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浮马行(9)

大魏朝的现任皇帝曹彻有很多特征,但好大喜功与性格急躁,以及不容置疑,外加极度不把人命当回事,算是其中相当明显的几条。

而这几条,往往会串联着展现出来。

最常见的例子,就是要求一个浩大的场面和工程,然后设立一个最短的时限,如果出现延误,就宁可堆人命也见不得半点折扣。

修东都如此,建明堂-通天塔-大金柱如此,西巡如此,之前两次征伐东夷也似乎是如此。

不过有一说一,过年后的这第三次征伐东夷,毛人圣人似乎格外注意后方的稳固,做了很多细致的安排:

比如说,派出英国公白横秋出镇太原之余,在负责后勤前段的汴州大营那里,也摆了尚书左丞张世昭这位重量级人物坐镇,同时派遣屈突达和郑善叶两位将军分别驻守濮阳与黎阳,形成后勤路上的文武分治。

再比如说,在决定让司马长缨、虞常基、张含三位相公随驾的情况下,曹林曹皇叔与苏巍、牛宏三位相公本可统揽东都与身后全局……但皇帝依然设置了一位资历很浅,但却出身很微妙的东都留守,乃是是大宗师张夫子张伯凤的幼子张世本,也就是靖安台看板娘张长恭他爹……这还不算,又加了兵部尚书段威、新任刑部尚书骨仪、礼部尚书白横津、上柱国钱士英一起,构成了一个八人的东都议事机构。

按照明确发表的圣旨,东都军国大事是需要八人决议,才能代替之前的南衙令旨,进行发布,如果事情出现对立无效,可以要求汴州大营的张世昭张相公表态。

最后,还比如说,朝廷此次东征,放弃了柱国、上柱国直接领兵的旧例,只以各卫将军直接领兵,并先行大面积调整了这些实际领兵的将领职务……其中,南衙相公之一的司马长缨就亲自领了左翊卫大将军;

当朝名将、北地西路总管于叔文被召回,加右翊卫大将军;

左骁骑卫大将军为南阳总管白横元;

右骁骑卫大将军为张世安;

左威卫大将军薛常雄;

右威卫大将军韩引弓;

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右屯卫大将军李安远;

另有左御卫将军辛常雄、右御卫将军张瑾、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右武卫将军赵孝才、左候卫将军何稀、右候卫将军赵光;

这十四卫,加上左右金吾卫,正是大魏建立以后,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四参军制度给扩充后的威力加强版,所谓十六卫制度了。

至于这些将军,既有资历老将,也有国家名将、大将,还有家学渊源的世族名将,还有地方宿将,甚至还有如赵光这种简拔出来的寒门才能之将。

按照规矩,一旦府兵动员起来,就将会按照鹰扬府分配给这些将军,让他们统领……只不过,如果还有四万募兵构成的上五军,具体的兵力分派可能会更复杂一点。

而这些,还只是圣人直领的中路大部队,还有南面来战儿、周效明;北面李澄;前方登州守将皇甫常逸等人所率领的三大营或者总管州部队。

一时间,端是名将荟萃,重兵云集。

可能正是为了等待这里面的主要人物先行就位,朝廷难得拖了下来,迟迟没有发兵向东。

且说,对于这番安排,围炉夜话的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后勤路上的安排,明显是文武分制,是在防止杨慎故事;东都的安排,明显是为了钳制曹皇叔……没人会觉得曹皇叔会无聊造反,他也不需要,可此人一旦摆出车马要与圣人分道,却反而注定是皇帝最畏惧也最强大的敌人;至于兵马组织的重构,则是为了最直接的进行战略战术表达与干涉。

这位圣人,既然决心要第三次去打,且不谈如何来打,最起码不允许东征大军内部存在一丁点的违逆。

东都的十万随军役丁其实早早动员起来了……甭管怎么逃,怎么变着法的贿赂、钻空子,东都一个城就是百万数量级的人口,加上周围领地,如何会少了十万穷人?

所以,张行也不知道,重新立起来的城东大营里,到底有没有那个给自家送柴的老丈的“儿子”。

当然,这十几日内,张三郎也是很忙碌的,他除了要应付越来越多主动示好的官员、內侍、将领,还要纠结一些其他的安排——比如是否要让月娘去幽州、登州、太原?又或者留在洛阳去白府?

当然了,最终还是选择将月娘留在洛阳,不只是因为对曹皇叔信心十足,更重要的一点是,和张行一样买官失败的李定忽然火线升职了,摇身一变成为了都水使者,虽然职责上只是从修路变成了疏浚水道,但级别上却越过了那个门槛,成为了正经的正五品老爷……按照规矩,正五品官员的家眷要留在东都的,所以,张行和秦宝麻溜的决定,让月娘去投奔大高手张十娘。

具体来说,那正月十八的事情。

而两日后,这几个男人就和白有思这位大老娘们一起,随着朝廷的旨意与军令,急匆匆的启程了。

上五军四万募兵、一万金吾卫、十五万关西陕洛河东府屯军、十万民夫,甚至还有数千內侍、宫女,合计近三十万众,大开武库,武装完毕,浩浩荡荡,轰然启动,直接从洛水北岸顺流而下,直趋洛口仓……先头部队抵达洛口仓的时候,殿后部队方才出动,宛如长龙。

这还不算,到了洛口仓后,打开仓储,尽取米粮、布帛,士气稍大振之余,也渐渐等到了河北、关西的后续屯府兵与民夫……关西稍远之地后续又来五万府兵、五万民夫,河北也来五万府兵,却来了二十五万民夫,中原府兵虽然尽数往徐州大营汇集,却不耽误又发二十万民夫至洛口。

到此为止,洛口-汜水-汴口-黎阳-濮阳的狭窄沿河区域内,居然汇集了三十万兵,六十万民夫,近百万之众。

张行又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同时也惊叹于洛口仓与黎阳仓的储存,他在这里盘桓许多日,是真的亲眼看到仓内的粮食、丝绢出现积压到朽坏的场景,却不知道是该去嘲讽先帝还是去嘲讽眼下这位毛人圣人了。

非只如此,一直到此时张行才知道,其实先帝时就已经征过一次东夷了,却因为海上风浪与那位东夷大都督的努力一败涂地……只能说,张三郎更加醒悟了一层,怪不得这位圣人这么执着了。

毕竟,考虑到这位圣人的人生经历,要说他那一百四五十斤里没有三十斤亲爹的压力积水,也绝对是胡扯。

“开始了。”

各路兵马汇集后的第三日,二月初八,新上任的都水使者李定来寻张行,上来就做了一个谜语人。

“什么事情开始了。”正在屋内擦拭着一柄无鞘长剑的张行头都不抬。

“不是什么事情……是人!”李定终于也开始愤恨难平了。“兵贵神速,你知道为什么兵马汇集妥当了足足三四日,结果还不出兵吗?”

“你是都水使者。”张行莫名其妙。“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因为有人觉得他又行了。”李定没好气答道。“我今日遇到我舅舅的旧部,经他点拨方才醒悟,那位之所以不发兵,并不是什么别的缘故,怕只是因为没想到排场的进军方式……观风行殿不是烧了吗?一时半会又造不好新的玩意。”

张行恍然,点点头,却又摇头,只是开始用从洛口仓随手领的绸缎来一层层裹剑。

“这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

“圣人是刚刚开始,但实际上民间早开始了。”张行一边裹剑一边平静做答。“今日早上我遇到了个河北武安来的小吏,请他吃了顿腊肉,顺便问了一下……原来,河北这种东齐故地那里,已经彻底乱了……他们郡里的屯兵其实数量不够,就趁着征募役丁抓人充数,结果有个人知道自己要充兵去东夷打仗,直接路上逃了,被官府抓回来,交给了当地的屯兵队将,要队将好生约束,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定本想应一声的,却有些没好气起来,反而闭嘴。

而张行也没有卖关子:“那队将干脆带着一整队人,打着这个逃人的旗号,逃进了大陆泽……正式造反了。”

李定嘿了一下,当即来笑:“这种事情,之前两次就有,只不过事后被大军扫荡过一圈,消弭于无形罢了。”

“你不懂。”张行收起裹好布的长剑,转身掏出了一根金锥,细细来擦,同时幽幽以对。“这件事情最妙的不是逃役或者畏战,而是武安郡根本没敢把这事报上去,而是又抓了四百个役丁,充作屯军送了过来……”

“四百……这倒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李定想笑却笑不出来。

“可不是嘛。”张行擦着金锥继续从容讲道。“四百个人送到河对岸的黎阳仓前,总算是还剩一百多个,又抓了几个民夫塞进去,勉强凑够数,却还要回去继续补民夫,这次过河来就是民夫的事情没糊弄过去……张含张相公人品不好说,这能耐是没的说……所以还得回去继续抓。不过你猜猜,这三十万大军里,有多少是民夫充的?为了补这个窟窿,河北、中原、江淮这些地方,又多抓了多少民夫,起了多少贼?至于圣人,要我说,随他吧,爱咋咋地!”

说着,张行掏出了第二根金锥,不忘抬头认真来问:“要不你去上书进谏,是正五品了吧?”

李定张口欲言,居然无话可说。

就这样,又坐了一会,等到张三郎开始擦自己新领到的钢弩,李四郎终于放弃了纠结,转而陪着对方一起打磨兵器。

而又等了两日,张行轮值,却是有幸亲眼在御前看到了李定所言之事的解决方案。

且说,这日圣人登城外小山观胜,一位受宠妃嫔,数百宫人、內侍,张帷开幕,美酒佳肴时蔬,多有齐备,但宴席不过三巡,这位圣人便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塞满了整个视野的庞大营地久久不语。

身后随之起身而立的诸臣僚早就明白圣人心意,却无一人出声……这当然可以理解,毕竟事关重大,不是谁都敢轻易玩花活的,尤其是诸多名将云集,单纯拍马未免要贻笑大方……但张行眼看着司马相公父子也在其中,反而只是束手不语,倒是更有些奇怪。

照理说,这位相公早该不计较名声了才对。

最终打破沉默的,赫然是此次东征之滥觞之一,首次随驾的小张相公。

“陛下。”等了半晌,张含忽然上前行礼。“臣冒昧,天下盛景,莫过大河悬日……”

“这是自然。”圣人回头嗤笑一声,似乎不耐。

“然则,臣以为,大河之盛,未能比陛下拥众亿万来的盛;日轮高悬,未能比圣人德被四野来的高……”张含居然不嫌肉麻。

圣人依然不回头,但语气还是不免和气了不少:“三辉虽未有性精,但毕竟是至尊,朕一陆上皇帝,如何好擅比?”

“至尊的事情,不是臣这等连区区正脉都过不了一半的凡人能懂得,但正所谓天无二日,陛下在臣眼里,向来都是至尊一般的存在。”张含以手指向太阳,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听得身后其他文武目瞪口呆。

张行侧身立在数十步开外的帷幕旁边,亲眼看见刚刚从北地回来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将自己一根胡子给揪了下来。

但是……肉麻归肉麻,有效。

圣人听到这里居然真就含笑回头了,然后捻须来叹:“张相公的忠心当然是好的,但大军出行在即,队列不整,军威不盛,朕委实没有心情赏景。”

张含缓缓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其实,既见大河悬日,又见陛下临百万之众,臣是有个想法的,但臣没有半点军事经验,唯恐说的不好、不对。”

“无妨,你说说看。”圣人一边应声,一边停下了折返回席间的步伐。

“陛下。”小张相公认真以对。“臣听说,当年白帝爷自蜀中出兵,兴复中原,大军自汉中至南阳,顺着汉水绵延不断,旌旗遮蔽山野,宛如真龙巡视……现在,陛下何妨将三十万大军分为三十二军,每天派遣一军出发,每军相距三十里,旌旗相望,金鼓相闻,首尾相连,足足千里不断,宛若大河;而陛下率內侍、宫人、近卫,自后督师,宛若大日凌空……如此,才是我大魏出师该有的盛况。”

下方诸多文武,少部分茫然一时,大部分面面相觑。

而皇帝怔了一下,却当即拊掌大笑:“朕怎么没想到?这事情张相公能做吗?”

“行军打仗臣不行,但统筹安排,做个发兵的文书,却正是臣的本职。”张含赶紧应声。

听到这里,已经七八年不在朝中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再也忍受不住,当场出列行礼,恳切进谏:“陛下不可……百万之众汇集,凭空待下去,耗费钱粮无数不说,关键是军心也在一日日涣散,若是按照这般进军,岂不是要足足花一个月的时间来启程,而且还要在登州再行集结?到时候必然麻烦无数。”

圣人当场色变,但似乎是意识到军事角度确实不妥,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冷冷追问了其中一句:“什么叫军心也在一日日涣散?”

“陛下。”于叔文似乎也察觉到了圣人的语气,赶紧解释。“臣不敢隐瞒,臣与司马相公一并奉旨掌握大军庶务,这些日子计量清楚……逃人实在是太多,从民夫到屯军,乃至于部分上五军所属……根本约束不住。”

“慈不掌军,士卒逃散,便该严刑处置,身为大将,如何使军心涣散,还来嘀咕别人的进言?”皇帝语气愈发不耐,但很显然,他无法否定对方的军事意见,居然也就是不耐与呵斥而已。“你既然进言,可有相当的好主意?”

我有个鬼!

于叔文心中无语,却只能下拜行礼,自称惭愧。

“你们这些人,有的刚刚自外镇过来,不晓得朕的性情,朕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谏言,若要说朕哪里不对,便该有更好的主意,只是满口无用的废话,岂不是沽名求誉,空口来言?”皇帝见状,俨然更加气结,却是又说出了一番苦口婆心的道理来。

不得不说,张行在半远不远处听着,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至于当朝名将,据说是逼近宗师修为的于叔文,却只能低头俯身不起,唯独其人气喘吁吁,丝毫不做遮掩,也是引得小山上气氛紧张起来。

“既然这般,可有谁有什么好主意吗?”圣人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但只是假装没听到,反而追问其他文武。

“臣有一个方略,不知道能不能符合陛下心意。”司马长缨忽然开口了。

“说来。”皇帝立即应声。

“臣以为,何妨仿效当日受降城的军城,结一个大大的军城?”司马长缨赶紧解说。“将大军结成分成河南河北,结成两三个方阵,比如河南御驾这里,便每面四万兵,四面向外防御,御驾和宫人、百官以及骑兵都在方阵内部……这样,既可以彰显圣人威仪,也可以使大军即日启程,不再耽误进军时日,还能有效预防逃人。”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样很可能会践踏青苗,却被其他人迅速驳斥,如果只践踏军城当路的青苗,那简直是行军之典范……事实上,这样做反而能减少对沿途城镇乡土的破坏。

也有人说,这样有个大大的好处,乃是遇到突袭时,非常方便应对,但立即又有人嘲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疯了来攻击三十万大军围成的军城?

而一番议论之后,居然都觉得这个法子是顶有用的……当然了,也很有可能是很多知兵的武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么干的害处,但却宁愿不说……因为无论如何,总比耽误一个月的出击方式强太多吧?

皇帝也终于点头,应许了这个方案,并提出了三日结城,然后每日三十里,四十日后抵达登州大营的合理计划。

至于一介武夫张副常检,依着他三脚猫的军事才能想了半日,也想不通其中利弊……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这不耽误他心中特别想上前问一问:

“为啥不能好好走路?”

“要出事。”当日晚间,李定听到了最新情报后,立即给出了结论。

“怎么说?”张行精神一振,他是真不懂。

“能怎么说,不好好走路,弄什么军城,会让士卒畏惧的……”李定没好气道。“几千里路,要人结成阵走……得多累?!你以为那些屯军个个都是上五军,膘肥体壮?便是上五军,也都有三军疲惫不堪了……为啥不好好走路?”

张行恍然——自己果然还是有些天分的,真就是不好好走路本身是最大的问题。

似乎是在呼应着李定的言语,三日后,一大两小三座军城结起,并发向东……走不过两百里、六七日,民夫、士卒便开始疲惫不堪……尤其是民夫,他们还要负责运输军粮、物资,但此次征伐虽然甲胄粮秣不缺,可船只、车辆却有限,很多物资都要人力,时间一长,根本跟不上行军速度,于是便开始理所当然的大规模逃亡。

士卒带着刀枪,民夫担着粮食,往往一夜宿营,翌日便少了许多人。

二月底,走了十余日,三四百里,进入东平郡,最大一股逃亡出现了,一整个小营,五百多民夫,外加一伙五十个负责看守的士卒,居然勾结在一起,集体向南方巨野泽逃去。

这下子,瞒都瞒不住,军情送抵城内的圣人案上,圣人勃然大怒,遣骑军“出城”追索,抓回了三四百人,然后尽数斩首,并取血来涂抹战鼓鼓面……按照说法,这叫衅鼓以立威。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很好的,军城“城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后,当即立即开始了更大规模的逃窜,甚至有人顺走了圣人的御马。

(本章完)

第163章 浮马行(10)

御马丢失,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却不敢不报,但出乎意料,这一次圣人虽然也怒,却意外没有什么花样出来,只是让人务必寻回御马。

而这个任务,落到了随行的靖安台第三巡组上面。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知道,靖安台居然也来了三个巡组……但无所谓了,半个朝堂加半个大内都带来了,皇子公主嫔妃太监都不缺,自然更加不缺四个靖安台巡组。

不过,到底是之前待过的老部门,张行白日行军时从北衙那群人那里知道事情的安排后,不免好奇,所以晚间军城一停下来扎营,便专门往余公公处又细细打听了一下,却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三个巡组……自然是第一、第二、第三。”余公公非常配合,甚至是异常配合,张行这边只是随口来问,便竹筒倒豆子了。“第一巡组是罗方,第二巡组是张长恭,第三巡组是薛亮……这件事情是薛亮去处置的,下午走的……想来都是张副常检的熟人?”

张行点了点头,当场来笑:“自然都是熟人,唯一的变化是薛朱绶那里……别人都是从巡检变成常检,唯独他是从常检变成巡检,也是有趣。”

余公公不免好奇:“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张行坦诚以对。“巡检、常检,向来都是同级,只是一般来说,巡检比较辛苦,而常检比较安稳,所以往往是资历差一些的人来做巡检,资历深的做常检,但绝没有什么定例……至于说薛朱绶来做巡检,可能是一时缺人,也可能是因为他跟罗朱绶一样都是中丞义子,派出来放心一点。”

余公公连连点头,并没有过多表示,跟之前的主动捧哏形成鲜明对比……很显然,这些人精现在什么敏感的东西都不想挨。

而张行也不多待,只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直接走了出来。

此时,外面天色尚亮,但天边已经有一丝昏暗之态了,偌大的军城也正在最混乱的时候……安营的安营,扎寨的扎寨,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士卒们和民夫们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却还要咬牙做最辛苦的工作……军城也都到处是口子,因为必须此时要敞开口子让后面的民夫将物资输送进来,而如果想弄点好东西,也需要军士们主动离开去取。

张行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就在附近的自己那块营地走去——作为极度靠近御前的伏龙卫,他们再不济也能得到这百万人中的头部待遇和安营条件,这是外围军城士卒和民夫难比的。

不过,还没走到跟前,就遇到了秦宝和钱唐,这二人正在带着一些伏龙卫扎营,其中,钱唐在支帐篷,秦宝则在下风口挖粪坑。

三人打了照面,张行还没说话,秦宝便先开口来问:“三哥,你得去管管,这几日连咱们周边的金吾卫都渐渐懈怠下来,连粪坑都不挖……都只往马厩里去,这样不好,马容易得病,也容易染到人。”

张行立即点头:“确实不好,但这事咱们不好直接说……因为金吾卫也很累,而且跟咱们没有统属……明天我去找北衙几位公公来讲,让他们来做点约束。”

秦宝旋即点头,而钱唐伸头看了一眼,便也继续去忙。

也就是这时,张行若无其事来到黄骠马旁的那匹骡子旁,从骡子身侧的包裹里取出了被丝绢包裹着的金锥,藏在裤腿下的脚跟上,然后忽然转身牵着黄骠马往外走去。

钱唐等人没有发觉或在意,唯独秦宝心中微动,有心来问,但看了看周围人,却只佯做不知,然后继续来低头挖坑……片刻后,钱唐再来问,他也只是推说应该去见哪位熟人去了。

就这样,等到了黄昏的时候,张行早已经趁乱打马出了军城,然后向西南方疾驰而去……并在当晚脱离了大部队,然后在夜间抵达了离狐。

此地在东齐时属于济阴郡,但后来大魏灭齐,不免要做些手段,却又改成曹州,用了二十几年,之后当今的圣人在位,经常喜欢玩一些花样,所以曹州又改回了济阴郡,至于离狐,更是在去年莫名其妙划给了东郡。

不过,周边人对当地的知名人物,又或者本地人自称,都还是习惯加个曹州做说法。

比如,曹州徐大郎。

张行抵达人尽皆知的徐家庄后,已经是二更,庄上居然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而且颇有许多武装豪客纵马行路,进出不止……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百万之众就从一百多里外经过,虽然补给路线和行军速度使得大军不大可能直接从这里扫过,但逃散的民夫、军士,往来时的使者、官吏,以及小股部队,再加上更早时期的征发民夫,依然会使得本地人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与警惕之中。

至于徐家作为整个曹州,乃至于整个济北地区首屈一指的大豪强,更不免提起了十二个心来,尽可能的做好警戒与防备。

因为一个不好,真的有可能随时抄家灭族的。

“告诉徐大郎,他至亲兄弟一般的结拜兄长来寻他,让他出来接我。”一身风尘仆仆锦衣,却藏起了黑绶的张行翻身下马,直接对着门口的几个劲装大汉这般来言,而且一边说一边直接将缰绳掷与其中一人,并闷头入内。

几个守门的大汉面面相觑,随即,握着马缰的人不动,其余几人却忽的追上,就在门内将张行给大约围了起来。

随即,那名牵着缰绳的人拽着黄骠马进入门内,从容在侧后方拱手,不卑不亢:“这位大爷且住,我等不知大爷姓名,委实不敢擅自去报……还请大爷务必说明身份,不要让我们为难。”

张行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什么惊奇之态……实际上,入了靖安台后,他早查到了曹州徐大郎家的底细,此人父亲未及出仕不说,祖父是东齐梁郡太守,曾祖父是东齐东郡太守,这两个地方都在左近,而且一个是中原核心大郡,一个是河上要害大郡。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徐家已经不是一般的豪强之家了,是大魏朝廷眼里妥妥的反动派,东齐余孽,甚至考虑到之前徐大郎的作为,说他是个实际的反动派,也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当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似乎也只是给瞎子抛媚眼。

几人看张行稍作沉默,居然隐隐去扶腰间。

而张行此时回过神来,立即从容昂首来言:“不用姓名,大约两年前,杨慎造反速败后,我曾跟徐大郎一起在河上送李枢李先生东行……只说此事,他便晓得我是谁了。”

灯火下,几名武士中的两人明显诧异一时,然后便与周围人使眼色,接着,一人匆匆入内而去,那牵马之人也一改颜色,一手牵马,一手指向里面,含笑来请:

“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只是局势如此紧张,也是事出有因,还请阁下与我速速入内,主人马上来见阁下。”

张行点点头,便随对方一起往内院而去。

这门房明显是压着速度的,说是速速入内,其实速度要多慢有多慢,偏偏满是客气话,还不好摆脸色的。

另一边,一名明显知道当日之事的武士早早冲入后面,不过片刻便过了三五重院子,抵达灯火通明的大堂,先朝一边两个人点点头,然后直接朝另一边独自坐着的主人家拱手,将原委道来。

“胡扯!”那主人家,也就是徐大郎徐世英了,闻得此言,反而失笑,却居然去看对面两人。“李先生、雄大哥……当日还有人跟咱们一起赶这趟路吗?”

原来,徐大郎正对面二人,居然正是布衣打扮的李枢和雄伯南,这二人不知为何在此,此时闻言却也齐齐来笑。

其中,雄伯南干脆大笑:“哪来的其他好汉?最起码当日徐大郎这一程只有咱们三人,若真说有别人,便只是靖安台一群朝廷鹰犬了……要我说,且抓起来搜一搜,说不得能搜出来一根黑带子也说不定。”

已经脱去两年前青涩之态的徐大郎也随之大笑。

但笑完之后,徐大郎反而正色:“能说出那事的,我家人又不认得,怕真是当日的官面人物说不定……而此时过来,也合情合理,跟着河上百万之众一起来的嘛……至于为何主动要见我?无外乎是要借机勒索,打打秋风罢了。说不得见了面,一问他为何过来,他便要说:‘徐大郎,你祸事来了……轻则入狱,重则抄家’……”

此言一出,李枢捻须颔首不停……只觉得这徐大郎两年不见,便条理明晰,举重若轻,委实让人刮目相看,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地方英杰。

至于雄伯南,倒也干脆:“我从东边到西边,从北边到南边,河北、江东、东境、中原,各路好汉家,哪个不被关西人勒索?着实可气。”

标准关陇门阀出身的李枢笑了一笑,引得徐世英一瞥,而雄伯南根本没注意到,只是继续表态:“要我说,现在这般乱,若来的人少,直接挖坑埋了便是……或者我来动手,直接飞个几十里地,将人扔到远处路边。”

“怕只怕来之前跟人交了底。”徐世英摇头以对,然后去看自己的心腹家人。“好生请进来吧……看看能不能打发。”

家人匆匆而去。

“正好,若真是当日故人,我们也不用回避了。”李枢坦荡出言,稳坐如钟。“还可以感慨一声缘分。”

徐大郎只是点头。

片刻后,几名武士将张行引来,四人交目,诧异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来说了。

半晌,倒是雄伯南难忍尴尬,率先起身,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于张行,见到雄伯南起身,终于负手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左右拱手,当场来笑:“诸位,真是缘分。”

“正是缘分。”雄伯南立即回礼,略显尴尬以对。“张兄弟如何来了?怀戎的事情,还没谢过兄弟你。”

“那算什么事情?雄大哥的恩义我常记在心里。”张行不卑不亢,拱手而对。

雄伯南瞬间松快了不少。

“果然是难得的缘分。”李枢先见二人开口,等到此时,微微放下心里,不由喟然一叹,起身回礼,与当年比,隐隐间似乎少了三分傲气。

“真真是缘分。”徐大郎等其他二人都做出了回应,咋摸出味来,也赶紧随之起身。“张兄来的好。”

张行依次点点头,毫不客气往徐世英下手的空位坐下,丝毫不顾主客之分,便好奇起来:“李先生……你不是去东夷了吗?如何过来的?莫非是要替东夷打探东征情报?”

“这有什么好打探的?”李枢摇头一笑。“而且东夷是什么东西,如何让我来当探子?不瞒张……张兄弟,我之所以过来,确系跟东征有关,却反而要早早避开此战,在东境这里露一圈脸,省得东齐故地的豪杰,都还以为我在此战中居然协助东夷人呢?”

张行恍然:“李先生高洁,可笑当日那白巡检还自作聪明,提醒阁下不要自误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固然心性高洁,可若是不能早早过来,又如何能让人知道呢?”李枢说着微微一笑,然后忽然来问。“阁下自军中来?”

“是。”

“那阁下以为,此战能胜吗?”李枢认真来问。

“不如说想胜委实有点难。”张行坦诚以对。“士气太低了,人人皆不欲战……现在只怕,这三十万大军、六十万民夫到登州,便已经逃了二三十万。”

“这倒能想见是怎么一回事了。”李枢苦笑不已。“我才到徐大郎这里四五日,已经见识到了。”

“不错,这几日我们都亲眼见到了。”雄伯南也赶紧插嘴。“前两次的逃人加一起也没这次来的多……就好像一下子全都崩不住了一般。”

“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云内的传言,人心崩不住才是正常。”李枢幽幽感慨,继续来问。“敢问是谁出主意给圣人,让他这般行军的?是那个新来的姓张的相公?”

“是司马相公。”张行似笑非笑。

“居然是他?”李枢当场诧异。

“阁下呢?”张三郎忽然反问。“阁下自东夷来,以为此战能胜吗?”

李枢微微一怔,沉默一时,然后方才缓缓来对:“这是个好问题……我其实觉得东夷人也赢不了。”

堂上终于彻底愣住。

“你们不晓得,东夷以弱抗强,便是几次大胜,也都是赢得极为惨烈……当然,这点张兄弟应该还是知道的……关键是国家太小了,区区五十州,如何抗衡已经得了天下八九成的大魏?”李枢认真解释。“自先帝至此,连续三次大征伐,说是东夷以弱胜强,可实际上自家却也死伤无数;而且商贸断绝快二十年,只靠走私堪称杯水车薪;几次召护国镇龙,弄得地气一失再失,虽说没有什么灾祸,却也渐渐出息艰难……这种情况下,便是那位大都督再有风流才略,又如何能逆天而为?”

“那这一次,岂不是两家一起败?”张行诧异至极。

“两家一起败是必然……与之相比,名义上谁赢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李枢愈发坦诚。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堂上再度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雄伯南忽然想起什么,认真来问:“张兄弟,你来徐大郎这里到底是为什么事情?”

“哦。”张行恍然一时,这才醒悟,然后朝自己手边的徐大郎恳切来言。“徐大郎,你祸事来了……这几日有逃人顺手盗了圣人的御马,圣人点了随行靖安台的巡组来处置,靖安台最少三组人都在那军城内,来查的人为首的倒也稀松平常,关键是剩下两组人的首领都是凝丹以上的,而且是有说法来历的……我觉得,这事发生在此时此地,怎么查怕都是要查到你家头上,到时候轻则入狱,重了抄家灭族也说不定,所以直接飞奔百里,过来提醒一二。”

徐大郎起身欲言,却忽然满头大汗。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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