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今人视昔

幽深的树林,肃穆的方碑,鬼鬼祟祟的猿梦极,神秘兮兮的语气……

柴阿四悚然一惊,也跟着警惕起来。

总觉得那林中的影子不太对劲,似是某位龙族覆落下来的阴翳。

妖族与龙族势不两立!

虽是都这么说,发现龙族的踪迹应该扑上去才是。怎奈何自己实力不够,须得为妖族保留有用之身,还是避而远之为上上策。

再厌弃龙族,也必须要承认龙族的强大。

妖族固然是天眷之族,百属千类各有所长,但长短不一总能见个高低……无论如何排序,龙族都在最顶尖之列。

联系不到上尊,柴阿四自己是没底气面对的。瞧猿梦极那怂样,显也是不行。

“猿公子,要不咱们还是走快点?”柴阿四小声建议。

猿梦极点点头,声音也很小:“倒也不是怕了什么,主要是咱们赶时间。”

两妖蹑手蹑脚,悄然走过了方碑。

也走过了那段时光。

远古时代最后一位妖皇,已经在开拓妖界的过程里牺牲。一并牺牲的,还有他的亲族。此后一切无痕,留在世间的,只有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只有这个稳定的新世界。

那位远古妖皇既死,他献祭掉血亲,也是为他指定的下任妖皇铺平了道路。

新的妖皇继位,自困厄中崛起,扶挽天倾,带领妖族支撑过那段飘摇时光……那是人族所记述的上古时代。

自那时候至如今,太古皇城里的主君,已是又传了四代。

羽祯当年所争的,就是妖界开辟后的第三代妖皇之位。他正是输给了那位塑像仍然立在太古皇城里,主持了“蜈岭血战”,号称新界以来最强妖皇的元熹大帝。

那一场在妖族新界历史上最值得夸耀的战争,几乎将人族打回现世。一度更改了整个种族战争的形势,使妖族转守为攻……

要与元熹妖皇竞争,非有大格局大勇力者不可为。

“龙本是妖”,是历史的真实,也是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

效仿当年天下烽火、百族伐妖的历史。可谓是从辉煌时代的破灭中汲取了教训,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反攻人族。

但理想总是丰腴动人,现实却总是病骨嶙峋的。

虽然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具体到“龙族回归”这件事情上,远没有那么容易。

对妖族来说,人族和龙族都是生死大敌,到底哪边更可恨,且得两说呢!

也就是如今人族雄踞现世、横压万界,妖族与海族作为被打压的弱势方,才有了合作的基础。

要想让龙族回归,首先要解决的,是妖族与龙族互信的问题。

对妖族来说,当年已经被龙族背叛过一次,如何还能把心腹要害再交给龙族一次?

对龙族来说,他们也深知在远古时代的那一刀,捅得有多深。他们要如何才能相信,妖族是真的有合作的诚意,而不是抱着驱虎吞狼的心思,图谋秋后算账?

羽祯潜入现世、亲往沧海,以一个妖族绝世强者的生死,将此事往前推动了巨大的一步……不得不说,这是具备超绝勇气的行为。

匹夫轻生死,一怒即为。逞一时血气,不算什么大勇。

到了千金之子,就要“坐不垂堂”。

到了当年羽祯那样的层次,什么都不用做,已经立在万界顶点,却还能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倾注一切……也难怪他远走混沌海那么多年,再未现过行踪,却还一直被作为传奇来歌颂。

羽祯所主导的龙族回归妖族一事,最后功败垂成,其间细节不传于世,所谓的历史真相,大约也只能到时光深处探寻。

猿梦极唯独是知晓,历史的确有隐约的记载,龙族当年的确被羽祯所说动。甚至有几位真龙随着羽祯回到了妖界……

也就是说,今日的神霄之地中,是真有可能存在龙族的。

而如今的大环境,已再不存在龙族回归的可能。若是这地方真有龙族,真叫他遇上了,只怕并不会有打招呼的机会。

所以他也顺乎心意,踩着柴阿四的台阶就往下走,步伐格外轻快。

非妖非龙,以人族立场来看待这段历史的姜望,心中则是另有壮阔感受。

无论是羽祯以身涉险,深入沧海,主导龙族回归事宜。

还是龙族所领导的那一支水族,退入沧海、龙化为兽,此后东海之龙,永不见妖形。

都让他感到了历史的壮阔。

一段段恢弘的故事,沉浮在时间的长河。无论拾起哪一段,都有那个时代的慷慨文章。

千年以来,万年以来,万万年以来,人族就是在跟这样可敬的对手在争杀。

人族先贤正是在这样的强敌之前,牢牢掌控现世,护佑人族安宁,巩固了人族现世之主的地位。

今人视昔,何能不感佩?

此时此刻,对于自身的处境,姜望需要想得更多。

从猪大力、蛇沽余的路,到柴阿四、猿梦极的路。

从不老泉到蜃龙。

这个所谓的神霄之地,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并不仅仅是一个留存功法传承的地方,它一定有更浩瀚的设计……如此也就大约能够解释,为什么会引来那么多天妖关注并落子。

数以万年计的尘埃,好像从来没有掩埋此地。

这里绝没有因为时光的漫长而变得呆滞,反而给了姜望一种近乎当初山海境的感觉。

历久弥新,自由生长。

死水必不可如此,必有活源在其中。

山海境的“活源”,是凰唯真留下的传说,是楚地百姓的记忆,是山海境所有生灵的自然演化……是凰唯真终将在绝巅之上归来。

神霄之地的“活源”,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羽族传奇本尊?

他当初能与妖皇争位,远非寻常天妖可比。或许是天妖绝顶,或许已在绝巅之上。他真的甘心就此销声匿迹吗?

他是否正在某个地方,注视这里?

姜望反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多想。哪怕只是一枚被天意作弄的棋子,哪怕这座棋盘外皆是遮天的大手,哪怕早已经被执棋者划定了结局……

也要抬头看。

已然明白六道本一,知晓几个队伍其实行在同一处。

已然确定神霄之地必有“活源”。

那么,这六条道路之间的联系是什么?神霄之地的活源又是什么?

唯有找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才有可能在当下的死局中,找到走出来的机会!

这很难。但比起毫无头绪、毫无希望的彼刻,有机会总胜过没机会。

此时天光隐隐,林深幽幽。

神霄之地不见日月星辰。

姜望缄默地用长剑划过一痕,记下来,这是六个队伍踏上林间小道后的第五个时辰。

……

……

越往深处走,叶子变成了血一样的渐染的红,天空飘着白色的飞絮……瞧来似碎羽。

其间的确也有碎羽存在。

那是羽信的妖征。

羽信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么毫无意义地洒落林间。

熊三思右手握着滴血的刀,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掌,喃声自语:“十年……这一生,有多少个十年?”

现在他独自在林间行走,不知为何,耳边总有羽信的声音在回响——

“我要是不把消息传出去,凭我自己,怎么跟你争?”

“我是真心拿你当兄弟,什么都跟你分享。但是你拿我当什么?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真觉得我傻!?”

“当初那场袭击,也是你安排的吧?就是为了站出来救我,取得我的信任,对吗?”

“引了这么多天妖种子来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熊三思!从头到尾,你只不过拿我当棋子而已!”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真有羽祯大祖的血脉,家中早已为我做了准备,一进神霄之地,我就得了感应!今日便由你,来试我这浑寰玉身!”

“熊哥,熊哥!放过我!饶我一次!”

“熊哥,来,咱们喝酒。这可是我从老爷子那里偷来的。”

“羽信长这么大,没有什么真心朋友。能认识兄长,心里真的很高兴!”

十年。

十年太长。

但漫长的时光终有尽头,就像脚下的这条路。

熊三思默默又拿出一张黑色的面具,再次遮住自己的脸,也抚平了心里所有的波澜,然后继续往前走。

咕咕咕……

林间小路行至尽处,前方也并不开朗。仰看是崎岖小路、险峻高崖……路远入云层,山高不见顶。

方才他们所处的密林,倒像只是盘在山腰处。

而他们一直就在这座山上。

山外有什么?一时看不到。

但此刻就在眼前,可以看到一眼活泉。

向上的山道在此弯曲环绕,似是将这眼清泉环在臂弯里,有很强的守护的感觉。泉眼咕咕咕地冒着水泡,那声音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泉水清澈,水中有蜉蝣的幼虫。

只不知为什么,此水明明有活源、有活物,但还是有一种死寂的感觉。

清澈水面照映着一位绝色,玉手按弦的蛛兰若,就坐在泉边。

蛛狰立在她的身后,沉默拱卫。

神霄之地,的确比想象中更广袤。它不像是一个藏宝库之类的地方,反而像是一个相当辽阔的世界。

熊三思略有感慨,但只是默默握住自己的刀。

风未动,弦未动,身未动……但杀机已在浮沉。

“我说这神霄之地的考验,也不怎么困难嘛!这一路走来,除了一招美色勾引,竟没什么风波!神霄大祖就拿这个考验我?我是能被美色俘虏的庸妖吗?”

“那不能是!您的品德多高洁,意志多坚定啊!”

“阿四啊,你这厮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实诚了!你这样性格,很容易被排挤!”

“那我这不是投效了猿公子吗,所谓贤君遇良臣,也只有您虚怀若谷,才容得下我秉心直言!”

说说笑笑的声音渐行渐近。

柴阿四和猿梦极,一个无耻吹捧,一个照单全收,就这么说着笑着,似是郊游踏青般,走出林间来。

于是他们看到了前方的山路,看到了泉水,也看到了正在对峙的熊三思和蛛兰若、蛛狰,感受到了空气里蔓延的杀机。

“打扰了!不好意思!”

柴阿四作了个揖:“我们先回去,你们继续!”

拉着猿梦极就往回走。

“干嘛呢?干嘛呢!拔出你的剑来!”猿梦极嚷嚷起来:“没看他在欺负我兰若妹妹吗?这我能忍着?”

柴阿四把住猿梦极的胳膊,推着他走:“大业未成,主公不可冲动。”

“你别拦着我!”

柴阿四附耳过去,悄声提醒:“熊三思是天榜新王第八。”

猿梦极怒而回身:“刚刚路上是不是还有一个恶鬼没杀掉?不能任它为祸苍生啊,走,咱们回去看看。”

熊三思按刀不动。

蛛兰若停弦不语。

蛛狰一脸鄙夷。

静看这对活宝。

他们回头,但回头已不见来路。只有一片深林,幽幽隐隐,不知藏着什么。

想起有可能存在的龙族,柴阿四和猿梦极都有些难以迈步。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柴阿四回过头来,微笑道:“我们就站在旁边,不打扰你们呢?”

“不打扰谁?”

林间此时亮起一条路,背双直刀的太平鬼差和握八斩刀的蛇沽余,一前一后,缓步走来。

也缓解了猿梦极的尴尬。

瞧这同走一路的两位,一者气息平缓,一者身上带伤。显然实力强弱已分。

也就是说,这个太平鬼差,果然是比蛇沽余更强的妖王,是足以列名天榜新王的存在。

说话的正是太平鬼差,语气深沉,眼神莫测。

柴阿四呵然一笑:“希望不要打扰了鬼差兄的雅兴!”

对在场这些参与竞争的妖怪,他柴阿四的态度还如先前一般亲切。

因为先前谁也打不过上尊。

现在他谁也打不过。

他可不觉得自己低声下气。格局放开一点,往后立于绝巅之上,这都叫礼贤下士!

猪大力深深地看了柴阿四一眼,并不说话,继续高深莫测地往前走,在那眼泉水前站定。

蛇沽余更是什么都不说,只默默调息。

镜中世界的姜望仍未理会柴阿四的呼应,让这小子安分一些也好。只默默地观察四周,猜测眼前的这眼怪泉,应该就是不老泉。猜想下一波会是谁到达此地……

按照六道本一的猜想,若是这些道路的联系必然存在。几组队伍前后到达时间,应该不会相差太远才是。

“施主先请!”

“佛爷先请!”

“还是鹿公子走在前面吧。”

“鼠大师客气了,理应长者先行。”

“其实我跟你年纪也差不多……”

林中又现新路,路上又响起两个声音。

鼠伽蓝和鹿七郎,一个身上佛衣已破,一个髻发散乱。彼此保持了很大的距离,在道路的尽头止步。

路口狭窄,只得一者通行。

而他们谁也不肯留出后背。

大概可以想象得到,这一路走来,他们没少遭遇危险,彼此也没少下黑手。

此时你推我请,谦让未止。

“神香花海贵名远在,鹿大少何能后附?”

“黑莲寺名教古刹,鼠大师怎不为前?”

“还是你先请!”

“不不不,还是您先请!”

猪大力听得着实不耐,恶声恶气道:“要不然你们原路回去?”

(本章完)

第1808章 迷途知闻

神霄之地里的危险,亲身经历过的都深知。

凶神恶煞如鼠伽蓝,难见威风。

风度翩翩如鹿七郎,不再潇洒。

恶名昭彰如蛇沽余,也浑身是伤。

羽信已经是没了,熊三思身上血痕犹在。

倒是这个太平鬼差,衣着完整、蒙面巾干净,连头发丝都没掉一根……非是实力高绝,何能履险如夷?

故而他虽在这时候语气不好。

鼠伽蓝想了又想,还是受着了。想他几次三番想对这太平鬼差动手,但对方屡次以实际表现刷新威慑,令他不敢轻动……细思恐极。

但就这样原路回去,也自是不能。

无上我佛,能容天下妖,我忍!

“这样,鹿公子,我离远一点,为你让出前路来。”

说着,这黑莲寺的和尚便径直后退,退了足足二十丈。

鹿七郎自无不可,背剑于后,便施施然迈出深林。

太平鬼差身上的危险他早有灵感,故也不怎么惊讶这双刀胖妖的表现。

当然,若是六条路的考验难度都相同。柴阿四还能够带着猿梦极说说笑笑逗趣而来,蛛兰若带着蛛狰也片尘不染……单就这一场的表现,他们两个显是更强出一截。

他鹿某虽是不怎么服气,暂时也警惕对待。

这一眼泉水……

灵觉中骤然生出的反应,几乎淹没了其它感受。

不老泉!

心中想着那传说中的至宝,鹿七郎步履翩然,只含笑问道:“谁是第一个到的?”

熊三思看了蛛兰若一眼,并不言语。

蛛狰道:“不才侥幸拨了头筹!”

“厉害!”鹿七郎赞了一声,却扭头看向旁边。

羊愈和犬熙华一前一后,恰在这时走了出来。

他们也都受了伤,犬熙华看着尤其凄惨,左脸上黑色的邪纹都被什么剐掉了一截,瞧着血淋淋……但毕竟还活着。

如此回看,进入神霄之地参与竞争的十二个妖怪,竟只少了一个身怀羽族血脉、亲自开启了秘藏的羽信。

蛛狰看向熊三思的眼神,就难免有些玩味。

虽然说等秘藏的开拓进行到关键时刻,在场各位竞争者,都或多或少对羽信有些杀念,但此刻不还什么都没看到么?不年不节的,怎么就开始杀猪?

还是说羽信已经得到了什么?

“想不到贫僧却是最后出林的一个。”鼠伽蓝心态颇好,哈哈大笑地往外走:“所谓好饭不怕晚,福待有缘妖,活该佛爷走运,踏此鸿途!”

对于这种讨口彩的行为,倒是没谁说他什么。

柴阿四甚至还阿谀地搭了一句:“您真是高僧风范!”

倒叫鼠伽蓝有些不适应。这个高深莫测的家伙,又在耍弄什么阴谋,怎么对每个妖怪都这般亲热?

但在这个时候,那自出林来就未发一言的羊愈法师,忽地往前一步,口诵法言:“鼠伽蓝,你本是好天资,但误信谬佛,行差踏错。歧途已远,深渊当前……还望你迷途知返!”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耳中,心中竟如洪钟响,且是越来越响。

这蜿蜒山道、不见全貌的深山,乃至幽幽密林,顷刻被金色的佛光所铺满。

古老的梵唱,混响于时光。

相较于鼠伽蓝的魁梧身形,这个羊愈法师看起来实在削瘦脆弱。但一抬步,已经踩进黑色的佛光里,一按掌,已然掌覆天灵!

参与神霄之地的这么多天妖种子,这么多妖族俊彦。

竟是看起来最温煦良善的羊愈法王,最先出手,并且一动手,就是要将鼠伽蓝逐出竞争的架势。

古难山头钟声响,几回惊醒梦中妖!

声纹在空气中几番荡漾,遍及诸方,也未尝没有试探其他妖怪的意思在。

铛!

第一声响,是曰“迷途”。

此为心头钟。

铛!

第二声响,是曰“知闻”。

此为天外钟。

那悬在神霄秘藏之外、摩云城上空的知闻钟,竟然再次被唤醒,隔空降临了力量,帮助羊愈横扫对手!

……

摩云城上空的黑暗,如怒海翻滚起来。

麂性空的声音在咆哮:“老秃驴!我说伱为什么死活舍不得带着知闻钟走,原来是想场外作弊!古难山门风一贯如此,真真恬不知耻!”

无边黑暗迅速向浮空的蝉法缘汇聚,其间隐有活物,要撕破黑暗而出。

虎太岁、鹿西鸣、蛛懿,都不动声色地撤开身形,为两位大菩萨的厮杀腾出战场,生怕他们杀得不够尽兴。

蝉法缘只笑道:“佛说,缘来如此!麂性空,你还是认了吧!”

反掌一托知闻钟,其声传彻长夜。

而他遍身大放华光,佛躯如金阳横空,将此暗夜照作白昼。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麂性空所修之【恶虫观】,已然到达“一缕浊气三万虫”之最高境界,能得气中虫、水中虫、心中虫、虚空虫、夜中虫,五虫恶世。

自是强大非常的手段。不是真个震怒,不会动用此等杀招。

但恶虫观之强,强在微观,强在不可察。

知闻钟一响,孰能不知?

佛光照耀之下,麂性空所聚拢的黑暗,几乎被压成了一张幕布。那夜幕之中不断鼓起的囊泡,又不断地按了下去。一瞬即起三万虫,竟无一虫能面世。

每一条微虫,都被照彻清楚!

如此笑容灿烂,一边镇压麂性空,一边传递力量于神霄秘地,给予羊愈浩瀚如海的支持。

……

……

神霄之地里。

云绕神山,路环宝泉。

羊愈在经受神霄之地考验的过程里,却是一直在沟通知闻钟。

犬熙华伤成这般模样,不是他照顾不到,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分心照顾。

他所选择的时机出乎意料,谁会在这种一无所获的时候就开始相争?上了赌桌,谁不得权衡一番得失,再决定下多少血本?

虽不至于说能打刚刚走出深林的鼠伽蓝一个措手不及,先手却是已经占定。

并且鼠伽蓝和鹿七郎一路明争暗斗地闯过来,消耗绝不会少。他却只用管自己和知闻钟,状态好上不止一筹。

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

此刻心头钟与天外钟齐鸣。

迷途之声惑乱道心,知闻之声慑服义勇。

主攻鼠伽蓝,也波及在场其他妖怪。

蛛兰若美眸之中流光掠影,玉手微移,只是一挑琴弦……

铮!

沙场卷旗,铁马金戈。

锐利的琴音将靠近的钟声直接剖开!

从头到尾蛛狰立在蛛兰若身后,纹丝未动,毫发无损。

鹿七郎只将脚步一转,腰间细剑已出鞘……锵!

他虽不似蛛兰若对声闻之道的研究深入,剑鸣之声也不如蛛兰若的琴音强大,但自然遵循一种天生的灵觉,好似庖丁解牛,剑鸣解钟鸣。

蛇沽余在这一刻倒握双刀,赤纹甚至爬到了下巴处。她的气息完全敛去了,身形还存在于观者的视觉中,气息却不在其他妖怪的感知里。也从声音的世界里短暂遁去了!心头钟与天外钟,都寻她不着。

在场除鼠伽蓝之外的妖王各施手段,应对起这试探性的范围攻势,都不算困难。

唯独熊三思只是闷哼一声,动也未动……竟是生受了!

最轻松的当然是猿梦极。

那心头钟与天外钟鸣在当前。

这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一道金光罩已经护在身外,隔绝所有威胁。他左右一看,顿时眉开眼笑。

羊愈一声梵唱,两声钟响,见诸般手段。

但全场最忙,还是要属藏身镜中世界的姜望。

他既要保住太平鬼差猪大力,又要护住疾风杀剑柴阿四,还要注意隐蔽,不能叫在场这些妖王察觉,更要注意手段,保猪大力和保柴阿四,总不能用一样办法……真个是终日奔波苦,片刻不得闲。

却说当时,柴阿四逢妖三分笑,还在致力于营造多方友好关系,准备合作共赢、和平度过神霄之地。眼睛一瞥,却刚好瞧见羊愈迈步,口吐佛音。

他心中大骂直娘贼,暗叫一声苦也!

正要往猿梦极那边蹭,厚颜蹭一个金光护体。耳中忽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勿惊。”

上尊可算出现!

一缕神秘的力量,自赤心神印散发。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耳之中,似有一片深渊,一座囚笼,那外来的法音,直坠其间,根本落不到耳识里来。

本心只觉安定,竟有不朽之感。

天外钟落了耳中狱,心头钟摇不动赤心印。

他蓦地站定了,环顾左右,眼神骄矜。

诸位天骄不过尔尔,谁及我老柴,云淡风轻?

唔……那劳什子太平鬼差,倒还表现不错。

那劈空连斩的几刀,自己完全看不懂,却也抵住了梵声钟鸣。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这个太平道,说不定能够收归己用。

羊愈这心头钟与天外钟齐鸣的手段,借知闻钟而为,就连受到波及的一众天妖种子,都得认真对待。

首当其冲的鼠伽蓝,更是当场直堕无间!

他的听感被毁弃,他的佛觉被打碎。

他在踏出深林的那一刻,就踏进了深渊里。

然而何为黑莲?

本就是开在绝境的花!

是天道不昌,末法降临之时,于五浊七秽中,诞生的佛莲。

在极恶之中,生出慈悲意。

在毁灭之时,孕育菩提心。

他大步往前,直面羊愈。那张长相凶恶的脸,覆上慈悲的光。

黑色佛光是静谧的,带来安宁、祥和、休眠。

他的一双大手抬将起来,瞬间极静而极动,十指穿梭,似在织造袈裟……以此寻常善信之外功,迅速结出了反莲花印。

口中亦起梵唱:“自我无妄结菩提,他心不证开莲花!”

此乃妖师如来所留下的佛偈,黑莲寺万世传承之经典。

在鼠伽蓝的头顶上方,绽开了一朵晶莹剔透的黑莲,与他光头上所纹着的黑莲呼应,每一片花瓣都对应另一片花瓣。

虚悬高空的黑莲,有一种广阔意义上的安宁,抚平所有观者的躁动。花瓣似琉璃雕刻,彼此相结,好像一只黑玉碗,盛起了月亮——

神霄之地本不见日月。

现在得见了。

黑色佛光如瀑垂下,好叫风雨不能进,护佑世间虔信者。

在这一时,鼠伽蓝也是爆发全力,要摆脱寂灭危机。

但名列天榜新王第五的羊愈,既然出手,既然搬动了知闻钟,又怎会叫他这样轻易逃脱?

左结宝瓶印,右结狮子印。

善目慈容,张口道:“铛!”

如是小儿顽童,天真赤子,拟作钟声响。

冥冥之中的联系,已被知闻。

他的佛觉与佛念,已然结出了知闻钟的幻影,降临神霄之地,盖压神山上空……只是一压,就将那晶莹剔透的黑莲压碎了!

朵朵碎莲如飞玉,零落一地看不见。

鼠伽蓝鲜血狂喷,仰头便倒。

而羊愈感受知闻钟的力量,所求更多。

那钟声一响,所有在场妖怪,都必须做出反应。

诸方手段,受想声闻。

在应付钟声余波的时候,也要被知闻钟所了解。

羊愈正是要在镇死鼠伽蓝的同时,把握所有竞争者的信息,窥破各自虚实……从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也的确在这一刻把握了太多。

蛛兰若果然实力高绝,音杀之术强横。鹿七郎非同一般,剑意锐不可当。猿梦极是得天妖手段护持,没几次可用,不值一提。熊三思仿佛铜皮铁骨,石心钢胆,也不知受过怎样磨难,已经极难被撼动。

那太平鬼差和柴阿四,瞧着是高深莫测,实则都是外力。

尤其那太平鬼差,乱斩的那几刀,根本不是应对梵音的关键。关键在于他体内的另外一种力量,接管了耳识,弥声于无形。

不对!这太平鬼差和柴阿四之间,竟隐隐有些联系……

就在羊愈借助知闻钟的力量,正有所察觉之时。

变故陡生。

那仰头倒下,理当已被镇杀的鼠伽蓝,蓦地圆睁双眸。

他那一双唯一慈悲的眼睛,此刻转成了怒目。

口中所喷之鲜血,竟然结成了血莲花。

金刚怒目,降伏外道。

血莲降世,灭法众生!

此法不见什么外象,似乎也并未对知闻钟造成什么影响。

但羊愈法师那和煦慈悲的脸上,渐而爬上了血纹。

血纹如灵虫一般扭曲着,使得羊愈的脸上,有了一种诡异的神采。

他正在堕落!

宝钟不移,僧侣不移耶?

金身不动,泥塑不动耶?

黑莲寺不被太古皇城所承认,但鼠伽蓝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天榜新王强者。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里,也未见得就会输给了羊愈。

此刻以生死为注,血孽作纹,正是要拉扯着羊愈一起,摆脱知闻钟的影响,永堕长夜。

但羊愈只是立在那里,并不动弹一步。

双掌合十,轻轻道了声:“南无光王如来!”

虚空隐隐,钟声响。

知闻钟所包裹的梵音之内,更响起了一个声音。

非在此间,亦在此间。

是大菩萨蝉法缘在摩云城所阐述的声音,穿透时间于空间的距离,落于此地,其曰——

“佛说,缘来如此!”

那立在一旁乐滋滋看好戏的疾风杀剑柴阿四,身上忽而光华万丈!

虽然后台能看到书评,但是没有书友们的讨论,总感觉寂寞啊!

之前请假,欠了四天八章两千字的更新。

我再咸鱼几天。

等书评恢复,我就开始努力还债。

(立字为证,免再咸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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