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渡河而死

鱼嗣庆的怒吼在身后传来:“水鹰此姓,荣誉皆丧于你!”

但姜望和褚密,已经冲向渡桥。

刷!

鱼嗣庆不顾巨大消耗,在极短时间内,又挥出一爪!

姜望抬脚到一半,面前那渡桥就已经崩碎,脚前已是重新涌动的五色光流。

他抬着脚,愣是无法落下!

褚密本来也已经调动道元,发了狠要同姜望一起配合,将那个拦路的海族斩杀当场,为自己挣出活命的机会。

但没想到那个统帅级海族对姜望恐惧至此,竟然在接战之前撤离——这当然更好。

他可不管什么战斗的意义,能活着就有无限欢喜。

可一只突兀出现的巨爪,再一次摧毁了他的希望。

他眼睁睁看着,已经架在界河上的渡桥,被直接抓碎,崩解在界河流动的规则碎片中。

是多么努力多么辛苦,才活到现在啊。

本以为必死,却看到了希望。本以为希望来临,却又立刻被打碎。

在绝境中幸运出现的希望之光,就这样湮灭了。

“干你娘啊!”他从半透明的状态显化身形,转身看向赶来的鱼嗣庆,眼睛里都是怒火:“鱼嗣庆!你不得好死!”

可是怒火之下,却是满满的绝望!

他比姜望更知道鱼嗣庆的恐怖,久处迷界的他,也更知道……再无它路。

破开火海的鱼嗣庆,海主本相的右爪之上,犹在滴落鲜血。刚才直接攻击渡桥,虽已及时收手,却也在界河的破碎之中,留下了两截爪趾。

但他似是浑然不觉,只是振翅前冲。

一旁的水鹰嵘,此刻为了证明自己,更是再次冲来。眼神坚定狠厉,大概是无法再被歧途影响。

而在更远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海族战士,已经蜂拥而至,

这新生界河的附近区域,已经被海族战士铺满。姜望和褚密,像是两豆燃烧在寒夜的烛火,摇摇欲坠。

界河之前,几成死地。

包括他们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这一路奔逃,他们不停地斗嘴,很难说不是为了缓解心中的恐惧。他们一次次地告诉自己,结局将要如何。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还是不那么容易接受!

姜望一言不发,握剑反冲。

而褚密却一个返身,突兀地跃进了界河!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遥远星穹,三座星楼摇动。

星光沐体,他已站在界河之中。

他的身体在不断消解。

而那涌动的斑斓色彩短暂停滞了。

自遥远星穹垂落的灿烂星光涌动成桥,恰恰驾于界河上。那灿烂的光辉有如神迹。

“渡河!”

他大喊。

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时机稍纵即逝。

姜望踏碎青云,冲杀的身形再次折回,一脚踩在星桥之上!

天地移转,人影已失。

鱼嗣庆就在下一刻扑来,同样踏上星桥。

只剩半截身体的褚密,没有说话,在痛苦的消解中他也根本无法再说话了。但他的身体骤然崩散,星桥也崩溃当场!

他加速自己的死亡,不使鱼嗣庆踏他过河。

鱼嗣庆的身影已经消失,去到另一个区域,但整个左爪,也在这猝不及防之下,留在了界河中,陪褚密一起消解。

人的修行,很大一部分就是对规则的体悟。

为什么外楼修士能在迷界这种混乱颠倒的地方,不迷失方向?

因为他们立起的圣楼,本身已可看做星穹的一部分。即使是在这样颠倒的地方,也能给修士以跨越迷界的定位。从某种意义上讲,人身即宇宙,人身即规则的体现。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外楼修士舍得牺牲,就可以用星楼之力,在界河上短暂地构建规则。性质一如迷晶所制渡桥。

褚密早就在姜望身上做了标记,目的并不单纯,是为了宰肥羊一刀,盗窃宝物。但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投降,没有想过故意暴露姜望的位置,为自己争取机会。

只是在被追杀得上天入地的时候,找到姜望一起,想靠着暗中保护姜望的强者逃生。

符彦青说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褚密可以信任,他的确也没有让人失望。

但姜望根本没有想到,褚密会牺牲自我,搭建星桥,让他渡河。

褚密明明是那么怕死的一个人!

是会跪着求情,只求一个活命机会的人。

是擅长坑蒙拐骗,表现得极其自私的人。

可现在,其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要求,任何遗言,只有一句——渡河!

渡河。

于是姜望渡河。

无论是决明岛还是钓海楼,迄今为止任何一种在迷界反映位置的手段,在迷界位移之后,都需要时间来反馈,重新构建舆图。而指舆,更需要时间来接受讯息。

所以他也不知道,界河对面是什么区域。但无论是什么地方,总不至于比现在的情况还要坏。

“到了迷界,都是袍泽。”

不知道褚密到底相不相信这句话,不知道他临死之前想了些什么。他的挣扎和犹豫,仇恨和决绝,都消解在五光十色的碎流中。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做出如此选择。

但姜望的确踏着袍泽的尸体,渡过了界河。

心中百味杂陈,不知如何说!

……

……

水鹰嵘顿步在界河前,他险些就消解在界河里——若不是他慢了一步。

此刻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恼恨。

“晶桥在谁手上,速速取来!”他大声下令。

晶桥即是海族的渡桥,材质都是迷晶,只是在搭建手法上略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海族内部亦有不同势力,一般各自为战。很少会横跨区域,贸然去到其他势力的地盘。跨区域战争也不会经常发生,又因为迷晶的珍贵程度,所以平时几乎不会有谁随身携带晶桥。

也就是这次海族大军出动,才总有那么几分准备。

这东西作为随军物资,很是紧要。

水鹰嵘嫌弃速度太慢,甚至是亲自赶去携带晶桥的海族那里,将晶桥带回来,架上界河。

他亲自点了十个战斗小队,吩咐道:“这十支队伍随我一起渡河。其他战士就守在这里,等候下一步安排。迷界位移,吾王定有命令下达。”

就像姜望不知道界河的那一边连接什么区域,水鹰嵘亦是不知。

贸然带人去另一个区域,无疑非常冒险,万一进入人族占据绝对优势的区域,他们这些战力,就是去送死的份。

但他又不能不去。

鱼嗣庆当着他的面,已经因为追击姜望失去了一条腿。到了另一处区域,未必还能是姜望的对手。

他先前的紧张避让,已经大大失分。

现在还不去支援鱼嗣庆,回头一定逃不脱军法。

“速度过河支援鱼帅!”

他一步踏上晶桥。

(本章完)

第921章 其奈公何!(为盟主白色的光芒加更

丁未浮岛。

整个迷界的突然位移,自然是丁景山和白象王最先感知。

但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看来天命在我人族。”丁景山咧嘴笑了:“来来来,恰逢迷界位移,周遭形势难定,为免意外,请白象王上岛一叙!”

岛上的人族修士齐声大喝:“请白象王上岛!”

在之前的战斗中,白象王亲为先锋,带领海族大军,三次冲上浮岛,但三次都被丁景山带人赶了出来。

浮岛对海族的规则压制,本身就是守岛的最大倚仗。

但随着海族的不断进攻,浮岛本身也一直在被“改造”着。当它的独特规则消失之时,就是整座浮岛沦陷的时候。

而此刻,丁景山却底气横生,再邀白象王来攻。

白象王杵在岛外,看着大阵光幕早已经被攻破、此刻烽烟处处的丁未浮岛,这座岛屿,几乎已是嘴边肥肉。若再有半个时辰,他一定能将其侵吞,可是……

最终只是阴沉地吐出两个字:“撤军!”

至于撤军的原因,其实已经在丁景山的话里——“迷界位移,周遭形势难定”。

哪怕是白象王和丁景山,此时也不能够知道,这一次与丁未区域相连的,有几个区域,分别又是哪个。

攻入浮岛本身就是要在被压制的情况下作战,难以一蹴而就。而此时的五座海巢亦是兵力空虚。

若正好临近了哪个人族占优的区域,被对方派出大军,来个趁虚而入,就完全是得不偿失了。甚至人族方面很有可能展开前后夹击,将倾巢而出的白象王大军全歼于此。

白象王不可能冒那样的风险,本身姜望逃离后,攻下丁未浮岛的意义就不怎么大了,因此果断下令退军,完全不受情绪影响。

事实上迷界之中,无论人族海族,也一直都是默认在迷界位移的时候,固守本部。在后顾无忧的情况下,才有外拓探索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规矩,是无数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人族和海族,都吃过这方面的大亏。

白象王固守浮岛之外,来时他亲为先锋,撤时他亲自断后。

抛开立场不论,的确是一位合格的王爵。

望着密密麻麻的海族大军撤离,饶是丁景山,也不免心中松了一口气。

眼睛仍然盯着白象王,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心中已暗暗决定,此战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建立起第二座浮岛来。

而看着大军撤离后,丁未浮岛上依然未有放松的人族修士,白象王终于放弃了最后的进攻打算,转身离去。

他独自断后,未尝没有再次引蛇出洞的打算,但弱势时候的丁景山,实在也非常稳健。

当然,他面上看不到半点遗憾。

“鱼嗣庆那边抓到人了吗?”他随口问道。

缓了一阵,才得到回答——“鱼帅他……追着目标,一起去了其它区域。”

白象王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什么。

以鱼嗣庆的身份、神通、实力,实在不应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冒险去别的区域。但另一方面,抓捕姜望又是他的命令,鱼嗣庆也只是忠实执行命令而已。

……

……

你还欠我一颗蜃王珠没还,不是反过来,让我欠你更多啊……还债不是这么还的。

心中怀着这样的怅惘,姜望出现在一片“奇怪”的区域里。

之所以说它奇怪,恰恰是因为这里太正常了!

上有天穹,下有沃土。繁花开遍,碧草如茵。

天穹遥见煦日,远处可望林山。

那种时刻混乱颠倒的感受,在这里完全消失。

这里简直就是现世!

而且一片祥和,不见纷争。

恰恰是这种“正常”,在迷界反而显得格外奇怪。

但姜望也来不及掂量太多,因为就在他身后,鱼嗣庆也已经现身。

此时的鱼嗣庆,已经收了海主本相,看起来十分凄惨。

右手断了两指,左腿更是齐膝而断,孤零零地出现在姜望身后,仅看表象,绝不像是一个强势的追杀者。

他与姜望前后脚降临此域,落地的瞬间,就脸色大变。

因为这处区域极近现世,对姜望来说当然是正常,可对他来说,就是压制!

久在迷界的他,哪里不知?他冒险追逐姜望而来,赌一赌运气,结果抽中了下下之签!

这里是整个迷界中,完全被人族占据的几个区域之一!

他还没来得及判断这到底是哪一个区域,姜望的剑已经迎面而来。

姜望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区域,但对此方地域的感受,却真实无虚。

在他看来,这就是迷界里一座大型的浮岛,而鱼嗣庆与他同落此地。他的战力不受影响,对方作为海族,却受规则压制。

他虽然连番战斗,消耗不少,对方也接连动用海主本相。再加上他肢体完整,对方却在界河丢了两指一腿。

此前不是对手,此时却正堪一战!

“运气再好,也改变不了你的孱弱!”鱼嗣庆反手一爪,隔着空气,将刺来的长剑禁锢于方寸之间。

姜望握剑一绞,剑身周边,剑气呈螺旋状炸开,逼得鱼嗣庆不得不松手。

而后顺势剑锋斜切,直斩对方仅剩的右腿。

这一剑却是有些险恶,鱼嗣庆勃然大怒:“断了一条腿,照样杀你!”

竟不躲闪,而是直接分指如爪,一爪前撕。

这一爪撕在空处,但撤剑回避的姜望,左臂之上又被撕出五道血口,深可见骨。

鱼嗣庆的这门天赋神通实在恐怖,且他今日连连发动,竟似犹有余力。在神通的开发上,也是胜过姜望的。

然而,这一爪落下,鱼嗣庆的面上没有喜色,姜望的脸上没有惧色。

因为这一爪的收获,远不及预期!

他本是要掏出姜望的心脏,结果却只伤到左臂。

在这方区域的规则压制下,他的实力,至少也从统帅级高阶落到了中阶。如果说先前比姜望稳稳高出一个层次,现在只能算持平。

而同等层次,姜望惧过谁来?

鱼嗣庆的神通,涉及空间规则,本可无视距离,防不胜防。

但是在刚才,姜望却预判出了落点,提前做出闪避。

他不能够躲避鱼嗣庆的神通,但是可以判断鱼嗣庆攻击的落点。

刚才那一次交锋里,虽未能完全避过,但也大大降低了这门神通的威胁。而且随着他和鱼嗣庆交手愈久,这种预判就会越精准。

“这一次,可能要换成你逃了!”

姜望说着,左手往前一按,八音焚海再次咆哮而出。

自己则踏火而行,握剑紧随。

鱼嗣庆牙关紧咬,再次现出海主本相,双翅摇动,在八音焚海铺来之前,已经远远避开。

他这一次,不肯再为节约时间而硬抗。

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

这里是完全被人族占据的区域,在界河前纠缠的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被此地人族势力捕捉。

但刚才的交锋已经证明,他不可能再迅速解决姜望了。

即使受此地规则压制,在速度上,他也远超姜望。可他又无法直接逃远!出于同样的理由,越是远离界河,越是危险。

同时他身上也没有晶桥,无法回身渡河。

如果说先前一直是姜望在绝境中,那么此时,他其实也品尝到了一点姜望的感受!

……

……

……

ps: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蔡邕《琴操·箜篌引》

后两句有很多版本,如“堕河而死,其奈公何!”、“公堕河死,当奈公何。”

这是由于古代保存手段贫瘠,在誊抄之中,难免出现谬误。盗版愈多愈杂,可流传下来都是古本,最后倒不知哪个为真了。有时候丢失原意,实在令人遗憾。

由此可见正版的重要性。

在此呼吁大家来起点中文网阅读《赤心巡天》的正版。

让《琴操》缺字漏字乃至失传的遗憾不再有!

(现在正版真的很好,哪怕是没钱看书的学生党,点点广告就能免费阅读的。还可以在本章说跟大家互动讨论剧情。)

不亦乐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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