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吾儿,朕能辞职吗

不是……迎都没迎,二圣就自己回来了?

而且李二怎么辞职了?这不是我的词儿吗?

而且还是李承乾当皇帝,而且还是盛唐的皇帝!

他东宫的钥匙丢在塞北了?他配吗?!

这就相当于“王老急”和“伽多宝”打商战,结果“何其正”偷鸡成功,当了销冠。

先不论能力,单就承乾老哥的那外貌,能服众吗?

抢占武则天的生态位,当华夏的第一个女帝是吧?

我怎么就不信呢,难道李二的脑子被塞北寒风冻秀逗了吗?

“嗯?”

有长安来的宦官在场,李明不便对二圣鸟语芬芳,对告知这个消息的房遗则扬起眉毛,以示“怎么每个字拼起来就不认识了”。

“嗯。”小面瘫房遗则也看看他,满脸写着“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明还是不信,看向了尉迟循毓。

“哼!”情报总监黑着脸,不服气地点点头。

李明心里一沉。

尉迟循毓都不否认,那看来这离大谱的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

“皇子明,陛下已经下了敕旨,怎么还不速速领旨?”

宦官催促着,高傲地昂起头颅,摆出找茬的模样。

李明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去找自己的左膀右臂。

首席秘书长孙延心领神会,立刻把这宦官支开:

“唐使一路奔波辛苦了,请去理藩院小憩。”

“圣人既然下了旨,就一定要得个回应。恕奴无礼了……”

宦官一副赖在这儿、逼李明当众表态的嘴脸,忽然从长孙延的用词之中发现了华点:

“奴乃是天使,怎么称呼奴为‘唐’使?还有‘理藩院’理的是哪个外藩?是给天朝使者住的地方吗?!”

本来想给尾大不掉的军镇节度使一个下马威,结果对方直接演都不演,一口一个“你国”,反倒把他给整不会了。

长孙延一个眼神,卫士立刻把懵逼的宦官给架了出去。

外人走后,李明绷着的脸有所松动,不解中带着愤怒。

他第一时间找小黑炭头问责:

“尉迟循毓,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完全没有事先向我汇报?”

尉迟循毓是搞情报的,这段时间关于长安的情报无不是:李治巨大劣势,面如死灰,阵型很差,且战且退,进退维谷,无路可逃。

一路赢赢赢,这才让李明放松了对那边的警惕,自己专心抓内政,坐等对面自爆。

结果最后,甜蜜的飞龙骑脸了!

“皇帝回京”、“新皇登基”,两件天大的事情,情报总监居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探查出来,给大明的大伙儿送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是有问题,但李治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谁知道他败退得那么快,认输得那么干脆?”

尉迟循毓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不甩锅但也不背锅:

“还有那个突然崛起的所谓‘新突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于任何人知道,那个神秘汗国的统治者是乙毗射匮可汗。

“可谁又能知道,那个可汗只是明面上的吉祥物,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可汗,叫做天可汗!”

说到这里,小黑炭头望向李明的眼神甚至带着些幽怨。

就你们爷儿俩事多,瞧你们搞出来的好事!

“什么什么?这怎么扯上新突厥了?天可汗?这和李治李承乾有什么关系……”

李明有点猪脑过载。

“唉,事情是这样的……”

尉迟循毓将他手下所搜集到的情报一一告知。

从天可汗李世民遥控新突厥进逼长安,向坐镇朝廷的李治亮明身份,到李世民凯旋回京,并禅位与李承乾,整个来龙去脉基本都讲圆了。

“现在那个陛下方甫继位,就立刻派遣宦官来我们这儿劝降。而我的线人也才刚弄清楚情况,几乎同时抵达了平州。

“所以明哥,我和你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长安那边的最新情况。”

尉迟循毓为自己辩解道。

“嗯……”

李明抱着胳膊,坐在席位上思考着。

这事儿也确实不能赖尉迟循毓,情势急转直下,发展得太快。

别说外人,就算李治自己恐怕都没有料到,自己的阿爷和长兄披着突厥人的皮就嗷嗷叫地冲过来了。

李世民到底是李世民啊,在外面野放半年,就从零搓出了个新突厥。李明作为穿越者,花同样的时间也只是搓出了个新辽东,和老爹相比还嫩了点。

关键还是李治那厮投得太干脆了,都不挣扎一下,毫不犹豫地敞开城门喜迎王师。

“这都怪明哥把李治逼得太狠,让他彻底失去了信心,导致他连抵抗都不抵抗,直接就开城投降了。”

小黑炭嘟哝着: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的内心那么脆弱呢!”

委屈的样子,让现场的众人非常难绷。

李明都气笑了:

“对,都怪我,怪我太优秀,把我哥欺负得太惨。”

气归气,他也没有进一步问责尉迟循毓的意思了。

新突厥是短短几个月里刚崛起的势力,内部又部落林立,连几个部落酋长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真正的领导是谁。

要在短时间内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络,埋入足够的钉子,摸清汗国的内部权力结构,并不现实。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尉迟循毓的情报能和长安的旨意同时到达,已经属于神速了。

“主要是我的那个便宜老爹,狡猾狡猾滴,把自己隐在了幕后,大大增加了侦查的难度。”

李明自嘲地摇摇头。

“说起来,李承乾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既然我阿爷并没有被架空,全程掌握着新突厥的权力,他为什么主动退位,又为什么要让位与李承乾?

“我阿爷知道我还活着吗?李治又是什么反应,就这么平淡接受了?”

如同沙尘入水无痕,这个问题一出,没有人接话。

一方面,大家才刚把事情的轮廓搞清楚,不敢胡乱猜想。

另一方面,大唐和太上皇余威尚在。即使“大明王朝”这个概念已经在李明的核心圈层流传开了,但大家也还没有明着跳反,随便妄议皇家。

千头万绪,众人反而沉默了下来。

“李明殿下。”

韦待价敲门而入,递来了两个信封。

“从长安来的急信。”

又是长安……李明揭去蜡印,取出其中的内容。

第一封信由狄仁杰、来俊臣两人合署,向李明通报长安变天的大新闻。

内容和尉迟循毓的情报大同小异,正好可以相互印证,增强了双方的可信度。

但与尉迟循毓“主外”不同,他俩主攻国内情报,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一些新的情报。

譬如李承乾不但完全赦免了李治,还准许他继续在太极宫中居住,对于李治的党羽也全部既往不咎,很快就稳住了局势。

“承乾老哥居然还有如此气量,让人刮目相看啊。”

李明一边说着风凉话,发现记载中有一处疑点。

“在回京以后,太上皇只当众出现过一次,深居简出,减少会客。民间有传闻,似乎太上皇身体抱恙……”

李明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坏了,老爹的身体真的在塞北被冻坏了?

身体原因提前退位,这倒也确实说得通。

还是说,李二是被李承乾强行“病退”的?

在原本的世界线上,李承乾造反失败,这条世界线上该不会成功了吧?

带着满腹问号和感叹号,李明打开了第二封信。

寄信人是执失思力,不消说,也是代表他的“商会”组织,向李明提供长安换主人的消息。

除了和前两个机构相互印证之处,执失思力还提供了一些有趣的新情报。

三个互不隶属的情报机构,在这次风波中都充分展现了其价值。

“往来突厥和吐蕃的客商说,新突厥是明修凉州‘栈道’、暗度大非川‘陈仓’,从吐谷浑的故地以兵临城下之势,威逼李治投降的?

“确实是李二行军打仗的风格,也难为李治了,内外交困之下根本无解。”

李明为雉奴哥默哀一秒,接下去就读到了让他震惊的小道消息。

“父皇中风了?!”

“什么?”一片哗然,众人这下也顾不上什么“妄议皇家”的规矩了,一股脑凑了上来。

执失思力在信中说,根据突厥行商的小道消息,太上皇在夺舍突厥之前、在北方四处“流窜”的时候,被人目击似乎半边身体不能动了,意识也处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

“还是没能挽回他的健康么……”李明慨然叹息,并不怀疑这个小道消息的准确性。

因为老李家祖传心脑血管疾病。

李世民已经在他面前猝死过一次了,李承乾疑似糖尿病,李治晚年也将会罹患中风。

虽然李明通过引入健康的生活习惯,让李世民的状态好转了一些。

但在塞外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再要强求什么“饮食均衡、睡眠充分”之类的,就不太现实了。

所以李二突发脑梗、落得个半身不遂,倒是不算意料之外。

“这是真的吗?陛下得了风疾,瘫了?!”

长孙无忌带着哭腔,唏嘘不已。

自家的妹夫,服侍了一辈子的主君,最后居然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事已至此,不信也得信。新皇践祚,岂容推翻?”房玄龄无可奈何道。

长孙延气愤地说:

“都怪李治传什么‘明哥已死’的假消息,不然这皇位一定是明哥的,哪轮得到那个假娘们儿?”

众人深有同感。

本来太子都在四子夺储的擂台赛中靠边站了,下一任话事人已经内定李明了,扶他为监国就是力证。

李承乾只是陪皇帝在塞北留了趟学,就获得了飞升,他何德何能!

先不说他们的“从龙之臣”地位飞走了,让一个小南梁来当自己的统治者……光想想都让人血压爆表。

故事开头的调侃成真了,大唐人民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我这就上书陛下,告诉他被奸人蒙蔽,不行就亲自去趟长安,与陛下当面痛陈利害!”

长孙延义愤填膺。

“不行。”房遗则面无表情地说:

“你一个人不够有说服力,我和你一起提刀上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一眼,给他们的愤青子嗣一人一个脑瓜崩。

“选帝是一锤子买卖,又不是菜市场买菜。现在新皇帝登基上位,哪来反悔翻烧饼的余地?”长孙无忌一边说着大道理,一边揪着长孙延的耳朵。

“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后面太上皇知道李明其实没死,也不可能推翻这个错误的决策了。”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抽着房遗则,房遗则面无表情地受着。

十四奸党的少壮派们只需要群情激愤就行了,老成派们要考虑的就多了,两边爆发了争论。

韦待价夹在中间,手足无措。

砰!

敲桌声响,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李明拍着桌案,撑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平静地说:

“不必争论,你们也不必气愤。弃我而选择太子,就是我父皇的本意。”

其他人毕竟是外人,不可能完全理解老李家的复杂家事,更不可能理解李世民此举的真意。

而身为老李的儿子,李明就懂。

还有一位老李家的宗室也懂,那就是原教旨的嫡长子党,被毒杀的河间郡王李孝恭。

不选嫡长子继承的恶果,李世民已经亲口品尝过了——国家动乱,自身患疾,子嗣互杀。

这次算李世民命大,才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肯定会重回自认为的正轨,重新坚持嫡长子继承制。

就算明知李明还活着,也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不能立贤啊,立贤太坑了啊。

任何其他形式的继承制,实质上都是玄武门继承制。

“殿下,既然那是太上皇和皇帝陛下的旨意……”

房玄龄话说了一半,盯着李明。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明,这位大家的领头人身上。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接下去该怎么办?是遵旨,还是抗旨?是归顺,还是造反?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沉默地与手下人擦身而过,踱步离开了房间,最后留下几个字:

“兹事体大,我再好生思量思量。”

他一路走出了州府,来到了宽敞的大街上。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和天上的夏日一样灿烂,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

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地上天国,李明这才长出一口气,将胸中郁积的怨气呼出。

奶奶的,李二真是能找麻烦,倒反天罡玩什么“吾儿,朕能辞职吗”的戏码。

接下去该怎么办?

乖乖领旨,学习九郎的榜样,缴枪投降?

还是……

“和李世民亲自坐镇的盛唐,来一场正面对决?”

(本章完)

第289章 “失败才是作乱,成功就是革命!”

那可是有李世民坐镇的初代巨唐啊,和这个巨兽对垒,谁心里不打鼓?

虽然平日里在背后没大没小地喊“李二”,但老李的威力,没人敢小觑。

就算是已经过了巅峰期的老李,也同样如此。

大唐在李世民之前和李世民之后,完全是两个朝代。一直到唐晚期,大唐朝野还喜欢以“小太宗”来称呼有中兴气象的皇帝,俨然成为了一个朝代的精神图腾。

即使他晚年能力下滑了,那也是从满分下滑到九十分,不是其他同行可以随便碰瓷的。

“李二身体不佳了……这或许是个机会?

“不,谁知道他是真中风还是假中风?从大非川、河湟谷地进京,脑子明明清晰得嘛……”

李明细细琢磨着,不禁自嘲地摇头:

“都到这地步了,我居然还动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我还真是怂。”

是啊,他可不是一个安稳王爷。

而是雄踞东北、进军中原、虎视整个南方的超级割据政权,论国力,完全是和大唐同一个层次的强力政治实体。

如果就这么不战而降,那他就不该被写进《唐史》,而该被写进《笑林广记》。

“呼……”李明长长叹息,并没有决绝的轻松,反而心里越来越沉重了。

“接下去便是,骨肉相残……”

不接受朝廷的“招安”,就意味着开启全面内战。

今时不同往日,如果他割据的只是孤悬燕山之外的辽东二州之地,或许还能逃过大唐皇帝的法眼。

但现在,两边已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论大唐还是“大明”,都没有偏安一隅的资格。

消灭对方,或者被对方消灭,重归一统,这就是这块大地的宿命。

这将是他和他父兄的内战,华夏人和华夏人的内战。

悲剧,比安史之乱更悲哀的悲剧。

李明闷闷不乐地沿街走着,看着热闹喧嚣的街道,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旦战事开启,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就将可能又被自己亲手毁灭……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一栋宅院门前。

这是他自己的住处,就在闹市的边上,没有重重宫禁,好像只是一户普通的富家宅邸,而不像是一个庞大帝国统治者的宫殿。

他无意识地开门而入,任由自己的身体将他带过前廊,来到了里屋。

里屋的厅堂里,大唐目前的皇后和女儿们围坐在一块儿坐着女红。

她们在为黑水前线的定居者们缝制冬衣。

一听就知道,这是李明的任务罢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宣传。

但女人们没有丝毫懈怠,专注地为华夏文明的开拓者做着后勤支持。

这里比守备森严的太极宫要自在得多,女眷想出门就出门,想接见哪个官员就见谁。

而不必顾虑什么“主少国疑”、“后宫干政”、“效吕后故事”之类的指摘。

这里可是李明的地盘,谁干政干得过他啊。

在大明这方自由自在的天地,杨后重新找回了生命的意义。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得像个人了,而不是被囚禁于后宫方寸之间的生育机器。

劳动使人自由。

李明没有打扰她们,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注视着。

过了许久,杨氏觉察到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温婉地回视着儿子。

“怎么想着回来了?遇着什么困难了吗?”

李明挠着头:“嗯……是有点问题。”

看着好大儿苦思冥想的滑稽模样,杨后不禁掩嘴微笑,宠溺地问道:

“是什么大难题,让我们的大明皇帝如此苦恼呀?”

“嗯。”李明吞吞吐吐地说:

“是关于我的父亲,母后夫君的问题。”

杨后的笑容凝固了。

“母后,你恐怕不再是皇后了。”李明斟酌着语言:

“而要升格为皇太后了。”

啪嗒……杨后手里的针线掉落一地。

…………

“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父皇他……”

听完李明讲清楚了经纬,李令心有余悸地拍打着胸脯,顺手给了大明皇帝一个爆栗。

“你怎么说话的?啊,你怎么说话的?!”

说得好像父皇他……驾崩了一样。

原来是提前退休啊。

不过在最初的庆幸以后,女人们也换上了和李明同款的苦恼表情。

父皇活着固然是好事,可让位给李承乾就有点……

“陛下……真的罹患风疾了么?”杨后始终放心不下。

“不知道。”李明坦率地摇头:

“也许是事实,也许是李承乾使的诈术。毕竟连我在世人心里都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父皇再‘瘫’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问题在于,阿娘。”

李明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认为,父皇这一招是出于他的本意。他就是有意让位与李承乾。”

“为了李家传承的稳定,而坚定选择了嫡长子,而放弃了你……么?”身为皇家的人,杨后一下子就猜出了这背后的用意。

“连贤明如你,都被放弃了。那么后世的次子、庶子若还想凭才干争夺嫡长子的继承权,那就得先自己掂量掂量了。”

唉……母子俩不约而同地叹气。

“是我辜负了你啊。”杨后低声道:

“若我是长孙皇后……”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重要的是,接下去我该怎么办。”李明打断了杨后。

“是乖乖地领受李承乾的旨意,放下武装大开城门,还是……母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沉默。

李令和其他姐妹们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恐怕就得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便悄悄地收拾离开。

杨后神色变幻,最后归于平静,温和地对李明说:

“不论你打算做什么,明儿,阿娘都支持你的决定。”

对于这碗母亲亲手熬的鸡汤,李明表示:

“阿娘,你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吧?”

“咳咳。”杨后尬咳一声。

这倒霉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你是一国之首,掌舵是你的责任。

“是战是和,是分是合,将大明这艘船开往何方,全凭你的意旨。不过——”

杨后话锋一转:

“不过,想必你的心中已经有所倾向了吧?”

李明直视她的双眼:

“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李承乾当皇帝,对国家社稷、对天下苍生,未必是一件好事。

“只是,若是和父皇兵戎相见……”

杨后静静地倾听着儿子的烦恼,轻声开导道:

“有一句话,以我的身份未必合适来说,但……

“为人君者,不可困囿于个人的道德。

“你代表的是一个国家,天下万民的福祉系于你的手中。

“若是因为盲目地追求个人道德,而导致苍生涂炭,这未必就是一件符合道德的事吧?”

李明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阿娘。告辞。”

他决绝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母亲行一礼,转身离开。

杨后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哽咽着喃喃:

“悲剧,悲剧……”

李明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对他的父皇,对那个只当了一年合格父亲的男人,他是充满了孝心的。

否则,他为什么要全力进攻薛延陀,即使在薛延陀撤出河北以后,仍然深入草原追击?

不就是为了找到那位在朔北飘到失联的皇帝陛下,为此不惜放弃大举南下的战略机遇么?

要不是在茫茫草原浪费了这么多兵力和时间,李明其实可以趁李治立足未稳之际,彻底吞并整个中原和东都洛阳,甚至剑指徐州、扬州,直逼函谷关。

如果真能如此,那眼下的形势将完全翻转,李明就不必烦恼是否要开启内战了。

父皇何故谋反?

李明放弃了鲸吞华夏的大好时机,表面理由是“安内必先攘外”,和蛮族缠斗了好几个月。

唯独她这个当阿娘的心里清楚,李明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寻找那个便宜老爹啊。

李明演不出什么“吮父乳,哭断肠”,他只会闷头去做。

这或许是李明唯一不类父的地方吧……

目送儿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杨后泪如雨下。

…………

李明回到了州府,刚踏进大门,就被萧瑀拦住。

“殿下,可终于找着您了。您这一天都在哪儿啊?”

老萧抱着一堆文书,急得满头大汗。

“你可以把文件先放我桌上,何必这么抱着走?”李明疑惑地问。

“咳咳,内部文件,闲人不可翻阅。”萧瑀心虚地移开眼睛。

李明斜了他一眼,没有笑意地勾起嘴角:

“你说房玄龄是闲人对吧?”

“啊我没有我没有!”萧瑀连连摇头。

他当初和房玄龄斗得有多欢,现在就有多害怕被清算。

虽然有李明镇着场子,大明的工作氛围非常健康,没有爆发什么党争。

但这绝不是因为老狐狸们忽然改吃素了。

萧瑀生怕哪天因为左脚先跨进衙门就被老房找茬剁了脑袋,所以抱紧李明的大腿,工作格外卖力。

“殿下,近期边境有异动。”老萧神秘兮兮地报告。

“哦?边境有异动,说明……”李明煞有介事地仰头思考着,随即问:

“哪个边境?”

没办法,大明实在太大了,万里河山,谁知道是哪个方位的边境有事。

以皇爷爷的节操起誓,李明是真心发问,真没有在凡尔赛。

“大河之南,与唐……与晋王控制区的接壤处。”萧瑀回答。

李明登时紧张起来:

“他们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谁有什么动作?”萧瑀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小小的李治而已,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吗?

“是流民。”老萧把话题掰扯回来。

“流民越来越多了,给边境的齐州、郓州等州县造成了很大压力。

“因为那些州隔着大河,短时间内难以疏散啊。”

萧瑀抱怨的语气也充满了凡尔赛。

在古代农业社会,人口就是第一生产力啊。

“哦,是流民啊。”李明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困惑不已。

“大河之南是富庶的地方,现在李泰和李治的战争已经结束,又是夏收的时节,怎么还有这么多难民?”

现在好歹是“贞观之治”好吧,不至于搞到民不聊生好吧?

贞观之治的含金量还是比较足的,不像后来虚胖的“开元盛世”,底层人民还不至于饿死吧。

“因为普通百姓在我大明过得更好,又没有主客户籍之分,所以别的地儿的百姓都往我们这儿涌。”

萧瑀回答道。

李明:“就因为这个?”

萧瑀:“就因为这个。”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老百姓都是很单纯的,哪里生活更好就往哪里润。

不是贞观饿肚皮,而是大明更有米。

“嘶……”

李明似乎想通了什么,问萧瑀:

“在我的治下,百姓生活是不是比在大唐更好?”

萧瑀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当然,不然为何流民流入而不是流出呢?

“老实说,流入的人口也太多了。辽东、高句丽不谈,连新纳入的河北与齐鲁之地,人丁也大为增长,户口已经增加到开皇之治的顶点了。

“您可以怀疑我们官员报喜不报忧,但是这么多新增的人丁总不是假的吧?”

“是,你说得对……”李明若有所思。

是啊,哪有什么深奥的大道理?

我还在苦恼什么?

既然天下万民的福祉系于我的手中。

那让他们的福祉多多的,贫苦少少的,就是我的责任。

任何阻碍这个目标实现的障碍,都应该被移除。

哪怕那个障碍是李世民……

“所以殿下,这么多人应该如何安置?是否要多造一些渡船,将他们安置到大河之北……”

萧瑀还在那儿问,李明拍了拍肩膀。

“萧公你说,我能当皇帝吗?”

萧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领导的话讲:

“殿下是人中龙凤,生来就要做人上人的。”

李明反问:“即使是李世民也在我之下,是吧。”

萧瑀点点头:“是的殿下,即使是李……

“李什么?!”

冷不丁蹦出圣上的名讳,把萧瑀哈了一跳。

“萧公,我觉得找到了解决流民过多的根本方法。”李明缓缓道。

萧瑀不敢接话,他终于发觉,今天的李明殿下有点怪怪的。

“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为什么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跨过大山大江,迁徙成千上万里呢?”

李明自顾自继续说道:

“为什么不能把他们的家乡,也建设得像大明一样美好呢?

“为什么不把整个大唐、整片大陆、整个世界,都变成我大明呢?”

…………

李明折回到了书房,左膀右臂们仍然在激烈地争论。

以长孙延为首的少壮派们坚持认为,李世民陛下一定是被奸人蒙蔽了,一定要清君侧。

以长孙延他阿翁长孙无忌为首的老成派则认为,现在纠结这问题毫无意义,李承乾都登基了,还能退位不成?

一见李明回来,两拨人都同时停止了争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明哥——”

“殿下——”

“接下去,该怎么办?”

李明背着手,回应着众人的目光,平静地说:

“打出我大明的旗号,晓谕全国。

“明,日月也。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房间里一片肃静,落针可闻。

虽然大家口头上“大明大明”叫习惯了,但毕竟还没有放在台面上,并没有官方的认证。

现在要公然亮明旗号,而且还是在大唐新君下旨劝降的当口。

李明是什么意思,不需要多解释了。

“殿下,老臣曾是您的老师,所以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下。”房玄龄低沉地说:

“这是犯上作乱。”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明抬头望着自己的小学老师,微微一笑:

“记得老师曾教过学生,‘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咕嘟……曾经的问题学生突然开始引经据典,让房玄龄也忍不住紧张得咽了口水。

李明缓缓抬起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失败才是作乱,成功就是革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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