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决心

从薛白的视角看,历史上唐廷对藩镇的绥抚太过软弱,反而堕了朝廷的威望。

可此时殿中群臣却不认为自己是天子口中的“软骨头”,他们是根据切实情况而提出眼下最有利于维护社稷安稳的办法。

“臣敢以性命担保,仆固怀恩尚未造反。”

崔祐甫率先出列,表现出他是个硬骨头,直接顶撞道:“近日京师传言仆固怀恩杀了杜誊,此必为有心人造谣,陛下不可听信谣言,怒而兴兵。”

其实他很清楚,薛白并非是为了替杜五郎报仇才对仆固怀恩态度强硬。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在提醒薛白,臣民并不支持朝廷打这一战。

只需要给一个官职就能摆平的事,却非要打仗,这在众人眼里就是小题大作的、是不划算的。若这么做了,悠悠众口只会说皇帝是因挚友之死才怒而兴兵。

总之,崔祐甫一开始,就想从道义上否决这场战争。

但薛白并不陷入与他的争论,反而道:“朕也认为仆固怀恩还未反,朕更认为他不敢反。正因如此,朔方留后之职不能给,该查办的问题绝不容姑息。”

几个重臣们面面相觑,甚至一向不对付的崔祐甫、元载还相互看了一眼。

“陛下,可若是……万一逼反了仆固怀恩。”元载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便做好讨伐他的准备。”薛白斩钉截铁道,“敢打、能打,才能够不打,诸卿很难明白吗?”

这些话原本不该由他来与群臣对质,成熟的帝王都会扶植起几方势力,看着他们打擂台,而自己只当裁判。

但薛白登基不久,且认为这件事干系重大、影响深远,不能从一开始就纵容藩镇,所以等不到朝堂上派系林立的时候再来处理。

他在乎此事,因为在乎所以着急,于是亲自上阵了。

能站在殿内的都是聪明人,一切利害关系都懂,不需要薛白给他们讲道理。但立场不同,万一真的逼反了仆固怀恩,谁来扛?

天子是不会承担责任的,最多就是下一份罪己诏,可官员们却要面对被问责、被罢黜、被降罪的风险。

若开战了,苦巴巴做事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陛下。”崔祐甫加重了语气,道:“臣以为眼下之局面正是朝廷不敢打、不能打。”

“那你告诉朕,为何不敢?”

“天下太平不过一年,民心在‘不战’,钱粮则‘不济’,仆固怀恩之罪亦‘不至于’,这一仗不该打。”

“诸卿以为呢?”薛白问道。

崔祐甫当先答道:“臣请陛下妥善安抚仆固怀恩。”

“臣等,请陛下妥善安抚仆固怀恩。”

殿内官员们大多都是附和。

即使是想在这个时候表态效忠天子的,心里也得掂量一下,等仆固怀恩真反了,自己会不会被拎出来背黑锅。

唯有颜真卿、杜有邻等少数重臣还一脸平静地站在那,便是元载这种平常一向支持薛白的也低下头,避过薛白的目光。

良久,薛白道:“朕若答应封仆固玚留后,此事很简单。”

“陛下,仆固玚征战多年,功劳赫赫,当得起一个留后之职……”

“但朕今日当着诸卿的面表个态。”薛白自顾自地道,“朕不会因为贪图眼前的简单,把它拖成遗祸后世的大问题,此事,就在朕手里解决。”

他指了指崔卿,道:“你说的三个‘不’,在朕这里不成立,仆固怀恩若不反,愿意听从调遣,朝廷自然不会讨伐他。但他若反,不论民心如何,必须讨伐,这是天理纲常。若说钱粮不济,也简单,这笔钱,朕带头掏。”

最后一句说完,群臣皆感讶然。

若是天宝年间的李隆基,内帑里确实有足以平叛的财宝,可眼前这个年轻天子有几个钱?这件事扯到现在,不就是国库、内帑都没钱吗?

“将兴庆宫重新划分为坊,其土地、建筑全部发卖……”

薛白话音未落,殿内已经像炸了锅一般。

就在前几天,大家才在兴庆宫欢度上元节,忆昔日大唐盛世,如何能接受这美好的念想被发落。

“陛下?”

“不可啊!”

当先出面疾呼阻止的是几个老臣,纷纷拜倒在地劝薛白收回成命,称宫苑乃天子居所,自古以来哪里有发卖的道理。

又说若是天子贩卖宫苑,世人会如何看待,朝廷的威望何在?

这句话戳到了薛白。

“你们还知朝廷威望?若让地方藩镇轻慢,才是真正的让朝廷失去威望!大唐治国靠的是言出法随,还是几座宫苑,你们想清楚了再向朕哭诉!”

众人见劝不动,便不停地给颜真卿、杜有邻施压,让他们阻止薛白。

颜真卿很在乎礼仪,对此事亦是强烈反对。

但薛白异常坚决。

“都不必说了,朕便要让天下藩镇知道,若敢反,朕砸锅卖铁也必平定了他们!”

“陛下……”

“度支留下,其余人都退下。”

~~

皇城,中书门下省。

从殿内退出来的官员们都是忧心忡忡,揪了一地的胡须。

“都放心吧,圣人只是一时气话。”

杜有邻当先表了态,道:“圣人也说了,是为了震慑有异心的藩镇,此事闹得越大,震慑之效果越大。倒不至于真卖了兴庆宫。”

“杜公何以见得?”崔祐甫道:“看来,此事圣人事先并未与杜公商议过。”

杜有邻身为宰相,没有什么话都回答的必要,于是抚须不语。

但沉吟了一会之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道:“发卖兴庆宫,我亦是反对的。”

颜真卿难得当众表态道:“此事,绝计不可行。”

这件事让他们都无心国务,只干坐着等元载、杨绾等负责度支的官员出来,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子与那些人聊得时间颇久,远超他们的预料。

终于,元载等人过来了。

“如何?”

元载一入内,就感到一道道目光如箭一般向自己射来,摆手苦笑道:“诸公莫急,此事并无诸公所想得那般严重。”

“我等只问你,是否劝说陛下回心转意了?”

元载摇了摇头,道:“难。”

众人皆叹息,沉默了一会。

“其实,兴庆宫一开始本不是宫城。”元载借这个机会开了口,“我若没记错,那一带最初叫‘隆庆坊’,一直到玄宗皇帝受爵时,才划出了几个王府,称‘五王子宅’。”

他这话一出,引得不少人皱眉。

“元公辅,你不劝陛下,反而又要当佞臣了不成?!”

“何谓佞臣?!”元载大怒,拍案怒叱,“我与你谈实务,你无端构陷,欲党同伐异?!”

“我……”

“够了!”

崔祐甫喝止住了那个要说话的御史台官员。

元载继续道:“玄宗皇帝登基之后,几次扩建,把北侧永嘉坊、西侧胜业坊各一半并入兴庆宫。使得兴庆宫在长安繁华之地占地颇广。可它除了是玄宗皇帝的潜邸之外,长安城内真的需要三个宫城吗?”

太极宫、大明宫,加上广袤的禁苑,以及禁苑当中的汉代故城长乐宫、未央宫。大唐皇室确实是不缺居住、游览之地。

“圣人之意,绝非让寻常人也能入主宫城,而是恢复兴庆坊、永嘉坊、胜业坊的原貌。除了保留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建筑,其余皆拆除,因地制宜。”

这“因地制宜”四字,也是元载转而支持薛白想法的原因。

兴庆宫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东面靠近春明门,那里被称为“青门”,是酒肆林立的热闹之处;北面就是东市,极是便捷;北面离大明宫也不远。

总之,位置比平康坊还要好,面积还有平康坊的四倍之大。

经手此事,都不必说贪多少油水,只它带来的权力与人脉都是极了不得的。

“此事关乎的是京师的风貌、青门一带的改建,不仅仅是发卖宫苑这般简单。作价几何?由何人来买?由何人来建?建成何等貌样?皆需由朝廷把控,比如,朝廷拟将整个兴庆宫分为六个地块,每个地块竞价出售,诸公可知何谓竞价?”

“荒唐!”

话到这里,依旧有人对此事无法接受。

但同时也有很多人意识到这件事带来的巨大的机会。

京城中多出了这些位置极好的宅院,他们这些每日到大明宫奏事的重臣们是最有资格住的,此事的好处也是不需多言。

更何况,兴庆宫那个地方原本就是只有玄宗皇帝喜欢,放在那往后也只会渐渐荒废,朝廷每年还得花费钱财打理,倒不如用来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因薛白有意使然,这件事很快便在长安议论开来。

虽禁不住有好事者说是因为仆固怀恩杀了天子挚友,天子宁可发卖兴庆宫也要讨伐他。

但明眼人都知道,大唐天子是在表明一种决心。

~~

“什么?他要把兴庆宫卖了?”

“报纸上说的是‘改造兴庆坊一带,以便……’”

“我们才刚刚探查了那里。”

娜兰贞皱了皱眉,看向了自己画的一张地图,上面正是兴庆宫的布局。

接着,一份报纸就被摆到了她的面前,上面竟也有一张兴庆宫的布局图,且比她画的要详细准确得多,这是唐廷公告的规划。

“居然有这样的事,他怎么能这样治国?”

娜兰贞不可置信,眼皮跳动了好几下,最终把手里的报纸丢开。

她来长安,是为了救回赤松德赞。

凭借她的力量当然做不到,于是,她联络了达扎鲁恭。

虽然说达扎鲁恭与玛祥一起扶立幼主,看起来都是权臣。但实际上是有所不同的,玛祥是舅臣,有野心;达扎鲁恭本质上却是一个不想被拘束的吐蕃大将,不愿看着吐蕃因为内乱而衰弱,所以,他给了娜兰贞一些支持。

另外还有一个小建议——“公主既然与唐主有交情,为何不与唐主当面谈一谈?”

当时,信使说这句话的时候,娜兰贞能够感受到他脸上的轻佻之意。他看不起她,觉得一介女流办不成大事,能做的只有以身侍奉唐主,然后做些求情或刺杀之类的勾当。

她很生气,但忍了,默默扮成胡商打探赤松德赞的下落。

上元夜,她收买了一批伶人,刺探兴庆宫内的情况;不久前则是助达扎鲁恭散播谣言。

结果今日的消息一出,她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就像是蚍蜉撼树。

“公主,将军派人来了。”

“什么事?”

“将军想要与仆固怀恩、回纥结盟,希望我们能够打探到唐廷准备除掉仆固怀恩的证据。”

“那里。”

娜兰贞抬手一指,指向地上的纸团,道:“那报纸上便是唐主发落宫城也要平定仆固怀恩的证据。”

“将军想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比如,写给郭子仪的秘信,提出要杀掉仆固怀恩的。”

“若没有呢?”

“可否盗得印信,仿造一封?”

娜兰贞皱眉道:“他当我是谁?这里是长安,我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公主息怒,将军做这些,出于对吐蕃的忠心,这是将军命小人送来的黄金……”

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摆满了金锭。

娜兰贞想了想,让人继续拿金子去收买朝廷的官员。

~~

大明宫。

薛白从政务之中回过神来,发现一个宦宦已经捧着个小卷轴在旁边等了很久了。

只看那卷轴的颜色,他便知大概是哪桩事。

打开一看,果然是关于他上次在兴庆宫吩咐的事,写的是“优伶为吐蕃人收买,西市贸康商行为其据点”。

薛白拿起御笔,在上面写了“放长线,钓大鱼”几字,就将卷轴放了回去。

忙过了这些,他便转回后宫。

快路过绫绮殿的时候,隐隐听到了动人的歌声,那声音清脆动听,该是念奴在唱歌。

他如今已纳了谢阿蛮与念奴入宫,此事在他心里倒也没有什么可或不可的,他已是帝王,她们也想侍奉她,于是就给个封号。

虽得了倾国佳人,可说心里话,当时薛白并未因此而起了太大的涟漪,甚至不如当年谢阿蛮只对他嫣然一笑时。想来,以前是他还处于微末,面对美人有种可遇而不可得的心情,如今则太过理所当然、稀松平常了。

穿过一道宫门,薛白抬手,让身后的侍者不必再跟着。

他独自步入念奴居住的宫院,循着那悦耳的歌声绕过长廊,只见念奴正坐在一棵梨树的枝桠上,倒真像是一只春莺。

树干上架着一个梯子,念奴雪白的脚上趿着木趿,随着歌声轻轻晃动着,脚踝上用红绳系着一个小铃铛,发出轻轻的响声。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陛下?陛下来了。”

正唱着,转头间见薛白,念奴脸上漾起甜甜的笑意来,可接着脚一晃,那木趿便掉落了下来。

她想从树桠上爬下来,却不知如何是好,慌忙道:“臣妾给陛下行礼。”

“来吧。”

薛白上前,举着手,抱她下来。

“臣妾失礼了。”

念奴说着,扯了扯衣裙,趴在薛白肩上任她抱了下来。

过程中,她壮起胆子,忽然在薛白脸上叭地亲了一口,撒娇道:“陛下许久不来看臣妾。”

薛白低头一看,见她的木趿已经落到了草丛深处,不好捡了,干脆就将她抱回了屋内。

……

一轮明月转过朱阁,透过纸窗,照在了梳妆台上。

远处的春莺终于不再轻啼。

“陛下,臣妾是故意的。”念奴俯在薛白胸膛上,轻声道:“故意唱歌引陛下来,故意在树上下不来,陛下会不会觉得臣妾失礼?”

“看出来了。”薛白道:“蛮有趣的。”

“有趣吗?”念奴道:“臣妾本想躲起来,让陛下找。”

“为什么没这么做?”

“不敢,怕陛下不耐烦,反而走掉了。”

“委屈吗?”

“不委屈,很开心。”念奴道:“为陛下做什么,臣妾都觉得开心。”

薛白其实知道,念奴为了让他觉得有趣,费了很多的心思。坐在树上的姿势,唱的歌,说的话,穿的衣服都是经过设计的。

对他而言这没什么不好,他也很喜欢。但他不满足,也许是因为太容易得到了。

他既为天子,后宫之中有太多这样想讨他的欢心的美人。但那跳动不停的心还想让他上进。

或许,身为帝王,享受的不仅是占有一切,而是不断征服。

~~

数日后,西市。

傍晚时分,娜兰贞得到了一个消息。

“公主,我们收买了鸿胪寺客馆的一个主簿,他知道赞普被关在哪里。”

“哪里?”

“他不说,需要更多的钱。”

娜兰贞皱了皱眉,拿出一个匣子递出去,道:“不要一次就给他,给他一半,等确认了他说的是真的。”

“是。”

眼看着那个心腹匆匆而去,娜兰贞不安地踱了几步,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还是很快下定了决心,招过剩下的人,道:“我们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

“太顺利了,我们被盯上了。”

这是在南诏的失败给她带来的经验,她没有太多的犹豫,派人去盯着那个去见鸿胪寺主簿的下属,自己则迅速地转移。

从西市转移到了东市,依旧是胡商聚集的地方。这是她的在长安活动的劣势,吐蕃人频繁活动,只能通过胡商来掩护。

果不其然,就在她离开西市没多久,有一队人忽然闯进了她原来待的商行,大肆搜查了一番。

待到次日天明,派去盯梢的心腹回来,禀道:“公主,那个鸿胪寺果然是圈套,我们过去接头的人都被拿下了。”

“果然。”娜兰贞却是出奇的镇定,道:“没关系,继续跟踪朗结赞、野布东,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早就留意到了当时出使吐蕃的那个小奴隶,认为必然是他给玛祥通风报信,才会导致当时除掉玛祥的计划失败。

是夜。

被捉住的吐蕃人经过了严刑拷打,很快就招了供,自称他们是达扎鲁恭派来的,之所以想要找到赞普,是因为达扎鲁恭与玛祥之间的私怨激化了,打算起兵反对玛祥。

果不其然,朗结赞、野布东很快就被带去见了一个人,询问他们关于玛祥与达扎鲁恭之间的恩怨。也就在当日,娜兰贞就得到了这个人的情报。

“是颜泉明,这人是唐主的心腹,关于吐蕃的许多阴谋都是他在暗中谋划的。”

“我知道他,颜公的侄子,怪不得。”

娜兰贞终于锁定了颜泉明这个目标,明确只要捉住他审问一番便能知道赤松德赞被关在哪里。

颜泉明有个习惯,每天下午离开皇城之后都会在朱雀门外的茶馆里买份报纸、品一壶茶。要对付他不难,只要扮作茶馆的小厮,在雅间里绑了颜泉明,然后装进泔水桶里带出城便好。

对此,娜兰贞布置了几天,定下计划,在东市落脚处等着。

“笃笃笃。”

敲门声终于响起,她打开门,只见心腹们扛着一个麻袋站在门口。

“快。”

娜兰贞手持匕首,做好随时刑讯颜泉明的准备。

然而,麻袋解下来时,她眼睛一瞪,却是惊得呆愣在那。

“这……怎么会?”

匕首“当”地落在地上,娜兰贞缓缓伸出手,从眼前人的嘴里拿下破布,同时问道:“赤松德赞……你怎么会在这里?”

赤松德赞脸上带着生无可恋的无奈表情,待嘴里的破布被拿掉之后,便叹道:“逃不掉了,阿姐向唐主求饶吧。”

那些派去拿人的心腹也是惊讶莫名,他们捉住的分明是一个大唐官员,如何到了这里却成了赞普?

只能是路上被人调包了。

换言之,唐廷对他们的行踪已经一清二楚,甚至反过来收买了他们的人。

“你说什么?”

娜兰贞不能接受她的弟弟、吐蕃的王说出这样没志气的话,一把拉过他,便道:“走!”

她既能找到他,便能带着他逃出去。

然而,才推开门,她就再次愣住了。

唐廷既然敢让她与赤松德赞见面,便有绝对的把握让她无处可逃。此时,院子外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官兵,围得如铁桶一般。

娜兰贞不得不承认,时隔多年,她更不是薛白的对手了。

但她还没有输服。

“放开!你们便是杀了我们姐弟,也绝不可能让吐蕃臣服……”

(本章完)

第594章 声东击西

长安城如今有五座寺庙,晋昌坊的大慈恩寺便是其中之一。

娜兰贞与赤松德赞并没有受苛待,被控制住之后就送到了寺中一个拾掇得颇为素净雅致的禅院。

赤松德赞此前就住在这里,进来后很自然地开了窗,拿起叉竿支好,然后在矮榻上盘坐下来,撺着手里的佛珠。

只见他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娜兰贞便有些来气,道:“你是赞普,堂堂一国之主,被俘虏来了,怎么还待得自在了?”

“阿姐,我不是被俘虏来的。”赤松德赞道:“玛祥叛变,我逃亡到大唐来。”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主动或是被动。”

娜兰贞道:“汉人有个故事,以前蜀地的国君被俘虏到长安以后,只知道享乐,别人问他想不想回蜀地,他说‘此间乐,不思蜀’,现在你也是这样吗?不想再回吐蕃了?”

赤松德赞眼睛都不睁,若非手中的佛珠还在转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好一会,他才缓缓道:“回,要的是机缘,而非我想或不想。”

“你给我有些志气。”娜兰贞道:“若不设法回去,真把命运交在别人手里吗?”

“万里归程,更有奸臣把持国政,如果没有唐主的支持,如何回得去?阿姐放心吧,有朝一日,他会放我回去的,‘既来之,则安之’。”

娜兰贞一直在大声质问,同时也已经在这禅房里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在偷听。

她这才小声道:“我已联络了达扎鲁恭,他表态会支持你,只要我能把你带到鄯州。”

赤松德赞的脸色这才有了略微的变化,沉思着。

去鄯州并不算远,如果真的有达扎鲁恭的支持,兵权在握,确实能夺回权力。

“他不会是骗我们的?”

“恩兰·杰哇秋央出家了。”娜兰贞道,“他保住了桑耶士,与贵族联合起来,称为‘七觉士’,得到了佛教的支持,我离开前,玛祥正在与他和谈。”

赤松德赞睁开了眼。

于他而言,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恩兰”也是达扎鲁恭的姓氏,在藏语里意思是“邪道,堕入歧途”,并不是一个传统贵族,而是近十年才崛起的。

杰哇秋央是达扎鲁恭的堂兄,也是恩兰一族的家主,原本,他与玛祥一样是权臣,但现在利益关系发生了变化,恩兰家族成了抗衡玛祥的旗帜。

“一个崇尚苯教的羌人家族,能够改信佛吗?”

“但事实就是发生了。”

“看来,达扎鲁恭是真心对抗玛祥。”赤松德赞道,“我可以去见他。”

娜兰贞道:“对,不需要依靠唐廷,我们能夺回大权。”

“但我们困在这里,怎么去见达扎鲁恭?”

“别急,很快我们就会有机会。”娜兰贞眼神笃定。

~~

颜泉明进入宣政殿时,薛白正在看仆固怀恩递上来的折奏,他遂候在一边等了一会。

“杜五郎没死,仆固怀恩信上说,他是被拔野古部落的人捉了,正在努力营救。”

“拔野古是铁勒部落,与仆固族一向亲密。”颜泉明道:“看来,仆固怀恩是在威胁陛下?”

“算是吧。”薛白丢开手中的奏折,道:“仆固怀恩说他没看顾好杜五郎,向朕请罪,自请解除节度使一职,让仆固玚担任。”

颜泉明道:“臣请出面营救五郎。”

“郭子仪会办的。”薛白喃喃道:“朕只是在奇怪,仆固怀恩在急什么?”

颜泉明随口应道:“也许他自知时日无多了。”

“有可能。”

“臣特来向陛下禀报,已经拿住了达扎鲁恭安插在长安的细作,其主使者的身份不一般,陛下也认识,是吐蕃公主娜兰贞。”

“是吗?她也不嫌远,三年跑了两趟。”

“许是想见陛下。”颜泉明莞尔道。

薛白没心思与他开这种玩笑,道:“不必苛待了赤松德赞姐弟,往后还要送回去的,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真心敬畏。”

“赞普是个聪明人,一直以来都算配合。那位公主性情却很厉害,她与臣说,愿意拿一个消息换她与赤松德赞的自由。”

“她骗你的。”

“臣也不是能轻易受骗的。”颜泉明道:“她说亲眼见过仆固怀恩与达扎鲁恭的书信,他们打算联合回纥人攻打长安,这封信若是真的……”

“即使是真的,也证明不了仆固怀恩真的会兴兵,有可能是作为虚张声势之用,或为了多条退路。”

“但吐蕃人能在长安做出事来,必然有人在帮助他们。据臣查到的线索推测,很可能是常年受仆固怀恩收买的朝臣。”

“那又如何?他反或不反,朝廷的态度不会有一丝改变。”

颜泉明今日来是因为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娜兰贞那双坚定的眼睛让他觉得她没在骗人,仆固怀恩、达扎鲁恭、移地健三方很可能是真的联手了。

只是,天子依旧自信满满,根本不愿有半点妥协。

“陛下,臣并非是要安抚仆固怀恩,只是担心只靠郭子仪不足以应付。”

“这样吧。”薛白敲了敲地图,道:“兵粮已调动妥当,王难得随时准备攻凉州了,你帮他一把。”

两人仔细商议了一番。

接着,颜泉明便安排人带着娜兰贞来见薛白。

路过丹凤门时,娜兰贞抬头望着巍峨壮阔的大明宫,终于意识到吐蕃虽能与大唐争雄,但国力其实有着巨大的差距。

她走过空旷的宫城,感受到身在异国他乡的自己是如此渺小,石阶的尽头,踏入大殿,端坐在殿上的男子面容虽然一如往昔,却已有了太强大的气场,恍如神明。

宫城、大殿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高度与色彩、各种装饰,都是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衬托君王的无上权威。

“师父,你终于做成了。”娜兰贞四下看了一眼,道:“在吐蕃,不需要这样的宫殿,每一道山川河流都比这里更壮阔。”

“朕知道。”

“吐蕃人的心胸也像山川一样壮阔,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薛白道:“当年你向我学,学的本就是阴谋诡计。”

娜兰贞有一瞬间现出一丝恼怒,道:“我是真心想与大唐和盟,从此两国再不交战,但你背叛了我们的盟约。”

薛白不需要向她解释,不管她是真的单纯,还是装的。

他只是淡淡扫视了她一眼,那上位者的眼神让她感到了不满,愈发冷笑起来。

“我要单独与你谈谈。”娜兰贞道。

殿内很大,光只能照到一部分地方,角落却是黑暗的。其实在光照之处并没有出现旁人,但她认为身为天子,必然是有人隐在黑暗中服侍、保护。

薛白道:“不论是什么样的秘密,你都可以直说。”

“记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名叫薛白,以我对你的了解,我很肯定你是假冒了身份篡夺了皇位。”

“不错,包括这些,你都可以直说。”

“那我打算在殿内刺杀你呢?”娜兰贞眼神凶狠起来,像是一匹母狼,她甚至往薛白的方向走了几步。

“你可以试试。”

也许是因为轻视她,薛白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

娜兰贞握紧了拳头,但没有动手,而是道:“不论你信不信,我亲眼见到了达扎鲁恭、仆固怀恩的盟约,上面的每一句话我都背下来了,可以背给你听。”

“朕信。”

“你不信。”娜兰贞道:“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破坏你们的君臣关系,但你想想,没有仆固怀恩的支持,我是怎么进入长安城营救赤松德赞的。”

“朕说过,信,你只要说你想要什么。”

娜兰贞一愣,之后道:“达扎鲁恭联合铁勒人攻打唐廷,对我们没有好处,事到如今,我依旧愿意与唐廷和睦相处。你放我和赤松德赞回去,我会劝达扎鲁恭不掺和唐廷的事,转而助我对付玛祥。”

说着,她咬了咬牙,向薛白行了一个礼。

“过去的事就算了,是我学艺不精,认栽,现在的提议对双方都好,你可以专心对付仆固怀恩,我则对付玛祥,是你教过我的‘共赢’,不是吗?”

她是个脾气很坏的人,但这些年被薛白磨得没了脾气,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权衡利弊了。

薛白却摇了摇头。

娜兰贞道:“你这是何意?”

“此前你学艺不精,现在还是。”

薛白转过身,走到他的御案前,看着地图。

“朕不必与你合作,朕打算击败达扎鲁恭,拿下鄯州、凉州、甘州、肃州。”

“不可能。”娜兰贞道:“我方才已经说了,仆固怀恩……”

“他‘说’帮你们打仗,但未必会真的帮你们打仗,几个松散的胡族联盟,抵挡不了朕连通安西北庭的决心。”

“你太自大了。”

“既不信,朕可送你到达扎鲁恭处看看。”

薛白说罢便挥了挥手。

娜兰贞并不想退出去,死死盯着薛白,犹豫着干脆扑上去挟持他,一双眼里满是不甘。

~~

十数日后,陇山以西的戈壁已映在娜兰贞眼里。

押送他们西进的只有一小队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平时也不太说话,应该资历不深。

一路上,都能看到唐军在秦陇一带集结、运送粮草,在做着往灵武讨伐仆固怀恩的准备。

赤松德赞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一路上都是坐在篷车里修行佛法,不太说话。

娜兰贞则时不时就会想起那日与薛白的对话,心中思考,难道一路上看到的唐军不是为了讨伐仆固怀恩,而是为了攻打吐蕃?

但薛白怎么敢确定仆固怀恩不会反,哪怕有七成的把握,身为天子居于长安,也该顾忌剩下的三成巨大风险。

事有轻重缓急,连通安西四镇,值得薛白迫不及待冒这么大的险、费这么大的兵力财力来做吗?

这需要大决心。

前方,快到了鄯州地界。

鄯州原本是大唐陇右道的治所,达扎鲁恭便是趁着安史之乱占据了此地。

前方终于不再能看到唐军的旗帜了,立着的是吐蕃的大旗。

达扎鲁恭在鄯州城东面修筑了一道关隘,名为赤山口。

“喂!”

一队吐蕃骑兵在关上看到了队伍,冲着这边放了几支箭,哇哇大叫。

“来的是什么人?”

这边的唐军于是大声回应。

“我们把吐蕃的赞普送回来了!”

~~

“唐廷把赞普送来了?”

达扎鲁恭有些惊喜,同时又觉得此事在意料之中。

他很确定一点,唐廷把赤松德赞带走,只关押着是没用的,势必得要放他回国让他与玛祥争斗,才能利益最大化。而他与唐廷是能够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的。毕竟唐廷眼下愁的是仆固怀恩,而他也无心东进,而是想与玛祥争权。

事实上,当娜兰贞与他联络,他便意识到自己挟天子以令诸候的机会要来了。于是他频繁与仆固怀恩联络,目的并非是真的要联合起来攻入关中,而是要以此为筹码,逼迫唐廷向他妥协。

果然,薛白做了最适合的选择。

“做好迎接赞普的准备,我亲自去迎!”

达扎鲁恭起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想起了一事,招过一个心腹吩咐道:“把佛像立起来。”

“是。”

达扎鲁恭一直以来都是个虔诚的苯教徒,若没有极大的利益,他宁死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

但现在,同样是苯教徒的玛祥大逆不道,废立赞普,迫害佛教,不仅把松赞干布建立的大昭寺改为屠宰场,还杀害了许多无辜之人,如此倒行逆行,达扎鲁恭必须要阻止。

他决定迎回赤松德赞,皈依佛教,带领吐蕃反抗玛祥。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如曹操一般的志向,这种上进心,最初达扎鲁恭是没有的,他以往一直是个忠心耿耿的将领,如今是受薛白的影响。

薛白因为平定大唐内乱,而上位夺权,他达扎鲁恭为何不行?

大步往外走,一个年轻人已经牵着达扎鲁恭的马匹立在那里了。

“将军。”

“尚结赞。”达扎鲁恭接过缰绳,道:“救回赞普了,你随我去迎接。”

“是。”

尚结赞应了,提醒道:“这是好事,但将军是否也该做些防备,万一唐军有诈。”

“这种时候?”

若是旁人说,达扎鲁恭不会在意,但尚结赞不同,这是那囊氏家族的子弟,聪明机智。

正是他,在玛祥政变之后,第一时间逃到达扎鲁恭军中,出谋划策,不仅改变了达扎鲁恭的立场,还改变了他的信仰。

可以说迎回赞普、对抗玛祥的战略,就是尚结赞为他拟定的。

“这样,我先去迎赞普,你领一支兵马赶来接应。”

“是。”

尚结赞知道达扎鲁恭勇猛无双,没有多劝,接了兵符便转回军中。

那边,达扎鲁恭则率着一小队骑兵,直奔赤山口。

~~

娜兰贞抬起头看去,那个唐军将领已经带着赤松德赞进入了赤山口。

她有心想喊出来,提醒吐蕃军注意唐军的诡计。

但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把赤松德赞救了出来,她又怎么可能开口让他陷入危险。

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赤松德赞能够平安返回吐蕃,还能让唐军不会借机攻下鄯州。

突然。

一声惨叫从关隘中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厮声杀。

“小心唐军有诈!别伤了赞普!”娜兰贞大喊道。

接着,便有士卒一把将她拖到了后方。

“杀!”

这一队唐军迅速杀入关城,很快就夺下了关城。

但他们人少,根本不可能接着攻下鄯州,甚至击败达扎鲁恭。

娜兰贞还在这般想着,忽然感到大地在微微颤抖,她回过头看去,只见东边尘土飞扬,旌旗招展,铺天盖地的唐军正在向这个战场赶赴过来。

只从这一路而来的情况看,她就知道唐军筹备已久。可惜,达扎鲁恭还以为唐军是要讨伐仆固怀恩,并无准备,还在赶来迎接赞普的路上。

“我认输了!”

娜兰贞忽然大喊了起来。

她想到了那日在大明宫与薛白的对话,拼了命向唐军将领跑去。

“我们交出河西走廊,交出这些年占据的所有大唐疆土,不必再打了,别伤了赞普……赤松德赞,你说话啊,认输了!”

关隘内满地都是尸体,赤松德赞正闭目合什,为死者超度,听了阿姐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率军占下这个关隘的年轻将军正是浑瑊,闻言则是讥笑一声,淡淡道:“说什么和谈,你看,你心里也很清楚,你们就是占了大唐的疆土,你们所谓的诚意,不过是建立在占便宜之上。”

娜兰贞停下脚步,无言以对。

她一直在骂薛白背叛了盟约,但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彼此都是为家国最大的利益考虑,她输了,纯粹就是因为不如薛白强大。

珲瑊知道她说的也不能作数,喝道,“准备突袭达扎鲁恭!”

……

太阳缓缓西垂,将赤红色的光芒铺在山峰之上,将它染得如血一般,想必此地名为“赤山”,正是因此而来。

娜兰贞放眼望去,只见达扎鲁恭的旗帜渐渐进近了,走在这如血的残阳中。

她一回头,关城的另一边,全是埋伏的唐军。

“轰!”

随着抛石车投出的火器炸开,达扎鲁恭的主力在残阳之中洒下了一片鲜血。

~~

“轰隆隆。”

远远的巨响声传到了尚结赞的耳中。

他吃了一惊,拉住受惊的战马,喝问道:“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一边派遣探马速去前方打探发生了什么,一边喝令骑兵们换马,准备营救达扎鲁恭。

不多时,他望见了远处山峦之上,一杆一杆的唐军大旗竖起,迎风招展。

“怎么会?!”

尚结赞大吃一惊,喃喃道:“唐廷怎么会派这么多兵马来攻鄯州?”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各种原由,于是,安排了兵马接应溃军之后第一时间招过心腹将领们。

“你立即去灵武见仆固怀恩,告诉他,唐廷调运到秦陇的所有兵马都已经西进了,长安空虚,这是他举兵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定要说服他!”

“是!”

尚结赞立即又招过一队人,吩咐道:“去找到回纥人,不管怎么样,告诉移地健,尽快联合仆固怀恩出兵。不然,唐廷一定会支持叶护,早晚杀了他。”

~~

与此同时,灵武。

仆固怀恩打着赤膊让大夫给他上了药,额头上已满是汗水。

“节帅近来太过操劳了。”

大夫把一根除疽疮用的金针放在水盘里清洗着,擦掉了手上的血,道:“这般下去可不行,疮有加重的迹象,节帅得静养。”

“知道了。”仆固怀恩道:“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

“节帅放心,小人一向是守口如瓶的。”

仆固怀恩披上衣服,看着大夫的背影,眼神中浮出杀意,须臾又摇了摇头,打消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无论如何,意义都不大了。

不一会儿,仆固玚大步入内,道:“阿爷,孩儿刚才看到有大夫离开,阿爷怎么了?”

“还不是为你的事,睡也睡不好。”

“是孩儿无能,不能得到朝廷的信任。”

仆固怀恩板着脸,摆了摆手,意思不是仆固玚的问题,这件事就是朝廷对不起仆固家。

“郭公……到了吗?”

“还没有。”仆固玚道:“朝廷说是要让郭子仪来替阿爷,但我看他未必真敢来,这么久了,还躲在泾原。我看,他也未必听从朝廷的调遣。阿爷,何不写封信给他?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反了朝廷,哪怕是奉他为主。”

仆固怀恩沉吟着,因惧怕郭子仪,这让他感到许多事情十分难办。

可若是郭子仪愿意一起反,他便能下定决心了。

“可,那就派个人去见见郭公吧。”

那边信使才派出去,却有守城士卒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节帅!”

“何事慌张?”

“郭郭郭……真的来了,已经进了城门。”

因郭子仪的威望,这个守城士卒竟是因心虚而不敢直呼其名。

“郭公,来得这么快?”

仆固怀恩一愣,接着便怒目圆睁,狠狠地瞪了仆固玚一眼。

他以前就是郭子仪的旧将,深知郭子仪在朔方军多受爱戴,一旦让其人到了,事情只会更加难办。偏偏仆固玚还被摆了一道,认为对方在泾原。

“快,我这便去迎!郭公带了多少人来?”

“大概有十余人吧。”

仆固玚正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闻言心念一动,暗道,若能在朔方将士知道之前就杀掉郭子仪,那其人威望也就无法发挥作用了。

谁让郭子仪要隐瞒行迹,到时旁人也指责不到他头上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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