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一人一剑,千军辟易(5k)

“恭迎陛下回宫!”

赵都安以胸腔内气机激发的一句呼喊,声音何其之大?

当即以南城门为起点,朝午门广场上厮杀的两军滚去。

此刻,偌大的广场上已是刀剑光影交错,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金吾卫与千牛卫的叛军结成同盟,拼凑成了一个半圆,将朝会的大殿保护起来。

而闻讯赶来的其他禁军则正尝试向半圆冲刺,只是这场政变爆发的太突兀,不少禁军将领赶来时,都还闹不大清状况,一时不敢出死力。

加上仓促之下,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对抗,虽未曾参与叛乱的士兵远大于前者,却愣是在那由叛军铸成的铜墙铁壁前停滞,难以撕破。

而这时,彼此交手的厮杀交界线上,也已经倒下不少具尸体。

也就在这僵持不下之迹,来自身后的喊声,打断了这场厮杀。

双方的士兵近乎下意识地,趋于本能停手,摆出防御姿态,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

率先赶来的羽林卫统领猝然扭头,他身材高大,视线掠过士兵们的人头,率先看清了自城门走来的君臣二人。

“轰——”

羽林卫统领脑子里如同炸开一颗雷,瞪大双眼,手中染血的长剑都险些没能握住,他以为眼花了,用空余的手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

没错!

那并肩而来的,不是陛下与赵少保还是谁?!

“陛下……陛下回宫了……”

虽心头无数疑问,但这名披银甲,戴银盔的高个子统领激动地呢喃着,继而扯开嗓子,高举长剑,大声呼喝:

“恭迎陛下回宫!!”

另外一个方向,刚刚带一队禁军赶赴至午门的虎贲卫指挥使人在马上,猛地勒紧缰绳,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从午门外提剑走来,身披龙袍的女子帝王,与身旁那一袭绯红官袍。

他呆愣了数个呼吸,突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高喝:

“恭迎陛下回宫!”

这两人的表率如同一个信号,刹那间,最外层试图攻破叛军铜墙铁壁的禁军们纷纷回头,哗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恭迎陛下回宫!”

赵都安跟在女帝身旁,感慨一般目睹前方数千名禁军轰然跪倒,更纷纷朝两侧后退。

如海浪被劈开,将君臣二人通往大殿的路让了出来。

这一幕,何等壮观?

何等惊人?

与之对应的,那并肩而立,组成铜墙铁壁,面朝午门的叛军们仿佛一瞬间僵住了,瞬间失去斗志。

无数张脸孔,错愕、怀疑、恐惧……似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李应龙站在叛军之中,他同样身披盔甲,手中提剑,骑在一匹战马上督战。

当赵都安与女帝突兀出现,恭迎陛下声浪回荡时,李应龙脸色瞬间苍白,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两道化成灰他也认得的君臣。

“不……假的……一定是假的……”

李应龙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向上蹿,几要顶开头盖骨。

他眼神中充斥着极度的惊恐、不安与茫然,旋即化为了近乎癫狂的大吼:

“假的!都愣神做什么?放箭!赵都安不可能出现在京城!必是贼人假扮!”

他甚至不敢提徐贞观的名字!

小阁老的呼喊起到了一定作用,被震慑住的叛军们眼中有了生气。

是了,这个时候,女帝还在南方逃窜,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哪怕退一万步,眼前二人是真的,他们也已经没有了半点退路。

“贼人只有两个,我们数千人有何惧?”已赌上身家性命的金吾卫指挥使目眦欲裂,厉声挥刀。

千牛卫统领同样一个激灵回过神,眼底喷涌出凶性:

“放箭!射杀贼人!”

此刻,他们已经不在乎眼前的君臣真假,哪怕是真的,可情报中无比确凿,女帝已是重伤跌境。

加上个赵都安,最高无非等同于世间武夫,面对数千名配备法器盔甲、武器的精锐禁军,毫无胜算。

“李应龙,难为你还惦记着我,”

赵都安笑了笑,他分明站在地上,看向骑乘战马的小阁老,却分明是在俯视:

“当初我顾全大局,暂且放过你一马,不想你李家父子依旧执迷不悟,既如此,今日就送你上路。”

话落的同时,低沉尖锐的啸叫响在众人耳畔,叛军们只瞥见一抹暗金的细线,掠过十丈距离。

李应龙的脖颈上,便浮现出一条细细的红线,鲜血一点点溢出来。

他愣了下,似还没回过神,伸手去捂住脖颈,才察觉滚烫的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中喷溅出来。

“嗬嗬……”

曾经的京圈第一纨绔,“李党”内党魁的化身,曾与赵都安交手数次,皆惨败收场的“小阁老”眼孔中死寂一点点浮现出来,身躯也颓然摔下战马。

头盔砰地掉落下来,阴柔的脸孔上,眼珠子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眼中兀自残留着死前的不甘。

李应龙气绝!

赵都安手指捏着染血的飞刀,神色漠然,有些走神:

原来一年前自己尚须仰视,苦心算计的大人物,也只是一刀的事。

“李公子!?”

两名叛军指挥使来不及阻拦,就亲眼目睹李应龙被瞬杀,心底一股寒气窜起。

心中生出同一个念头:

“世间?!”

赵阎王,竟已跨入世间武夫境界了么?

徐贞观没有去看李应龙的死,她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天人境的神识便席卷了大半座皇宫。

此刻朝远处大殿行走的脚步都不曾停留,掌心喷吐出金色的气机,如雾霭般流动至剑锋,逸出朦胧的剑气光晕。

太阿剑如饮甘露,兴奋的嗡鸣震颤。

“不好!”两名指挥使心中大惊,想要抵抗,却只觉浑身被恐惧支配。

下一息,一道近乎长虹的磅礴浩瀚的剑气席卷而至。

那由叛军以血肉之躯垒成的“钢铁城墙”在剑光中坍塌,摧垮。

赵都安抬起右手,挡在眼前,赵老爷心善,见不得死人。

恍惚间,又联想起三年前,玄门政变那一日,女帝同样是一人一剑,千军辟易。

只不过,那一次,他站在那些禁军之中,极不起眼。

这一次,他站在女帝身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

……

大殿内。

四名女官供奉同时出剑,突兀杀向李彦辅。

这一次偷袭极为突然,令殿内群臣都未曾预料到,距离最近的孔武也因被马阎盯死,想要驰援也来不及。

然而,李彦辅眼中却没有惊慌恐惧,他左侧,另外一名蒙着面纱的护卫突兀出手了。

这名护卫身段纤细,双手白净,竟好似是个女子,一个健步挡在李彦辅身前,手中却已递出一柄短刀。

其刀鞘颇为古朴方正,呈黄金色泽,镶嵌数枚鸽蛋大小的宝石,握在这女护卫左手中。

出鞘的雪亮刀锋则由右手朝空气中劈砍下来!

这把刀,不属于她,而属于李彦辅,正是常年摆放在李彦辅家中书房桌上的那柄,被所有人认为是装饰物的兵器。

然而此刻,伴随女子体内法力涌入,那刀锋之上,猝然亮起一枚枚扭曲阵纹。

镇物!

这把刀,竟是一件品级不俗的镇物!

此刻,刀锋劈砍出的瞬间,一圈湛蓝色泽的涟漪扩散开去,四名女官面色骤变,结成的剑阵被生硬劈开。

四道身影,也于低呼声中,如被无形刀气劈中,凌空倒飞出去!

四名女官,小碎步飞退,堪堪稳住身体,却是同时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鲜血!

静!

一片安静。

董玄脸上的笑容僵住,袁立眼中的光芒也再次熄灭。

马阎愣了下,失声道:“世间术士?”

话一出口,他又扭头改口:“不,不是真正的世间境!”

李彦辅笑了笑,他目光逐一扫过群臣的神态,扭头看向那名女护卫,轻笑道:

“没错,李晴的确还不是世间,不得不承认,术士想跨过那道门槛,绝非易事。

我李家虽可耗重金,招募江湖强者,但涉及今日清君侧这等大事,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信得过。”

那名女护卫右手持短刀,左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年轻的女子的脸庞。

这张脸,对殿内官员而言极为陌生,连马阎也不曾见过。

但他听到“李晴”两个字后,便明白了:

“淮水李家,乃世代书香世家,族内多出入仕的读书人,每一代却也会有几个走武官,修行的另类。我诏衙情报中,曾记载李家年轻一辈,有个修术士的女子,看来就是她。”

李彦辅点了点头,目光感慨道:

“李晴天赋不错,如今也有神章境。最关键的是可信。只可惜,要参与今日之事,武力还稍显不足,不过若她持握上这件镇刀,一炷香内,当大半个世间来用,还是可以的。”

说完这句话,李彦辅再次回转过来,微笑望向董玄:

“殿内女官竟是潜藏供奉,这的确出乎本相预料。如你所说,陛下的确做了些安排,可惜,这留下的,且在这座殿中的高手又有几个呢?

封禅事大,终归比守一个空壳子皇宫重要的多。

若海春霖还在,或已赶回京城,本相或都不敢今日杀进宫来,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董玄,你若还有护卫便一起叫出来,本相身后还有这上百名门客,你我便以此地为疆场,斗上一斗,若你已无多余的牌可打……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想想家人。”

董太师脸色变了:

“家人?什么意思?李彦辅你难道……”

李彦辅笑了笑:

“此刻,本相安排的人,应已到了诸位大人家中。呵,放心,本相只是为免城中出乱子,才提前要人保护诸位家眷罢了,绝无威胁之意。”

官员们骚乱起来,大理寺少卿鲁直猛地站了出来,这个因赵都安而青云直上的新晋权臣厉声怒喝:

“李彦辅!你胆敢行此卑劣行径?!”

其余大臣也面露怒色,政变是一码事,但动家眷是另外一回事。

李彦辅眼神古怪,嗤笑道:

“事情都到了今日这地步,你们还觉得,本相会在意这些?”

他觉得鲁直有些可笑,连这灭九族的勾当都做了,自然要将能动用的手段都用了,岂会在意什么规矩?

“李彦辅!你莫要得意太早!”董玄厉声道:

“你真以为,依仗武力,就能为所欲为?老夫半只脚迈进棺材,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你若胆敢动手,老夫大不了不接受他们的保护,若马阎他们不管一切,只全力杀你,你真觉得,凭这些门客护卫能护你周全?”

厮杀,与搏命,是两个概念。

李晴虽为李氏族人,足够忠心,却不够强大。

孔武虽强,却未必会豁出命去保护李彦辅。

一旦马阎这个在玄门政变中,有过死战经历的大太监真发起狠来,拼着一条命不要了死战,孔武真的能挡住吗?

李彦辅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很得意,很坦荡。

笑声在殿内回荡,令在场所有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不明白相国因何发笑。

“哈哈哈……”李彦辅笑了一阵,缓缓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盯着董玄:

“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你们的确没了后手。很好,那这一场,看来还是本相赢了。”

他哂笑着,居高临下地俯瞰老迈的太师,神色异常的平静:

“你说的没错,若拼死一战,有他,有她们在场,本相还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指了指马阎和四名女官。

“但……你们何以愚蠢地以为,本相真的爱惜这条性命?”

他嗤笑一声,头盔下白发轻轻抖动:

“本相虽年纪比你董玄小些,却也小半截身子入土,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什么没享受过?若只为自己,何必蹚今日这浑水?

本相大可早在玄门政变后,便告老还乡,归家养鱼逗鸟,享天伦之乐,可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有些自嘲:

“可你我生在人世间,并非为己而活,我身为李氏宗族族长,自当要死前再为李氏赚个荣华富贵,董玄,袁立……还有你们,难道没想过?

如今五路藩王奔京,本相若不动,等有朝一日兵临城下,由着你董玄投诚,还是由着你袁立献功?”

董玄大怒:“乱臣贼子,你以为老夫会与你一般卑鄙下作?”

李彦辅又笑了下,没有理会其怒骂,只是继续道:

“所以,本相今日敢来,便不畏死!你们就没发觉,吾儿不在此处?此刻,应龙便率兵镇守殿外,本相若死,城中大权将由应龙接手,应龙若不幸战死,便由本相执掌。”

他冷冽的视线扫过群臣,那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孔:

“本相与你们说这些,是为了给你们机会,现在,想活命的便走到本相这边来,想尽忠的,本相便也成全你们。”

他不准备再浪费时间了。

殿下一下陷入诡异的安静,除了部分皇党官员失去战队资格外,其余一些官员举棋不定,但眉宇间,已是动摇。

也就在一些大臣咬了咬牙,迈开步子,准备做出选择的时候。

袁立忽然冷不防说了句:

“你们听,不觉得外头太安静了吗?”

群臣一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门外的厮杀声音竟消失了。

厚厚的殿门阻隔了太多喊杀声,但毫无疑问,之前的喊杀声是越来越大的,可此刻,外头却安静的可怕。

“停战了?还是结束了?”马阎也皱起眉头。

今日叛乱,显然只有少部分禁军出了问题,随着厮杀开始,赶来的禁军只会越来越多,没道理突然停手。

至于结束……

也不现实。

叛军人数虽少,但占据地利,背靠殿宇防守……最重要的是,从李彦辅带门客闯入大殿,根本没过去多久。

加起来,双方也就说了一会话而已,这么点时间,厮杀怎么可能结束?

连李彦辅同样深深皱起眉头,莫名生出强烈的不安。

“去看看。”没有犹豫,李彦辅立即朝一名门客吩咐。

后者点头,拧身朝着身后紧闭的殿门跑去,然而没等他靠近,毫无征兆的,那高大、沉重的双扇殿门,竟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打开了……

被人从外,向内地推开。

“吱呀——”

尖涩的金属哀鸣声中,丈许高的殿门缓缓被推开,一股腥臭冰冷的风,从外向内,灌入大殿。

掀起了群臣的发丝,惨白的天光再一次从门缝中蔓延进来,照亮了黑沉沉的殿宇。

无人说话,这一刻,无数双眼睛都望向了打开的大门,天光一点点柔和下来,一道熟悉的人影轮廓从光中走了进来。

赵都安推开门,抬腿迈过门槛,迎着满朝文武的呆滞的目光,嘴角勾勒上扬,笑了笑:

“好热闹啊,朝会进展到哪一步了?看来我们没来的太晚。”

无人应答。

赵都安跨过门槛,也不理会一张张木然、惨白的脸孔,转身让开一个身位,将身穿龙袍,黑发披散,手提太祖神兵的虞国女帝从身后让了进来。

徐贞观手提玉龙,凤眸扫过群臣,视线落在李彦辅脸上,淡淡道:

“李相何故失语?”

(本章完)

第489章 女帝归来(6k)

午门广场上的喊杀声消失了,唯有冰冷咸腥的风,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

赵都安微笑着站在光可鉴人的石砖地面上,在他身旁,威严雍容的女帝眼神冷漠地望向李彦辅。

这一刻,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一切的声音似都被抽离、屏蔽了。

旋即,约莫十次心跳后,人群中才骤然掀起了有如惊涛骇浪的惊呼声,伴随着一张张脸孔上浮现的错愕惊容。

“陛……陛下!?”

“赵都安!?”

李彦辅如遭重击,裹住他花白头颅的金属头盔下,皱纹密布,枭雄姿态尽显的脸庞上,瞬间苍白地毫无血色。

第一个念头是绝无可能,可徐贞观的眼神却是那般熟悉。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易容,伪装出眼神。

是独属于虞国第一位女子帝王的冷冽目光。

他绝不会认错。

“陛下……”人群后头的董太师脸孔呈现呆滞,全然理解不了为何失踪已久,情报中本该还陷落在淮水道的女帝与赵都安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他努力地眨眼,再眨眼,伸手在空气中擦了擦,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都安……陛下……”

一旁,袁立同样怔然,死死望着走入大殿的君臣,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他扭头望向董玄,在看到后者脸上的茫然与难以置信后,才意识到,今日这一场并非提早安排的戏码。

所以……

陛下脱险了?何时回到的京城?如何杀出重围?

“陛下……”马阎瘦长的脸孔上,罕见地浮现出激动的情绪,他是群臣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因在殿门打开前,他就感受到了体内武神气机波动,这是同一脉传承者在感受到女帝神识席卷大殿时的自然反应。

可饶是如此,他心中的错愕与惊喜,依旧不比任何人少。

“你……你是……陛下?!”李彦辅下意识后退数步,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已荡然无存:“不……不可能……你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赵都安笑道:

“李相这话奇怪,陛下洪福齐天,怎么就不能安然脱险?倒是你,当真是急不可耐,陛下还在世,就急着跳出来了。哦,清君侧,呵呵,我倒好奇,你们这帮‘大忠臣’,清的是哪门子君侧?”

李彦辅张了张嘴,他的视线避开徐贞观,突然望向了殿门外,广场之上。

“李相不必看了,”徐贞观平静开口:

“殿外叛军,已悉数伏诛,反贼李应龙,已被赵卿亲手击杀。”

这时候,殿内众人才注意到,女帝手中的太阿剑上,殷红滚烫的鲜血沿着血槽,从剑尖上滴答于地。

而在殿外,偌大广场上尽是倒地死去的叛军,此刻,驰援而来的禁军则跪伏在地,仿佛朝拜。

这一切,就如同三年前玄门政变的再次重演。只是,李彦辅手中的兵马,远不如徐简文。

闹出的乱子,规模也不如昔日玄门政变十之二三。

“应龙死了……”

李彦辅身躯踉跄了下,如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旁边的李晴下意识扶住他,惊恐慌张:“族长……怎么办……”

李彦辅面如土色,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若女帝当真重伤,修为大跌,他凭借手中这些高手,还可一搏。

可如今发生的一幕,虽难以解释,却无异于在宣告,这场儿戏般的宫廷政变的惨败!

突然,毫无征兆地,李彦辅猛地夺过李晴手中的那把镇刀,刀尖对准心口,双手用力,狠狠刺下!

不好……这老阴比要自杀……赵都安面色微变,连他都没想到,兵败的李彦辅会如此果决!

反派这时,不该打几句嘴炮么?或做殊死一搏?或求饶乞命?这一言不发就自杀是怎么个意思?

“叮!”然而镇刀行将刺下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中。

李彦辅的手腕仿佛过电般,骤然麻痹,镇刀嗖的一下飞出去,摔在地上,转了好几圈,停在了赵都安脚下。

“族长!”李晴失声尖叫,姗姗来迟。

“相国!?”殿内参与叛乱的李党官员,百余名门客也都才惊呼出声。

徐贞观冷冽的声线回荡于殿内:“李彦辅,你想这么轻易死去,朕点头了么?”

李彦辅瘫倒在地,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这一刻,两行浑浊泪水竟夺眶而出,他颤巍巍地挣脱了李晴的搀扶,双膝跪地,双手跪地,额头触地,五体投地,颤声道:

“陛下……臣……臣……有罪!”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李彦辅认罪,殿内同为李党,参与站队的官员们近乎下饺子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一样的五体投地:

“臣……有罪!”

那百余名红衣门客见状,也自知毫无反抗意义,手中兵器“叮当”掉落一地,跪成一片,默不作声。

李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族长,这个千里迢迢,从淮水李氏进京的族内子弟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默默地瘫坐在地,如同丢了魂。

“咔嚓!”

突然,一声清脆的地砖破碎声中,当初被李彦辅从死囚牢中捞出的孔武一脚踏碎殿内地板。

毫无半点犹豫,拉出一片残影,朝殿外狂奔!

他要逃!

他依旧不认为,女帝真正恢复了天人战力,故而心存侥幸,认为若拼命搏杀,他依旧有希望逃出皇宫!

“这蠢货哪里来的……”赵都安眼皮跳了下,撇撇嘴,袖中金乌飞刀滑落掌心,正准备出刀。

却听身旁的贞宝平静道:“不用你动手。”

女帝手中的太阿剑呼啸而出,一道恢弘匹练撕裂空气,拉出一条湍白的气流。

老牌世间武夫孔武狂奔出大殿,纵身一跃,就要爬上宫殿遁逃,人在半空,却突兀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垂下头,看见胸口刺出雪亮剑尖。

继而,太阿剑硬生生将他胸膛洞开出碗口大的缺口,搅碎内脏。

“噗通!”

孔武尸首跌落,摔在地上,尸体上,一双死寂的眼珠子,还定定地望向宫墙外的,自由的方向。

殿内众人并不知孔武的下场,但此刻,也无人在意。

当李党众人纷纷跪倒,朝廷一方的官员才终于回过神来。

“陛下……老臣恭迎陛下回宫!”

耄耋之年的董太师大喜过望,激动地眼眶中泪花闪烁,就要跪倒。

袁立、马阎、各部尚书、鲁直等大臣也都如梦方醒,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大声恭迎。

那四名供奉女官也露出笑容,又带着浓浓的惊异。

“太师不必多礼,”徐贞观抬手虚扶,董玄等大臣便都跪不下去了,面对这群臣子,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朕离京这段时日,多亏太师与诸卿辛苦操劳,维系局面,更险些被奸佞所伤,此为朕的失职,好在一切都还不晚。”

“陛下……”董太师老泪纵横,堂堂帝师,此刻喜极而泣,竟是泣不成声。

袁立等人要好一些,此刻满肚子都是疑问,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女帝与赵都安又经历了哪些,但此时此刻,俨然不是问这些的场合。

“诸位大人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料理李党叛乱一事。”赵都安微笑提醒。

众人连忙称是,对赵都安这位同僚不敢半点失礼。

“赵卿所言极是,”徐贞观压下情绪,板起脸来,朝殿外道:

“来人,将这些反贼分批看押,尤其是李彦辅,朕不开口,绝不容许其死去。”

殿外,已经赶来的禁军将领们奔入殿内,急忙应声。

徐贞观又道:

“羽林卫、虎贲卫指挥使听令,立即将参与谋反的两营缴械控制,清扫皇宫内外,一切逆党残余,凡有抵抗,杀无赦!”

“末将遵旨!”两卫统领冷汗直冒,生怕被女帝追究失职,急于表现。

徐贞观再道:

“马阎听令,立即出宫,率诏衙锦衣抓捕李党宫外谋逆者,尤其是铲除绑架控制殿内诸卿家眷之贼,不必审问,逮捕后立即击杀。”

她通过神识,早已听到了殿内之前的对话,若非如此,也不会游刃有余,先杀了叛军再入大殿。

马阎心潮澎湃,仿佛回到了玄门政变那一日,抱拳:

“臣,遵旨!”

旋即拧身朝外飞奔,路过赵都安时,看了他一眼,略显惊奇,隐隐察觉出赵都安的境界似不同以往。

赵都安回以一个灿烂笑容。

这场叛乱涉及的人不算太多,李党头目与叛军指挥使都死了,剩下的都是小虾米,在他看来,最多半日,就能平定。

……

……

俄顷,皇宫四座大门,皆有披甲禁军如洪流般席卷而出,开始火速绞杀李党残余。

赵府。

尤金花紧张地与女儿贴在府门内,此刻,赵家的正门紧闭,母女二人只能通过门缝朝外看。

而在她们后头,府内的下人们远远地徘徊着,气氛凝重而压抑。

赵府大宅坐落的地方,乃是城内官宦扎堆的区域,只这附近居住的,便都是非富即贵。

而不久前,家丁就来汇报,说附近出现了一批身份不明的杀手,穿街过巷,冲入了好几家朝中重臣的府邸,更传来厮打惊呼声。

疑似有歹徒闯宅。

尤金花大惊失色,忙下令闭门,家丁护院们人手拎着棍棒长刀,屏息凝神戒备。

好在那些杀手目的明确,并非冲着赵家前来。

可这片内城区域,往日有官差巡逻,岂会有什么胆大的歹徒?

尤金花再傻白甜,也意识到不对劲,只怕朝中发生大事。

也就在一家人忐忑不安,度秒如年的时候,突然外头街上有大批骑兵呼啸而至,这一次来的人,都穿着熟悉的诏衙锦衣。

他们凶神恶煞地冲入一座座宅邸,迅速控制局面,擒杀李彦辅安排的那些人手。

“开门,快开门!”尤金花眸子一亮,忙吩咐。

赵盼手脚麻利地将门栓卸下来,等院门推开,尤金花几步跨出门槛,挥手朝那群锦衣喊:“张缉司!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继母认出了带队前来的牡丹堂缉司张晗,知道是大郎的同僚。

张晗听到呼喊,撇下手下办事,自己下马走过来,他一张面瘫脸上努力挤出难看笑容:

“见过赵家主母,赵家小妹。”

赵盼抱着京巴犬,弱弱道:“你笑起来不好看,凶巴巴的,还是别笑了。”

张晗:“……”

这丫头……尤金花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转而堆起笑容:“张缉司莫要往心里去,这孩子不会说话。”

张晗轻咳一声,表示不介意:

“无妨。城中的确出了一桩大事,相国李彦辅率兵发动政变,宫中厮杀的血流成河。”

“啊?!”

母女两个懵了,面色同时变得惨白。

张晗大喘气一般,继续道:

“不过幸好陛下与赵少保及时赶到,平定了这场乱子,我等如今奉旨,在剿灭叛军残余。你们躲在家中,暂时不要出来,等贼子彻底被剿灭,就安全了。”

“你说大郎回来了?”尤金花忽视了其他内容,捕捉到关键词。

赵盼秋水般的眸子也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张晗点了点头,维持冷酷的男神姿态:

“是的。陛下与赵少保看起来都很好,身上并没有伤,如今在宫中主持大局,估摸等忙完了,便会回家来。”

大郎回来了……他没事……尤金花喜不自胜。

大哥平安……我就知道……赵盼脸颊上笑出两朵梨涡。

……

国子监。

董大今日没有与祖父一同进宫,而是奉了祖父的令,在国子监中默默记录,哪些人在公开谈论、散播叛军攻城的消息。

祭酒大人早已三令五申,值此危急时刻,严禁读书人散播恐慌,扰乱民心。

怎奈何一群读书人依旧我行我素,好似陛下不在了,他们的胆气也大了起来般。

“若只赵兄还在京城,你们哪里敢如此?”

董大走在国子监内,听着远处一群学子聚集议论,面色难看。

赵阎王对读书人的杀伤力,是全方位的,既包含武力的威慑,也包含精神上的创伤——自从正阳先生在京城对赵都安甘拜下风后,这个趋势尤为显著。

忽然,国子监大门外传来马蹄声,董大诧异回望,看见一大批锦衣如狼似虎,呼啸而至,也不搭理他,直接冲入前方的亭子。

“你们做什么?”

“此地乃读书人所在,我等身上皆有功名,你等胆敢……啊呀!”

公开散播恐慌的学子叫喊了几句,只迎来雨点般的拳头,不多时哭爹喊娘,被锁链拷走。

“海棠姑娘?这是何意?”董大一脸懵逼,眼睛一亮,走向带队的海棠。

海棠因近期熬夜加班,两颗黑眼圈浓重,不过这会却脸庞红润,神采奕奕,仿佛有了什么喜事般。

“董大公子啊,没什么,奉旨抓人而已,”海棠噙着笑容,“国子监里有一些李党的官员的子弟,党羽,陛下说了,要扫除干净。”

“原来如此……”董大恍然大悟,旋即愣住,“等等,你说……陛下?”

“对啊,”海棠笑道:

“李彦辅带兵入宫,发起政变,但陛下和赵都安赶到,平息了叛乱。

意外吧?我也很意外,赵都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符合他的一贯风格,总是神出鬼没,为常人所不能为。”

董大呆愣楞听着,大脑一片空白:“赵兄……回京了?”

……

……

这一个上午,类似的一幕在城中各地上演。

因李党官员的投降,很多抓捕变得容易了起来,而又因为“事以密成”,这次小规模政变真正涉及的核心成员本就不多。

在徐贞观重新掌控京城主导权后,抓起来比对付匡扶社容易一万倍。

此刻。

皇宫某座暖色的,摆满了座椅的殿宇中,君臣坐于一堂。

徐贞观端坐主位的龙椅上,赵都安在旁作陪,其余未参与叛乱的大臣坐在下方。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赵都安淡淡开口,从旁边宫女手中托盘上,拿起一个杯盏,喝水润了下喉咙。

方才,他简明扼要地将封禅失败后,自己与女帝逃回京城的经历讲述了一番。

当然,其中一些君臣狼狈的段落,都被他以春秋笔法略过。

至于两人炮火连天的三日三夜,自然也不会提及,赵都安只说陛下还有后手,最终突破成功。

虽然他也很想嘚瑟一下……但他担心说了的话,会被羞恼的贞宝锤死。

“竟是这般经历么……”群臣听完,纷纷露出惊叹之色。

袁立率先开口道:

“陛下否极泰来,踏入天人,如今返京,更进一步。可喜可贺。”

不是,这种情况你也能硬吹……赵都安扯了扯嘴角,觉得这老阴比年轻的时候舔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徐贞观摇头道:

“朕虽已是天人,在京城内有龙气加持,近乎无敌。但如今烽烟四起,各地藩王叛乱,京城之外,朕没了龙气加持,依旧只是初入天人罢了,不是玄印对手。”

这样么……群臣面面相觑,他们对于修行上的事并不了解。

赵都安轻咳一声,简明扼要道:

“总而言之,如今还不是庆贺的时候,陛下虽回归,但各地叛乱不会立即消失,覆灭李彦辅只是铲除了朝廷内的不臣之人,接下来,如何尽快将那些反叛的藩王打下去,收复失地,才是第一要务。

当然,好消息在于,接下来那些叛军不会继续向京城进攻了,大概率会转为割据一方,换句话说,接下来这下半局棋,他们是守的一方,我们该反攻了。”

董太师点了点头,他已从欣喜中恢复过来,虽大悲大喜下,有些疲倦,但仍旧思维清晰:

“赵少保说的是,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朝廷应当以最快的速度,将陛下晋级天人,坐镇京城的消息传播出去,以稳定人心。

同时,陛下应当下一道诏书,将如今的叛军都打为谋反之臣……

哼,这些叛军如今打出的旗号,可是入京勤王,加上是皇族血脉,故而沿途地方的朝廷官员才投降的那般迅速,毫无负担,只要定为反贼,地方的官员、将领自会竭力稳住局面。”

他这话听起来有些书生气,但赵都安却表示认同。

只要定性为叛军,那么地方官再想投降,就要考虑下以后会不会遗臭万年,乃至于因不忠而牵累家族的事了。

赵都安理性分析道:

“以如今局势,北方燕山王有拒北城的罗克敌挡着,西边的西平道有汤国公率边军压制河间王,算来算去,实属心腹大患的唯有靖王、慕王两支叛军。

既然薛枢密使已经南下驻守临封,随着陛下回归的消息传开,格局大概率会暂时稳固下来。”

户部尚书忽然说:

“赵少保莫要忘了城外的青州军。”

兵部尚书冷哼道:

“恒王志大才疏,以为策反了青州的军府,就可进驻京城。之前陛下没回来,京营不好对皇族动手,将其阻拦在城外,如今陛下回归,自然再无顾虑,以京营兵力,足以退敌。”

袁立忽然提醒道:

“诸位,切莫大意。青州兵虽不如建成、云浮两支叛军势大,但其进可兵临京城,退可缩回青州,打退容易,但只怕打贼不死,一旦恒王率军缩回青州,该如何?

若京营深入青州,一旦临封兵力告急,如何驰援?要知道,临封道的兵马,可不足以同时抗衡两支叛军!

可若不能将青州兵剿灭,一旦其缩回去,便时刻对京城是个威胁,更可与滨海道的陈王结盟,恐成大患。”

这……兵部尚书语塞,青州兵不算强,但的确是个不好处置的麻烦。

赵都安坐在女帝身旁,没吭声,心中却突然有了个想法:

说起来,这么久过去了,不知道神机营里的新式火器量产的如何了……

若是已经可以使用,或许拿青州恒王的兵马试一试新式火器在这个时代的威力,是个好的选择。

“好了,青州兵一事,不急于今日,可明日再议。”徐贞观开口道:

“当务之急,一个是解决李党反叛在朝野内的动荡,那些倒下的官员,都是要职,需要安排人填补,确保朝廷中枢运转如常。

此外,便按太师所言,由修文馆起草讨逆诏书,火速通报各地方,将叛军定为谋逆,同时通缉天下隶属于神龙寺的僧人、东海青山一脉江湖武夫。也是时候昭告天下,朕的归来了。”

众大臣纷纷起身,拱手:“臣等遵旨!”

徐贞观点了点头,挥挥手,大臣们转身朝外走。

赵都安也站起身,想要回家一趟的时候,忽然被女帝叫住了:

“赵卿,差点忘了一件事,需要你去处置。”

“什么?”赵都安愣了下。

徐贞观眸光平静:“铲除神龙寺,今日之后,京城将再无神龙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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