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孰立?

秦始皇三十八年,九月底时,这次从修订官方史书开始,对始皇帝崩后,过去两年内战若干问题的总结,终于告一段落, 该定性的定性,该背锅的背锅。

稍后,黑夫还在骊山附近,重新为公子高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其从陪葬坑移了出来,葬在秦始皇陵旁边,还重新搬出被始皇帝废除许久的谥号制度,尊之为“孝悼太子”。

至于“扶苏”, 只是葬礼上的配角,他被以诸侯之礼葬之,号“海东刚侯”,就这样“被死亡”了。

当然,除了必要仪式外,葬礼精简到了极致,除了几个考工处剩下的陶俑外,几乎没其他的陪葬品。

这是黑夫制定的新制:“棺材厚三寸,衣衾三件,足以使死者的骨肉在里面朽烂足矣。掘地的深浅,以下面没有湿漏、尸体气味不要泄出地面上为度。坟堆足以让人认识就行了。送葬者哭著送去,哭著回来,回来以后就从事于谋求衣食之财。”

“这是墨家节葬之说啊……”

本来摩拳擦掌,以为总算轮到自己出头的儒生们面面相觑,墨家在始皇帝末年遭到沉重打击, 秦墨几乎被屠戮驱逐殆尽,也就武忠侯军中有一批年轻墨者。其中当官最大的叫阿忠,做了少府属下的考工令, 掌管工程器械, 六百石吏而已。本以为墨家在政治上影响不大,没想到武忠侯竟依然采用其学说。

身为在朝儒生之首,奉常陆贾倒是赞同此制:“凡善法,不拘学派,墨子节葬之说,正适应当下情势,不损害生、死两方利益。”

他还上书附议:“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如今国库空乏,民生凋敝,岂能再耗费财物往坟墓里埋?再让生者为王公大臣之死而荒废耕作,甚至陪葬?”

而旁边高大的骊山陵,正是极尽奢华的反面典型,早已被各派诟病多时,被当成搞得天下板荡的源头。于是黑夫当权后,自然就走向了另一个反面:崇俭黜奢……

在此影响下,公孙俊为“扶苏”守墓的时间,也从黑夫最开始设想的三年,变成了一年。

此举倒是赢得了从官吏到墨者的一致赞扬,唯独有几个来自鲁地的儒生意犹未尽,觉得太过简略,仪式太过短促,无法体现他们的特长。

于是在两场葬礼结束后,这几个儒生竟不开窍的地试探着询问陆贾。

“秦始皇可需要补上谥号!?”

他们很想给这个暴君来点“一言褒贬”。

黑夫得知后,二话不说,直接让廷尉,将提问的人下了大狱,罪名和胡亥折磨这群儒生时一样:

“非所宜言!”

或许百年后,千年后,能得到公正的评价,至于现在,没人能理性地看待他,除了黑夫。

“其功过,只能由我一人评说!”

“始皇帝,这便是最好的谥,再无人能拥有的谥!”

众人这才闭嘴,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年关将近,一个被搁置许久的问题,终于摆到了黑夫政权面前。

“孰立?”

既然说胡亥是谋篡,长公子扶苏已故,其子公孙俊痴呆不足以为帝,而正统的继位者公子高又举家皆死,那接下来,该轮到谁继位呢?

朝野之中,难免响起一些异样的声音。

“商君曰: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适子不使庶孽疑焉。疑生争,争生乱。”

“韩非子曰:国无君不可以为治。”

幸好黑夫提前利用白手套打了一批“保皇党”,否则类似的声音更加喧嚣其上。

总之一句话,早点确立一位始皇帝的继业者,以安人心。

满朝故秦臣吏的目光,都不由集中到了李斯的女婿,目前还活着的公子中,年纪最长的公子将闾身上!

……

公子将闾,公子将臣、公子将夜三兄弟乃是一母同胞,只是母亲去世得早,靠着兄弟三人抱团相互庇护,小心翼翼地在咸阳存活。

胡亥屠戮公子高全家的行为,让兄弟三人为之心寒,咸阳变乱时,他们聚集在公子将闾的妇翁李斯身边,想要谋得一丝生机。

政变失败后,三人又随李斯出奔废丘,一来二去,竟成了始皇帝诸子里,唯一还幸存于世的。

咸阳的动乱已经结束,但三兄弟却依然被留在废丘,不得回归咸阳。

好在两个月过去了,尚且安好,家眷也被送到废丘来,只是这种朝不保夕的软禁生活,让人不能心安,他们心情忐忑,总觉得随时会被黑夫谋杀。

“吾等好歹是始皇帝子嗣,堂堂公子,岂能如此禁锢?”公子将臣更为急躁些,有些烦闷,喝了酒后猛摔杯盏。

“黑夫之心,兄长还不知么?恐怕是生出了谋权篡位之心,吾等三人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公子将夜低声道。

“武忠侯一向自诩忠臣,应不会堂而皇之做此事罢?否则必为故秦人所恶。”

直到公子将闾的到来,他们才停止了争吵,追问道:“兄长,李丞相信中如何说?”

今日中断消息多日的李斯忽然来信,这或许是他们三兄弟的软禁生活有所松动的标志。

公子将闾叹了口气,将李斯信中之言悉数告知两个弟弟,从黑夫为公子高举行葬礼,尊为“孝悼太子”,再到扶苏的“死讯”。

“扶苏兄长也亡故了……”

将臣有些怔滞,但旋即反应过来,惊喜地说道:

“如此一来,父皇子嗣,便只剩下吾等三人,而兄长,你便是接下来的皇位继业之人啊!”

但公子将闾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连连摇头:“莫要胡言。”

将臣道:“绝非胡言,武忠侯虽任摄政,但那是初入关中,人心混乱之际,眼下关中稍安,也是时候立君以安社稷了,按照长幼次序,兄长为长。”

“若按贤能,昔日先帝在位时,阙廷之礼,兄长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兄长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兄长未尝敢失辞也,一样当仁不让!”

“做皇帝……”将闾却从没想过,父皇在世时上头论年长有扶苏、公子高,论宠爱也有胡亥,反正轮不到他们。

更何况是这种形势下。

“做一个傀儡么?”他反问弟弟道:

“像诸侯坐大的周天子,反朝三卿的晋侯,还是被田常挟持的姜齐君主?”

将臣声音变得低沉:

“黑夫不可能掌权一生一世,等他老了,就算兄长已不在,朝中必有忠贞之士,子孙自当伺机复兴大秦!”

将闾依然不为所动:“皇位已不是皇位,而是一个火坑,我可不想害了家人,叫子嗣也遭了毒手,吾等可知,李丞相在信中最后,如何告诫我?”

他缓缓说道: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这是《易辞》中的一段话,意思很明显,别掺这趟浑水!

而李斯的来信,又必是得到黑夫允许的,黑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将臣呆呆地说道:“那吾等接下来会有何下场?会被如何处置,总不能在废丘软禁一生罢?”

像养彘一样养着他们?想象就可怕。

将闾叹息:“此事不决定于吾等,而决定于黑夫。……”

言谈间,外面却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音,一名高冠大吏带着一群士卒入内,气势汹汹,吓得三兄弟的家眷仓皇躲避,以为命不保矣。

三兄弟迎了出去,却来来客竟是杨樛——他现在已升任宗正丞,架空了子婴,掌管着宗室名册。

“摄政有令!”

杨樛面容肃穆,用眼神逼着三公子拱手作揖,才缓缓道:

“公子将闾、将臣、将夜。”

“始皇帝时,三公子无一事利国,空费俸禄,是为无才。”

“胡亥篡位,孝悼太子被害,亦亦怯怯不敢发一言,是为不悌。”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今三人无才不悌,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不妥,当复为庶人!”

“我不服!”

杨樛冷笑道:“此乃宗法律令,有何不服?”

“吾等对推翻胡亥,亦出力甚多,这不公平!”将臣有些暴怒,欲起身与之强辩,却被兄长将闾死死按住!

并在他耳边低声道:“勾践亦能忍会稽之耻,切勿妄动,活下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只能听凭黑夫发落。

杨樛就这样盯着三人,直到他们老实了一些,才说道:

“念其乃始皇帝子,使赴岭南,以充实陆梁地,置邑,各食百户,为国守边地……”

……

PS:昨天脑子透支了,写的有点慢,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第952章 没有皇帝的帝国

“良人不舍得让扶苏之子去琼崖,对三位公子,倒是一点不怜惜,直接打发到岭南。”

眼看新年越来越近,立君之事成了朝野聚焦的热点,叶子衿也不由得不关心。

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 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三位公子,却被黑夫按照商鞅时便立下的《宗室律》,“无功公子亦为庶人”这一条,剥夺了其财富特权,直接扔到岭南,名义上是去做“邑主”, 实则是流放。

“若始皇帝当初听了我的建言,彼辈早在十多年前,就要奔赴边塞了,眼下不过是迟了些罢了。”

黑夫倒是觉得,自己对三位公子已经够大度了,让叶子衿坐到他身边,说起一件往事来。

“当时天下刚刚一统,始皇帝令群臣议定封建、郡县之利弊,有一夜我在宫殿宿卫轮值,便让我也说说看。”

当时黑夫以自己南征豫章的经历告诉秦始皇:

“从咸阳到豫章、长沙,林木沼泽甚多,道路险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难以知会朝廷。”

“岭南更远,又要加上一个月,官府文书尚且如此, 民间贸易往来,一个来回, 一年过去了。”

帝国的边疆能扩张多大,是由交通距离决定的,以这时代的路况、车马速度,哪怕有驰道、灵渠加成,岭南也远远超出了秦的国家辐射范围,不论是征服还是统治,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除了路途遥远,朝廷法令不能及时传达外,南方也以越人蛮夷为主,缺少编户齐民,根本收不上赋税。纵使设置名义上的郡县,实则无民可料,无土可治……”

“我当初建言,与其空置郡县,不如使诸公子镇之。封为边侯,使之带民众迁徙,统治蛮夷越人,慢慢推广教化,以夏变夷。”

只是被始皇帝否决了。

“我本是苦心良言,但始皇帝听了却不太高兴。”

黑夫一边说着,一边板起脸,揪着胡须,眉毛一扬,沉着嗓子,模仿始皇帝说话的语气道:

“黑夫,你这是想将朕的诸公子们,当做边地县令来用啊,你也曾上书称江南卑热,有水蛊之疾。诸公子长在北方,锦衣玉食,骤然入蛮荒之境,恐怕还没到地方,便已染病而亡!”

叶子衿只觉好笑:“良人只需将脸涂一涂,便可亲到台上扮始皇帝了……”

原来,在黑夫让叔孙通修改史书,向天下人揭露始皇帝崩前后的“真相”后,还蛮想将这一段制作成百戏,演给关中人看的,只可惜他们碰上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没人敢演秦始皇帝。

在关中人心目中,始皇帝仍是如神一般的存在,虽然这神不太亲民也不太友好,更别说扮演了,那简直是亵渎。

于是这场戏就被无限期搁置……

“我可扮不好,我没他凶。”

黑夫继续道:“我当时唯唯诺诺,没敢说话,心中却暗道,陛下有子十余,有能者却寥寥无几,与其养在咸阳天天白吃民脂民膏,还不如拿去填边塞。”

也让人看看,始皇帝的公子们都被打发去建设边疆,那些被强制迁徙的庶民们,也便少了抱怨。

但始皇帝决心已下,不论何地,都要推行与中央一模一样的制度,结果秦制在关东有些水土不服,放到边疆,更显得繁杂而无用了……

“现在豫章、长沙倒是是渐渐富庶,比过去稍好。但岭南之地,仍是一片荒蛮,象郡、闽中等,不过是空置,为始皇帝凑齐他喜欢的6的整数而已,其实只治一二城,仅相当于一个县。”

“两年来,我靠岭南谪戍迁民打回中原,承诺带他们归乡,将彼辈一批批往北方调。眼下岭南只剩下不到十万军民,由共敖镇守,除了番禺、桂林等大城,其余小县多数放弃,空置其地,越人又慢慢回到了各地,再这样下去,这场仗,就白打了……”

政治是需要理想,但也要顾及现实,中原人口太少了,始皇帝时有三千万,现在已不足那数了。强制性的移民已宣告失败,未来再度统一后,帝国需要眼睛向内,料理好肺腑之疾,先将诸夏完全统一了,才能往外扩张。

这也意味着,黑夫有生之年,基本不可能再向岭南进行大规模移民了……

“与其让空置的土地便宜了蛮越土司们,倒不如封给功臣们,广树边侯,各领一县,仿照周朝时,以夏君治夷民的故事,最终以夏变夷。”

哪怕花一百年,两百年,都比历史上更快。

九州之内推行郡县与大一统,九州之外的岭南、海东、西域,朝廷难以辐射,又不忍弃之,便进行小规模的分封,以此节省行政成本,这便是当年黑夫提出的“一国两制”。

“功臣们可愿意?”叶子衿担心这点。

黑夫却不但忧:“九州之内,彻侯亦只是虚封,但若愿为边侯,那可是实封。自己的封地,自己做主,还不需向朝廷纳租税,少量贡品即可。等打完仗,计较功劳,我一口气封他几十上百个侯,这里边,总有人愿意去……”

至于能搞成什么样,是亡于蛮夷之手还是壮大向外扩张,就各看本事喽。

而这三位公子,只是黑夫计划中的第一批试验品。

始皇帝在时舍不得让儿子去填边境,黑夫舍得啊!

将闾、将臣、将夜,三人福建一个,广东一个,广西一个,都扔在热带雨林边上,某座南征军撤离后的空虚小邑里,管着百多户流放犯,在越人包围下瑟瑟发抖。

他们要忍受炎热的气候,肆虐的疾病,与越人打交道,以后还会被边侯的领地包围,就算不生病死掉,被越人攻杀,也足够世世代代陷在那,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三公子皆去,那谁可为皇帝呢?”

“总不会是子婴罢?“叶子衿开玩笑道。

“子婴绝无机会。”黑夫对此人还是十分警惕的:

“我曾被始皇帝压了十多年,虽然偶尔能听我谏言,但大多数时候,仍是计不听言不用,得按着他的喜好来。”

他才是猎人,黑夫不过是一条猎犬。

“现在,轮到我做猎人,指挥群犬狩猎了。”

“而且,自在南郡举兵后我才发觉。”

“头顶上无人冲你指手画脚,想做的事情能一一推行的感觉。“

真是太舒服了!

他干嘛还要在自己头上放一个大爷?

“况且,六国对始皇帝的横征暴敛记忆犹新,未必会再接受一位嬴姓秦君……”

叶子衿了然,小声问道:“那,良人欲自取之?”

黑夫摇头:

“彘肩未熟。”

“接下来一段时间,天下将迎来一段,没有皇帝的日子。”

一个没有皇帝的帝国。

就像没有国王的王国——弗朗哥的西班牙。

“践阼而治的,只剩下一位终身摄政!”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淮阳看到秦始皇帝车驾的情形,那时候黑夫说了一句话。

“欲戴其冠,先承其重!”

一语成谶,现在,这半个天下的重量,已扛到黑夫肩膀上了。

黑夫笑了笑:

“一个无冕之王!素王!”

……

秦始皇帝的年号,在三十八年终于走到了尾声。

“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摄政七年,天下大治。”

“周厉王既亡,有共伯和者摄行天子事,摄政十四年,天下复安。”

“始皇帝崩,逆子谋篡,关东皆叛,幸有武忠侯靖难戡乱。今先帝诸子弟不孝不悌,难继大业,再统天下。故大秦帝位将空,以武忠侯晋爵为公,效伊尹、周公旦、共伯和事,践阼摄国政!”

“明岁,当为摄政元年!”

政治是门妥协的艺术,而这独特的政体,便是考虑到新、故秦人接受程度后,妥协的产物。

由周青臣暂代的御史府那边,才颁布了这个让天下震惊的消息,少府张苍、治粟内史萧何、奉常陆贾、太史叔孙通等便带着上百名僚属、儒生,请求黑夫加尊位。

“天子重臣称公!武忠侯有大功于朝,当晋爵为公!”

黑夫三让,这才顺水推舟允之。

为了显示尊于其余彻侯,在二十等爵之上,加一“公”爵,这是旧时周代五等爵之首,实际上只有宋国和天子卿士能够得此殊荣,鲁、卫、齐等大国皆为侯,秦国最初更只是一区区伯国。

至于公号为何,一般是看所选的封地,陆贾他们提议黑夫直接割一郡作为封地,但被黑夫否决,只择一县为封地。

他眯着眼在地图上搜索了半天,一个个县看过去,不免抱怨道:

“我大秦幅员如此辽阔,居然找不到叫‘啥来着’的地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