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二百九十三年后的守望

送走了信使,一行人即将踏上最难的一段路。

不再有驿站、不再有城堡,就像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同族先辈第一次踏足西域。

望不到头的白色的、结了冰的大河;吃不尽的换不了口味的咸菜煮鱼;风口处一人多深的雪;河面上挤压破裂后可以折断马蹄的冰缝。

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尽头,就像是这里的春天永远不能到来。

无尽的路,带走了所有能聊的话题;无边的雪,埋葬了所有博望西域的豪情。

有时候,队伍里会忽然有人说一句。

“今儿冬至了,该吃饺子了。”

只有这样的话题,才能惹出来一丁点的热度,融化无尽的沉默。

“吃的什么饺子呀?冬至该吃姜饭才是。”

“我们既不吃姜饭,也不吃饺子,我们喝羊肉汤。”

“都不得行。醪糟汤圆嘛。”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看着铁锅里已经吃的想吐的江鱼煮咸菜,咽着口水回忆着去岁的冬至、前岁的冬至,乃至很久很久前的冬至。

黑漆漆的夜笼罩当空,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天。

这里纬度虽高,却还没有极夜,但太阳早早地落到了山下,要到明天很晚很晚才能出来。

士兵们望着漫天的星辰,有人唱起了小调,指点着北斗星的位置说从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北斗,这地方可真是邪性。

兵政府职方司的人,望着北极星的位置,测算着这里的纬度。用着粗大的望远镜,观察木星的卫星以确定时间差,翻查传教士编写的《天文确时志》,用当年跟随传教士测绘地图所学到的办法,计算这里的经度。

从查到的表里可以知道,这里已经很靠东了,甚至比传教士地图里日本的“陆奥国”还要靠东。传教士说,陆奥国的国主曾在明朝时候造过盖伦船,横渡太平洋,他们总不相信,觉得这太不可思议。

算了算经度,这些人惊奇地发现,自己走出去的距离,已经足够从京城走到松江又走回去了。

若是算上绕圈子的路,还要更远。

离开罗刹的城堡后,他们没有立刻向东沿着黑龙江去找永宁寺,而是顺着来时候的脚印一路南下。

绕了一个大圈子后,这才折向东北。

此时已经过了乌苏里江,又折回了黑龙江。

之前还能遇到一些赫哲族的部落。明末时候,这些人并没有被全部抓走当八旗,习惯也和后金不同,他们并不剃发,但也不束发。

这些部落有的打渔为生,有的狩猎。出行的工具也渐渐从马匹,变为了狗拉雪橇、驼鹿等。

用一些火药、刀具、茶叶之类,和这些部落交换了一些驼鹿和狗。

队伍里如今不止有马匹,还有驼鹿和狗。

曾经光鲜的衣衫,如今早已残破,很多人披着沿途狩猎的鹿皮,胡子好多天都没有刮,脸被雪反射的紫外线照射的乌黑,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在这里游猎的部落。

这里距离黑龙江入海口,估计还有个六七百里。

听当地的赫哲人说,江北岸的河流,可以直接通往一座大湖,那里又有几道水系,流向更北的地方,罗刹人在那边也有一个城堡。

营帐内,刘钰在和骄劳布图告别。

“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分开了。鹿、狗都给你,我们继续用马。留下五十人在这里扎个寨子留守。明年夏天咱们在这里汇合。记住,无论如何,六月之前必须返回来。”

骄劳布图等人已经换上了皮子,戴上了各种部落时代的头饰、狍皮。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的一些职方司的人,也是同样的打扮。

刘钰要带着一百五十多人,前往永宁寺。拓印碑文、测绘江口地图、联络当地部落、再盖一座小庙。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尽可能多的绘制出来海岸线的地图,这都是将来谈判的资本。

剩下的分成两部,都伪装成使犬的狩猎部落,由骄劳布图带着。

一部折向西北,打听那些部落说的山谷路,折回到黑龙江中游,查看一些道路河流;另一部则沿着黑龙江北岸的支流北上,查探上游的罗刹城堡,沿途可通行的道路和河流走向。

这是职司所在,就算想要干点出格的事,也得先把这些分内的事做完。

刘钰有自己的计划,所以再度嘱咐道:“老舒,记住,六月之前一定要返回来。这一路上,你们这一路是最苦的。我沿着江走,最起码还有鱼吃,能省出粮食喂马。你们这一路又要喂狗,又要人吃,全靠狩猎了。辛苦了。”

骄劳布图并不在意刘钰所说的辛苦,在意的却是刘钰说的六月之前必须返回的话,越发觉得有问题。

来的时候,看似走的艰难。

实际上回去才是最难的,一旦冰融雪化,满地沼泽,蚊虫铺面,六月份返回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那时候不能走冰面了,马匹能活着回去几匹都是问题。

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六月有事?”

“对,有大事。”

骄劳布图点点头,悄声问道:“是朝廷的大事?还是大人的大事?”

刘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给了一句让骄劳布图顿时明了的话。

“你和我的大事。”

“嗯。明白了。”

再多的话也不必说了,该讲的事也都讲完了,拉过一条毛绒绒的熊皮盖在了身上,刘钰叹了口气,心想这永宁寺还有多远?

…………

距离黑龙江入海口约莫二百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崖。

山崖上,有两块碑。

很久前碑的旁边还有一座庙,只是这座庙里没有一个和尚。

风雨能够磨灭很多印记。

三百年的风雨,磨掉了碑字的棱角,河口处的沙洲平了又淹没、淹没了又平,却磨灭不掉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

石碑所在的山崖下,走过一群穿着兽皮、提着石矛、偶尔一两个拿着火枪的人。

就像是这百年间他们的祖辈一样。

走到了石碑的悬崖下,虔诚地摸出一把草籽、一把收集到的野麦,跪伏在江面上,将这些草籽作为贡品,撒到了石碑下。

他们不会说汉语,但族里的长老却念叨着两个汉词。

“大明。”

“天子。”

这是他们唯二会说的两个词。

族里有这样的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叫天子的人,从遥远的大明渡海而来。

故事里,他们乘坐的船有一棵松树那么高、他们手中的刀有月亮那么亮。

传说只要每年给这个叫天子的一些海象牙、几只白兔子、两条黑貂皮,就可以换回夏日里穿起来像是没穿一样的布匹、就可以得到可以煮熟食物的器皿,以及换来那个叫大明的部落对他们的保护。

这个故事流传了有多久,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哪怕是族里最老的长者,也只是知道他们的父母就是这样说的,他们的爷爷奶奶也是这样说的。

每当有人不信的时候,部落里的人就会渡过结冰的大海,带着那些不信的人去看看山崖上的那两座石碑。

故事总是故事,三百年前的故事或许并非如此。

更早的时候,他们嫌弃那个叫天子的人。

因为天子强迫他们上贡,也因为天子带来的东西让安静的部落出现了许多私心。

其实,三四百年前,部落里的长老甚至组织过人袭击过那些收取贡品的士兵、推倒过山崖上的庙宇。

但故事总是说给后人听的,后人总是选择想要听的故事。

等到一群被他们称作“恶鬼”的大胡子的人来到部落附近后,这些曾经关于天子的不好的故事,都逐渐被部落里的人遗忘了。

人们更喜欢围在长老的身边,听那个“只要每年上贡一些海象牙,大明的天子就会乘船渡海来保护他们”的故事。

从十年前开始,石崖石碑旁献祭的草籽越来越多,祈求传说中乘船渡海而来的天子,真的会出现来保护他们。

那些“恶鬼”不但要强迫他们缴纳貂皮、象牙,还要强迫他们在夏天收集野草莓、树莓,晒成干;秋天采集草籽、晾晒鱼干;如果贡献的貂皮不够,就要被那些“恶鬼”绑到马尾巴上,在地上来回的拖拽。

有时候,部落的长老也会偶尔讲起来当年强制上贡鹰隼、部落组织袭击收鹰人的故事,部落的年轻人很奇怪: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要袭击天子的人呢?

至少那个叫天子的家伙,不会如同“恶鬼”一样对待他们,那些袭击天子士兵的祖先,是不是傻子呢?

故事过去了太久,故事里的事终究是故事。

现实并未过去,现实里的,“恶鬼”实在凶残。

以至于这种三四百年前差点凝聚出早期民族意识的反抗,竟然成了这一代年轻人心里的傻子。

这些恶鬼不止强迫他们缴纳兽皮、浆果干,动辄杀人,还给他们的部落带来的噩梦一般的疾病。

好好的年轻人,脸上会忽然长出许多的痘痘,随后就是高烧后的死去。他们更加确信,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些大胡子的恶鬼带来的。

于是在这个秋天,部落里选出了最勇敢的人。

在那些“恶鬼”来收貂皮和浆果的时候,点燃了他们的木屋,为了防止这个恶鬼逃走,最勇敢的小伙子陪在木屋里,伴随着滚滚的火焰浓烟,死死拉住了那些恶鬼,与他们一同葬身火海。

他们以为,那些恶鬼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可没想到,他们打开了地狱的大门,更多的恶鬼从北方涌来。

他们乘坐着驼鹿、猎狗,拉着一种奇怪的长管子,结实的木屋被这样的长管子一下子就能打的粉碎,足以抵御狂暴黑熊的栅栏在这种长管子的面前如同夏天的冰一样脆弱。

当初参加举事的许多部落,被彻底抹去了痕迹,部落里的男人女人乃至于孩子,被这些人钉在了尖锐的木头上,告诉每个部落反抗的下场。

存活下来的人开始绝望,但部落的长老却从故事里找出了希望。

联络了周围许多的部落,有的部落从远处的岛上行过结冰的冰面、有的部落从遥远的北方跨过茫茫的高山,他们聚在了这座石碑下,用最虔诚的语气,最虔诚的祭品、最虔诚的仪式,祈求那两块石碑——祈求长老的故事,不只是故事,不只是传说。

而是真的会有一个叫天子的人,驾着比红松还高的船、拿着比月亮还亮的刀,来到这里,取走他们的贡品,然后告诉他们:

从此之后,你们,受天子保护!

苦兀部落袭击的天子收贡者,发生在元朝,并非明朝;推倒庙宇,发生在明朝,应该是宗教因素,原始萨满教和佛教的冲突。(当然,不能指望这些部落分得清元和明)

海象牙,天子贡品清单上叫虬角。这些部落也有上贡猛犸象牙的。这些部落太小,住的太分散,所以文明很难延续,只剩下传说了。

(本章完)

第44章 三百年后

部落长老抓过一把秕草的种子,捏在有心。借着呼啸的寒风,平伸右臂,手指微捻,草籽随风飘落。

部落里的人牵出了一头黑熊,后面有个披着兽皮的女人在那里哭,因为她知道这头黑熊的命运,而这头黑熊小时候是她哺乳长大的,为的就是某一天献祭。

几个部落的长老望向永宁寺方向的山崖,祈求着他们的“熊灵”。

“尊敬的熊灵啊,你曾被送到这个世界来让我们捕获。”

“神圣的神明,我们崇拜您;但愿您能听到我们的祷告。”

“我们喂养您,克服万难把您养大,全都是因为我们如此爱您。”

“现在,那个‘恶鬼’攻击我们的村落、杀戮我们的成员。而您也已经长大,我们将要把您送回您父母身边。请为我们说说好话,告诉它们我们对您友善。请您再次回到我们身边,我们也将再次献祭您。”

“神圣的神明啊,请给遥远的大明皇帝带去我们的祈祷。我们愿意贡献出海象牙、白兔、貂皮,换取他的保护……”

祷念完,女人拿出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浆果干,喂给了那头熊。熊自小就在部落里长大,并不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命运,亲昵地伸出爪子,舔舐着那些美味的浆果干。

忽然,部落里的男子拿出了绳子,绑在了熊的四肢上。黑熊以为只是平日的玩闹,没有丝毫的反抗。

七八个壮汉拿起早已预备好的木棍,两边同时发力,两根木棍挤在了黑熊的脖颈上。剩余的人死死拉住藤条绳索,黑熊难以呼吸,瞪着眼睛用一种恳求的目光望向曾经哺乳喂养过它的女人。

呵……

呵……

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部落里选出的、这一次对抗北方“恶鬼”的勇士,拿出的弓箭,对准了黑熊的胸口。

嗤……

箭飞出,黑熊挣扎了两下,轰隆一下倒在了地上。

“愿神明的血,给我们带来好运。愿神明的血,给我们带来力量。愿神明的血,给我们带去我们的祈求。”

所有男子依次趴到了地上,张开嘴,吮着箭伤处流出的血,用那些血涂抹到了脸上。

所有男子都必须要喝熊的血,示意不会背叛,和北方的“恶鬼”斗到底。

然而,人群中有个人却没有喝血,而是愣愣地看着西边的江面,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那不是幻觉。

西北吹来的寒风卷起了割刀一般的雪。

冻结的江面上,一群人朝着这边走来,就像是从夏日雾气中忽然出现。

这些人骑着马、乘着车。

没有旗帜,没有如月亮一般亮的刀,也没有如红松一般高的船。

但那些人里,却有人呼喊着什么,隐隐约约,似乎能够听到“天子”之类的话,可惜并没有听到长老所说的大明。

这些仿佛从雾气中忽然浮现的幽灵,让部落里的人都虔诚地跪在了熊灵面前。

难道……真的显灵了?

…………

刘钰询问着队伍里从前面部落里请来的翻译,翻译不懂汉语,但却懂各个部落的方言。队伍里也有一些归化的部落民,两重翻译后,刘钰终于确信,前面就是永宁寺了。

只是前面那些部落的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大明……都已经亡了八十多年了。

从宣德七年最后一次巡奴儿干都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百九十三年。

三百年了,再一次有汉人来到了奴儿干都司。

人非物非。天子都换了不知道几个姓了。

对面部落里的人,用最热的礼节招待着刘钰,负责射杀黑熊的勇士割下了熊身上最肥美的一块肉,顶在了头顶,示意刘钰享用。

刘钰不懂这里的礼节,但知道部落里的事很奇葩,若是人家的好意自己拒绝,说不定有什么麻烦。

切了一小块生肉放在嘴里猛嚼,熊肉特有的腥膻味差点让他把早晨吃的煮鱼都吐出来,从怀里摸出来捂热乎的酒猛灌了两口,这才压下去。

然后,他让翻译告诉眼前这些人。

“中国的部落首领换了,不是大明了,而是大顺了。天子派他们来巡边,看望这些朝贡之民。天子,会保护他们。”

翻译嘀嘀咕咕说话的时候,跟着刘钰的杜锋小声道:“大人,这倒是处桃花源了。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刘钰看着那些部落穿的皮毛、为了仪式啃的生熊肉,笑道:“这桃花源……你要是愿意去,到时候我给你提一提,到时候朝廷在这里开个卫城,你在这里守卫如何?”

一句笑话,说的杜锋连个屁都不敢放,心说我辛辛苦苦学习,是为了去南方的花花世界。翰朵里卫就够苦的了,这鬼地方,谁爱来谁来,我可不来。

刘钰又回头,问问跟着他一起来的人,笑着问道:“如今有个升官的机会。若是将来在这里开卫所,谁愿来这里做个官儿?”

人群里所有的人都摇头,心想这破地方当一辈子官,还不如在西北被准噶尔砍死来的痛快。

倒是这里已经是永宁寺了,总算是走到了尽头,要不然还以为大人你要把我们带到天边呢。

刘钰跳下马,叫人准备一些酒。虽然没有当年永乐派遣亦失哈那样的排场,但是代天子赐给酒食这种事还是要做的。

把那头熊煮熟吃掉,又拿出了一些冻得干巴硬却也舍不得吃的锅盔,刘钰又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来了昂贵的辣椒和胡椒,熬了几大锅的热汤。

让翻译询问了他想知道的事后,刘钰回头和跟着自己来的那些人道:“这倒是有个好事了。这地方杀个人也没人知道,罗刹人在这里欺凌部落、抢夺毛皮。杀一个罗刹人,朝廷怎么也得赏个五两银子吧?”

“况且天儿这么冷,人头烂不了。还有罗刹人抢的皮子,到时候大家分润分润,岂不美哉?”

跟他来的这些人都是在战场上砍过人的,打仗并不怕,怕的是看不到尽头的行军。

如今听刘钰这么一说,这些天行军的气闷顿时化作了一阵阵欢呼。

正好杀几个人散散心,又有银子可拿、毛皮可分,当真美哉。

翻译大致说了说,大约有八十个罗刹人从北边过来,已经少了四五个村落了。这些剩余的部落联合在一起,学着罗刹哥萨克的名头,选出来了一个带头的“委员”,要跟哥萨克打一场。

只不过除了那八十个哥萨克外,还有几十个别的部落的人投靠过去的,一共约莫一百七十多人。

带了三门炮,这些人从没见过炮,炮声一响就看到木头房子被打碎,以为那有神明。

加上这些部落的箭头都是骨头,抢到一些罗刹的火枪也不会用,甚至还有两件殷商西周时候的铜甲是一些部落的传族之宝……纠结了四百多人,也难以取胜,都抱着拼死一搏的心态。

既是这事赶上了,将来朝廷到底会不会把边疆画到这里还难说。但有备无患,幸于罗刹人的残暴,对比之下,正是让这些部落臣服的时候。

人家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大明天子来拯救他们,这时候要是一走了之,那日后这里鬼知道能编出来什么传说。

刘钰决定先在这里打一场,然后带一些人回京城。天子嘛,都好大喜功,断贡二百九十三年之地,又有人前往京城朝贡,自是可以面上有光。

八十多个罗刹人、百十号仆从伪军,就算带了三门炮,自己有地利人和天时,当无问题。

告诉了对面长老自己会为他们出头后,欢声雷动,这大明天子的叫法也很快变成了大顺天子。

吃饱喝足后,刘钰带着所有人一起爬上了悬崖,终于看到了已经磨平了文字的永宁寺碑。

正面是汉语。

反面是蒙古语和女真语。

“伏闻天之德高明,故能覆帱;地之德博厚,故能持载;圣人之德神圣,故能悦近而服远,博施而济众。”

“洪惟我朝统一以来,天下太平五十年矣。九夷八蛮,梯山航海,骈肩接踵……”

“十一年秋,卜奴儿干西有站满径,站之左山高而秀丽……”

刘钰念叨着上面的文字,提到“卜奴儿干西有站满径”的时候,点头道:“自古以来自不必提。二百九十三年,亦不算远。此天朝旧土,有碑为证啊。”

“来人,将这碑文拓下。另伐木,再建一个遮风挡雨的。石匠也寻一块大石,刻点什么。”

石匠躬身前出,问道:“大人,要刻什么,还需大人执笔。”

“呃……”

一句话让刘钰十分的尴尬。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文言倒是也能说上两句,可是看看这两座碑文上的文笔……自己写个东西放在这,给前面那俩做对比衬托?

日后有人观摩此碑,一对比,只怕肯定是摇摇头。没文化,真可怕。

想了半天,回头问道:“这里我记得原来叫肃慎是吧?好像还有个什么典故?”

杜锋赶忙道:“回大人,是有典故的。周武王时候,肃慎入贡,献楛矢石砮。”

“另,《国语》言: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

不等杜锋背完,刘钰一打响指道:“就它了。碑文后面再添一句话: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中国旧土。记得啊,是中国,不要写大顺。”

“是。可大人……总得有人执笔写出,不然如何镌刻?”

刘钰无奈,走到杜锋旁边,小声问道:“你刚才说的楛矢石砮,第一个字儿咋写?”

杜锋心想你真是命好,生在了勋贵之家,这要是寻常人家,只怕这辈子莫说五品官儿,就是九品官都当不成。

心里如此吐槽着,信心满满,提起木棍在雪地上,却写了个“桎梏”的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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