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小心兔子(十六)谁杀死女孩

眼前的画面剧烈地震荡起来,血色从视野的边缘丝缕蔓延,混杂在雾气中扩散成叆叇一片。

翩翩飞舞的祈福带在身遭环绕,潦草的文字疯狂地刷新出来,如血丝般嵌入眼眶。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没有周目提示,没有结局旁白,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故障紧急卡退,亦或者触发了bug,导致游戏崩盘。

兔神町的场景被血流冲刷而去,那些血稀释成薄薄的血膜,又被一阵风吹得消失无踪。

齐斯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场景凝固而色泽黯淡,周围被灰白色的雾气填满。

一道漆黑的人影携着浓郁的血腥气从雾里冲出,死死地扼住齐斯的脖子:“你杀了玲子……你竟然杀了玲子……”

命运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动,齐斯的眼中映出时钟的轮廓,闪过血色叶片的幻影。

他静静地注视来人,感受着对方冰凉的手指嵌入皮肉,窒息感在胸腔间蔓延,从头到尾不曾挣扎。

脖颈上的力度渐渐减小,那人后退几步,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的脸和其下扭曲弯折的四肢,如同散成碎肉后又拼接完整的尸块

“你应该救她的……但你却杀了她……”人影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像是在哭。

齐斯抬起手,轻轻揩去脖颈上的血迹和脏污,乌青的淤痕锁链般狰狞地箍在皮肉上,昭示方才发生的危机事件。

他轻笑出声:“终于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了么?看来你有自我意识,也能理解一些正在发生的事。

“那么陆鸣,你之前装出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究竟是受到副本的限制,还是自欺欺人呢?”

陆鸣体表的血痕丝缕消退,血迹斑斑的刘海下,是一张苍白而普通的属于中学生的脸。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冷冷地盯着齐斯看。

良久的静默后,他自顾自地讲述起来:“无数次轮回的尝试让我明白,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救不了她。半个她被封存于过去,还有半个她淹留于现在。

“神告诉我,只有你们可以救她。我不能干涉你们,不能杀死你们,不然你们不会再来。”

齐斯知道,陆鸣口中的“神”想必就是那位倒霉的黎了,通过与已成厉鬼的陆鸣达成交易,构建一个副本将玩家塞进来,着实是两头通吃。

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我想不明白,深受兔神之害的你,为什么还会相信其他邪神的许诺。”

“这是最后的办法,我愿意赌一把。”陆鸣平静地说,“玲子的情况不会更糟糕了,只要能救她,我付出再多代价也无妨。”

“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齐斯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我忽然有点好奇,你想救的到底是兔神町的玲子,还是希望中学的玲子呢?”

希望中学的玲子才是真实的玲子,是和陆鸣相识相知、陆鸣一次次想要拯救的那个;兔神町的玲子不过是一场幻梦,一个另辟的战场亦或者模拟真相的沙盘。

但在无数次尝试和无数次失败后,真与假、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早已不再清晰。

兔神町受到居民们爱戴、父亲和兄长爱护的神无七郎,和希望中学被同学孤立、无父无母的陆鸣,如果能选择,谁会愿意做后者呢?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齐斯能够理解这一点,如果换作是他,连救人的念头都不会产生。

但他不惮于将矛头指向陆鸣的游移不定,就像邪神抓住人心深处最脆弱柔软的隐欲,诱人一步步深陷泥潭,坠入深渊。

“其实,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齐斯伸出食指轻触自己脖颈处的淤痕,乌青扩散,边缘渗出紫红色的血渍。

他喟然叹息:“我杀死兔神町的玲子,破坏了百年前的那场兔神祭,世界线由此改变,希望中学的玲子或将得救……

“你对这样的结局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憎恨我,对我横加指责呢?”

陆鸣垂下头,低低地自语:“不……错了……两个都是玲子,是玲子的灵与肉……”

后续的声音破碎得难以辨别,他的身形一寸寸变淡虚化,边缘片片破碎,如同玻璃般化作齑粉,散入空中。

场景恢复了流动,消逝的色彩重新从脚下向四面八方浸染,湛蓝的天空、墨绿的黑板、浅黄的课桌,窗外传来学生的欢声笑语,和风吹动花草枝叶的沙沙声。

“陆鸣,不好意思我来晚啦。”门外响起玲子清脆的声音。

齐斯走过去,站在女孩身边,微笑着问:“玲子,今天你怎么到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玲子叹了口气,说:“我想去找李老师问问,她和教导主任的争执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和她说说你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看不见我一样,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理我……”

李芳看不见玲子么?是为了防止鬼怪NPC自相残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齐斯问:“李老师是今天才开始不搭理你的吗?她可能是刚和教导主任吵完架,心情不好,不想和学生交流吧。”

“可能吧。”玲子低下头,脸庞有一瞬间显出兔面的虚影,“但是其他同学问她问题,她都理他们的啊。她好像真的看不见我……”

“这就有点奇怪了。”齐斯捏出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皱眉道,“昨天你去找过李老师吗?昨天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昨天?我没有找过李老师啊,上次主动找她是在一个月以前了……”

“这样么?可能只是她最近太忙了吧。”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食堂。

因为到得比较晚,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打饭的窗口后,饭菜只剩下一些边角和汤水,食堂阿姨们挽着袖子,将空盆收到推车上,发出“咣当”的响声。

玲子打完饭菜后,坐到食堂角落的空位上,安静地埋头吃饭。

齐斯照例拿了个空餐盘,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不过这次,他坐在了玲子对面。

“玲子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她的,她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她的命。”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话语由身边的学生们满怀恶意地说出,他们好像完全没察觉到齐斯的出现,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般,重复老生常谈的台词。

世界的真实感一丝一缕变得稀薄,齐斯抓住一个脸色惨白、双目乌黑无光的男生,一字一顿地问:“你看得到我吗?”

那男生的眼中有嫌恶之色一闪而过:“陆鸣,你有病吧?”

周围的议论声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陆鸣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他的,他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他的命。”

漩涡中央的人从玲子变成了陆鸣——也就是齐斯,学生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尽职尽责地说着更换过主角的台词。

“我听说只需要向兔神献祭一个人,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我们能不能把陆鸣献祭掉,换我们所有人考上好高中啊?”

“我已经找人将受诅咒的兔神像送给陆鸣了呢,他七天后就会死掉,我们的愿望就会实现。”

玲子的眼中流露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齐斯冲她不在意地笑笑,将食指竖在唇间一划而过,起身走出食堂。

玲子昨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戏台已经搭好,剧本已经写就,有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孩子,将被其他孩子们共同献祭给兔神,作为实现愿望的筹码。

这个孩子可以是陆鸣,也可以是玲子,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死的是玲子,那么陆鸣将活下去;而如果陆鸣死了,那么玲子将幸存。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的最后陆鸣和玲子都死了,希望中学陷入七日的轮回,有一个陆鸣所化的厉鬼盘踞于此,一遍遍地拯救结局已定的玲子。

兔神町同样是一座这样的戏台,与希望中学不同的是,即将被献祭的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孩子。

玲子已经死了,被齐斯扮演的神无七郎杀死了;而在兔神祭那天,还将再死一个人……

齐斯回到教学楼,在教师办公室门前停步。

离晚自修开始还早,学生们吃完了饭,都在教室外聚集,或是在走廊间来回散步,或是趴在窗台上聊着闲话,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追来赶去、推推搡搡。

一切都是鲜活的、生机盎然的,喧闹得好像上个世纪的招贴画。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齐斯身上,好像分属于不同的图层,注定没有交集。

齐斯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三下,门后传来一声“请进”的话音,属于李芳。

齐斯推开门,并没有随手关上,而是任由它大开着,从里面可以听到外面学生的喧闹,而外面路过的人也都能看到里面的状貌。

李芳坐在办公室后,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到底没有让齐斯退回去关门。

她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水,道:“陆鸣,你最近的作业正确率倒是有进步,但有同学向我反映,你拿刀片欺负同学,不知道是这样吗?”

齐斯做出吃力回忆的样子,半晌后轻声说:“我今天确实用刀片裁过纠错的纸张,可能没有及时收好,吓到同学了吧。”

李芳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一边批改手头的作业,一边问:“你来找老师,是想问什么题目吗?我看你没有带练习册来,是作业上的问题吗?”

“不是。”齐斯不好意思地笑笑,“李老师,是关于检讨的事……我之前不敢当面交检讨,所以托玲子帮忙将检讨交给您。

“可是……我今天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玲子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的检讨我已经收到了。”李芳从抽屉里抽出那张齐斯夹在作业本里的检讨,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脸倏地白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你让玲子帮你交检讨?你昨天见到玲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说谎了,昨天说你有个哥哥,今天又说玲子……”

李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面色难看得如同在梦里见到恶鬼,醒来又看到床头的血迹。

她果然看不到玲子,在她的世界观里,玲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齐斯有了判断,明知故问:“李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真的没有说谎,昨天我看到玲子了,就在您的办公室门前。

“她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不小心惹您生气了,要交检讨给您。她告诉我说您是一个好老师,我不该顶撞您,还主动提出可以帮我交检讨……”

李芳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眼角却渐渐泛红,变得湿润。

“玲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也是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孩子。她竟然觉得我是个好老师吗?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能保护好她……”

齐斯追问:“李老师,玲子她怎么了?”

他垂下眼,用怅然的语气说:“我知道,好多同学都不喜欢她,也经常欺负她,但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的,她也说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死了,被他们杀死了。”李芳咬牙切齿道。

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抽屉中拿出一份A4纸文件递向齐斯,是齐斯在凌晨时分的搜查中没有看到过的。

齐斯抬手接过,大致扫视了一遍,那赫然是一份死亡报告。

最上面的照片中,玲子满身淤青的尸体躺在土坑里,沙土已经掩埋到她的腰间,像是一张遮羞布般掩盖罪恶的痕迹。

她是被人杀死的,死前遭遇过虐待和殴打,死后尸体被草草地埋葬。

下面的文字冷峻地描绘后续的处理方式:玲子的死和以往诸多孤儿死亡事件一样被压了下去,参与此事的学生们继续在学校读书,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心理辅导,以免在心中留下阴影。

无父无母的孤儿和家境优渥的纨绔子弟,两相对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取舍,更何况,用一个人的死来祭祀兔神,是希望中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黑白照片里的玲子睁开无神的眼,被铁锹砸得稀烂的脸庞上流下黑色的血,透过纸面浸湿齐斯的指尖。

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再沉淀下来时只看到一片枝叶交叠、林叶蓊郁的天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嘈杂:

“我们把陆鸣埋下去吧,兔神大人收到我们的祭品,就能满足我们的愿望了!”

“神无七郎啊,可怜的孩子哟,愿神明庇护他和他的家……”

“齐斯就是个怪物,我们把怪物杀死了,埋在了土里!”

过去和现在的时空,游戏和现实的世界,无数条命运和无数枚碎片在此刻相交,冰冷的泥土洒到脸上,触动遥远的记忆,如同自欺欺人的鬼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般惊诧。

艳绿色的林叶间,齐斯眯起眼,望见深林中潜藏的一张兔面。

穿红色和服的鬼大睁着猩红的双目,凝望这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并作唯一的悼念。

灰色的天空下,银白的文字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7/7)】

【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立刻离开副本?】(本章完)

第343章 小心兔子(十七)替罪的黑羊

“这就完了?散了散了,没什么意思,啥花头都没看出来呢,就这么结束了。”

“他的进度好快,这才第二天,就完成主线任务了……虽然这解谜副本比较简单,但这样子速通?”

“我感觉他进这个副本,还开启直播,表演性质居多,估计就是故意给我们看的,用来给未命名公会做宣传。”

直播间的弹幕议论纷纷,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听画面中的青年吐出一个“否”字。

【放弃离开副本后,该副本将继续进行,通关难度和死亡率将大幅提升】

【在完成所有主线任务前,您将无法再次进行选择,请问是否确定放弃?】

齐斯说:“确定。”

这个副本明显还没有结束,有诸多谜团没来得及解决,《逃离兔神町》的线才推进一小部份,就这么草率地离开,大概率不会得到太高的评价。

更何况,齐斯对那位游走于兔神町和希望中学之间的兔神有不少想法。在明知存在更大的利益的情况下,还走NE路线通关,未免也太浪费了。

【副本继续,祝您好运】

银白的文字悄然上浮,又散落成笔画簌簌而落,没入浅灰底色的系统界面中。

与之一同散去的还有先前【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任务进度回退,界面上浮现【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的字样。

齐斯依旧仰躺在土坑里,似一条被潮水冲到岸边搁浅的鱼。

视野的范围如水墨般晕开,他看到了如妖魅般手舞足蹈的绰绰人影,嗅到冰冷而刺痛的血腥味和泥腥气,愈发鲜明的五感携着驳杂的信息灌入脑海,几乎令人窒息。

齐斯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附身的那具尸体还活着,麻痒的触感在皮肤与泥土接触的地方蔓延,紧随其后的是渔网般细密的疼痛。

寒风萧飒地刮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视角被吹卷着从地面升至半空,飘忽地俯瞰下方凌乱癫狂的闹剧。

十五岁的少年双目紧闭,血流不止的额头泛出艳丽的青紫,微微颤抖的嘴唇苍白得像鬼,脆弱而濒死。

看不清脸的黑影身形瘦长扁平,好像文字游戏粗制滥造的NPC,又让人想起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鬼影。

他们围着土坑中的少年转圈,声音尖利而高昂。

“快到时间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请兔神吧。”

“用我们当中最讨厌的家伙取悦神明,换我们所有人愿望实现,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等他帮我们实现了愿望,我们就不会再讨厌他了,因为他就要死啦。”

这些对白格外耳熟,齐斯曾在昨晚女生们举办的那场小心兔神祭中听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主角,便原封不动地套用到了陆鸣身上。

寂静的森林中,雾气散成白茫茫一片,折射叆叇的暮光。

土坑中少年的脸庞上冒出兔子的短毛,口鼻缓缓向外突出,生长尖牙。

齐斯垂眼看向道具栏,【兔神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没有被使用的迹象。

其余道具也都短暂地被封锁了,无法通过意念调动。

此刻他只是一个过客,冷眼旁观被深埋在粉饰下的往事。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一抔抔泥土被浇在尸体上,诡异的祭歌在天地间盘旋,一切似乎都变得凝寂而肃穆了,却有一抹鲜红在幽绿色的林间流动,忽的飞身而来,扑入土坑。

那是一只穿红色和服的兔子,双目猩红,面目狰狞,生长着尖利的牙齿。

黑影们高声地尖叫着,抓起地上的土块和石子去击打兔子的头颅。那兔子只是静静地平躺下去,取代土坑中的少年躺在那里,被泥土一层层地掩埋。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替罪羊”一词。

传说邪神为了考验信徒的忠诚,便令其杀死亲子作为祭祀的牺牲;先知告诉信徒可以用羔羊替代,信徒便杀死羔羊用于祭祀。

在希望中学这场兔神祭中,总要有人牺牲的,因为个体的力量难以对抗群体的暴行,人类的欲望和贪婪自有永有。

牺牲的是谁并不重要,不同的选择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最后交汇至同一个结局。

陆鸣本该最早死去,或者说陆鸣才是孩子们原本打算献祭的对象。

玲子却意外撞破了此事,并阴差阳错地代替他成为祭坛上的牲醴。

最初选定的该作为牺牲的兔子活了下来,另一只和他互舔伤痕的兔子因他而死,原本温顺懦弱的兔子终于学会了愤怒,并誓要为死去的兔子向世人复仇。

他的力量太过薄弱了,于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向神祈祷;常人以为那份揭露希望中学阴私的报道便是他所求的全部,殊不知真正的报复是静默而可怖的。

他将整座希望中学化作了鬼域,所有学生和老师都是为期七日的舞台上的人偶,无休无止地演绎荒诞的滑稽剧,直到女孩复活……

“陆鸣,你还好吧?”李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越来越明晰,“老师本来不该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你和玲子都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关系又那么亲近……

“老师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千万要好好学习,考出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如果可以,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山林的景象如同碎裂的拼图般一块块消失,被灯光惨白的办公室取代。李芳坐在办公桌后,注视着齐斯的脸,神色担忧。

齐斯将手中的死亡报告递还给李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李老师,如果我没能离开,留在希望中学,会发生什么?”

“你也会死的……他们会杀死你的……”李芳的眼中流出血泪,嘴唇不停地翕动,满溢出粘稠的血水。

几根白色的丝线骤然出现在她的唇间,将上下两瓣嘴唇缝合在一起,每一次张开都裸露出淡粉色的线头:“陆鸣,小心他们……他们都疯了……”

提醒的话语似乎触动了什么,身遭的气温以可感的速度降低,体表侵入刺骨的寒凉。

齐斯一步步退出办公室,顺手将门关上,走廊间的光线不知何时昏暗了下去,长条状的顶灯接触不良似的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明一灭。

学生们靠着楼层边缘的铁栏杆站定,苍白的脸上眼珠漆黑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嘴唇枯槁而干瘪,露出后面细密的牙齿。

他们死死地盯着齐斯看,目光追随着齐斯的脚步而动,像装了发条的机械人偶般僵硬,满怀的恶意和幻觉中围着土坑的黑影重叠。

齐斯快步走过初三(6)班的教室,令人不安的红光从窗户里透出,与之相伴的是浓郁的血腥气,密密麻麻的血色掌印填满窗户,新鲜的血液如线流下,在窗台上淤积。

扭曲的人影在教室里相互撕咬,一片片皮肉被撕扯下来,内脏和血管从窗框上垂落。哭泣和哀嚎间跳跃着癫狂的笑声:“杀了你们所有人,我就是第一名了!”

新割下的头颅被安放在桌椅上,好像获得了胜利似的露出欢欣喜悦的笑容。断臂残肢铺满桌椅间的地面,堆不下的那些涌出门缝,如有生命般向齐斯蠕动。

手臂连着的掌心上生长着一张张嘴巴,发出阵阵劝诱:“陆鸣,来杀了我们吧……杀了我们,你就能考出好排名了……”

齐斯看了眼道具栏中被封禁的咒诅灵摆,和早已失联多时的海神权杖,打消了进教室转一圈看看情况的念头。

他默默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

【四……二……九……七……三……六】

属于少年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吐出一个个数字,断臂残肢们成功失去目标,在地面上茫然地四处乱爬,摸到走廊间学生的脚跟后,发疯地撕打起来。

副本世界无疑陷入了混乱,好像一场颠倒无逻辑的噩梦,聚敛了各种学生时代恐惧和厌恶的东西,并以夸张而离奇的形式呈现。

齐斯低垂着目光,继续沿着走廊向另一侧的楼梯口前行。

初三(7)班的教室中,学生们静止不动地枯坐,体表无一例外泛着如幽灵般惨白的大理石色泽,分明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石膏。

凝固的膏体将他们与座椅紧密地固定,他们挺直腰背,埋头握笔,姿势标准得毫无区别,如同大型艺术展中的雕塑群落。

在齐斯路过时,他们似有所感,微微偏移头颅看向窗外,没有找到目标,又缓缓转回原位。

手中的录音笔变得温热,电量在飞速流失,只剩下两格。

齐斯开始奔跑,脚底的地面从边缘开始渗漉血水,起先只铺了薄薄一层血膜,短短几秒间便没到鞋跟,每一步都踏出一个凹陷的脚印,溅起点点血珠。

初三(8)班,学生们的面皮被撕了下来,裸露出后面绵软的血肉。无数张脸被贴在黑板上和窗户上,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注视前方的人影。

像干尸般扁平的教导主任直手直脚地从走廊尽头而来,廊道间的学生们一哄而散,钻入各自的教室,最末几个的躯体轰然炸开,零落的血泥融入脚下的血河。

齐斯握着录音笔,与教导主任擦肩而过。

初三(9)班和初三(10)班的学生汇聚在一起,高声谈论恐怖的传说。

“你们知道吗?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邪神在百年前的一场花火大会上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我听说那位邪神就被封印在操场旁边的湖底下,引诱过往的孩子溺水而死。每到后半夜,湖边都会传来哭声,靠近后就可以看到湖底出没的鬼影呢!”

“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们让陆鸣在后半夜去湖边,拍几张照片给我们看看吧!他这样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难过的!”

“谁要玩竹笼眼?我们让陆鸣扮鬼吧,他抓不到我们的,他要一直当我们当中的鬼!”

黑羊效应,当群体中的某几个人开始欺凌一个弱者时,其他人会出于从众心理,或坐视不管,或加入欺凌者的行列。

陆鸣就是这样一头黑羊。

他在希望中学过得并不愉快,同学的孤立、成绩的压力、突然间严苛起来的校规……无一不令他痛苦。

幸而玲子出现了,和他拥有同样的遭遇,却那样乐观明朗,取代他成为风口浪尖的恶意所指,从漩涡中拯救了他……

手中的录音笔释放灼人的温度,齐斯低头看去,只剩下一格电了,短短几分钟之间电流的消耗量,竟然比之前几个小时还要快上许多。

腐臭和湿润的腥气从教室里散发出来,聚集着的那些学生已然是尸体,却被涂脂抹粉地伪装成活人,上演模拟过去情景的偶戏。

“你们听说了吗?湖底下的那位邪神是可以满足愿望的兔神,祂被囚困在那里,只需要向祂献祭一条人命,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我也听说了,所有溺水而死的孩子,都是被校方悄悄献祭给兔神了呢,所以我们学校每年才能考得那么好。”

“可是半年前就没有人再溺水而死了,献祭被停下了,兔神不会实现学校的愿望了,我们才不得不努力学习……”

“据说是因为有人来调查,他们才不得不停止献祭。那我们私下里偷偷献祭吧,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陆鸣和玲子,两个最不受欢迎的孩子,让他们中的一个献祭掉另外一个,换我们所有人实现愿望吧!”

更加完整的真相在眼前铺展,齐斯若有所感,抬眼隔着整间教室望向窗户,一只穿红色衣服的兔子悬在窗玻璃外,遥遥和他对视。

他弯了下唇角算作招呼,转身钻入楼梯口,在浓郁的黑暗中拾级而下。

每一层楼都混乱不堪,粘腻的血水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溢,在一级级楼梯边缘挂下淅淅沥沥的水帘。

齐斯一路下到一楼,录音笔渐渐冷却,电量停留在一格的位置。

弥漫的雾气中,路灯的光线在折射间扩散,呈现水光的潋滟。鬼影在水汽中肆意飘飞,不曾在不速之客身前停留。

湿漉漉的寂静中,他停住脚步,神情似笑非笑:“你在期待什么呢?

“让我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对你的痛苦和愤怒感同身受;还是用恐怖的鬼怪和死亡的风险来威胁我,让我为你所用?”

冷风吹动着白雾,没有人声作答,只有鬼怪的呼啸。被风携来的秋叶簌簌而落,如血如肉。

齐斯收敛笑容,眼帘低垂,喟然叹息:“奢望无关者的同情是为懦弱,色厉内荏的恐吓更是愚蠢,既没有自私自利的勇气,又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竟然还奢求十全十美的结局……

“孤独痛苦时曾向玲子寻求慰藉,身临绝境后又向兔神祈祷救赎,只可惜从没有人和神能真正拯救一无是处的你。而现在,你身无长物,就连性命也交了出去——”

青年说着理解的话语,语调却分外戏谑,垂下的眼中游动的猩红如丝如缕,恍若有邪神在此间寄居。

他掀起眼皮,如神明般怜悯而宽纵地询问雾中人形的轮廓:

“陆鸣,你打算以什么为祭品,如何向我祈求帮助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