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终章 九三年(十七)

过了印度,就是南洋。穿过马六甲,就是广义的爪哇地区。也即大顺的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体现的最为明显的地方。

相对大顺这边过于着急而在印度造成的巨大混乱,南洋这边倒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状态。

那些带着刘钰棺材从大西洋感受了欧洲正在觉醒、印度正在混乱而争吵不休的人,到了南洋之后,仿佛也被这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情景感染,争吵也少了许多。

其实吧,造成印度混乱而南洋不乱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印度的生产力更发达、手工业是唯一能在18世纪和中国打擂台的地区。

所以,印度经历的,是大顺在用极为激进的手段,对印度的文明成果和现有生产力进行破坏。某种意义上的强制去手工业。

而南洋地区。

因为荷兰人早些年太猛,把英国都给锤印度去了,还杀鸡儆猴般在安汶屠了一群英国人和日本人,宣示南洋自己说的算谁来都不好使,这片是自己罩着。

荷兰的商业资本主义太发达了,发达的在17世纪就让农民和手工业者盼着出个凯撒执政官来收拾那群城市寡头了、发达到英荷战争打的最激烈的时候荷兰资本疯狂买英国国债帮英国造舰。

英国还能出棉布禁止令、皮特法案、1813新垄断授权法案之类,收拾收拾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对荷兰东印度公司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以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明确表示:东南亚不欢迎非公司员工的荷兰人,别鸡儿上我的地盘来买货卖货。

是以,之前荷兰的商业资本主义殖民观,在南洋那真是淋漓尽致。

荷兰人折腾了一遍了,刮地三尺。

而本身,南洋的手工业,相对于印度和中国来说,也实在是差了好大一截子。

是以,大顺取代了荷兰后,按照国内的一些历史惯性,在南洋搞的那一套,可以算是相当合格的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

发展生产、鼓励生产、统治、按照先羁縻后改土归流外加国野据点的模式,对于南洋地区的生产力恢复起到了非常正面的作用。

因为印度本身不只是个原材料生产国,还是历史上18世纪世界第一大棉布出口国,从爱尔兰到好望角、从莫桑比克到红海、从波斯到安汶,到处都有印度棉布的身影。

所以大顺在印度的“按照国内工业资产阶级的需求而对印度实行的改造”,是可怕而又暴力的。

是把一个棉布出口国,愣生生毁灭成了原棉出口国。

但在南洋。

大顺则确确实实使得南洋的生产能力得到了提升——亩税货币化模式,就是此时在南洋先进生产关系的象征。

一来意味着农民具备了多生产的动力,交了亩税剩下的就是自己的。

二来意味着对于资本而言,私有制的土地模式打破了过去产权不清的村社模式,也方便了资本的圈地、放贷、兼并。

三来大顺急速发展的工业,使得大顺现在急需南洋的各种原材料:棉花、靛草、橡胶、咖啡、烟草、稻米、木材、香料等等。

当然,或许可能听起来有点反直觉。

这征亩税什么的,难道不是大顺一直以来的传统吗?亩税货币化?大顺之前也是这一套,怎么就和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扯上关系了?

这,就如同老马讲的那个笑话:说有个人掉进坭坑里快要陷进去死了,这时候他开始恨牛顿。说都怪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让他脑子里有了万有引力的意识,所以他才因为重力而陷进坭坑里。

其实道理是一样的。

如果没有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并且写成书,融入人的意识。是不是说,万有引力就不存在了呢?

老马说:

【笼统而简短地说,所有的征服有三种可能】

【征服民族把自己的生产方式强加于被征服的民族】。

如历史上英国工业革命后对印度所做的,大顺此时正在爪哇所做的。

【或者,征服民族让旧生产方式维持下去,自己满足于征收贡赋】

这,基本算是历代传统王朝,包括中外,都比较常用的办法。

【或者是发生一种相互作用,产生一种新的,综合的生产方式】

这里,老马举得例子,是日耳曼征服。

日耳曼蛮族,用农奴耕作是传统的生产,过的是乡村的孤独生活,他们能够非常容易地让罗马各省服从于这些条件。

为啥?因为那里发生的土地所有权的集中,已经完全推翻了旧的农业关系。罗马帝国的自耕农,已经基本不存在了。

反过来,如果罗马帝国是遍地自耕农、府兵,而不是土地大量集中,日耳曼想在罗马的旧土地上搞农奴制?自耕农能把这群搞农奴制的,屎给打出来。

【法律可以使一种生产资料,例如土地,属于一定家庭。这些法律,只有当大土地所有权适合于社会生产的时候,如像在英国那样,才有经济意义】

【在法国,尽管有大土地所有权,但经营的是小土地农业,因而大土地所有权就被革命摧毁了】

【但是,土地析分的状态是否例如通过法律永远固定下来了呢?】

【尽管有这种法律,土地的所有权却又集中起来了。法律在巩固分配关系方面的影响和它们由此对生产发生的作用,要专门加以确定】

这话,放在大顺也是一样通用的。

大顺实质上的法律,算得上是保护小土地农业的。

但是,即便有这样的法律,那么土地析分的状态是不是就永远固定下来了呢?兼并是不是就不发生了呢?土地的所有权是不是又重新集中起来了呢?

同样。

大顺的土地所有权的重新集中,又分为两种。

一种,是土地作为一种金融避险的投资属性,胜于土地本身的生产资料属性。

地主乡绅商人,囤积土地,租佃耕种,收取地租。

因为,买地囤地收租,是最高的收益率、也是最安全的投资——事实上,这种投资的安全性,比后世的美国国债高得多。毕竟,即便改朝换代,基本上还是要承认前朝地契的。

另一种,是土地的生产资料属性,胜于其金融资本的避险属性。

比如一些交通比较方便、运输比较方便的地区,商人地主等兼并土地,改良土地,追随市场的脚步,种植桑树、养蚕、黄豆、棉花等。

是以:

【生产实际上有它的条件和前提,这些条件和前题构成生产的要素】

【这些要素最初可能表现为自然发生的东西。通过生产过程本身,它们就从自然发生的东西变成历史的东西了,如果它们对于一个时期表现为生产的自然前提,对于另一个时期就是生产的历史结果了。它们在生产内部不断地改变】

这在大顺的一些地区,以及大顺统治的爪哇,就非常明确。

在大顺统治爪哇之前,甚至于在荷兰统治爪哇之前,爪哇的土地私有制、村社解体等,实质上已经自然发生了。

虽然这种自然的发生是缓慢的,但新的生产方式正在旧的爪哇村社中酝酿、萌芽。

当大顺下南洋后,即便说大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用工业资本主义的殖民观来对爪哇进行改造——正如牛顿出生前,落入泥潭被陷死的人不知道这是因为万有引力的作用——但,就实质而言,大顺对爪哇的统治、并且根据大顺自身的历史传统和惯性而将自己的生产方式强行加在爪哇身上的行为,就是一种不自觉的、自己并不知道的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

工业资本主义和商业资本主义的逻辑是不同的。

工业资本主义,需要更多的生产。

因为,工业资本主义下的生产,本身也即是工业资本主义下的分配。

【分配的结构完全取决于生产的结构,分配本身就是生产的产物,不仅就对象说是如此,而且就形式说也是如此】

【就对象说,能分配的只是生产的成果,就形式说,参与生产的一定形式决定分配的特定形式,决定参与分配的形式】

【比如说,工资。工资的雇佣劳动,在一处作为生产要素的劳动所具有的规定性,在另一处表现为分配的规定】

【如果劳动不是规定为雇佣劳动,那末,它参与产品分配的方式,也就不表现为工资,如在奴隶制度下就是这样】

奴隶没有工资,奴隶的劳动不表现为工资,但是奴隶难道就不参与生产的分配了吗?最起码,哪怕说种植园搓棉花的奴隶,不也得被分配西瓜和谷物,以维系他们的劳动吗?

是以,大顺将大顺本土的生产方式,以一种更熟悉的历史惯性,强加在爪哇身上的时候,这本身既改变了生产方式、也改变了分配方式。

生产,是说爪哇的农民,在缴纳了地租后,围绕着大顺的工业所需的原材料,进行生产。

分配,是说爪哇的农民,在缴纳了地租之后,用他们交换到的货币,购买整个大顺生产体系下的商品。

分配本身就是生产的产物。

爪哇因其自然环境、土地肥力、积温降水、运输条件、海运成本等因素,实际上,比大顺甘肃的农民,更容易融入到大顺的工业资本主义的体系当中。

而工业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亦决定了爪哇的土地改革,是有利于大顺工业发展的。故而可以称之为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工业资本主义殖民观的产物——因为就其意识而言,大顺朝廷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啥,只是根据传统和习惯,将大顺的生产方式强加在了爪哇身上。

这里,还有个更容易理解的假如的例子。

假如,比如朝鲜国。

作为一直以来亚洲朝贡体系的最靠近的一环,如果大顺,或者说当年的红巾军北伐,【征服民族把自己的生产方式强加于被征服的民族】。

那么,朝鲜国此时是否还会存在王田制?奴婢制?以及土地买卖是不被承认的?

既然说,93年风暴后,法国的土地私有制建立起来,并且成为了法革最重要的革命成果之一。

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大顺将大顺最熟悉的“亩税制度”、“小地产所有制”、“流官制”强加于被其征服和殖民的地区,是一种18世纪的先进制度,在落后地区的推广?

或者说,在18世纪的牛耕马作、曲辕犁、垄作、轮作、间种、套种等技术水平下,18世纪的小农经济,是不是此时最适合此时生产力的一种模式?

法革之后,15年到50年,法国的粮食产量暴增了50%、农业产值从30亿法郎增加到50亿法郎。

固然,到18世纪50年代之后,曾经对法国产生过极大正面作用的小土地私有制,阻碍了法国生产力的发展。尤其是农业机械、化肥、新农业技术等方面;又因为小块土地所有制,使得法国的资本,更倾向于在农村搞“九出十三归”,而小农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也不得不接受“九出十三归”的盘剥等等。

然而无可否认,在现代机械、现代农业、化肥工业等出现之前,小地产所有制在高炉铁和牛耕时代,是先进的且符合生产力水平的。这种先进,使得中国在古代一直占据着世界工农业总产值的40%左右。

伴随着先进技术的出现、化肥、良种、农业机械等等,这种模式又成为一种阻碍。历史上法革之后法国的问题,多看看东方的历史,就很容易理解,什么叫老马说的【封建领主已由城市高利贷者所代替;土地上的封建义务已由抵押制所代替;贵族的地产已由资产阶级的资本所代替】。

什么叫【拿破仑的所有制形式,在十九世纪初期原是保证法国农村居民解放和富裕的条件,在这个世纪却已变成使他们受奴役和贫穷化的法律了】

什么叫【抵押债务每年从法国农民身上取得的利息,等于英国全部公债每年债息的总额】

当然,任何事都是有正反两面的。

在大顺国内,头疼的问题,就是土地抵押高利贷、土地兼并、金融资本更愿意购买土地作为金融产品等等,使得大顺这边需要各种政策,限制金融资本往土地和高利贷上跑。

而在大顺的殖民地。

比如,大顺在印度的一些地区,推行这种“开阡陌、破井田、初税亩、小地产私有”的制度,也造成了印度地区出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问题——被强行创造出的印度小农,开始反对高利贷、反对商人盘剥、反对土地兼并、进而开始反抗大顺的统治了。

如老马所言:【受到资本这样奴役的小块土地所有制(而它的发展不可避免地要招致这样的奴役)……农民的利益已不像拿破仑统治时期那样和资产阶级的利益、和资本相协调,而是和它们不可调和地相对立了】

简单来说,因为大顺无意识地按照传统的、熟悉的方式,在统治地区推行小块土地私有制。

一方面,在现有条件下,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另一方面,也使得欧洲式的资产阶级革命,在所有大顺统治的地区,已无可能——资产阶级请出哈巴谷、请出格拉古的尸骨,拉走农民反对封建贵族的模式,已无可能。

当农奴成为小农,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和资产阶级、资本之间,是不可调和地相对立了。

并且,伴随着大顺这边的统治越深入,其最终的结果也会更靠近这种结局。

(本章完)

第1500章 终章 九三年(十八)

这种情况,体现在大顺统治下的爪哇,也非常明显。

一方面,通过亩税制、募役法、取缔强迫种植贡赋制后,爪哇的农业产值急速上升。

这是肉眼可见的。

棉花、靛草、咖啡、稻米等等的产量,都相较于荷兰统治时期,有了极大的提升。

另一方面。

大顺在爪哇的制度,为大顺的资本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小块土地所有制?资本最喜欢这玩意儿了。

只有是私有得,不是乱七八糟的村社所有之类的,那就好说。你既有,并且拥有地契,也即最终的处置权,那我就有一万种办法把你的地契弄到手。

操控价格。

放贷。

欺诈。

等等。

非常容易完成对土地的兼并,而兼并之后,又因为爪哇的运输条件、大顺工业起步对原材料的需求,使得兼并后的土地,迅速走向了土地经营模式。

这对大顺的资本是如此。

而本身,小块土地所有制的正常发展,又必然是小农内部的两极的分化、兼并等。

这也促成了爪哇的一些本土新兴地主的兴起。

他们和大顺这边的利益,又基本是一致的,是反对爪哇原本的贵族阶层和封建统治者的。因为他们的利益,正是建立在大顺的统治和大顺推行的制度下。

这里面还有个关键的问题,也即是早些年刘钰在万丹土改的因素:这里的旧势力,在大顺,连被统战的资格都没有。

在大顺内部,土改问题,那真是牵着王八吊着鳖。

而历史上的改土归流,则往往当地农奴、仆从、底层等,【久愿归流】、【欢喜鼓舞,愿编户纳粮】、【被害男奴纷纷来归】等等。

的确,用21世纪的眼光,去看传统王朝,觉得啥玩意儿啊?

但放在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大书【东方理想国】,那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大顺在爪哇的统治,以万丹土改为样板,那真是磨刀霍霍,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底层的支持。

而且,也因为当初刘钰的种种举动,使得大顺这边的实学派在施政手段上,颇为激进。加之爪哇这地方,旧势力的军事力量又不行,不要说爪哇直接轰入京城,就是连大顺统治的一些城市都打不动,于是如钢铁所言——搞了又不会受到惩罚,为啥不搞——故而大顺在爪哇地区推广大顺熟悉的土地制度和生产方式,很是迅速。

大顺不是荷兰。

不可能在南洋,连他妈的两万荷兰人都找不到,不得不维系和当地土司的关系、甚至用华人来当中间人挑唆矛盾。

大顺是大顺。

南洋就在家门口。

官员不缺、军队不缺、本族人口也不缺。

大顺在江南不能均田,跑到南洋难道还不敢搞土地改革吗?

广义上讲,即便传统王朝的改土归流,是不是一种土地改革?当然是,包括说英国的圈地运动、法国的雅各宾分地,都属于土地改革,甚至于满清的逃人为奴法定人身依附圈地,也是土地改革——正着改是改;倒着改,也是改。

从传统王朝的角度,这种改革,可以视作历史惯性、习惯、不想让当地土司势力太强、改土归流就得搞流官就得干死土豪。

从资本阶级的视角,这种改革,为大顺蓬勃发展的工业起步,提供了更多的原材料、也通过这种新的生产方式完成了爪哇的分配改革,创造了更大的市场。

从爪哇封建贵族的视角……这个,他们的视角,大顺根本不在乎。

就像大顺在西南改土归流的时候,会在乎当地土司的意见吗?要么接受、要么死,并无第二条路。

尤其是,大顺因为前朝教训——妈的,边疆土司、酋长,说不定哪天就做大了——是以,在这种事上,自从军改之后,尤其是刘钰以几千人规模而不是以十万人会战为思路的军改之后,那是相当激进的。

于是,从下南洋开始的一系列操作,到现在也是大几十年过去,改革效果显著。

然后,一切也就朝向大顺熟悉的方向而狂奔了。

既是统治方式、税收、土地制度的熟悉。

也是造反、起义、反抗这些东西的熟悉。

历史上,英国在印度的一定地区,按照英国的农业方式对印度的土地所有进行了一些改造。

通过土地确定所有权、农业税、以及土地私有制可以作为商品交易。

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弄成了大顺这边传统的地契模式。

然后,英国人就懵了。

因为盘剥、重税等,导致高利贷横行。而高利贷,又带来了土地兼并。同时按照改变后的土地所有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借了高利贷,没钱还,那伱把你的土地还给债主,不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在印度大起义前后,大量的贫民土地所有者,既没有钱交税,又没有钱还贷,只能把土地交到放贷者的手里。当起义来临时,贫苦农业群体,纷纷走向反抗殖民者的道路。

并且,在印度大起义前后,就爆发了许多次贫民杀死高利贷者、土地兼并人的情况。

以至于英国的殖民者,有些懵地发现【没有一个阶层,像失地小农一样反抗我们】、【印度小农逐渐由痛恨放贷者、土地兼并者,演化为仇恨英国的统治】……

是的。

英国人当时是有些懵的。

而英国人懵的这种情况,若在大顺看来,这有什么可懵的?

只会觉得:噫!好!这个我熟,对此我有丰富的经验。

所以,这其实是个普遍问题,也即老马说的小农土地所有制的普遍问题。

因为是小农土地所有制的普遍问题。

而大顺又把小农土地所有制强加给了统治地区。

于是这个普遍问题,也就演化为了普遍的、类似的反抗。

这种反抗,又因为大顺这边的殖民观,而被加强。

因为小块土地私有制,本身就是有利于大顺资本的。

私有制,方便交易。

小块,方便破产和放贷。

这为兼并大开方便之门——法革前的法国,你兼并都没法兼,因为地是谁的都弄不清楚,各种封建权利加在土地上,资本买地都买不明白。圈地运动则是属于,既然小块土地私有制早晚得兼并成大土地所有制,那还脱裤子放屁干啥?直接强行把村社集体土地,私有化。只要我先完成了兼并,那么我就不必考虑小块土地私有制下兼并过程中的反抗——反抗镇压掉,剩下的要么去工场做工、要么去北美种植园当契约奴。

所以,大顺殖民是为了啥?

当然是为了新兴阶层的利益。

要是为了旧地主、士绅的利益,殖啥民啊。

于是这又绕回来了。

新兴阶层的利益,不管是工业的、还是商业的,都要求大顺在殖民地搞和大顺相近的土地制度。

对工业资本而言,需要市场、需要原材料。

对商业资本而言,小块土地私有制,又是和盘剥、放贷、兼并。

同时,因为生产力的进步、技术的发展、以及豆饼南美硝石等肥料的运用,又使得大土地所有制,能提供更多的原材料。

而这种大土地所有制的生产模式,大顺这边的资产阶级,自然是更倾向于使用大顺这边下南洋的人。

一方面,朝廷这边的政策支持。

本身人地矛盾就严重,能下南洋赶紧下。

加之这种新的“边疆”区,自然是本族人口越多越好。

另一方面,就工作效率、宗教、劳作等因素而言。

大顺这边在那边兼并土地种棉花靛草的,也确实更喜欢用大顺这边的下南洋人口。

性价比高。

爪哇人,总的来说,就劳作效率而言,和大顺这边种了两三千年地的人口而言,差不少呢。

于是蛋疼的局面就出现了:

在过去,爪哇地区是封闭的经济,一个个村社,几乎是半独立的状态。他们和封建主的联系,并不深。而村社制度还未解体,也使得爪哇地区的人,很难具备一个朦胧的民族的意识。

只具备分散的、区域性的、血缘或者村族的小意识。

而现在。

大顺推广了大顺的土地制度,打破了爪哇的封闭村社经济,亩税货币化又促使商品交易,使得在经济上爪哇地区的联系逐渐紧密。

然后,大顺这边的模式,又是“先小块土地私有制,然后商业资本兼并土地、大顺移民来到被兼并的土地做工”……

加之殖民政策、民族、宗教等等问题。

爪哇这边,也逐渐产生了朦胧的民族的意识。

这种意识,源于大顺在爪哇的改革,确定了小块土地所有制,打破了爪哇的封闭经济,呈现出类似于法国那边那种“重农学派的改革,打破了法国的区域性经济,但也使得法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全国性的粮食混乱——于是,法兰西终于具备了成为一个国家的基础”。

发展于小块土地所有制下必然出现的放贷、兼并等问题。

又因为大顺移民、宗教、习惯等,被放大。

本身,小农土地所有制,就对资本主义具有天然的反抗性:他们反封,但也反资。

而大顺作为殖民者,又被抽象为资本的化身。

当然,现在情况还不严重,只不过,问题也已经埋下。

大顺实学派,在大顺这边关于经济的讨论,又为爪哇这边提供了理论基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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