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Tears Wont Stop

第35章 Tears Won't Stop

原本确认了行程,三天之后出发,杜林用一天收拾好了行李。

第二天,杜林是想去见安塔的,但有更重要的人,需要杜林去见最后一面。

雨下的很大。

冬末初春的卢布林,雨中依然带着透骨的寒意,让穿着黑色宽袖装的杜林感觉到了不舒服。

打着黑雨伞的他是来参加葬礼的,那个正在入土为安的年轻人是他的前辈,曾经卢布林的前任小先生。

他死在遥远的人类北方王国,最终秘密警察交出了他的遗体,而根据古老的习俗和实际的困难,他在经历了火化后被运回故土。

不远处站着的同龄人中有人沉默,有人哽咽,还有人流着泪。

杜林站在那里,看着法比恩的家人——法比恩是孤儿,他的父母早已死去,是他的姨妈带着他,如今连他也走了,这位年轻的妇人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与杜林同龄的孩子们不明白他们的堂兄和表哥为什么会千里迢迢的前往人类世界,又为何会在数年之后以这样的姿态回到彼此脚下的这片大地。

“愿双母神保佑卢布林的法比恩·艾耶的灵魂能够找到故乡,令他的灵魂不至于迷失在远方。”那边的牧师在做最后的祷言,法比恩的亲人在为这个年轻人覆土。

杜林作为友人退了两步——这是家族葬礼的必要环节,容不得外人。

杜林打着伞,直到环节到了献花这一步,人群在沉默中慢慢移动,到了杜林的时候,拿过放着鲜花的板子上的一朵紫色小花,杜林将它放在了墓碑前。

紫色曼陀罗,代表着希望与不屈。

墓碑上名为法比恩·艾耶的年轻生命带着他的信仰前往人类世界,最终为了他所践行的理想而死在那里。

杜林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始终不明白这样的境界,在杜林看来,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凡人,没有远见主义者的高瞻远瞩,也不会如理想主义者整天白日做梦。

身为杀手,只杀恶人……这一切终究只不过是一个老杀手自欺欺人的伎俩。

而随着牧师最后的发言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最终只余杜林一人,他看着这新立的墓碑陷入了沉默。

法比恩比杜林年长,是前任小先生,在卢布林,他是唯一一个被杜林承认的年轻人。

因为他思路开阔,并不像一般的同类一样,对人类抱有或多或少的偏见。

法比恩时常说着他从人类书里看到的故事,说着什么新北方主义是世间的真理,公平与正义必将实现于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这与原初造物主的教义相通……有梦想是好事,可是谈何容易啊,法比恩,你说这一切都会实现,可你呢,你回来了,回到了你的故乡,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杜林叹息着,直到他抬起手,接住从雨中飞来的赫默,自家的大姑娘在白天都出动了,想来是在担心自己的主人。

“……我没事的。”杜林笑着用脑袋蹭了蹭赫默的脑袋。

大姑娘咕了几声,最终也用脑袋碰了碰杜林的脑袋。

确认杜林的状态没有差错,她展翅飞入雨中。

杜林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他不知道要怎么与安塔解释,因为法比恩是安塔最为尊重的堂兄,她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他的小跟班……这很常见,在草原精灵的家族中,同龄人中的弟弟妹妹,总会跟着他们堂兄堂姐中的主事人。

杜林这样的独苗,其实真的非常少见。

人群渐渐散去,最终只剩下杜林站在雨中。

“法比恩,我记得你说过,你说,生命有选择自己活法的权力,所以你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对吗。”杜林自问,却无法自答,最终只能拍了拍墓碑,为它抹去不存在的尘土与存在着的雨水。

说了一声晚安,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墓园,再然后,杜林看到了路对面的艾耶家的黑色马车,马车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同龄人。

是托米米,这个可怜的姑娘。

带着这样的评价,杜林走了过去。

“法比恩……他看起来,像不像是一个笨蛋。”她看着杜林,两眼通红的问道。

她喜欢法比恩,整个卢布林都知道,但谁又能想到,这个姑娘的初恋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

生命中最痛的不是生离,因为生离不并代表着相忘于江湖,也有可能是相濡以沫。

但至少人还活着,还能互表心意。而死别……那就代表着一切的终结。

杜林伸手抹了抹鼻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因为法比恩在他眼里的确是一个笨蛋,为了千里之外的人类,他一个草原精灵跑着去跟着北方王国的人搞什么北方主义,还抛头颅洒热血,最终被装在盒子里送了回来。

而摇头是因为他像是一个圣人,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理由就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他所认为的伟大事业,并最终牺牲,而这样的圣人,在历史上,在未来,在另一个宇宙,在另一个世间……想必还有很多很多。

每一个人……都活得像一个笨蛋与圣人的集合体。

像极了杜林所知道的一些历史故事,在那些故事里,生命大多有不同的结局,但有一点高度雷同。

那就是理想主义者通常负责去死,背叛了理想主义的人与高举着实用主义旗帜的人媾和,然后营造新世界。

这是文明存续的一种表现形式,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为了再造新世界而砸碎一切。

杜林也不知道他们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觉得,这样的故事对托米米太残酷了,她只是一个孩子,有梦想,有喜欢的人,但这一切在今天都被毁了。

她喜欢着法比恩,却因为这种喜欢而被艾耶家族所拒绝——她并不是法比恩真正意义上的爱侣,没有资格,更没有条件参与到安葬仪式中,她只能苦等在这里,等着一切都结束,直到最后的参与者离开,她才可以进入墓园。

只是因为这样做才是保护她,因为死者不能阻住生者的路。

所以,杜林站到了她的面前,为她举伞,哪怕因此让雨落在他自己的身上。

这是他唯一能为法比恩和托米米做的事情了,因为通常情况下,是没有人会为这样的女孩打伞的,她想去见他,可以,但只能自己去,甚至不能自己打伞。

这一刻,托米米终于缷下了她的沉默,她站到了伞下,随着杜林一起走向了墓园。

在路上,她低声哭了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她这么问道。

带着不解,带着委屈,更带着埋怨,直到站于墓碑前,她小声的哭着,刚刚的那个问题像是在问墓碑上的那个名字,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雨更大了。

杜林看着眼前的墓碑,最终沉声自诉:“法比恩,我相信他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为全体生命的幸福未来而死的,他没有辜负时代,是时代背叛了他。”

托米米看向杜林,杜林点了点头:“让我来。”

她没有说什么,但他明白她想说什么,草原精灵讲究血亲复仇,有的时候,也会有无法放下执念的年轻人,会为所爱与杀戮相拥,走上不归之路。

这就是草原精灵刺客神庙的由来。

但杜林不愿意让托米米受这苦,她只是一个孩子,刺客神庙所受一切太苦了,不是她能应承下来的。

所以,他决定自己来办这件事。

杜林从来不相信理想主义,不是因为不相信美好,而是他足够年长,从书中读到过太多的历史,深刻的理解人类本就不是拥有长远目光的生命,理想主义太过美好的同时也太过空洞,不切实际,是一种终究会被后来人所抛弃的美好。

人类是不完美的生命,本能的追求着愉悦。

就像是历史书里写的那样,过去的人们在苦难中找到一条路,但是过了一百年,现在的人们在富足中忘了前人走过的苦路,忘了那些恶人曾经犯下的罪行,忘了……那些牺牲在黑夜里的人想要建立的是光耀人间的永恒天堂。

于是美好化作苦难,理想变成梦魇,过去的痛苦不再是老人记忆里的苦难,而是重见天日的魔鬼再次降临人间。

于是,战争,和平、革命,再度粉墨登场,历史在这三个词组间翻转轮回,只因人心贪欲,沟壑难填。

所以文明绵延千载万年,却始终无法超脱怪圈。

而这片大地有王室,有贵族,有资本家,人类国度充斥着金钱至上,所谓的道德,良知,人性,甚至生命都是可以出卖的东西。

如法比恩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们站出来,牺牲着彼此渺小的生命,只是想要点亮这无边的夜色。

在杜林看来,这片大地不能没有他们。

因为杜林觉得理想主义者不切实际,但从心底里尊敬这些为了理想就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没有人想死,但有时候,代表死亡的毒蛛与它的织网就在那里,等着高尚的生命直面终焉,自投罗网。

法比恩,我的朋友,我也许不够崇高,无法帮你完成你那太过伟大的梦想,但我愿意为你这样的人……向这片大地讨一个公道。

章节名为英文时,基本为歌名。

Tears Won't Stop

Band Of Legends的同名专辑

(本章完)

第36章 We Prayed For Summer

“玛丽安夫人。”

来自自己新学生的问候,将玛丽安的注意力从操场上拉了回来。

做为首都法师学院的新生导师,有着一头红发的她看着眼前的男生,四年级,是从小就进学院的孩子。

“有什么事吗,孩子。”发现自己没能记住眼前孩子的名字,玛丽安在心底里叹了一声——学院有五千七百二十一个孩子,他们分布于七个不同的年级和六个不同的专精塔,能把他们名字全都记住,这可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玛丽安夫人,今天晚餐时间的新生见面会,那位也会参加吗。”

顺着他的手指,玛丽安夫人看到了正在逗弄着一条小星相龙的银发女孩。

安塔妮娅·艾耶,如冰山一般的清冷少女。

这个孩子虽然在法术原型和术式理论上有点欠缺,但她举一反三的思考与辩驳能力却令各位导师心喜,而且她的施术实践理论高的吓人,八个音阶的术式她能缩减一半发音,这样的能力,她又只有十三岁,做为传奇法师的玛丽安甚至都感觉到了颤栗。

如果她有幸成就传奇,一个如此年轻的传奇法师,她本人将会是最为抢手的存在。

所以,在半个月前,这个女孩来到首都学院,只花了一周时间就成为全学院所有男学生眼中的梦中情人。

如此强大的女孩,理所当然的是这些年轻人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

而虽然玛丽安是第一次见她,但玛丽安与她的母亲有旧,她的母亲甚至还是玛丽安看着长大的。

她的母亲,似乎也做过不少的宣传。

想到这里,玛丽安的脸部表情都柔和了不少,她微笑着看向这个男孩:“看起来你们都挺心急的,想必也听说过吧,她在卢布林的情况。”

“听说了,艾尔什家的外孙子,听说有不少人挨过他的打,但中央行省的大家可不会信这邪,能进学院的都是厉害角色,区区一个术士罢了。”男生笑着回答道。

“有信心是好事,她今天会参加新生联谊,玩的开心。”说完,玛丽安目送眼前的男生回跑他的队伍,她憋住了他的笑容。

没错,她和安塔妮娅的母亲是旧识,但同样的,她与艾尔什家的好大孙的母亲……也是旧识。

她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就读学院,一起被男孩子追求过。

但最终,玛丽安留在学院成为导师,而杜林的母亲选择远嫁北方王国,成为她的那个书友的爱侣,杜林甚至是他与她的第三个孩子。

所以,玛丽安留心过杜林的风评,而事实是这个孩子的风评极好,在工匠协会和工程学院都是那些老爷子最宝贝的心头肉,而且他最近还办了一件大事,玛丽安所在的托兰杜兰家族在去年秋天丢了一个了孩子,艾尔什家的好大孙带着人把这孩子找了回来。

他带的人,一共救出了好几百个被人贩子抓获的孩子,顺带杀了人贩子全家。

找回来的孩子受了皮肉苦,但他极为崇拜杜林,因为他看着这个和他同龄的孩子处决了人贩子家的崽子。

他说,那个男孩的眼中有不忍,有遗憾,就是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玛丽安是大人,当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着杜林这个孩子心有良知,杀戮终究不是好事,但为了正义,为了无辜,他甘愿背负一切。

艾尔什家的好大孙,名不虚传啊。

包括托兰杜兰家族在内,不少家族甚至都找不到知恩图报的机会,又怎么可能恩将仇报。

所以,既然这些年轻人有胆识,就让他们也学着接受人生的第一次碰壁吧。玛丽安听说艾耶家的孩子挺能打的,希望安塔妮娅能给这些同龄人多保留一点点自尊。

要是不留……也没有关系,人生嘛,哪有不曾碰壁的好事。

………………

·安塔,我是杜林。

·关于你堂兄法比恩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们在冬天的时候救下了很多人,但是却没能救下他。

·我参加了他的葬礼,托米米也去了,我为她打伞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个可怜的姑娘,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绝望。

·法比恩相信北方主义能够给文明以未来,却没有想过,他的信念会害死他自己……但我明白,他是为了他的信念而死,他自认为他的牺牲是伟大的……我不好评价什么。

·对了,我要离开卢布林了,任务已经下达,我说过,一定会拍你喜欢的电影,所以我会努力的。

·还有,我今天会来见你一面,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在午后四时十五分的时候,在大门外等我吗。

看完手里的信纸,安塔瘪着嘴,她强忍着泪水——法比恩是她最好的堂兄,从小她就是他的跟班,直到杜林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直到他越来越比法比恩重要,直到法比恩离开了卢布林。

但在安塔的心里,法比恩永远都是她最好的堂兄。

但是今天噩耗传来,他死了,死在人类的国度。

这让安塔握着信筒的手变得滚烫,因为杜林也要前往人类的国度,也是北方王国,也是那座城市,陌生的大地在这一刻于安塔眼中愈发狰狞。

看了一眼杜林送给她的怀表,现在是下午三时,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离晚餐联谊还有一小时。

安塔叹了一口气,来到自己面前的同龄人让她不得不将手里的信筒放进口袋里。

后者似乎还没能明白他的存在就是对眼前少女最大的挑衅,有着一头金发的混血儿微笑着伸出手:“安塔妮娅,我是拉奇家族的法布亚,拉奇公爵是我的祖父,我能请您共进晚餐吗,在首都的五十七号厅我订了好位置。”

五十七号厅全名叫真理大道东五十七号法罗尔厨艺厅,据说是整个精灵领最好的法罗尔餐厅,有着各种各样的异域美食,在女孩们的眼里,能够被男孩邀请到五十七号是能够显摆的好事。

但在安塔眼里,这远不如杜林给她做的那些食物。

杜林也会法罗尔菜的烹饪技艺,在安塔的眼里,杜林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奇迹之人,所以她相信着他所说的要让电影拍的好看的誓言,更不愿意背叛这个曾经为了救自己而挡在恶犬前的男孩。

所以,她摇了摇头:“我一会儿有事,谢谢。”

眼前的同龄人似乎并没有听懂话一般笑了笑:“我已经听说了,杜林明天就要走了,一个不被宠爱的孩子罢了,我可以理解”没有等他说话,安塔的耳光重重打在了他的脸上,少女再也控制不住愤怒。

在所有人的眼里,看起来娇滴滴的少女用她的一个耳光将一个比她高一个脑袋的男孩打的双脚离地。

在名为法布亚的男孩摔在地上的时候,同龄人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而他们眼中的少女已经脱下了她的丝制手套,将它丢到了他的面前。

在她的身旁,属于她的星相龙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全身转化成了赤红色。

“站起来,法布亚,你在践踏我与杜林的誓言,我要与你决斗。”

这一刻,所有人看到的,是想要维护誓言的少女。

“站起来,你这懦夫,不要让我的誓言等久了。”

语气不重,仿佛就像是邻家的女孩。

但是每个人,都见证了她眼中的蔑视。

还有杀意。

We Prayed For Summer

Jason Graves/Malukah的同名专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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