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休恋逝水,匆匆五年

九月初的上午十点。

天空暗淡的阴云散去些许,露出夏日的一角。

灼热的阳光轻易的透了出来,将雨后的空气和大地,烘烤得潮湿又闷热,让人呼吸喘不过气来。

今天是开学日,北师大的校园显得格外热闹。

教学楼,小花园,小径边的凉亭里,绿荫丛生的操场上全是这些刚离开家乡,来到京城上大学的年轻人们。

一个个穿着白衬衣,系着皮带,胸口别着钢笔的男青年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挥手间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畅谈未来理想。

女生们则扎着马尾羊角辫,穿着裙子,手挽着手叽叽喳喳,笑嘻嘻的聊着天,哼着最近从港台传过来的靡靡之音。

年轻人沉浸在来到大学和新环境的兴奋和激动之中,脸上肆意洋溢着骄傲喜悦,青春活力的笑容。

头顶燥热的阳光,花园里浓郁的花香,嗡嗡嗡的蜜蜂震动着薄翅,还有女孩子们飘起的柔软裙角……

一切都在这风和日丽的上午静静酝酿着,一切都那么的美好。

“不知道这一天,又会是多少人的初次相遇。”

林荫小径中。

程开颜与张纯并肩而行,看着眼前热闹的校园,低声感慨道。

学校就是这样离别和初遇共存的地方,总是让人多愁善感的同时,又体会到青春的活力和美好。

“怎么了……忽然这么抒情?”

张纯同志莞尔一笑,故作好奇的问。

“没,没什么。”

程开颜轻笑着摇摇头,将话题转移:“话说张纯你的成绩这么优秀,导师选择的是哪位教授?我们中文系的教授都挺不错,但学术能力高低,人品性格还是有所区别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担心她没选好。

“导师是启功先生来着,本来我也想选蒋婷教授的,不过嘛……蒋教授不收学生了。”

姑娘也没有过多追问,听到这话,女孩心中一暖,半是幽怨,半是羡慕的瞄向程开颜。

在北师大,谁不知道蒋教授人美专业能力又强啊?

只可惜人太冷淡了。

“哈哈哈。启功先生也很好啊,记得你之前也跟着启功先生练毛笔字来着。”

程开颜放心下来。

“是啊,我现在毛笔字写得可好了,家里春联都是我写的呢。”

张纯同志有些骄傲挺起胸膛,“他老人家很和蔼的,不过就是性格……”

“不过,有点像不着调的老顽童?”

“怎么可以这样编排他老人家?!”

“哈哈……我跟你说之前我还逗他老人家,骗他说我是武林高手……”

听着程开颜讲述自己导师的小趣事,张纯安静秀气的脸上也逐渐抑制不住笑容。

树叶的缝隙里落下稀碎的阳光斑点,将二人乌黑的头发晒得微微发烫,但也阻止不了他们之间的谈兴。

二人就这样边走边聊,再加之程开颜有意的活跃气氛。

他们之间那点许久没见的距离感,也在闲聊中逐渐拉近。

“对了,张纯同志你和纪庆兰,杨梦珊她们最近还有联系吗?”

程开颜这时也察觉到变化,开始像张纯同志打听起其他人的去向和近况。

“有啊,前几天我才和庆兰写过信,梦珊那边因为她们老家离得比较远,联系就没有那么密切,不过一个月还是有一两封信的。”

想到二位好友,张纯也不禁流露出些许想念之情。

她们去年冬天写完毕业论文,大家就已经开始找工作单位实习,或者准备回老家过年了。

因此大家离校都很早。

只有后来的毕业典礼上见了一面,又各自分别。

因此她们也挺久没见面了,甚至比程开颜还久。

“那就先说庆兰吧……毕业前她一直在努力争取学校去日本留学的名额……”

说到这儿,张纯忍不住转头看了程开颜一眼。

“嗯……”

程开颜脚步微顿,日本吗?

张纯语气满是感慨和可惜的说:“去留学的名额,从前两年的三个增加到了五个,但竞争的人也变得多了许多,据说整个系有好几百人竞争。

记得那段时间,庆兰她压力特别大,每天都会学习到很晚很晚。

有时候我睡着都醒了,庆兰还在书桌前坐着学习外语,缩着袖子捧着冷掉的热水瓶,整个人冷得直发抖……

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唉……

按理来说以她的成绩和努力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但最后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庆兰,她还是没能入选。

据说是因为有个外语系的女生和她的成绩相差不多,但她家里父母都是高校的老师,母亲还是教授外语的,耳濡目染下……

因此庆兰在口语方面干净利落的输给了她……

自打那之后,庆兰整个人都消沉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张纯同志停顿片刻,低声道:“今年毕业回家后,她还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

而且因为生病,也不得不错过了学校分配的好单位。”

“唉……这姑娘还真是坎坷,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找我。”

程开颜叹了口气,提议道。

“呵呵,程开颜你也不用太担心。”

张纯脸上的惋惜和感慨悄然散去,解释道:“她到底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品学兼优。现在庆兰在她们老家县里的高中当老师,还是教英语呢。

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不少了,有四五十块钱。”

“呼……”

程开颜松了口气。

张纯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满是笑意的说道:“对了,前几天她才寄信过来说,学校里领导给她介绍了对象。

据说家庭条件挺好的,父母都是领导。

男同志比庆兰大两岁,人不错,性格老实,话不多,就是没什么文化,小学学历,之前也在部队里当兵,前几年退回来,现在县里当干部……”

“就快要谈对象了啊?”

程开颜很是意外。

在他印象里,庆兰同志还是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有着婴儿肥,性格可爱又有趣的小姑娘。

一转眼,她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坎坷,现在也开始要处对象了呀。

这时二人走出树林阴翳的鹅卵小径,灼热的太阳落在他们的脸上,晒得微微发红。

“是啊,梦珊姐最近……”

张纯抬手遮在额前,又将杨梦珊同志近来的情况娓娓道来。

这位大大咧咧,性格泼辣的姑娘现在在编辑部工作,当实习编辑专门接受作家来稿。

最近寄过来的照片里,她还带上了眼镜,穿着裙子凉鞋,或许是在编辑部文艺气息的耳濡目染下,整个人安静文艺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大家变化不少,生活也都慢慢走上了正轨,真好!”

听着张纯同志温和安静的嗓音,话语中的信息,程开颜在心中渐渐钩勒出昔日几位友人的生活。

“可不是嘛,就是天南地北的,天各一方的,见个面太困难。

不过说不定再过一两年,等大家要结婚生孩子了,我们就能再次聚到一起吃喜酒了。”

张纯感慨不已,明净如溪水的眼眸中闪过淡淡的期盼和憧憬,还有挥之不去的感伤。

“哎!说起来程开颜你才是大家最先结婚的那个,前两天我报道的时候,听系里的老师说晓莉姐已经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来着?”

但很快张纯就整理好情绪,笑着看向程开颜问道。

刘晓莉是程开颜的爱人,她在学校见过好多次,还有过一些简单的交流。

在张纯印象中,她人很好,性格温柔善良。

加之程开颜的关系,因此这声晓莉姐,张纯叫得十分自然。

“就半个月前吧,是一对双胞胎女孩呢!”

提到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女儿,程开颜脸上下意识露出淡淡的笑意和幸福,那是藏都藏不住的情感。

这一幕,这一细节。

都被细心的张纯姑娘看在眼里,心中轻轻一叹。

只是事到如今,那件事,那个姑娘,那份感情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个女孩,也早就伤得心如死灰,远远的离开他们,躲到不知所踪的国外,再也不回来了。

不过她和自己,自己和程开颜之间的友情,当然是要分开来看,不能一概而论。

张纯心里分得很清楚。

“恭喜恭喜!喜得贵女!”

张纯向程开颜拱了拱手,声音里全是好奇和惊叹的说道:“居然是双胞胎女儿唉,真少见!我听说双胞胎宝宝都长得一样!

对了!

你和晓莉姐都这么好看,小宝宝们肯定也漂亮!一会儿能不能带我去家里看看?”

“可以啊,干脆我们中午就不在学校吃了,直接去我家里吧,给你接风洗尘。”

程开颜爽快的邀请她去家里做客,接着说:“小家伙们模样生得几乎一模一样,都非常可爱漂亮,就连我都分不出来她们到底谁是谁……估计只有晓莉能一眼分辨出来了。”

“咯咯!那太好玩了!一会儿我也去认认!”

看到程开颜露出无奈又苦恼的表情,张纯同志偷笑出声来,语气有些兴奋:“不过以后肯定就会好分辨多了,性格啊,举止小动作,喜好啊这些,你也不用太担心。”

“对了,小家伙们取名字没有?”

“姐姐叫程栀子,妹妹叫程兮夷,小名就叫小栀子和小茜茜。”

“小栀子和小茜茜吗?真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你取的。”

“哈哈!那倒不是,妹妹是晓莉取的。”

“厉害厉害……哎!到时候办满月酒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好啊,一定叫上你!不过你可记得送礼!”

“哈哈!肯定给你和小家伙们送份大礼!不过我可要当干妈!”

“好说好说。”

……

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短短的几百米路程,二人边走边聊,硬是过了小半个小时才到。

程开颜也心满意足的了解到了昔日友人们最近的情况,至于她……

程开颜和张纯都很有默契。

他没有问,张纯也没有说。

至于她们到底还有没有联系,程开颜也无从得知。

不过没有消息,就没有坏消息,也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

女生宿舍出现在眼前。

斑驳的红砖围墙,将几栋六层赫鲁晓夫式小楼围在内里。

围墙上刷着不少红色宣传标语:

“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

“又红又专,为祖国服务!”

现在正是国家大力提倡四讲五美的时候,学校广播里天天播报。

宿舍门口是一扇刷着锈蚀红漆的小铁门,打开着,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站在楼底远远看去。

一层层的阳台,还有楼顶的天台上,都挂满了带着水珠的床单、衣物。

如翻滚的白色海浪,在风中涌动。

隔着好远,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润凉意,嗅到洗衣粉的清新香气。

程开颜二人轻车熟路的进来。

因为现在是新生开学,看管的宿舍阿姨只是隔着玻璃窗扫了他们一眼,就没有多管。

“呼……可算是到了,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张纯同志拿着素白的手帕擦了擦额前的细汗,很有分寸的没有给程开颜擦拭,而是转头看向他的侧脸,轻声问:“还记得是哪间寝室吗?”

“502宿舍。”

程开颜缓缓开口。

“看来……记忆力还不错嘛。”

张纯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嗯。”

程开颜率先走在前面。

他也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踏上台阶,逐渐上到五楼,穿过楼道。

不知不觉,走到一间钉着502铁牌的寝室门口停下脚步。

钉着铁皮的木门紧闭着,墙角的门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光,映在地面。

光线轻轻晃动着,时暗时亮,仿服寝室中有人影走过。

“呼呼……累死我了,你慢点啊!”

张纯也跟了过来,弯腰杵着膝盖,轻喘着气。

五层楼跟着程开颜一口气上来,还真有点吃不消。

“开门吧。”

程开颜头也不回的说。

“好。”

张纯同志忙从口袋里翻出钥匙,走上前将生着斑驳锈迹的铜锁打开,把门一推。

“嘎吱——嘭!”

房门的合页比程开颜家的阳台门还要刺耳,房门被推到墙角一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阳光中涌动的灰点向二人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带着潮气的灰味霉味混杂的气味。

这段时间下着雨,再加上寝室长时间无人打理,有味儿很正常。

“咳咳咳!”

张纯猝不及防的被呛了一嘴的灰,掩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她边扇着灰进屋,边断断续续的说:“进来……吧,咳咳!这灰真大,我去简单……打扫打扫,程开颜你先收拾东西往外搬。”

说完,张纯就去阳台开门通风,又轻车熟路的拿起扫把拖布准备接水打扫。

至于程开颜则安静的站在门口,平静的视线在寝室四处打量着。

四张单人床铺,墙边的低矮木书桌上铅笔纸张,还有书柜上摆放的几摞书,地板上散落的拖鞋,抹布等细小杂物……

最终视线落在右侧,靠近阳台窗户的那张床铺上。

窗外透进来的金色光栅栏,落在浮着一层灰尘的木板床上,点点尘絮在空中如萤火虫般萦绕……

程开颜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面色平静自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觉熟悉又陌生。

这里他来的不多,但或许是天生的记忆力超群,每一次到访的记忆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刷刷刷的闪过。

那道乌黑莹润的及腰青丝,仿佛在眼前灵动的跳跃,如亲临至。

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抹淡淡的、清冷的熟悉雪香。

程开颜愣在原地。

好熟悉的感觉。

渐渐地心脏发紧,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握着。

轻轻的,冰凉凉的,很温柔。

像是落在手心的雪。

“程开颜!”

耳边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嗓音清冷胜雪,如梦如幻,嗓音下落的尾韵,透着女子的幽怨与哀伤。

“程开颜!”

张纯提着水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不解的喊道。

“啊?”

程开颜如梦初醒,忙转身看去。

“没事吧?”

张纯温声关心道。

“没事,我们搬东西吧。就是这些书,还有这些行李吗?”

程开颜摇摇头,指着书柜还有床上的东西。

“嗯……书有点多,好多都是庆兰买的,她走得急,都没带走,就留给我了……”

张纯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下水桶开始打扫。

程开颜也按照她的指示,开始整理东西。

先将被单垫絮等行李都收拢,用绳子打包捆好。

然后散落在寝室各个地方的杂物,有用的就放进水桶里带走,没有用的就让张纯清扫出去。

最后是堆在书桌上的一摞摞书本,也用绳子捆好了十字结,方便提着。

提起厚厚的书堆正要往外搬,绳结承受不住重量哗的一声松开。

“扑通!”

几本书摔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开颜弯下腰去捡,视线自下而上扫过。

陡然右侧靠窗的床铺底下,那个搁置鞋子的简陋铁架子上,一抹明快的白色在眼前闪过。

纯白似雪。

即使在暗淡的床底,也极为明显。

“什么东西?”

程开颜凑近了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本书。

他伸出手,将其取出来。

“情……书?”

封面上的两个毛笔字出现在眼前,让程开颜心尖一颤,整个人愣在原地。

柔软温热的指尖轻轻颤抖着,伸向书的封面触碰。

在雪地里那个仰头呐喊的女孩身上,无意识的轻轻摩挲。

坚硬冰凉,如冰雪。

他翻开雪白的封面,露出内里的纸张。

字迹有些模糊了,纸张的颜色也不复雪白,是淡淡的氧化黄,能闻到些许腐朽刺鼻的纸霉味,令人皱眉。

“哗哗……”

程开颜神使鬼差的往后翻了翻,书页在张力的作用下纷飞,发出安静的白噪音。

书自动翻到120页,这页纸张干枯起壳,像是被水打湿过一样。

书页自动翻开,并不是因为魔法,或者人为的巧合。

只是因为这一页的书缝里夹着一枚书签。

木质的书签,造型简陋,上面刻着一个福字,甚至有些丑,但木材不错,拿在手里质地温润。

程开颜眸光闪动,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像被某种情绪堵塞,什么也说不出来。

呼呼……

深呼吸着,缓缓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姑娘,正拿着扫把耐心的打扫着床底的灰尘。

程开颜默默将书合上,塞进身后的腰带里卡住。

……

花了大概得半个小时。

程开颜和张纯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寝室也全都打扫干净了。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寝室门口,最后再看它一眼。

“走吧。”

程开颜声音平淡的说。

“嗯。”

二人转身离去,背影干净利落。

新寝室在隔壁那栋,但楼层不高。

把东西送过去,顺便在张纯的新寝室坐了坐。

“还早现在十一点,我们走吧。”

程开颜带着张纯离开学校,坐公交回家。

中途路过百货商店,张纯偏要进去买些礼品和小孩子的衣服玩具,零零散散的花了几十块钱。

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开支,但程开颜阻拦不得,只好由着她了。

……

“晓莉姐!茜茜好可爱呀!”

“刚才我们逗她,她居然会对我们翻白眼呢,真有意思。”

“就是就是。”

“哎呦!小栀子怎么还踢人啊?小调皮蛋!”

“嘻嘻嘻!让我来!你都不会玩……带孩子!”

程开颜打开房门。

客厅里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嬉笑声,很热闹。

“哎~姐夫回来了!”

原来是晓莉在北舞的同学,好朋友们开学后得到消息,来看望她了。

“开颜!”

刘晓莉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笑着喊道。

“我回来了,大家好啊,今天都来看望晓莉啊……”

程开颜笑着和众人招呼几句,领着张纯进屋走到妻子身边介绍道:“晓莉,这是我朋友张纯,特意来看望你来着……”

“原来是张纯同志啊?真是好久没见了。”

刘晓莉笑着起身打了个招呼,挽着张纯的胳膊寒暄一阵,随后又踮起脚尖,凑到程开颜耳边娇笑道:

“今天这么多客人,中午的午饭就辛苦小程同志喽?菜都在冰箱里,应该够了。”

“……”

程开颜转头看向几乎把客厅站满的姑娘们,无奈的一笑。

这都快十五个人了吧?

得了,他这真是劳累的命。

去卫生间洗了个手,老老实实去厨房做饭。

午饭做完已经快一点了,大家热热闹闹的围着桌子吃饭。

女同志饭量小,喝了点啤酒饮料,饭菜勉勉强强够吃。

程开颜吃完饭后,就抱着孩子喂奶粉。

估计是今天姨姨们太多,把小栀子和茜茜都逗得快没电了,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吃完就睡着了。

将姐妹俩送回卧室睡觉。

程开颜走到书桌前,把那本情书翻开,又找出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的那枚书签。

记得是两年前,她送的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件……

思绪纷飞不定,程开颜将两枚木质书签安静的贴合在一起。

又被他重新放回情书的120页。

程开颜忽然记起她的生日是一月二十日……

他静静的站在书桌前,最终将书塞进书架最上面的那一层。

做完这一切。

程开颜走到小床边,俯身亲了亲女儿们的小脸,轻手轻脚的关好门出来。

继续坐在沙发上和大家闲聊。

关与新书,关与晓莉的身体情况,关与她何时回学校继续跳舞,关与孩子们的一切……

时间就在一点一滴中悄然度过,平静而美好。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到了。(本章完)

第560章 匆匆五年,一九八七

一九八七年一月十日,冬天尚未逝去,春天和新年就在不远处。

记得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特别久。

京城主干道上最近新铺的柏油马路,青石街道,泥泞的胡同小巷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最深的几乎有半米多高。

交通短暂瘫痪,行人难以出行。

学校提前让学生们放假,工厂也停工休假,老百姓们都在家中猫冬。

不过在家也不安生,不知道多少四合院一夜被雪压塌,据说就连故宫大殿的金顶也因此受损。

人们只好捡好的说,说这是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春和景明的丰收年。

希望如此吧……

校尉胡同。

梧桐院门口堆积着松散的新雪,无人处理。

两只冬燕蜷缩在角落里用喙相互梳理着羽毛,时而唤出几声清脆的鸟鸣。

班驳老旧的红木门上贴着红黑相间的门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嘎吱——”

门缝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只裹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按在门边,将门缓缓推开。

雪白的光线从外透进来院子,一位穿着浅色羊毛大衣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呜呜——”

巷子里冰冷萧瑟,干燥刺骨的寒风正在呼啸。

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将裹紧的鲜红围巾,还有额前垂落的乌黑秀发吹开,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鹅蛋俏脸。

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正是花信之年。

这个年纪,既有年轻姑娘活泼的生命力,又兼具妇人的成熟温柔与妩媚。

仔细瞧着,肌肤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像是泛着淡淡的光,红润而富有光泽,如上好的瓷器,美玉一般。

姿容堪称绝美,恐怕天仙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更令人倾心的并非是她的容貌。

而是女子身上……哦不,是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温柔婉约的古典气质。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都像是时时刻刻演艺着最优美的中国古典舞。

显然五年过去,岁月和阅历让她的美貌更上一层楼。

舞蹈也在漫长的练习研究中,早已融入到她的灵魂之中,成为本能。

“这么冷的天儿,还下着雪,小栀和茜茜到底跑哪儿玩儿去了?一上午都没看见人!”

刘晓莉站上门槛,轻倚着门侧。

同时美眸不停在不远处的院落和左右两边大路上,寻找着女儿们的身影。

俩个小家伙今年才不到五岁,这么大的雪还敢跑出去玩,刘晓莉很是担心。

不过校尉胡同这一片,栀子和茜茜她们打小就在这儿生活玩耍,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只要不跑到大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多半又是小栀偏要拉着茜茜去的,唉……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刘晓莉轻蹙着秀眉,无奈的呢喃道。

不过她倒是能理解女儿们这几天像脱了缰的小马儿一样,到处疯玩。

下半年八月,俩小家伙过了生日后,也满四岁了,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因为小栀子和茜茜姐妹俩是双胞胎,样貌也几乎一样,十分的稀罕。

所以夫妻俩怕女儿们在幼儿园被欺负受委屈,刘晓莉就和程开颜商量说等大一点再去。

但恰好刘晓莉后面要跟着剧院去苏联进修学习一段时间。

而程开颜又新担任了学校的副教授,还有全国作协的重要职位。

夫妻俩都比较忙,白天都抽不出空来。

索性就让她俩去幼儿园试试,一试,果然是夫妻俩多虑了。

两姐妹一去幼儿园,就成了孩子们和老师追捧的对象,跟公主似的。

小栀子性格活泼可爱,虽然调皮了些,但很招人喜欢,而且小家伙身体很好,力气大,幼儿园里的小男孩都打不赢她。

而茜茜则聪慧过人,性子文静很懂事,再加上生得精致漂亮,喜欢都来不及呢。

姐妹俩在幼儿园待了几个月,她俩反倒觉得没意思了。

前段时间幼儿园放假了,可把俩小家伙们高兴坏了,终于不用起早床上学,被关在幼儿园里了。

但是她俩在家里才过了没几天安生日子,就开始在家作妖斗法。

每天早上起来的必备项目,就是让刘晓莉猜她们谁是谁,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猜对了还好,要是猜错了还必须有补偿。

比如让刘晓莉做个小蛋糕补偿她们,或是让爸爸买个玩具娃娃……

不过别看这时候姐妹俩齐心协力。

平时她俩看个电视,都能因为遥控器闹起来,买件衣裳,姐妹俩也要一模一样的,不能少了谁的。

刘晓莉有时候都心累得不行,觉得这两个小家伙是不是天生不对付,在一起就闹。

“真不知道开颜一个人是怎么带的?”

刘晓莉叹了口气,其实姐妹俩自出生后的几年里。

除了头一年刚出生,她带的时间比较多。

之后的几年,程开颜带的时间要比她多得多。

因为刘晓莉还要继续完成在北舞那边的学业,很耗时间,而且学校太忙的话,刘晓莉有时还会住在小姨家里,不回家,毕竟北师大离北舞近。

值得一提的是,刘晓莉那年毕业,程开颜特意为她准备了很久,举办了独属于她的毕业舞会。

那一晚的刘晓莉格外的惊艳,堪称一舞动京城。

有官方报刊在随后的头条上,评价道:“风吹仙袂飘飘举”、“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

更有甚者称其为“天宫仙子”,简称为天仙。

在这之后,刘晓莉也顺利进入国家大剧院工作,担任舞蹈演员,专心工作。

在去年,刘晓莉和老搭档林星洁一起凭借《楚韵》《离骚》《嫦娥》等多支她们自编自舞的中国古典舞,荣获多项大奖荣誉,其中就有五个一工程奖,以及国家一级舞蹈家职称。

“这些年也真是辛苦开颜了……”

念及此处,刘晓莉不免对爱人和孩子们,心中很是愧欠。

故而趁着这段时间剧院里没什么事,女儿们又放假了。

刘晓莉就闲下来陪俩孩子,母女三人把大半个京城玩了个遍,留下不少照片。

前段时间下雪,她这才带女儿们到奶奶家里来。

……

“小栀!”

“茜茜!”

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两姐妹回家吃饭的身影。

刘晓莉便带好帽子走向厚厚积雪覆盖的路上寻找,双手当做喇叭,呼唤着女儿们的名字。

红润的唇随着呼吸,呼出一阵阵白色水蒸气,很快就消散在寒风之中。

在胡同里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直到姐姐林清水家中,这才找到俩孩子。

“清水姐!小栀她们……”

“晓莉你来了,孩子们没事,刚在外面胡同里玩雪,怕她们冷,我就带她们上屋里来了。”

林清水正在织毛衣,看到刘晓莉笑着招呼道:“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茶。”

“呼……”

在客厅里看到两个小家伙娇小的身影,刘晓莉先是松了口气:“谢谢你清水姐……”

“没事……”

林清水摇摇头,给她倒茶。

“两个死妮子!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出去也不知道和妈妈说一声!”

坐着喝了杯茶,刘晓莉气头上来了,语气严厉的呵斥道。

“妈妈~”

刘亦菲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迈开小短腿儿,噔噔噔的小跑到妈妈跟前,仰着白白净净的小脸儿,装作乖巧可爱的喊了声。

由于身高太矮了,才半米不到,可爱的小手只能勉强抱着妈妈的小腿。

“呃……”

她看着妈妈气得俏脸通红的严肃模样,缩了缩脖子,感觉两世的心理阴影上来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妈妈虽然爱极了她,但妈妈对孩子的教育可是严格得很,也没少动手教训她。

今天该不会要打我们吧?

她有些害怕……

“茜茜,是小栀拉着你出来的吧?”

刘晓莉摸了摸女儿柔顺的头发,心里的气消了些,随后询问道。

“呃……”

刘亦菲用眼里的余光撇了眼,依旧沉浸在绘画里无法自拔的笨蛋姐姐,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出卖她。

“哼……倒是姊妹情深。”

刘晓莉轻哼一声,也跟着女儿的视线看去,看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到来的小栀子。

那小家伙还抱着画笔在纸上涂抹,一边哼着奶声奶气的儿歌调子,一边摇头晃脑,脑后两根小辫子跟着轻轻晃动。

可爱极了!

若是平时,刘晓莉说不定就消气了。

但眼下……

刘晓莉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小家伙原本白嫩干净、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儿,现在跟个小花猫似的。

黑一块白一块,红一块黄一块。

显然是铅笔和颜料……

“小栀!你过来!”

刘晓莉气不打一处来,女孩家家的怎么就不知道精致一点儿?

“妈妈!你来了!快看我画的……”

小栀子如梦初醒,扭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先是高兴的瞪大眼睛,举着手里的画,欢喜的大喊。

“过来!”

刘晓莉招招手,循循善诱。

“妈妈?”

小栀子意识到不对劲,弱弱的喊了声,企图唤醒母亲内心深处的母爱。

“啪啪啪!”

唰的一下,刘晓莉把女儿抱过来,裤子一扯,开打!

“呜呜呜~”

“孩子还小,晓莉你打她干什么?”

“让她长长记性!”

“呜呜……我,我要……告诉爸爸……”

“啪啪啪!你告诉他去!等他回家,我连他一块打!”

其实刘晓莉只是轻轻打了几下,只不过小栀这孩子确实调皮,不教训不行。

教训完后,看着哭得眼泪哗啦的闺女儿,刘晓莉又心疼的把小栀子抱在怀里哄,边哄边和林清水聊天。

说起来这些年,清水姐在少年儿童基金会里做的挺不错的。

程开颜那年在慈善晚会上提及的两项计划,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清水姐也因此水涨船高,现在已经是基金会里的领导干部了,专管资金方面的事情。

“唉……就是这么些年了,也没想着找个对象成婚。”

刘晓莉叹了口气,心道。

两人聊了一阵子,到了饭点,就一人抱一个,带着孩子回家吃饭。

……

梧桐院。

此时已到了午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屋顶,那被积雪覆盖的烟囱,涌出阵阵青蓝色的炊烟。

“噼啪!”

徐玉秀坐在灶台后,不断撇断树枝塞进灶膛燃烧,澄黄的火光印在她温柔秀美的脸上。

五年时间过去。

眼角脖颈等处虽已生出浅浅的皱纹,但整体看上去,十分年轻,状态极佳,一点都不像将近五十的人了。

徐玉秀也能注意到这些变化,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她想可能是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心里舒坦,没有什么烦恼负担。

儿子和媳妇的婚姻幸福美满,两人的事业越发成功。

孙女们也漂亮可爱,聪明伶俐,又听话。

让徐玉秀心里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些年的经历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继续炒菜吧。”

徐玉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拿起灶台上的锅铲,继续炒菜。

倒油下锅,油热下入生姜蒜末爆香。

再加入肥瘦相间的腊肉,腊肉切得薄如蝉翼,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像一块薄薄的玉。

滋滋滋~

腊肉被煎得泛黄,冒着小泡。

浓绿的大蒜叶被切成长条,点缀其中,激发的香气隔得老远都能闻见。

“晓莉!妈!”

熟悉的嗓音涌入厨房之中,徐玉秀扭头看去。

程开颜提着公文包回来了,正抱着孩子和晓莉说话。

中午吃饭。

“来,吃菜吃菜。晓莉多吃点肉。”

程开颜端着饭,夹了一筷子菜到妻子碗里。

“爸爸!我也要!”

小栀子因为个头太矮了,白嫩的小手高高的把她的小瓷碗举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得意的看向一边的妹妹茜茜。

“好~”

程开颜笑得不行,“来,茜茜也来一块。”

“谢谢爸爸~”

茜茜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喊道。

吃完饭,程开颜将姐姐送回家。

回到家里时,刘晓莉正系着围裙在洗碗。

“我来我来!晓莉你去休息。”

程开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忙走进去,接过碗筷。

“呦~”

刘晓莉瞥了他一眼,笑着问:“开颜你怎么今天这么勤快?”

“我哪天不勤快啊?”

程开颜叫屈,细数这几年带孩子的辛苦。

“是是是!”

刘晓莉凑到爱人身侧,踮起脚尖,送上香吻,柔嫩的唇瓣轻吻住耳垂,颤声道:“给你一个奖励!”

嗓音酥软,湿润的热气笼罩在程开颜耳畔,还带着淡淡的清新体香,令程开颜心神颤动。

他也顾不得洗碗了,转身反手搂住妻子纤细玲珑的腰线,低头狠吻。

夫妻俩趁着空暇温存片刻。

程开颜这才出声:“对了晓莉,下周我可能有点事,要出一趟国。”

“出国?”

刘晓莉诧异道。

“对了,去年国际上不是成立了一个儿童文学理论大奖吗?叫什么国际格林奖,分量挺重的,应该是国际上第一个关与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的大奖。”

“所以……开颜你获奖了?”

“对。”

“好厉害!”

“不愧是小程同志!再奖励一个!”

“mua!”

夫妻俩又亲热了一阵儿,可不得赶着小丫头们去睡午觉的好机会吗?

不过刘晓莉觉得这碗洗得实在是太慢了,要是一会儿让母亲心疑,进来看到就不好了。

刘晓莉调整了下肩带,又理了理衣领和垂落的秀发,遮住雪白秀颈上的瑰红吻痕,低着羞红发烫的脸蛋儿就要出去。

临出门前她忽然问道:“开颜,你要去哪个国家来着?”

“……日本。”

程开颜顿了顿,回答道。

“居然是日本吗?”

刘晓莉美眸微凝,这么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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