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7章 凤衔月

翩翩神秀的大楚贵公子往台上来,渊渟岳峙的主裁判往台下走。

说过很多次的天下相逢,在天下台实现。彼此只是错身。

上一届的魁首让出这演台。

穿着一件对襟短褂儿的孙小蛮脸上带笑,七分长的宽松武裤下,是趾骨似玉的赤足。两条辫子垂到了腰。腕上仍然系着那对银色手链,银灿的小锤晃晃悠悠。

时间带给她修为,但并没有让她长多高——也许是神临得太快了。

轰开武道二十一重天的那一刻,她便是今天的样子,还是那么娇小玲珑。站在无限制场的几位选手中间,像是被谁不小心带上台来的闺女。

她大概站在内府场会更合群一些,恰恰那边今年来了不少小朋友。

但她气息沉凝,外露的肤色浑如玉质,体魄已经强到了非常恐怖的地步。其身气机浑圆,像一颗捏不住的羊脂玉球,无法被对手的气机捕捉。

你完全可以感知到她的拳头里,藏着山崩海啸的力量。

师父曾问她——“姜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的答案是——“年少时的伙伴。”

跟年少时候的伙伴在天下台相逢,有一种顶峰相见的快乐。

虽然她是选手,对方是裁判。不过没关系……她总归是要跳起来,才能拍他的肩膀。

孙小蛮左边站着腰悬黑鞘长剑、浓眉大眼的法家弟子吴预,右边站着面如怒狮的萨师翰——

这位人高马大的道士,头戴混元巾,巾上镶嵌一枚青玉太极扣。穿一件青色道袍,罩一件玄色鹤氅,还披挂一条赭红色长帔帛。

整个人非常的有层次感,也很有历史的味道,明明是三十岁以内的年轻一辈天骄,却硬生生有种高出一个辈分感觉。

“本场比赛将由暮扶摇先生主持,祂将在太虚道主的监察下完成对战抽签。”姜真君边往台下走,边进行交接。

魁名赛的对决名单,是临场抽签,临场公布。并不像八强赛那样会提前给出准备时间。

暮扶摇像是一座尖碑飘上来,立在了台上。暮色四合,故事便到了要开始的时候。自大袖中探出来的苍白手掌轻轻一抹,四个名字就在空中对峙——

左光殊对萨师翰,孙小蛮对吴预。

“比赛者留下,无关者退场。”暮扶摇淡声说。

抽签的时候,景国本次大会的领队淳于归正在台下,抽签的结果出来,他便微微垂下眼睑。

无论是出于个人朴素的感受,抑或立足于中央帝国当前对稳定秩序的需求……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支签。

并非是对萨师翰没有信心,而是此战之后,无论胜负,诸霸国冠亚必失其一。

如果说当今世上有被广泛认可的绝对公平,那么只有太虚道主是符合这个定义的。

除此之外,哪怕以律为矩的三刑宫,也不会被这样承认。曾经悬照天下的镜世台,更是已经沦为反义。

姜望把抽签的权利放置在太虚道主的监察下,就是借此实现了相对意义上的公平,允许台上所有的意外发生。

当然也包括此刻。

那么,他准备好了迎接所有意外吗?

淳于归看着慢步下台的镇河真君,心里没有答案。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世界可以迎接任何人的意外。

世尊可以死,虚渊之可以成为太虚道主,这个世界少了谁都是一样。

感受到不远处的视线,主裁判抬眼望来,微微一笑,以此示意旧相识。

淳于归也微笑以对。

……

台下的暗涌与台上无关。胜负之外的事情,得决出胜负后,才轮到他们考虑。

空间广阔的演武台,现在只剩即将开始厮杀的选手。

萨师翰看着面前临风玉树般的大楚小公爷,狮眸一片混沌。

他乃初代天师萨南华的后人,亦出身于天师世家,比今天的许知意还要风光得多。曾经在玉京山上,是被期许为圣山道子的存在,一度和大罗山的李一对标——

这话后来当然没人再提起。

当然,所谓的“曾经”,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情。

因为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儿时就随侍在宗德祯身边的道童。早些年每逢宗德祯亲自出场的大祭,必是他在一旁敬捧拂尘。

相较于纯心求道的李一,他在人脉经营上更有优势,且出身天师世家,有更丰富的上层关系。是更适合作为道门年轻一代领袖人物来培养的。

在宗德祯正要铺开的“魁领道宗”的大计划里,他也理所当然被推上台来,多方造势,塑以“当代道子”之名……

然后宗德祯便死了。

宗德祯事败身死后,他也被锁进狱中待查。深居于宛国的萨氏,一度都不承认有这个人存在。

是当代余掌教亲自为他解枷,证明他的清白,将他与一真道剥离,并开口说“寄予圣山之望”。这才有今天他的观河台之行。

对于其他选手来说,此战关乎个人荣誉和家国荣誉,于他而言,这更是决定人生命运的战争!

他要证明余掌教的正确,就不能仅仅只是停留在这里。他要帮余掌教完成“重登玉京”的大业,就必须要拿到魁名。

要在宗德祯死后,真正重返核心,左光殊就是他必须跨过去的山。

纵观左光殊在观河台上的所有比赛,无不是以复杂多变的道术组合取得优势。

道术最早是因为对神通、对妖族天赋法术的模仿而诞生,在力量的层阶上,天然弱了一层。是通过漫长时光的演变,无数先贤的填补,才形成如今的广袤浩瀚。

但哪怕发展到了今天,道术在超凡修士的生涯中,已经是不可或缺。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其实是作为一种普适性的力量存在。

在顶级天骄的对决中,影响胜负的往往是神通、道途,以及一些根本杀术。

只有极少数的具备创造性的道术,才能够作为“初见杀”的杀手锏存在——一般只要出场过一次,很快就会有破解道术出现。

当然,像“诸天万界五方五行敕法真身”这样的道术,那就完全不在此论。那是因为创造者的伟大,早已经超脱一切限制而存在。

同样背靠霸国,且出身于最早开拓道术边界的天师家族,对于前沿道术的把握,萨师翰相信自己是只多不少。而且迄今为止左光殊在台上施展的所有道术,景国术院都已经第一时间破解,他也尽数掌握。甚至对左光殊有可能会但未展现的道术做了充分推演。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轻视对手。

恰恰相反,能够把作为常规力量的道术玩出花样来,在天下台这样的地方技压群雄,这是超乎寻常的天才表现。值得他付之以最高的戒备。

往前数百年,也只有一个人做到这样的事情——

道历三九零九年的左光烈。

当年的左光烈,就是对道术的运用超乎人们想象。用华丽无双的道术轰炸了天骄赛场,以其独有的天才性创造,赢得内府魁首。

所以当暮扶摇抬手将暮色掀开,宣布这场战斗的开始,萨师翰便举天师令旗而高起,灵识毫无保留的倾泻!

他的灵识做灿白的外显,释放出恐怖到已成实质的灵压。

但见天边一轮月,霜凌人间。

其中有一座道宫的轮廓,浩荡无边。其人立于道宫上空,高渺无上,令人仰生拜服之心。

他的灵域已经铺开,此之谓【玄阴道宫】!

整座演武台上,无处不为道宫所慑,无人不为道宫之臣。

宗德祯曾有“十二道宫”大战略,这战略其实已经铺垫到了相当关键的程度,真个推动起来,不输于姬凤洲和闾丘文月的“仙廷之谋”。

此十二道宫,曰“命、裕、义、宅、衍、奴、契、厄、迁、禄、福、秘。”

各有玄妙,别具威能。

在他的构想中,这十二座道宫将如昔日九大仙宫般横世。分散天下,拱卫道廷。

凭借这十二道宫,他将控扼天下道属,魁领道宗。

以此实现他一统道国和道门的终极目标。

当然在明面上,他在玉京山上提出“十二道宫”之时,喊出的口号是“尽玉京之贵,复道门之正”,向天下展现的是玉京山作为道门圣地的担当。

而萨师翰便是他所意定的命宫执掌者。

当然萨师翰也得传了宗德祯所亲创的一系列【命宫】大术,由此作为十二道宫的核心人物,才敢宣称是“当代道子”。

当这座【玄阴道宫】推演到极致,成就小世界,诞生纯阳。便能演化为【阴阳道宫】,下一步合现世道属国之力,天地合炼,才是最后能够达成宗德祯横世构想的【命宫】。

萨师翰起手便将【玄阴道宫】推出来,就是要跟左光殊摒弃花巧,在最核心的灵域上碰撞,以此避开左光殊所擅长的道术交锋。

场下观众仰见明月,忽而视线朦朦,一片模糊。仿佛冬日的铜镜上泛起水雾。

萨师翰的玄阴道宫才一出现,演武台上广阔的空间里,便有无尽水气蒸腾。

当玄阴道宫悬照月华,人们便见得演武台上,由远及近……一道白练!

似剑似虹,霜白明朗。

此刻便听潮汐声。

原是月引天潮!

就此飞潮一抬,浪涌向天,华袍锦衣的左光殊便趁势而起。俊面神光灿然,高举飘飘大袖,整座观河台、整个天下,惊起凤鸣!

他的神通之光竟然如此磅礴,铺展而出,直接在他身外交织成一头明黄色的华美凤凰。

【九凤】神通第一次外显于世!

人们尚且不知晓它的能力,只能够从左光殊的表演中推断。

在传统的凤九类中,有凤曰“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正是此般颜色。

鹓鶵代表的是高洁的品格,它明显地有“纯化”的能力。在显形的瞬间,就帮助左光殊完成了对水元的掌控。

而他华衣飘飘,立此鹓鶵之中,竟然举天而起,直接面迎道宫!

萨师翰要正面对轰,他就带来最直接的对轰。半分不让,用强势击破强势。

强强对决,凤凰衔月!

如此精彩的开场,自引得观众目迷神往。

“啊啊啊啊!光殊!小公爷!”

苏小蝶从左光殊现身那一刻就欢呼不止,此时见得华服公子驭凤凰高飞,更是大声尖叫,仿佛要以什么音杀之术,助力台上的大楚小公爷破敌。

环顾四周看座,亦是无处不类此。对左光殊的支持声,完全碾压了萨师翰的支持者。也就是中央帝国威压天下四千年,还能有几个人为他摇旗。

长得好看又打得好看,背景、能力、才华……方方面面都是绝顶之选,本届黄河之会的人气王早就诞生。

苏秀行虽不耐烦这些长得好看的,但也支持楚国小公爷暴打景国狮道人。

打吧打吧,什么破月亮,破道宫,万恶的景国人。他心里正骂骂咧咧,视线还陷在台上绚丽的光影中……忽地耳中一静,忽地视野有缺!

堂妹的尖叫声就这么戛然而止了,堂妹的身影也剧烈晃动。

苏秀行怎么说也是在跨国组织地狱无门里深造过,曾经还行刺过镇河真君,不是什么没有厮杀经验的雏鸟,虽事起紧急,也本能地便探手往前一抓——

手中是空空,堂妹苏小蝶已经不见!

在太虚幻境里绝对不会有危险——这一点已经被亿万【行者】验证为真理。

所以是现实里面出事了!

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苏秀行眼睛一闭,便退出了赛场,退出太虚幻境。

苏秀行“薄有家财”,所以他早就购买了月钥,也送了堂妹一枚。

他和堂妹苏小蝶,是在卫国交衡郡的苏家新宅里,一起进的太虚幻境观赏比赛。虽然没有太虚角楼里那么安全,理论上也不会有太大意外发生。

卫国虽小,治安不错。且恰是国家小,他也能镇压一方。

在卫国这座小池塘里,是谁敢搅风雨?

他要让那人知道,什么是地狱无门,何为冥河艄公!

心念回归的苏秀行,眸中泛出狠色,指间已经跳出一柄幽光隐隐的匕首,直接撞开自己的房门,身缠暗影如嗜血之鸦,扑向堂妹的房间。

偌大的苏家新宅里,孩子还在嬉闹,园丁还在修花,厨房还在做菜……是如此平常的一天。

他略过这些感受,直指目标所在。

猛然间他头皮发麻!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危险!

前飞的身形遽然停下!

就在他眼前,堂妹所在的房间,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崩溃。

以他的目力,可以清楚看到房间里的妹妹。

有一束不知何来的天光,正落在堂妹苏小蝶的天灵。

清秀可人的苏小蝶,还睁着漂亮的眼睛,脸上有快乐的表情——她从未看过这么精彩的比赛,生活也从来没有这么富足美好。在外地创业回来的堂哥,以一己之力把整个苏家都送上了台阶。这让她非常的骄傲和幸福。

但是她已生机全无。

落在她天灵的那一束天光,没有任何声音,却在一瞬间膨胀开来。

这具年轻的身体首先崩解,身上新买的裙子,化作碎布,似是蝶儿飞。

瞬间扩张的光柱,以此无声的冷酷,摧毁了一切试图阻止它的存在!

苏秀行惊怒而又惊恐,想要伸手,却又本能地飞退。

他张着嘴……徒劳地张嘴!

第2668章 贱如草

恨或许并非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痛觉!

在极致的痛楚中,诞生极致的恨意。痛恨悲剧的突然发生,痛恨这突然降临于苏家的不幸,痛恨自己面对危险的恐惧!

苏秀行张着嘴,不知何言,抬着手,不知能做什么。他可耻地后退了,而无用的道术只是在他手心里打了个转儿——

他像是一个手里只拿着一杯水的人,而眼前他的家已经燃烧在熊熊大火中。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许把这杯水泼进去,可是他明白这毫无意义。

前一刻他还在点评黄河天骄,针砭天下大事,下一刻他就哀丧于自己的家园。

别说还能做点什么,在这不断扩张的光束力量前,他就连逃离危险继续自己的痛恨都不行——因为他也被光追及!

视野之中一片茫茫的白,他几乎以为那就是源海的颜色。

但有一角道袍,于此时飘落他眼前。

这是白底黑线的棋格道袍,像是一张他根本没有资格接触的棋盘,劈头盖脸地砸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懵懂呆滞的同时,却也将那横扫整个苏家新宅的天光给兜住了。

道袍飘落下来是一个修长背影。

苏秀行看到了一支自这背影延伸出来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质剑鞘,视线再往前……飘卷道袍里隐现的一只清瘦的手,按着黑白两色的两仪木质剑柄。

他的呼吸窒住。

他从来是个懂得观察细节的人。

作为地狱无门里负责对外情报、诸方联络以及任务接取的冥河艄公,对于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的认知,是这份工作的基本功。

如何不识【方外】?

来者是蓬莱岛高修,中央帝国玄真,【太乙】陈算!

不久前才在《灵宝玉册》上敕此道号,将以“太乙真人”的尊名,广为道脉所敬。

他竟然出现在卫国交衡郡,出现在无名小卒苏秀行正在毁灭的家中。

“冥河艄公?地狱无门的人?”在那茫茫的白光中,陈算侧回半眸,挑眉而问。

在生死关头,苏秀行下意识启用了秦广王所传的冥河咒术。也因此暴露了他丰富的工作履历。

陈算一眼就看破。

此声一出,苏秀行悚然一惊。接着便是恨。

多年来行于生死、久经追杀的经验,让他在这个瞬间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他的事暴露了!

他作为地狱无门的余孽,被来自中央帝国的正义真人亲手缉拿问罪,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在加入地狱无门,甚至更早之前,加入那个阳国天下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天。平庸的小国人物,没有别的出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生活,哪有一直不掉下来的?

只是,只是……

苏秀行红着眼睛,恨声嘶喊:“抓我就可以……杀我就行了啊!”

他攥着匕首,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满心满眼的恨焰在张炽:“你杀我就好,小蝶是无辜的,院里还有孩——”

啪~!

陈算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巴掌干脆利落,直接将苏秀行整个人扇倒在地。扇得他气散神亏,意疲身苦。

他的脑袋撞在地上,发出结结实实的磕头响。

在他已经荒草蔓延的心里,敲响危险而令他惊神的钟。

“清醒了吗?”陈算问。

苏秀行翻过身来,指骨攥在地里,尚且低着头,垂着乱发,声音沙哑:“清醒了。”

他苏秀行是无论如何也不配让陈算亲自来抓的。

说得难听一点,他是个什么东西?

陈算绝无可能为他而来,这样的人物即便是以卫国为目标,怀着当年殷孝恒一般的任务前来,也没有必要跟他苏秀行对话。他既不是卫国的高层,也没有能够引起对方注意的实力。

所以反而是陈算救了他吗?

他确实是在这棋盘道袍的笼罩范围里,暂避了那一束天光。

所以这一切跟陈算无关?

可堂堂陈算,如此尊贵的天京真人,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这个如此贫瘠的乡下地方……

“醒了就站起来看。”陈算的声音说。

苏秀行撑着地面爬起来,眼前不再是白茫茫——目识受的损伤已经恢复,或是本就不严重,或是陈算顺手帮他医治,但都不重要了。

他看到眼前,是一无所有。人物,桌椅,鸡犬,整个苏家新宅就在他眼前……被凌厉地绞碎,尽都光扫一空。

他衣锦还乡所建设的一切,他这段时间的荣耀和亲情感受……不再拥有。

不止如此。

陈算让他看的不止如此。

这天光并非单独落在苏家新宅这一处。

而是……蔓延了整个交衡郡,或许不止交衡郡。他眺目远视,看到的是漫无规律却随处可见的!杀人的天光!

一束一束,有的在长街,有的贯高楼,有的三柱齐弦,有的间隔百里。

天光如林,哀声似群鸟飞起。

人命贱如草。

卫国人的人命贱如草!

苏秀行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听到城中有人在悲号——

“他们曾经屠掉了野王城!”

“他们……又来了!”

他们!是谁呢?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还能是谁呢?

如此深刻地镌在卫人的恐惧里。

一说起景国伐卫之战,说起无人提及的野王城之屠,就好像已经很遥远。

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时代那么久。

但若是细数石头上的刻痕,其实也就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

卫国人不敢回忆,不敢提及,是那种恐惧拉长了时间的感受。

才过去了三十五年啊!

怎么敢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和平的时代呢?

怎么敢回到家乡,沉湎于安全的假象,你明明是一个在地狱无门里工作过的杀手。

“可是为什么?”苏秀行看着面前的背影,仇恨而又痛苦的问:“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这么恭顺,这么孱弱……已经寂寂无名的卫国!

国内根本没有什么成长机会,曾经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去讨生活的卫国。

一个早已经荒芜了的小国,好不容易沾染了武道德泽,有了一点活出人样的机会。

景国人为什么又来了?!

“不是我们。”陈算仰看着天空,留给苏秀行的小半截侧脸,异常的严肃。

“这里是中域,这里是曾经被你们屠过的卫国……”苏秀行涕泪横流,或者也流下了额血,都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只是反反复复:“你怎么证明不是你们?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没有被我骗的资格。”陈算非常直接地道。

苏秀行一时咬死牙关!

这很残忍,却很真实。

陈算没有照顾他心情的意思,他观察着那一束束天光的落点,手上不停地掐诀,快速说道:“听着,我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对方很快就会找过来——”

“对方是谁?”苏秀行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又猛地绷紧。他没有想到,连陈算这样的人物,都会表现出这种弱势方的紧张姿态。

毁掉苏家乃至整个交衡郡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种紧张将他的悲伤都压制了,叫他隐隐的手颤!

“现在还不知道。”陈算摇了摇头,语气莫名:“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棋格道袍被风扰动,当代太乙真人按剑往前走:“别问东问西了,现在听我指挥,你有唯一一次做对事情的机会。”

苏秀行下意识地跟上。

“这里的信道已经被彻底锁死。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

陈算左看右看,不断掐动手指,似在测算着什么,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把这里的真相带出去。”

苏秀行抹了一把带血的泪,紧紧跟着他:“真相是什么?”

“我现在也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陈算回过头来看着苏秀行,在这一刻才算是真切地看了苏秀行一眼,记住了他的样貌。

或许他也在想——这人能有什么作用呢?

他的语气复杂:“或许已经晚了。”

陈算说话的同时,就已经抬起手来,恰恰竖掌贴在苏秀行的心口,只是轻轻一推——

苏秀行仰身便倒!

他只感到一种无可抵御的力量,摧枯拉朽般瓦解了他的所有抵抗。把他往后推,令他往后仰。

他的身体全无自主,五感全然混淆。

这一刻他并不觉得恐惧。

因为陈算若要杀他,没必要这样复杂。也因为这一系列连续的变化,已经让他的感受麻木了!

他倒在地上,但是并没有感到坚硬的地面,而像是落到了海里,直线便下坠。

泥土像水一样包裹他,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感到自己在极速地移动,以某种他暂时不能理解的方式——他明白是陈算送他离开的手段。

人生好似石沉水,命运就如泥遮眸。

他不知道终点在那里,他只知道起点是他的家。永远也回不去,永不能再见的家。

在这个暂且安全的时刻,在这种“已然逃离”而无法自控的状态里,他茫然的静了一阵,才感到巨大的悲伤涌来。

眼前一幕幕飞逝而过,都是这段时间的笑语欢声。

伯父是个话少的倔老头儿,当初送他远行,也只是帮忙扛着包裹,不吭声地陪着他走了十里地。堂妹比小时候要活泼,长成了大姑娘,瞧着文静,却是个敢爱敢恨的性格。三姑家的虎子调皮捣蛋,他昨天才缴了这小子的弹弓,让他罚站……

离开交衡郡的时候,苏秀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这些年他拼了命的往前走,努力钻营,竭力保全性命……终于等到这一日,作为一个杀手,奢侈的“安全退休”了。带着多年积蓄,荣归故里。

可“故里”竟于今日亡。

他甚至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弱者没有资格幸福,甚至没有本事仇恨。

苏秀行咬紧了牙关!

眼前忽而光亮。

苏秀行发现自己已经从那种眼前一片漆黑的状态里摆脱,浑身一轻。他终于再次感受到草香、清风和阳光。

这是一处暂不知名的山谷,陈算不知用什么法子把他送到了这里。

此去故园……不知多远。

巨大的悲伤生出巨大的痛恨。

苏秀行满面是血!

他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拿着匕首在掌心狠狠划过!划出一道见骨的伤口,刀锋和指骨摩擦出刺耳的响!

鲜血如注,淋湿泥土。

“我苏秀行对这皇天后土发誓!”

“此心永恨!此仇必雪!”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归属于什么势力。”

“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会拔光你的牙齿,剥下你的人皮,喝掉你的脏血,一口一口吃光你的肉!”

他要重新组织起地狱无门,他要再走一遍尹观的路。他要更拼命,更仇恨,他要获得更多的力量,做更多的事情。

绝不会……绝不会让小蝶白死。不会让伯父三姑虎子他们白白地死去。

他哭着嘶喊:“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时有个声音响起来——

“哦?”

此声虽轻如雷惊。

刚刚立下血誓的苏秀行,从朦胧的泪光中,看到一双停在眼前的靴子——这是一双黑色的麂绒长靴,样式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左侧边绒有些黯痕,像是磨损过的样子。

不知何时有人来了,且来者已经站在他身前!

而受制于某种未知的力量,他根本不能抬起头来看,只能跪在那里,低着头以手撑地。

他甚至没资格直视他的仇人!

“陈……”苏秀行艰难开口:“陈……”

此时言似有千钧,不以崩碎牙齿的勇气,不能吐出一句。

“陈算吗?”陌生的声音问。

“他不会放过你们。”——苏秀行想这么说。这个无用的他已经被敌人按住了,所以只能将仇恨寄托于更有本事的人,但是没办法开口。

但对面的人,好像猜到了他的心声。叹息着说:“他啊,是个很厉害的人。我都没想到他能算到这一步,查到这里来,以至于让他发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还差点叫他躲过去。可惜……”

可惜……什么?

苏秀行的意识已经十分沉重,但还在更残酷地坠落。

而那个声音始终是平静的:“你出现在这里,是他借你而逃己。你可以没有任何作用,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我却不能赌你没用,赌你不知道。”

“我在你这里浪费的每一分力量,都会增加他逃脱的可能。”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更恨了?”

“还是……稍得安慰呢?”

苏秀行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

来人却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只是随手一掌按下来。

掌如天覆,命似书翻。

苏秀行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隐约明白那是他的脑袋。继而感到自己像是一缕烟——身体和灵魂,都轻飘飘地散去。

没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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