远远比她预想之中还要严重。

“韦坚案、皇甫惟明案,哥奴没有冤枉东宫,太子居心叵测,圣人对此心若明镜,然三庶人案影响未消,圣人宽厚,不愿废储,一次一次给太子机会,唯望太子悔过,能自罪于天下。太子却是如何做的?再次指使死士杀裴冕灭口!”

元载突然激动起来,以手指天,问道:“丈人还不明白吗?你受到的猜忌来自何处?储君觊觎神器,天子不能自安,犹以宽仁再给你们一个表态的机会。国舅拜相,受任于千钧一发之际,为的便是要消弥这场祸事,如何消弥?丈人你该给圣人一颗定心丸。”

说话间,他虽是女婿身份,却敢直视王忠嗣的眼睛。

“丈人没有参与东宫这些阴谋,也不会协同太子篡位,事到如今,务必表明忠君体国之决心了!”

王忠嗣坦然注视着元载,眼中毫无愧色。

之后,他的威严压得元载渐渐透不过气来。

“谁让你这般构陷储君的?”

“小婿没有。”元载道:“国舅不是哥奴,国舅看透此事,犹一心维护社稷稳定……”

“他为拉拢边镇,你为钻营官位,当老夫看不出。”

“没有!”

但当王忠嗣眼中突然浮出杀气,元载还是有些心虚,瞬间有个缩脖子的动作。

“没有!”

元载正色再喊了一声,看向王韫秀,以饱含真挚的语气道:“小婿唯愿保全王家,出于肺腑,天地可鉴。所言句句属实。”

“阿爷,你就听元郎一句劝吧。”王韫秀催促道:“元郎,你说,该如何是好?”

“请丈人上奏,告发东宫蓄养死士之事……”

“啪!”

王忠嗣直接给了元载一巴掌,叱道:“你不如直说,让我给杨銛交个投名状。”

“小婿……”

元载低下头,语态竟是更为平静了,缓缓道:“丈人可以与国舅商量,若不希望社稷动荡,亦可指一切皆李静忠所为,只要杀一个李静忠,国舅便出手保丈人。”

他说到最后,语气竟显得十分蛊惑人心。

王忠嗣道:“杨銛大可自己上书,诛杀李静忠。”

“不。”

元载挨了一巴掌之后,似乎变得公事公办了,道:“必须是丈人亲自上书杀李静忠。一个阉人,国舅不放在眼中,只要丈人一个态度。”

堂中安静了许久。

王韫秀看了元载一会,又看向王忠嗣。

“阿爷,女儿觉得……”

“你们回去。”

~~

如今元载在长安还没有宅邸,在延福坊租赁了个二进的小院。

夫妻二人从偌大的王宅回到小宅,只见老旧失修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

元载在门前停下脚步,抬着头,不由出神。

“无妨。”王韫秀柔声安慰道:“明日我会修。”

“韫娘啊。”元载牵过她的手,道:“不必修了,我本想晚些再告诉你……其实,国舅说要在安仁坊送我们一座宅院。”

“这般大方?”

王韫秀一想便明白过来,问道:“他希望阿爷转投他门下,要你务必办成此事?”

“这也是保丈人的唯一办法啊。”

“事情严重到了这等地步,你为何早不告诉我?”王韫秀抽回手,有些不悦,“还哄我说,朝廷不是冲着阿爷来的。”

“我怕你担心。”元载语气温柔,道:“你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万一在信里泄露了,反让人早做准备,你我亦有危险。”

“有何危险?谁能对我们动手不成?”

元载不答,先是警惕地栓上了院门,拉着王韫秀回屋,压低声音道:“我并未与丈人说假话,东宫蓄养死士是真,坑杀薛郎亦是真。”

王韫秀心中一凛,再一想,忽然明白李静忠为何神神秘秘,不肯让太子相见了。

“我听闻,圣人命太子查裴冕案,可是真的?”

“是。”元载压低声音道:“你不该去找太子,太危险了。你我只需劝说丈人即可。”

这些角色,杨党核心几人都是分配好了的。虽要让王家对东宫失望,却不能由元载这个丈夫诓王韫秀去东宫求情,故而薛白来说。

王韫秀心思简单,却不完全傻,此时一想,问道:“这些事隐秘,你从未牵扯其中,国舅更非权臣,如何能得知得如此详细?薛白深涉其中,无怪乎此前太子、右相皆要杀他,是他给你们出的主意?”

“不错,东宫之隐秘都是他告诉我,我劝国舅帮忙的。”元载道:“薛白吐露真相,指出一条保命的路;国舅答应,丈人表态便出手。已是仁至义尽了,懂吗?”

“一定要阿爷表态,他们才肯出手相助吗?”

“还是那句话。他们帮可以帮,但不能白帮;且丈人也得自救,与东宫划清界线,否则帮也帮不了。”

元载说着,叹息道:“我是王家的女婿,为此事不惜一死。他们不同,是外人,丈人不肯表态,还能让外人如何?”

王韫秀这才完全明白过来,为何薛白是那置身事外的态度。

再一想东宫的居心叵测与阿爷的愚忠,她心里的天平终于完全偏向了杨党这一边。

“元郎,我们一起劝说阿爷。”

~~

王忠嗣分明疲惫,这夜却还是睡得不安稳。许是太久没有回长安,不习惯府中的柔软的床榻。

次日,他思来想去,竟是先派人去请薛白到府中相见。

窗外飘着细雪,可以预料,等到了深冬会有一场大风雪。

细雪缓缓落,许久,薛白冒着雪花而来,愈显出贵公子的气质。

“数月未见,薛郎高了、壮了。”

王忠嗣站起身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像是看着一个子侄。

他对薛白的态度确实比对元载好,毕竟对一个出手相帮的外人与女婿的要求是不同的。

“恭喜王将军攻下石堡城。”薛白执礼问道:“不知巨石砲与石脂火球可有所助力?”

“有,有。”王忠嗣眼中浮起回忆之色,“对蕃军而言,此仗当如地狱,巨石砲在他们的射程外抛出火球,砸下就是烈焰汹汹,若以水灭之,城墙开裂,若任大火雄雄燃烧,入夜依旧能烧裂城墙……蕃军边战边补,终究补不了破裂的城墙,夜夜提防,哈哈,还是让大唐将士找到机会杀入城中,率领其中一支敢死队的,便是你推举的田家兄弟,是好男儿!”

薛白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知道此战的情形。

“不知伤亡几何?”

王忠嗣没有详细回答,只道:“伤亡近万。”

薛白点点头,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欣慰,亦不太清楚巨石砲起到了多少作用。

王忠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已遵守诺言,将你交代的名字写在报名册上了,想必结果快要下来了。”

“多谢王将军。”

“今日请你来,还有桩事相询。”王忠嗣问道:“你可知裴冕案?”

“看来,公辅兄都告诉王将军了。”薛白知王忠嗣能猜到他在背后为杨銛谋划,因此没有太多隐瞒,道:“有些隐情确实是我说的。”

王忠嗣耐心听着,似想看看薛白能有什么比元载不同的话术说服他,但薛白根本就没劝他。

“薛郎可有证据,证明一切出自殿下授意?”

“没有。”

薛白不打算让老凉、姜亥作证,且一旦他提出任何证据,反而要被李亨反咬一口。

说来,他只是个外人,没必要太过上心,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就够了。元载是女婿,可以苦口婆心地劝,他才不劝。

“可敢说没有因私心而诽谤殿下?”

“我只说了我所知之事,求一个心安。”

薛白没有像元载一样被王忠嗣的气势压住,反倒显出些不耐烦来,道:“若说私心,我忙着科举入仕,不该牵扯此事。将军不信,算了便是。”

王忠嗣本有许多话要试探,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反而意识到事情可能并没有预想中复杂。

杨党不是处心积虑离间,更像是随意伸手拉他一把,却也不强求。如此一来,薛白那些话的可信度反而稍稍高了些。

“老夫惹人嫌一回。”王忠嗣道:“可否当个和事佬……”

“不必了。”

薛白当即起身,道:“将军放心,哪怕将军拒绝国舅好意,国舅亦不会检举东宫。我冒着凶险多一句嘴,不过因与将军相交一场。如何抉择乃将军私事,与我无关,告辞。”

他态度坚决,不给王忠嗣和稀泥的机会。不与东宫划清界限,什么都不必谈。

出了王宅,他才想起原本说好了王忠嗣得胜归来要赠他一首词,今日却是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眼下这时候对方也没心情谈什么诗词歌赋。

至于以后?该做的都已尽力,若真没有机会,不送也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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