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决心

十一月三日。

沈溪进驻居庸关的次日,亦不剌部在居庸关以北地区遭遇失败的消息传到了京师外鞑靼汗部中军大帐,鞑靼高层顿时炸开了锅。

在鞑靼人的作战计划中,亦不剌部是攻击居庸关的中坚力量,即便暂时不能攻陷居庸关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断也不至于遭遇兵败而令明朝在居庸关一线的兵马可以盘活。

达延汗巴图蒙克紧急召集达延部将领以及各部族族长在南苑升帐议事,商讨的主要内容,便是如何应对居庸关一线的明军。

“……亦不剌这个废物,我们跟明军交战节节胜利,他却遭遇兵败拖大家的后腿,若不是他现在连生死都不知,真想把他抓来定罪!明军继续占据居庸关,明朝三边兵马可以顺利撤回大都,若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大都,局面就会由主动变为被动!”

说话的人约莫二十岁出头,个子敦实,络腮胡,看上去非常粗犷,他叫乌鲁斯.博罗特,是巴图蒙克的次子,在汗部地位很高,毕竟是满都海彻辰夫人所生,属于黄金家族嫡传血脉,虽然不是大汗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在军中有很高的话语权。

巴图蒙克之前倚重的,大多是满都海以及父亲、叔父当年留下的将领和人才,但这些年来在草原内乱以及达延部的内部整肃中,他开始逐渐启用新人,他的几个儿子,其中包括乌鲁斯.博罗特,都委以重任。

当然,巴图蒙克最想的还是把自己的儿子安排到草原各大部族担任族长,如此一来草原就尽归黄金家族所有,之前也先这个瓦剌第一大部族首领以“太师”身份逼迫汗王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

但这遭到亦不剌、亦思马因等人的强烈反对,因而巴图蒙克跟几个大部落的族长也有着尖锐的矛盾,巴图蒙克希望用“和平演变”的方式,让自己的儿子把鞑靼各大部落的族长位置取而代之,但各部族族长岂能轻易就范?

之前巴图蒙克有意让乌鲁斯.博罗特接任永谢布部的族长之位,但未如愿,而永谢布部的族长便是亦不剌,因而乌鲁斯.博罗特对亦不剌的仇恨很深,在得知亦不剌率军遭遇兵败后,立即落井下石。

因为涉及到草原上的权力纷争,与会的各部落族长不敢随便发表言论,加上巴图蒙克沉默不语,中军大营里一片安静。

乌鲁斯.博罗特见大家都不说话,主动出列奏请:“父汗,请允许孩儿带精兵攻破大都,为我大元正统正名。只要京师一下,明军必兵无斗志,黄河以北地区将会重入我大元之手,好好经营几年,一统天下也是大有可期!”

乌鲁斯.博罗特虽然骁勇善战,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无法获得众多族长的认同,中军大帐里依然死寂一片。

巴图蒙克终于开口了:“对大都一战,刻不容缓,但乌鲁斯你不适合担此重任,还是好好做你的宿卫统领吧!”

“为何?”

乌鲁斯.博罗特显得很不服气。

达延部大将苏苏哈道:“二王子,军中各有统属,更何况之前已经有定论,由大王子率兵进攻京城!”

苏苏哈是巴图蒙克的左右手,作为巴图蒙克的堂侄,同时也是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的亲信。

蒙古不但各部族之间内斗频繁,即便是达延部内部,也都处于谁都不服谁的状态,即便是亲兄弟也在暗中争权夺利,只是因为巴图蒙克的威望很高,才未形成内乱。

如今巴图蒙克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围攻大明京城,要么撤兵。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继续围攻大明京城为上策,要消弭亦不剌兵败的影响,只需要派出兵马扼守居庸关前往京师的要道,甚至反其道而行,抽调兵马攻打居庸关,让明军自顾不暇,便不虞京城这边有何变故。

目前鞑靼中军并未受亦不剌部兵败影响,更况且明朝在居庸关兵马不是很多,怎么看都不可能对京城局势造成根本性的影响。

最后巴图蒙克乾纲独断,命令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领麾下的四千怯薛军宿卫前往南口,总领之前几个小部族兵马,如此一来,鞑靼在居庸关以南地区的兵马已有一万,至于剩下的十万鞑靼军队则继续围攻大明京城。

巴图蒙克环视中军大帐中的达延部将领以及与会各草原部落族长,慷慨激昂地说:“大元兴衰,在此一举。攻克大都后,本王将与各位共享江山,财宝、女人、田宅,享之不尽用之不竭,轻言撤兵者,一律按扰乱军心处置,帐前问斩!”

见大汗决心如此大,下面各部族首领更不敢说什么了,他们的想法,就是在达延部吃肉的时候争取有口汤喝。

……

……

自十一月三日开始,京城防务压力骤然增大。

鞑靼人开始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骚京城各城门,而且之前几个月暗中布置的哨探,也开始在大明京城发挥效用,负责京城九门防备的将领和官员,根据其权责大小,陆续收到鞑靼人收买的条件。

消息上报到内阁,刘健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京师戒严已数月之久,鞑靼细作早就该灰飞烟灭才是,为何还会有如此多奸细?”

李东阳回答不出来,因为之前很长时间他跟刘健一样,都处于请假赋闲的状态。

唯独谢迁在那儿嘀咕:“多半跟寿宁侯和建昌侯打理京营有关!”

谢迁对于之前京师戒严的弊端,了解得非常透彻,知道哪一环节出现了问题,只是弘治皇帝对张氏兄弟非常信任,而他又缺乏跟两个国舅爷斗争的决心,所以只能听之任之。

李东阳道:“陛下这两日精神好了许多,此事是否有必要跟陛下奏禀?”

刘健摇头:“问题尚未解决,跟陛下奏禀也是徒劳,不若,以九城兵马司详细搜查京城,严防狄夷细作兴风作浪。于乔,你以为如何?”

察觉到谢迁有些心不在焉,刘健特意多问了一句。

谢迁敷衍地回道:“刘少傅有何决定,我照做就是,并无异议!”

刘健再看熊绣,在确定无人反对自己后,拿出纸笔,详细做出票拟:“发九城兵马司,派出兵马搜捕狄夷细作,不得有误!”

因为朱祐樘身体尚未痊愈,仍旧无法对京师防务过问太多,内阁的意见依然会成为最后司礼监朱批的主基调,萧敬在这问题上基本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对几位阁臣的意见从来不表示反对。

(本章完)

第1226章 京师之乱

九城兵马司接到命令后,开始大肆搜查鞑靼人细作,京城内顿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市井百姓受到的影响最大,本身九城兵马司就是治安衙门,对于城中各民居知之甚详,此番领的又是皇命,无论官宅还是民户,也不管院落大还是小,都会入内搜查一番,任何大臣皆不能例外。

大搜查开始不到一天,城内已闹出许多变故,搜查出来的“乱党”上百,但其中大多数都属于构陷。

受衙门开出的赏金刺激,此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街里街坊间互相检举揭发的比比皆是,以至于那些老实过日子的百姓都把自家门户紧锁,需要官兵自行撞开才能进内,此后自然是一番闹剧,顺手牵羊、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屡见不鲜。

战乱年景,没有人讲原则,如今鞑子就在城外,随时都可能会改朝换代,蒙古人杀回来能否保住性命难说,但有钱傍身总归要好许多,因此手上稍微有点儿权力的,此时想的便是如何利用权力为自己捞钱。

如果哪户人家不奉上“孝敬”,轻则宅院不宁,被翻得乱七八糟,重则家中的顶梁柱被人带走,甚至连妇人都会冠以“通贼”罪名下狱。

这年头,男人下狱可能就是一顿板子的事情,而妇人进了牢狱,即便出来,也会有贞节和德行上的损失,九城兵马司的人看准民间对于妇人下狱的畏惧心理,在民户中大肆敲诈勒索,跟盗匪无异。

刘健的出发点是好的,目的是限制鞑靼人细作搞阴谋诡计,但上令到了下效的时候就变了味道,下面衙门的人为中饱私囊,逐层放权,到了士兵那里,那就是百无禁忌,随便想做什么都行。

京城人心惶惶,一片末日来临的景象,而沈府内,谢韵儿老早就让人将家门封闭,防止有人到府上骚扰。

沈溪“殉国”的消息,头一天已传到沈府,但只是谢韵儿一人出府门领了兵部的抚恤公函……她没敢把事情张扬开来,此时沈府内只有她和小玉知悉此事,旁人基本上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沈溪殉国只有一份公函,连衣冠都没带回来,谢韵儿知道,在战事彻底结束之前,没法跟朝廷问询沈溪尸骨下落,所以她除了暗地里以泪洗面,就是在明面上继续当好一个大门大户人家的女主人,维持好家中秩序。

夜幕降临,一烛如豆。

晚饭后,小玉来到谢韵儿房中,把街面上得知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知主母,主要是为了让谢韵儿有心理准备。

“……夫人,现在城内百姓被官兵骚扰得很厉害,听说就算是六部官员的府邸也不能幸免于难,怕是不多时,那些人就会上门来找麻烦。”小玉紧张地说道。

谢韵儿娇躯微微颤抖,却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伤心难过,谢韵儿道:“那些官差……连王法都不顾了吗?”

小玉神色悲戚:“夫人或许不知民间的状况,早年奴婢曾经历过地方战乱,那时候官衙的人甚至不如乱党贼寇。”

“战祸当前,人都只顾自己,谁还跟你讲王法?现在只有金银珠宝才是王法,听闻一些民户因为不肯出银子,连妇人都问罪下狱。”

“据悉城防衙门的人定了价码,七品官给十两银子,六品二十两,依次升高。奴婢算过,像老爷这样的正二品高官,至少要出六十两,除此之外还得把那些衙差的孝敬银子奉上,否则他们会闹事!”

“什么,六十两银子?我们刚回京城,这几个月朝廷从未发过俸禄,府上哪来这么多银子?”谢韵儿惊讶得合不拢嘴。

一家上下的吃喝拉撒都要谢韵儿负责,之前家里事情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主要在于一家人收支基本平衡。

但沈家老小从广州府被强行送回京城,事出突然,这一路上花费不小,回到京城后就遇到战乱,京师戒严,各地押解到京的银子基本断绝,户部没钱,连官员的俸禄都给断了,沈家开始入不敷出。

之前沈家的收入,主要靠沈溪的俸禄,以前经商所得,要么被拿出来置办产业,要么被周氏挪作他用,或者被沈溪悄悄拿出来开辟两广、闽浙等地的市场。

连续两三个月只出不进,加上京城物价飞涨,沈家已快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小玉紧张地说:“夫人,实在不行的话……奴婢这里有些积蓄,主要是每个月的工钱,还有当初老爷给的嫁妆,先用来救急吧!”

小玉说着,拿出一个包袱来,里面摆放着一些金银首饰,还有铜钱和碎银子,加起来有二十多两银子……这中间不但有她自己的那份,还有马九的工钱。

谢韵儿连忙摇头:“小玉,你的钱也来之不易,大难临头岂能让你出银子?”

小玉脸上全都是感激之色:“当初是掌柜的和老夫人将我收留,连九哥也是因为受到老爷恩惠,才能堂堂正正有口饭吃,如今老爷出事,府上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奴婢只是想尽一份心意!”

想到沈溪“殉国”,知悉事情的小玉不由抹起了眼泪。

沈溪在沈、陆两家的纽带作用不可或缺,当初正是因为沈溪的存在,才令沈家和陆家生意越做越大,就在生意做到瓶颈的时候,也是沈溪当官,让沈家崛起,给小玉这些下人提供了庇护。

谢韵儿并非迂腐之人,她知道家里极为困难,此时拒绝小玉的好意就是要让所有矛盾立即爆发,不管怎么样,先熬到战争结束,确认过相公的消息再谈其他。

谢韵儿道:“小玉,这银子,便当暂时借你的,家里情况有所好转,便马上还你。现在要快些联系谢阁老,让谢阁老出面斡旋,若不然城防衙门的人上门来,可能府上会有些麻烦……现在也指望不上旁人了!”

小玉点头道:“夫人放心,奴婢这就想办法知会九哥,让九哥带信去谢府!”

“嗯。”谢韵儿脸上多了几分希冀,她不希望沈溪刚过世沈家便出问题,此时她只能一口气先硬顶着。

见小玉匆忙离开,谢韵儿心想:“相公这就走了?为何感觉我这一生就跟做梦似的?这大梦初醒,才觉得一切只是一场空!或许我是不祥之人,才令相公遭逢劫难,沈家可能要跟陆家一样垮塌,沈家少了相公这主心骨,将来可怎么办?”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谢韵儿心中一片寂寥,悲从中来:“如果不是有这一大家子,还有对相公的承诺,真不如就这么去了,永远陪伴相公。”

谢韵儿泪流不止,但她强忍哽咽,不断警告自己:“不行不行,我不能表现出悲伤的模样,免得让几位妹妹察觉端倪,跟着我一起伤心……更不能让婆婆察觉,但婆婆是细心之人,要瞒过她可不容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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