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55章 月课(第一更)

第55章 月课(第一更)

事实上,林延潮知自己猜测是正确的,明清以八股取士,两朝科场上舞弊案,是屡禁不止,会试,乡试就不知多少,下一级没有曝光的童子试,就更不知多少了。

这《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就相当于后世的题库了,若是八股文换成开卷考试,四书五经,朱子集注不一定人人有带,但这大题小题文府肯定是人手一本。

看了这书林延潮不由想到,如果我把这题库背下,赴童子试……

林燎见林延潮略有所思,一下就猜到他想什么当下道:“不要持着自己记性好,就动歪脑筋,这些范文,你看看就好了,揣摩名家破题,承题的功夫,这才是正经,不要妄图想背下,这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没出息的人才这么干的。纯粹是想赌运气,想要在考场上蒙对题。你还年轻,要研习如何破题,承题,起股才是正途之道。”

林燎的动机肯定是为自己好,他既这么说,林延潮也就是答允下来。当下他从林燎手里接过四册《大题小题文府》的书来道:“学生看完后,再来与先生借阅。”

“好,随时都可以来,另你写的讲义,也一并带至。”林燎叮嘱道。

于是林延潮一身轻松地返回了二梅书屋,并心情大好与人打招呼。

众弟子纷纷诧异,此人被先生训了,怎么心情还这么好,莫非此人是个奇葩?

林延潮没想这么多,回到案上,研习林燎给自己的《大题小题文府》。

大题小题文府,所谓大题就是,就是四书五经章句都完整的题目,比如出题,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算是一道大题。

如题目列出‘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一句单句,也算一道大题。

但如果出‘学而时习之’,只有上半句,截了下半句,就是小题。还有出题‘不亦乐乎’,只有下半句,截了上半句,这也叫小题。

简简单单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九个字就可以出三道题,四书文最少三百字以上,遇到喜欢发挥了洋洋洒洒写个五六百字都不稀罕。

这三篇范文就达一千字以上,还不算五经,仅仅四书合在一起总共五万多字,科考的考官可以从中取多少种组合,出多少道题目,所以要背下整个题库,果真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且林燎还特鄙视这一行径,称为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才干的事。

所以即便林延潮自负记忆力惊人,也没背下《四书大题小题文府》的打算。如林燎与自己说的,仔仔细细读,揣摩名家破题,承题,起讲之道,才是正经。就如后世做题目,掌握的解题方法和思路,才是正道,整日背题,想要靠蒙题,猜题来考试过关的,实在是不现实。

所以林延潮就照着林燎说的方法读了起来,这一幕在有心人看来,不由窃窃私语。

“此人被先生狠狠骂了一顿后,居然还有心思读书,必有蹊跷。。”

“定然如此。”

“我看看他读什么书去?”

一名弟子摇头晃脑地走到林延潮一旁,假装与一人聊天,不时探过头刮一眼林延潮手里的书。

林延潮全神贯注读书,没有察觉,但就算察觉也不会说什么。

那人探头探脑了好一阵,面露讥笑之意,返回众人之间,笑着道:“你们猜猜那书呆子在看什么书?”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那人笑着道:“那书呆子在看《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呢。”

“什么,居然还有人看这书?”

“那可是几十册的书,当年先生也叫我从里面,揣摩名家范文,我看了几篇就丢了,实在是头大。”

“是啊,这人说蠢也蠢,说不蠢也不蠢,他知道自己时文不行,就揣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主意,若是县试,府试真给他碰到三四道,也说不准。”

“哈哈,林兄,你还真信有这事,若是这方子可行,满府的老童生,也不会从城门楼子一路排到万寿桥下了。”

“我与你说,以往就有人,拿这《大题小题文府》,不眠不休地背,熬到少年白了头。他一个书呆子要背个几年?满打满算,背下来又如何,县试,府试碰到偏题,截搭题不是一样没救。”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哈哈一笑。

“唉,为何大宗师会收录此人作门生,却不是我。这真是不公啊。”

“说的对,其中必有什么黑幕。”

“下一次月课,我等且瞧他笑话。”

林延潮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不读还好,一读却是吓一跳。

连林延潮都不敢置信,书里任何一篇八股文,他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后,合卷起来,立马就可以脱口背出。

这不对啊,自己原来背大学,孟子,差不多读上三四遍才能背下,而读千字文,幼学琼林,大学,孟子的程朱注集时,才快了一些,读个两三遍,就能背下。但眼前这八股文范文,不用背,他只读了一遍,就可以背诵了,最多不超过两遍。

林延潮一路读了下去,这一册读了半册,合起卷来默背了一下,竟是真的过目不忘!

林延潮没心思读了,仔细揣摩起来,他记得林燎有说过,论经义深奥,用朱熹之言是,读四书是熟饭,读诸经如打谷取米,可见五经难于四书。

程朱注集注解四书,所以程朱注集要更浅显一些。所以四书他要读个三四遍才会背,而程朱注集两三遍就会背了。而八股文虽是拟圣人口气答题,但言辞段落,都不出程朱注集的范畴,加上笔者自己的话,所以八股文章要比程朱注集更浅显。

浅显的文章,比起那些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当然要更好理解和背诵。

当初林燎可是叫自己不要背,要揣摩名家手法,可是林延潮也没有不听他的话,有违师道。只是自己确确实实是在读,没有想去背,结果只读了一遍就会背了!

都是过目不忘的错。这又什么办法?

怪我咯!

林延潮读了一册书,不,应该说了背了一册,也有些乏了,索性回到号舍。

号舍之内,自又是另一副样子,考试刚毕,平日苦读的弟子们,也是难得放松。

余子游考了外舍第二,自是十分高兴,其余寝友也考得不错,叶向高不用说,黄碧友,朱向文都考了前十,只是陈文才差了一些,考了二十二。

余子游等人买了不少零嘴,与众弟子分食。

余子游看了林延潮,打趣道:“延潮兄,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了?”

余子游一旁的黄碧友笑着道:“不是因为今日考得太差,所以灰了心,自暴自弃吧,林兄请恕我之言,我看你所写时文,真非读书的材料。”

“是啊,黄兄说得有道理啊!”林延潮淡淡笑了笑,好像丝毫没有介怀。

黄碧友却好似一拳打到空气里,反而心底一堵,当下补了一句:“林兄,你身为督学大人的门生,这一次考了二十八名,你可想知道外舍弟子是如何议论你的吗?”

“别人看法,没必要知道吧。”林延潮呵呵笑着说道。

黄碧友不由讥笑道:“延潮兄,掩耳盗铃,佩服,佩服!”

“黄兄,这一次想必考得很好吧!”

“也不佳,外舍第九,但比延潮兄要高不少。”

“那下一次月课,我们分个高下好不好?”

听闻林延潮这么说,宿舍里其他同寝都围了过来。

黄碧友听了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那分明是说,谁给你的勇气!

“我若是输给你,我写一千个服字给你,贴在墙头!你若是输了?”

“我也写一千个字服字给你。”

黄碧友冷哼一声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林延潮接道。

PS:晚上还有一更,不过要比较迟,先求点推荐票好嘛,兄弟们?

(本章完)

56.第56章 其实我想认真做题的(第二更)

第56章 其实我想认真做题的(第二更).

“黄兄算了,都是同寝,吵什么,来,林兄吃蚕豆,这次考不好,下一次咱们再努力就是了。”余子游开口道,表面上倒是官宦家子弟大方的作派。

“好啊。”林延潮知此人口蜜腹剑,但也不想揭破这皮,抓了一把蚕豆,回到了自己的铺上,剥着蚕豆吃了起来。

一旁叶向高盘着膝,摊着书正在读。

林延潮没说什么,继续吃起蚕豆道:“叶兄,恭喜你取了外舍第一了。”

叶向高继续看着书道:“哪里,不及林兄荣辱不惊才是。”

林延潮看了一眼,叶向高语气淡淡的,猜过去有八成是敷衍自己,不过表面上看不出来就是。

这是一个面子上礼数上不缺,但内心却高傲冷艳的人。等等,荣辱不惊,不是脸皮厚的同义词吗?好啊,这叶向高。

这叶向高平日读书时与陈行贵等几个官宦出身的子弟有交集,但在号舍里却是独来独往。这与林延潮一般,倒是陈文才努力与余子游等人打好关系,已是号舍的人打成一片。

林延潮也是猜得到,对叶向高而言,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外舍,濂江书院,对他而言不过是过路的小溪小河,驻足看一眼的时间也没有,至于同学之情相较之下也不在乎了,一切都不如自己读书最重要。

林延潮还未高考前,多少何尝不是也有过这样经历,然后到了社会后,又后知后觉地其实还是学校最好混。这以自我为中心,算不算也是中二病啊,算下叶向高年纪,好像是发病年龄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继续嗑蚕豆。

次日林燎不讲经文,而是合孟子之书,讲如何作八股文,这就是不讲课本了,专讲习题了,教导弟子应试之道。

林燎列举了各种题目,然后讲破题之法。一篇八股文最重破题,一般破题对了,文章也是成了一半了。

林燎又讲如何明破,暗破,正破,反破,顺破,逆破,又解释了什么是破题的忌讳,比如不能骂题,漏题,不可连上,不能犯下,避讳等等。林燎举了几个,不是出于四书五经,但是却很精彩的破题例子。

林延潮最欣赏的一个,题目为‘楼’,破题‘因地之不足,取天之有余’。

最后林燎才结合孟子,朱子集注,列举梁惠王一篇里如何破题的诀窍。

午饭后,林延潮将白日林燎讲的讲义,读了一遍,又将孟子梁惠王篇温习一遍,程朱注释又背了一遍,又练完字帖,最后这才拿了《大题小题文府》读了起来。

当林延潮捧起《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外舍的同窗们,就都在那偷笑。

“这书呆子,真不知他如何进得书院!”

“死读书啊,此人真是丢了大宗师颜面。”

“真是迂腐之辈!”

“有此人在,从此娘亲再也不担心我会垫底了。”

林延潮偶尔也听了一两句,只想说,这些少年人,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有意思吗?

两更天时,林延潮,一不留神就读了一册半,这进度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早早收拾书袋,回号舍睡觉。待见了黄碧友,他对自己冷笑两声,一副不屑的样子。

第二天又读了一册半,林延潮已是将林燎给自己的四册《大题小题文府》读完

第三天,林延潮拿着和读完的四册书给林燎。

林燎见林延潮来还书,一愣道:“你怎么读得这么快?”

林延潮只能撒谎道:“先生这几日教破题之法,学生就先研习揣摩,每篇范文里的破题之法,之后承题,起讲也略微一观,起股等以后再学。”

林燎也没反对道:“不按部就班,先学如何破题也是可以的,为学一道,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的悟性,为师不过将你领进门罢了。”

于是林燎又指点了林延潮破题,再借给林延潮四册书。

下面的日子,也就相当林延潮每日用课余时间,花了十五天,一字不漏看了一部几百万字的小说,可谓丝毫压力也没有,不过时间有点不够用就是,导致林延潮最后三天,每天都读到三更天,一日读两册书。

当然外舍的弟子,也将每日看林延潮背书,当作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来谈。林延潮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到了月考前的一天,《大题小题文府》里有关,孟子一书的二十六册,林延潮全数看完,于脑海里一字不漏。

终于到了月考当天,林延潮由于前一夜书读得有些迟,故而睡得迟了一些,赶到考场时,已是快要开考了。

见林延潮打着呵欠走进考场,下面的外舍弟子都在偷偷讥笑。

“考试前一日还在想临阵磨枪,昨夜可是背到了三更天吧!”

“今日不知能否提起笔来。”

“此人真是可怜,不知他如此背法,将整本文府背了两成了没有。”

“两成,你莫非以为他是神童啊?以我想来,他能背一成就了不起了。”

“就算背了十分之一又如何,他又不能过目不忘,多半记了前面,就忘了后面,最多再过个几个月,他忘光了,又要重头背起了。”

“真是羞于此人共学,就算将来中了中了进士,与此人同舍,也是颜面无光啊。”

众人一个劲地感慨,不久月考的试题,就发下来了。

这一次是由闽县县学教谕命题,这是官府亲定的官课。

官府每年从藩库拨支经费给濂江书院,也以官课来考核书院学生进展如何,官课自是比书院自己出题的师课更重要。不仅事关书院弟子名次,官府还会给奖银,每次官课的卷子,官府还会统一抄录一遍,刻印上缴。

官课如此重要,林延潮的同窗们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还是惯例,考试时间五个小时,月考不考帖经,墨义,只考时文,一卷纸上依次写着三道题,题间没有留白。

随即林燎又每人分发了五张两开的黄色毛边纸,作为稿纸来用。

至于真正誉写的,给三张八开的红线竖道表纸,两面一开,每开十二行,一竖行二十四字,不可多不可少。这可是乡试时专门的考试用纸。听说殿试用纸是用四层宣纸裱成,更为考究。

月课,已是如此,又何况季课,书院这么做目的也是让学生们尽早身临其境,感受大考时的气氛。

题目一到手,弟子们就迫不及待地看起题目,纸页哗哗的翻动声响起。或者有的学生是将卷子的一角,在镇纸上压好,再看起题来。

林延潮也是拿到卷子,扫了一眼三道考题,嗯,一道大题,两道小题。

第一道大题,题为‘庄暴见孟子日’。

这是大题,一章五六句的意思,破题都要含在里面。

林延潮回忆起题库里写的,破题一句为,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

这直接造抄就是,看下一道,林延潮也不动笔就写,先将题目看完再说。

第二道,一介不以与人。

这是小题,全句是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出自孟子万章篇。

书里写过,破题一句,取与之际,虽圣人不敢忽也……这也是背过的,两题在手,林延潮心底大定,这一次是不会垫底了。最后一题,来个没背过的,自己练练手。

第三道,申之以孝悌之义。出自‘寡人之于国也’那一章,林延潮想也不想,破题一句从脑海里冒出,教有所尤重者,务申其义而已……

这时候其他外舍弟子,都在皱眉凝思,揣摩如何什么角度破题,正破,反破,还是明破,暗破,还是顺破,逆破,之后如何承题,如何起讲一步步下来。

而林延潮却是愣住了,迟迟不能下笔,尼玛,连蒙对三题,闭卷考变开卷考!

这滋味实在是太酸爽了,其实我是想认真做题的!

PS:继续向弟兄们,求一下推荐票支持!有能力的弟兄们打赏一下啊,读书不为稻粱谋,可是写书要啊,兄弟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