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9章 耳目为门

姜望现在是岸边慢慢已经不再蹦跶的鱼,即将渴水而死。

面前哪怕是鸩酒,也需饮之解渴。

便饮此一杯。

毒死是之后的事情,渴死是现在的事情。

甘泉巷的尽头,是一条岔路。

左边通向酒泉大道的繁华地,高楼华宇。右边是一些酿酒的小作坊,低矮的平房,和认真生活的人们。

前面是一堵围墙,围住这脏污的甘泉巷,浑噩的流浪汉。简简单单的几块砖,是城市面貌最方便的装饰品。

顾师义向左,颜生向右,姜望顾自往前,穿墙而过。

甘泉巷里的流浪汉们,从始至终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唯独此刻见一人穿墙而过,才稍稍抬了抬眼睛,但也以为是醉梦。

穿墙算什么?酒后恍惚的世界里,神奇的事情多着呢!

一些志怪传说里的穿墙术,于超凡修士而言只算是基础的手段。不过姜望确实没有学过。只是到了他现在的境界,无论是从元力着手,还是直接搬动空间,都是毫不费力的事情。

他的三尊法相都留在晏贤兄所赠的院落里,揣摩封印术经典——晏贤兄说身无长物,置宅置业,俗物赠友。

姜真人以本尊行于闹市,一边翻阅颜老先生所赠的笔记,一边漫不经心地感受世情。

天道的压力无所不在,像是四面八方淹过头顶的水。

他感到自己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离“人们”越来越近,离“人”越来越远。

他很明白自己一路上丢下的是什么。

真想留住那些感受!

……

巨龟游于天空,“鬼面鱼海域”在下一场雨。

“鬼面鱼”是一种性情暴虐、嗜血好吞的巨鱼,据说是葬身大海的怨魂所化,刀枪不入,来去无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海民最为畏惧的海上灾害,又被称为“海鬼”。

沉都真君年轻的时候,就动员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通过“游标定点、埋桩拔阵、横链结网、徊鱼吞毒”的十六字战略,将鬼面鱼海域一扫而空,由此名震近海,广得人心。

如今鬼面鱼几乎绝迹,但这片海域的名字,却是保留了下来。

大约是杀戮太过的原因,它始终荒寂。虽然也在靠近迷界的前沿海域,但一直都不怎么有防务压力。

王坤的师父,是如今仍然驻守苍梧境的蓬莱岛真人孟屿。蓬莱岛一直孤悬海外,虽然真实位置不显于人间,却也常常在海上投放影响力。

景国在海上的布局,通常都是在蓬莱岛的支持下成行。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王坤这种本该打落冷宫八百年的倒霉家伙,才得以在人才济济的景国,再一次取得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在近海群岛待得不多,但也特地做过功课,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见得李龙川把航路往这荒僻的海域引,便直接问道:“李将军是否引错了路?”

“没错,就是这里。”李龙川道。

王坤皮笑肉不笑:“我记得这里并非钓海楼防区。”

“现在应该是了。”李龙川说。

“应该?”

“不信你去问问你在钓海楼的朋友。”李龙川看着他:“还是说……你不同意?”

“我可以不同意吗?”王坤问。

李龙川哂然一笑:“这是镇海盟的决定,代表整个近海群岛亿万海民的意志。恐怕由不得景国,更由不得伱。”

王坤看着他:“我对李兄礼敬有加,李兄却一直想要激怒我!”

“激怒你?这话从何说起?”李龙川面作讶色:“海上防务调整,需要考虑你王坤的感受——是这意思吗?”

见他这般装腔作势,王坤愤怒的情绪几乎无法抑制:“李将军临时调换钓海楼防区来针对我们,不是什么友善的行为吧?”

“临时调换防区?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力!”李龙川大笑数声,笑罢了,才敛容道:“也许是因为你们景国战士太精锐了,你王坤又太优秀,镇海盟高层认为可以交付给你们更艰巨的任务。鬼面鱼海域向来是凶地,非常人能当!”

王坤咧了咧嘴:“看来齐国真是把海疆视为私有,半点容不得人。这才几年过去啊,海上竟无别声?沉都真君死得何其不值,钓龙客应当怀恨!”

李龙川却不与他说那么多,只道:“景军若是不想援助了,可以调头回去,李某也愿意为王兄开方便之门。但是失约一次,下次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想来王兄也能理解!”

“回去?”王坤昂起头来:“为什么要回去?中央大景,享国至尊,四千年担责天下。既然镇海盟高层如此信任我景国军人,这‘鬼面鱼海域’便交给我们!”

那些愤怒的情绪,仿佛一张被揭下的面具。面具下的他,显得沉稳又坚实,只振臂一挥:“传令下去,驻营于此,联结防事。也叫海上的兄弟们看看,中央大景是怎样做事!”

号为“天下第一军”的斗厄甲士,顷刻飞身四散,漫撒在空中,像一只张开的巨网。

李龙川一时不言,只是静默地看着景军行动。

此时雨落静海,雨似兜在网中。

脚下所踩着的那只巨龟,悬空静止,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

……

当秦广王睁开眼睛,绿翡翠般的眸子里,流动着现世的晦影。

他看这一切,已是如此不同。

传说中永失外海,不可再见的万仙宫,原来一直深藏在这荒寂的海域,藏在光线和声纹交汇的罅隙里。

必须是特殊的惊虹一贯的光,必须是偶然的一念即泯的声。

光图与声纹,都有独特的构建,在特殊的时刻交汇一处,如此才能真正呼唤出门户。

楚江王所唱的曳落歌,当然不是打开真正万仙宫残址的声音。

但是曳落歌的曲谱,曾经被万仙宫所收藏,又是秦广王自外宫取得,沾染了万仙宫的气息,伴随着万仙宫残址,经历了岁月。

楚江王还原古老的歌声,秦广王则借由这点联系,以曳落古谱为起点,追溯声音的过往,找到了那能够唤醒万仙宫残址的独特声纹,并将之勾画。

而贯穿万仙宫残址的的那束光,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寻得,只是对于光图的最后几笔勾勒,有些模糊。

这几天带着楚江王孤舟浮海,不断地测光测声,终是一步步靠近“真貌”。

以分毫不差的光图与声纹,再加上他早先自万仙宫外围秘藏得到的真正钥匙——此刻正闪烁在他身前的水滴状的玉色事物,如此三位一体……终于推开这古老遗迹的大门!

在他身前浮沉的,自然不是玉,而是真正的一滴水。

九千六百年结一滴,只诞生于永暗漩涡里的“玄华净水”。

即便在环境极其恶劣的沧海深处,永暗漩涡也是最残酷的几种灾害之一。规模愈大,愈是凶险。

大狱皇主仲熹,就是靠击碎永暗漩涡而成名。皋皆还在时,也身镇永暗漩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挪分毫。

便是在这样的灾害里,玄华净水能够因缘而生。

自然等闲强者无法采撷。

但秦广王身前的这滴玄华净水,本身并不作为藏珍,而是一件容器——水滴里装着光。

数万年前照耀在万仙宫的光。

凝神细看,那束经历岁月的光,在水中如龙游走。

若是将耳朵凑近这水滴,又能听见其中潮声如歌。所以这滴水里,还装着过去时代的声音。

声光筑梦,耳目为门!

那遥远而又迷幻的仙宫蜃楼,在光与声的交汇里显化了,跨出时空的迷廊,回涌至当今这个时代。

满目衰残,尽为悲意!

这就是……万仙宫吗?一个时代的余响,是如此悲壮,震动人心。

楚江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唯恐自己的声音,惊走了这历史的陈迹。

秦广王亦无言语。

漫天碧光如虫游,无尽凋意过春秋。他孤立船头,长袍飘卷,腰间面具被风鼓起,“秦广”二字似滴血。

他直接踏离此船,踏上光与声交织的路,走向那已经不存在的仙宫大门——

半截残表,一堵断垣。

血色不新鲜,哀声不可闻。

当年究竟是遇到了怎样的变故,才叫煊赫无比、高喊出“人即万仙之仙”的万仙宫,一夜间衰残至此?

万仙来朝的盛景,仍在史书里闪耀。断壁残垣的衰意,已经被岁月吞没。

虚空之中,有一架断桥,流动的碧光,接续了断裂的部分。

秦广王在前,楚江王在后,就这样往前走,在迷蒙的幻彩里,走过此桥。

过桥之后,楚江王随手一撕,像是撕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的松鼠,刹那间倾巢而出,蹦蹦跳跳地向仙宫残垣散去。

这些松鼠倒是十分可爱,圆嘟嘟的像一个个雪团子。但是动作敏捷,快逾闪电,且在行进的过程里,逐渐变得五颜六色。

出于隐藏身份的需要,这松鼠是现世未曾出现的品种,是她自己培育的一种探险松鼠——以灾祸为松子,贮而食之。

它们的尾巴会变色,会根据不同的危险程度,体现不同的色彩。共有七彩,紫为最凶。

秦广王则是在楚江王也下桥之后,反手一抹——

那架连接万仙宫与外界的断桥,好似已经不耐时光,瞬间朽化,如粉尘簌簌而落。

他是过河就拆桥、入宫便藏宫的人,辛辛苦苦、几经生死寻得的好处,当然不允许他人分润。这一手,正是要抹掉万仙宫的痕迹,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在宫殿内部慢慢探索。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有潮声起——

轰轰轰,轰轰轰!

此声如兽群齐吼,震荡天缺,越来越迫近耳识,如在耳中闹。

楚江王放出最后一只食祸松鼠,在仙宫大门前回头眺远,但见一线海潮,自远而近,极速上涨。

远如线,近似堤,及至身前,已经浩浩荡荡,是接天高墙!

在那潮头之上,立着一个身着战甲、手提长刀的青年男子,眺看这边,昂扬自信,长声而啸:“吾乃大齐帝国斩雨军正将,田常是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海之滨,亦为王境——海讯动荡,吾已尽知。何方鼠寇,于此喧哗?!”

蝉螂捕蝉,惊见黄雀。

楚江王眉头一皱又一挑。她惊的是对方的身份,在如今的东海,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够跟齐国抗衡。

这突然冒出来的斩雨军正将,代表的无疑是这片海域最有力的声音。

但此人孤身而来,并未引军相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说明一切尚有余地——可能对方也不想让齐廷知晓。

那一句“海讯动荡”,就是理由。他表述自己是摸着动静过来的,不是早有预备——但秦广王哪里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动静!

与思虑深远且很熟悉官方做派,事事都要想明白的楚江王不同,秦广王向来果决,常行偏锋。

他不必先思考,他要问问你有没有资格叫他思考!

听得此人踏潮而来、大放厥词的这般动静,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扭头过去,绿眸流光,看这人一眼——

这目光甚至还未落下,在秦广王扭头的过程里,独立潮头的田常,就打了个激灵,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凉!几乎下意识地要拔出深藏于血的潮信刀。

相较于他现在所持的大齐军刀,那柄名为潮信的名刀,在海上有最恢弘的力量,才能稍稍带给他一些安全感。

但在念及潮信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种恐惧的感受,其实最先来于【潮信】本身。这柄天下名刀,先他一步,仿佛预见了毁灭的命运!

秦广王一眼看来,是灭顶之灾!

在难以形容的恐惧中,田常抬眼看到一片白——

那是一种苍白的色泽。

危险隔绝,情绪缓解,视线拉远,才能看得清楚。

这是一只手。

一只截断了秦广王目光的手。

系着镣铐、苍白瘦长,就那么普普通通地张开,横在空中。

骨节分明,如五条白骨山岭。

说是镣铐,但铁链已断裂,只零零散散地垂落几节铁环,像手饰多过铁镣。

田常才松开的心弦又猛地绷紧。

因为来自秦广王的危险虽被隔绝,危险并未离开。甚至于此刻到来的,才是危险本身!

他知他会来,甚至他就是受其吩咐而来。

可他还是恐惧!

(本章完)

第2300章 阎罗帖

有些人把战胜阴影的过程,称为“成长”。

但对田常来说,正是因为他如此努力、如此上进,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层次,他才有资格看见那片阴影,有资格被阴影笼罩。

他够强大了,才能看到这片阴影的强大。

成长反而是向真正的恐惧攀登。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处在生死边缘。一步行差踏错,就坠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人能够享受恐惧,他只是告诉自己,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不要被阴影吞噬。或者至少……不要死得太愚蠢。

秦广王的眸光是阎罗帖,落于何处,朽坏何处,看到什么,杀死什么。

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也的确挡住了这眸光。

所谓虚实,所谓生死,都在翻掌之间。

这手的主人,是一个轻衫薄裤、赤足披发的男子。

他像是刚从卧室出来,睡了一个不甚满意的午觉,顺便披了件衣服,随手捏住一只恼人的苍蝇——捏住了那朽死的力量。

他脚下没有接天的狂澜,身周没有耀眼的辉光。

惟是踏虚而立,瘦影照水。

他的脸色是不见天日的白,通身不佩金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歪过头,瞧着自己的掌心——秦广王的眸光,化作扭曲的碧光,在掌中挣扎——好奇地研究起来。

曾经十年沉寂,齐地也未忘他的凶名。

及至第二次齐夏战争,天下无人不知。

与彼刻齐廷大肆的正面宣扬的武安侯、冠军侯不同,此人的名声,完全是在人们口耳之间,通过恐惧蔓延。

南夏总督苏观瀛,治夏这么多年。当年田安平领军走过的吴兴府,仍然是最贫瘠的一府。苏观瀛已经倾斜大量的资源去经营……但实在没什么可经营的。

甚至于……吴兴人都没有剩下多少。

在齐国崛起的早期,齐人并不在意、甚至放任凶名,所以有呼名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屠”重玄褚良。

在齐国已经霸权稳固的现在,齐天子尤其强调“德治”,所谓“王者之风,干戈不至天下服。”

极力淡化战场上的凶名,也极力避免夏地百姓的抵触情绪。

但面前这个人,仍然像是长夜深处的晦影。他所带来的恐惧,仍然弥漫开了。

有一个传言——齐国官方绝不承认——据说此人上任斩雨统帅的消息传出时,大名鼎鼎的九卒强军、天下劲旅,斩雨军中,竟然出现了逃兵!

仅为逃其名。

何人能有如此恐怖名声,仅仅一场战争,就与凶屠重玄褚良、降魔统帅殷孝恒并举,被视为“杀戮”的代名?

他就是大齐帝国现今的斩雨统帅,大泽田氏……田安平!

肆无忌惮到了极点,手上捏着名门天骄柳神通的命。

但他看起来是这么的无害,他好奇地看着掌心的碧光,像是一个孩童在思考蚂蚁的行动。

田常披甲挂刀,脚踏惊涛,本来威风无限。这一刻却和那汹涌大潮一起,成为被驯服的、呜咽的兽。

海风轻,海潮缓,潮声摇梦,一切慢悠悠。

万仙宫的废墟外,这荒寂无人的海域,竟短暂呈现一种诡异的……祥和。

楚江王却在这个时候,身心俱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仿佛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动弹不得半根指头。就连想法……也开始变得迟缓。

她感觉自己正在向深渊坠落,任是什么秘法,都不能唤醒自我。

便在此刻,一只修长的手掌,成为她的眼帘,将那些危险的事物阻隔于外。从掌心透来的温暖,也缓和了她的体温,叫她趋于僵硬的心脏,重新归于柔软。

再一次生动,再一次感受人间。

而伸出这只手的秦广王,就这样面色如常地往前飞。

他横伸的左手以手覆面、遮着楚江王的眼睛,带着她往万仙宫深处。微垂的右手拢在袖中,指骨缠着碧色的纤绳状的小蛇,蛇儿吐着玉色的信。

一句废话也不说,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在他身后,云也凋零,海也凋零,就连元力都在瓦解……惨绿的荧光,将一切都沾染。故而一切都在凋亡。

他这一生都行险事,当然不会畏惧与田安平相争。但在海上与斩雨军统帅纠缠,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无言的转身,即是最坚决的辞别。

地狱无门的阎罗黑袍飘卷在空中,像是一道夜幕,重新笼罩了这里。

短暂的光明已经过去了!

夜的君王谕令归寂。

那本来已经清晰具体的万仙宫残址,又再次变得恍惚迷蒙,归于蜃楼幻影。

他打开了万仙宫残址的大门,也将它关上。他把万仙宫从光与声交汇的罅隙里拽出,也将它重新丢回五识的迷宫!

田常立在潮头,像个随波逐流的木雕,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广王和楚江王的身影,消失在万仙宫深处。又看着万仙宫的光影,逐渐淡化消失,这个过程,他完全无力阻止,却也不敢出声提醒能够阻止的人。

他跟随田安平太久,太知道什么时候的田安平才最危险。至少在田安平产生好奇、专注研究一件事物的时候,安静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若秦广王就这么与万仙宫一起消失,只能旁观的他,又是否会被问责?

眼看着这片荒僻的海域,已经消逝了所有,只剩微不可察的流光。田常握刀的指骨都已经发白。

在这样的时刻,田安平好像才回过神来。

他将视线从左掌掌心扭曲的碧光挪开,投向那愈来愈遥远、正在消失的万仙宫幻影,面无表情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哗啦啦!

他手上的镣铐被触动,残存的几节碎链不断摇响。

而从虚空之中,探出山岭一般的巨大锁链,逶迤如蛟龙曲身,又骤然绷直,仿佛触及了什么!

田安平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右手缓缓地往后拉。

轰隆隆隆!

田常震撼地看到,“遥远”的概念被击碎了。所谓的“虚幻”,所谓的“过去”,都重新归于“真实”和“现在”。哀声犹在的仙宫废墟,像是一辆即将散架的老旧马车,在驰道上艰难前进,越是卖力,却越是后退。

流逝的一切都在倒转!

那些断壁残垣,飞角亭台之外,有十分模糊的幻彩流须,和嘈嘈听不真切的声音——那是被无匹巨力碾碎的光与声。

已经重归光与声交汇之罅隙的万仙宫,竟然被他强行拉扯出来!

他没有钥匙,他不开大门。他没有秘谱,不接断桥。

他直接拽回万仙宫!

田常立于潮头,挂刀不知何言。

田安平却只是虚抓锁链,往下一按,将那漆黑如山岭的巨大锁链一头,按进了海中。

可以看到庞大的万仙宫残址在空中挣扎,如囚兽欲走,那入海的巨大锁链,却只是绷直在那里,不动分毫——

定水接天,锁海囚仙!

真是一个人难以形容的人。

轻衣薄裤,难堪海风。披散长发,也在风中凌乱。

但他却抬步而走,以锁链为桥,走向那不能挣脱的仙宫废墟。他的右手已空空,左手虚握着在身侧垂下,掌心所握的碧光,竟被碾成实质性的粉尘,簌簌而落。

哒,哒,哒。

步步往前。

哗,哗,哗。

锁链摇动。

田安平的身影在铁索桥上似缓实急,须臾便远,消失在仙宫深处。

现在只剩田常独自立在潮头,守在仙宫废墟外。

他没有问田安平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田安平也没有留下什么命令——他在田安平身边当差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需要自己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田安平不是一个特别难伺候的人。他很少表达不满,甚至从不责备谁。他交代下来的事情,只要及时完成就可以,无论过程怎么迂回,他都不在意。哪怕你把事情搞砸了,很多时候也只需要提出解决方案。

唯独一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满。而且在他不满的时候没有反悔机会。他通常都是直接杀掉。

田常缓缓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在这个过程里,几乎静止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

他从不在田安平面前掩饰恐惧,田安平身上也不存在信任这种东西,他只是尽力不让田安平觉得麻烦。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田安平一直用他,只是因为他能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省一点思考的时间,而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了不起。

他本想就万仙宫遗址出世,秦广王与田安平相争的消息,通过太虚幻境,写一封信出去。

但想了想,最后没有那么做。

他无法确定他在这里开启太虚幻境,能够不被田安平捕捉痕迹。他也不觉得这个消息对那位“姜阁老”来说,是多么大的人情。

秦广王和田安平的对决,对那位姜真人而言,大概是“狗咬狗”?哪个死了都不是坏事。

所谓万仙宫废墟的收获,那位姜真人未见得在意。即便在意了,也不好与齐国的斩雨统帅争。再者说,在这样的事件里,姜真人又能还争什么呢?

田常暂时想不到,所以没有动作。在没有确定的巨大收获之前,他不能冒那么大的险。

此刻按刀四顾,倏然拔刀一斩——

脚下的海潮就此冲天而起,扑向仙宫废墟,将它完完整整地掩埋。

潮涌来去,碧波荡漾,此地仿佛什么都没有来过。

一切都被海风带走了,田常也消失在海水中。

一刀剥出海衣一件,是为仙宫作披。

这掩月遮天的障眼法,已然是他的全力。

想来给田安平留出足够的时间,不叫外人打扰其在万仙宫废墟里的“捕猎”,是他这个斩雨军正将,此刻应该做的事情。

不见得能有多大的效果,是他田常的赤胆忠心。

虽说几无可能,但若是田安平不幸,他也方便借海衣逃——哦不,呼叫救援。

……

……

海面如此辽阔。

这夜的雨,好像只在鬼面鱼海域徘徊。

李龙川想不明白,王坤为什么愿意带队驻防于此——这片海域又贫瘠又偏僻,距离哪里都远,怎么都算不得关键地。即便有什么动作,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之所以通过调整钓海楼防区,把这支景国军队调到这里,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但王坤竟然接受了,并且迅速安营扎寨。

这当中一定存在某种他暂时还没想到的问题。

可也的确没有理由,将这队人赶出近海。

海疆是天下之海疆,景国人又是受钓海楼之请,前来协防。更不必说,蓬莱岛本身就在海外经营许久,直接插手海疆事务都有说法。

“李将军已经在这里观察很久了,没有正事要忙吗?”王坤巡查过临时的海上营地后,飞回巨龟背上,看着静伫在此的李龙川。

他很清楚李龙川的观察力,明白景军的布置在这双眼睛下不会有什么秘密。但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和他所携带的这些斗厄甲士,压根也不是计划的关键。他在鬼面鱼海域的所有布置,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尽力设计得复杂,只是为了迷惑李龙川的烛微。

李龙川看得越清晰,大概会越迷茫。

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他的心情很放松。

李龙川淡声道:“我这几日都休沐,想在这里多陪陪王兄。”

王坤莫名其妙地笑了:“李兄当然可以在这里陪着王某,所谓一对一的盯梢。齐国现在也算是家大业大嘛……”

“你想说什么?”李龙川剑眉抬起,不太有耐心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问,倘若每个赴海的人,伱们都要叫人盯着……那么裴鸿九呢?徐三呢?”王坤咧嘴说道:“甚至于……太元真人呢?”

时至此刻,王坤能够收到的消息,李龙川自然也能收到。

大景帝国正天府修士裴鸿九,带五队斗厄甲士,出现在有夏岛外。

大景帝国大罗山弟子徐三,带五队斗厄甲士,出现在无冬岛外。

中域第一真人、大景帝国楼约,出现在天涯台前!

现在都不必问他们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了,从传说中的蓬莱岛投放近海也好,通过钓海楼渠道也好,旸谷渠道也好,都不紧要。现在要问的,是他们出现在这些地方的目的!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仅仅听到这几个名字。李龙川根本不会动容。景国这等规模的调度,还不足以跟齐国打一场大战。

但当前是有“霸国不伐”的共识。以一场区域性的行动来说,景国方又规模空前!

如此巨大的动静,必然有巨大的所求。

可是一直到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打更人是干什么吃的?

景国到底想做什么?!

“你希望得到什么回答?”李龙川面色从容:“景国人来海上游玩,尽请随意。景国军队来参与海疆防务,我们欢迎。你们若是想来搅风搅雨……只怕海上风浪太大,掀翻了你们的大船,叫你们一个都回不去。”

他看着王坤的眼睛:“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裴鸿九也好,徐三也好,甚至太元真人也好,都如此!”

“真豪气!也真见底气!”王坤长叹一声:“我在李兄这里一再感受——齐国势大矣!”

李龙川抬眸道:“一刀一枪争回来的而已。”

王坤在这个时候,表情莫名,他看着远处,黑夜之下暗沉沉的海域,怅声道:“你听到哭声了吗?”

李龙川咧了咧嘴:“你想哭?”

“我是说——”王坤道:“沉都的哭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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