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面死而行

姜望当然知道,他现在已经逃不掉。

在匿衣被破的时候,他就等同于失败了。那么多的海族强者搜杀之下,失去隐匿能力,同待宰的羔羊也没什么区别。而鱼嗣庆躲在界河前,自血肉之墙中杀出来的那一刻,已经彻底杀死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冲不过界河,不能够再藏起来,也跑不了太远。密密麻麻的海族战士,此刻必然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鱼嗣庆乃至于水鹰嵘,速度都比他快。

这场已经输了。

鱼嗣庆知道,他也知道。

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能够看清这个事实。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哪怕只能多活一息时间,他也要为此付出全部努力,为此奋命挣扎!

他从枫林城一路走过来,那么辛苦、那么艰难地走到现在,绝不是为了在将死之前,说一声我认了!

不,他永远不会等死。

奋战至最后一刻,才是他,才名姜望!

平步青云的作用下,姜望瞬间逃远。

迷界的混乱方向,加上那一堆符篆的轰炸,让鱼嗣庆短暂失去了方向。

他迅速将狂怒的情绪按住,冷静调动大军。

一时的逃窜并不要紧,那张“网”仍在,只要稍稍调整,就能重新成型。而这一次,对手已经无处藏身!

“水鹰嵘!”鱼嗣庆指了一个方向:“你往这边,不计损耗,用你最快的速度去追,一旦有发现,即刻响应。”

在重新铺网的同时,他找出了两个最有可能的方向,一个让水鹰嵘去追,一个自己去追。

这样一张布局严密的大网里,又有他和水鹰嵘这两个速度超过姜望的强者在,捕捉姜望绝非难事。

胜负在姜望跳出藏身状态、剑刺血肉之墙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事情也的确如鱼嗣庆所想。

姜望这边一股脑用掉了剩下的所有符篆,好不容易逃离界河附近,却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便迎面撞上了一队海族。

这一次姜望已经没有隐匿的必要,直接冲上前去,将这队海族杀了个干净。

这队海族以战将级海族为主,战卒为辅,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根本不算阻碍。但这队海族看到他的瞬间就意味着,那张为了捕获他而张开的网,已经重新被触动!

鱼嗣庆再一次掌握了姜望的位置,而以他的速度,或许很快就能追上来!

若有人能够俯瞰全局,便能够看到,在界河之前的一块巨大区域里,以姜望为中心,难以计数的海族战士正疯狂聚拢。

如果说这是一张渔网,网眼已经小得苍蝇都飞不过去!

姜望根本不需要观察,也能够知道自己的处境。

这真是极致艰难的时刻,以他的心性,也看不到希望所在。他穷搜一切可能,也找不到胜利的契机。

相当于独自一人,与一座海巢的军队抗衡,这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甚至都不是鱼嗣庆的对手,更遑论鱼嗣庆还有那么多手下!

姜望握紧长剑,抿了抿唇。

逃命已是不可能,但在这样的时刻,还可以做一件事——

还差五十七个。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

距离完成洗罪,还差五十七个统帅级海族。

如果说这一次,死亡是必然的结局,便看看能不能在战死之前,完成洗罪吧!

至少……

至少也完成了承诺,救下了朋友。

那么就抓紧时间,在鱼嗣庆追上来之前,杀尽可能多的敌人。

这少年把长剑倒转,继续踏云而行。

手中长剑森冷,心间杀意沸腾。

他的道术恢弘磅礴,他的剑式势不可挡,他的神通无物不焚……

他爆发了最大的杀力,解放了全部的杀性!

这一天,对于很多先一步与姜望接触的海族来说,都是末日。

往往是一个照面之下,就被杀死。

来不及反抗,或者反抗之后也还是死得干脆。

唯有统帅级海族,才能与姜望过过手。但初阶的统帅级海族,也只是过手而已。

丁未浮岛那张悬浮的海疆榜上,姜望名字之后的数字,不断地跳动。

肆拾肆,肆拾伍,肆拾陆……

看到这一幕的丁景山却没办法高兴,因为他清楚,这意味着……突围失败。姜望已经身陷重围。

其人身陷重围,却还在浴血厮杀。

这少年算得上一个好战士,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战斗。但不放弃,也没有用处了。

他还是会死。

一位人族的天骄,就这样陨落在丁未区域。不是在野地狩杀中技不如人,恰恰相反,他杀出了令人惊艳的战绩。可最后却要死于海族大军之下……

这是他丁景山的耻辱!

“守岛七十年,我问心无愧,可心中有憾。”

丁景山把目光从海疆榜上移开,看着岛外的白象王:“白象王,我想杀你,已经足足七十年!”

几乎就在此刻,笼罩整个丁未浮岛的光罩,无声破灭。

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轻轻一碰,就已消失。

而蓄势久待的人族和海族,之间再无阻隔。

……

……

姜望杀起了性子,仗着青云亭源源不断的术介供应,一路疾飞,一路速杀。

他不与任何强者纠缠,但凡一合无法解决的,转身便走。

可即便如此,在这张严密的捕猎之网里,他也愈来愈慢。

总会遇到能挡他一挡的对手,总有海族战士,能给他留下一点“记号”。

他在杀敌的同时,也在时刻面对着被杀的危机。

伍拾壹,伍拾贰,伍拾叁……

洗罪的数字还在艰难跳动着,可越来越慢。

这是一场无望的搏杀,或许在所有人看来,都只是困兽之斗。是最后的歇斯底里。

可唯独姜望自己,知道自己的坚持所在,目标所往。

他能够感觉得到,鱼嗣庆已经靠近了。

他一路上不停地变幻方位,就是为了误导鱼嗣庆的判断、延缓他追上来的时间。

但或许,现在便已是极限。

已是极限吗?

姜望猛然转头,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飙射而来,正要挥剑。便听来者喊道:“快跑!”

却是褚密!

在他身后,赫然是三十多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却是追杀他的海族。

说起来姜望在界河前中伏,转而逃窜,时间也未过去太久。

时至此刻,那颗蜃王珠早已不知被哪位得去。

而褚密竟也一直坚持逃窜到了现在。

姜望倒也没有莽到冲杀,只一声不吭地折转。

而褚密追过来,搭手在他肩上,梁上楼的秘术借坡下驴发动,两人速度骤增四成,暂时又把追兵拉开了些。

但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此刻逃得再快,也不可能逃出去了。

他们已身在网中。

(本章完)

第918章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很危险了。”疾飞之中,褚密忽然说。

过了一会,他又重复道:“已经很危险了。”

姜望不知道他来回说这些废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懒得打断。毕竟人都快死了,说点废话的权利还是应该有的。

褚密忽然又问:“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试炼的意义早就达到了吧?”

姜望一眼瞥见前方迎来的大队海族,赶紧一个折转,再次调换方位。

也亏得是迷界这等方位颠倒混乱的地方,他才可以辗转腾挪这么久。

“咱们已经不可能跑得掉了,有什么压箱底的倚仗,也该使出来了。命只有一条,可没有重来的机会。”褚密喋喋不休。

姜望想了想自己用光的一匣符篆,想了想仍在休养的五色鱼,想了想已经被打成碎片的七玄宝衣,想了想不知落于谁手的蜃王珠……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

只能归因于此人病急乱投医。

再念及两人现在处境相同,谁也逃不出去。一时间,也有些同病相怜。

唉。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见姜望一直不说话,褚密终于忍不住了:“叫人,你叫人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别玩了,公子哥!你快叫人!”

姜望闷了半晌,终于回应道:“叫谁?”

“叫你的后台啊!你这样的出身,来迷界历练,怎么可能没有强者暗中保护?快把他们叫出来啊!随便来几个真人什么的就行了!真人不方便,神临也行!这些土鸡瓦狗,怕他们个鸟!”

这个误会真的是太荒谬了……

姜望抿了抿唇:“我是来迷界洗罪的。”

“谁他妈关心你这种公子哥来迷界干什……什么?什么洗罪?”褚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姜望却懒得再回应,只是把控着方向疾飞,短暂脱离褚密的秘术,直接与一队海族队伍迎面,剑气纵横,瞬间斩得头颅滚滚,好一通乱杀!

寒光闪烁后,与这支海族队伍瞬合即分,只留下一堆尸体漂浮。

褚密的手再次搭上姜望肩膀,继续借坡下驴的秘术,只是声音已经变得很勉强:“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姜公子,我很尊重你,真的。但是现在氛围不对,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不想死,我也不想。”姜望也认真地回应道:“但我没有开玩笑。”

“老子拼了命来找你,被这么多海族追着,用了多少压箱底的好东西。你却告诉我,你是来迷界洗罪的?”褚密咬牙切齿,几乎气疯了:“谁他妈会把天骄派来迷界洗罪!”

褚密的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不是因为竹碧琼之事,危寻怎么也不可能绕过齐国,把姜望丢到迷界来。齐国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像他杀了海宗明,齐国也是直接给他撑腰,最后一点责任都落不到身上。

除非齐国也将他放弃。

因而也难怪,褚密心心念念,记挂着传言中的皇室隐脉,惦记暗中保护皇室隐脉的高手。在被海族战士发现,逃脱无门的情况下,拼了老命,向姜望的位置靠拢。

姜望遇到他,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他有意寻来。

这感觉,就像他在溺水时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结果他妈的真的只是一根稻草!刚拽上,还没使劲呢,就已经断了!

“我自愿来的。”姜望说。

“你犯了什么罪?你这种天才,该是多么罪大恶极,才会让朝廷也放弃你?”

“我替朋友来的。”姜望的声音很平淡,就像他施展平步青云仙术一样,平平稳稳,几乎没有出任何差错。每一步,都在近乎最好的选择上。

在海族收拢的这张大网中,尽量多挣扎一分空隙,延缓几息生命。

褚密沉默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像终于只可认命。

过了好一阵,他才道:“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好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之前姜望直接捏碎命影之囊,让他离开,就已经让他感到惊讶。

但彼时他更多觉得,这大约只是一个底气十足的天潢贵胄,在那种时刻的骄傲而已。顺带也是对他这种小人物的不屑一顾。

可现在看来。这真的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家伙。年纪轻轻,却已让他仰之弥高。

“之前那个动静,吸引了不少海族。是你故意制造的吧?”褚密又问。

“嗯。浪费了一颗蜃王珠。”姜望随口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记得还我。”

褚密又闭上了嘴。

姜望感觉得到,这人的心气仿佛完全垮了。就连“借坡下驴”的秘术,也只是下意识在维持。

但姜望不打算提醒他,或者要求他。

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如何面对死亡。挣扎未必就能痛快,麻木未必就是不好。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在姜望再次转向之后。

“谢谢你啊。”褚密忽然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

“什么?”姜望没有听清。

“我说!”褚密大声道:“你这么傻,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姜望道:“你应该庆幸现在我们的处境,不然我肯定会教你怎么说话的。”

“哈哈哈哈哈哈!”褚密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姜望感觉他已经疯了。

但是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关头,跟一个疯了的人聊天,好像那种恐怖的压力也得到了一些舒缓,莫名的轻松了一些。

“我笑我这几年在干什么?没有尊严、不要脸地活着,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不顾一切地想要活着。却还是他娘的活不下去!哈哈哈哈哈哈,这难道,不好笑吗?”

“不怎么好笑。”姜望实话实说。

“你娘的!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褚密骂骂咧咧。

在姜望确实搬不来救兵之后,他对姜望也失去了礼敬。

在死亡的结局一步步靠近之前,他好像也在一点一点撕下面具。

那张厚颜无耻、坑蒙拐骗的面具之下,是一个怎样的褚密呢?

“人的脸面靠自己挣,不靠别人给。”姜望道:“我瞧不瞧得起你,重要吗?”

“你以为就你是天才!老子在梁上楼这种破地方修到外楼境,也很了不起好不好!”褚密咧着嘴,竟有些得意:“别看你好像背景比我好。又好像很聪明,不上我的当。你多嫩啊!老子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你都不知道。若不是发生这种狗屁事情,老子抽个空就把你宝贝偷走了,你信吗?”

“我信啊。”姜望随口道:“不过捕神哪天去抓你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抽个空跑掉。”

他堂堂四品青牌的宝物被偷,在都城巡检府立个大案要案还是不成问题的。别的不好保证,对付梁上楼修士,那真是猫抓老鼠,术业专攻。

褚密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你好像脑子不好使,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计较这些!你都快死了好不好,老弟!”

“那还真是挺巧的,你好像也快死了。”姜望说。

一阵缄默。

褚密的癫态尽去了,悲伤道:“我不想死。”

姜望终于叹了口气:“我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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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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