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最不缺的就是险滩。
滩涂藏着阴险狠辣的水鬼。
这些人水性精熟，能水下视物，生吃鱼虾蟹面不改色，长期泡在水中，看到往来商船，冲上去劫夺财物。
如果朝廷围剿这些人，他们直接钻入险滩，一拥而散，神仙难找。
当然，如果朝廷全力围杀，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但是，如果荆州知府凌退思是这些水鬼的总瓢把子呢？
凌退思并非书香门第家族，他们家说得好听是练武的，说的不好听就是水匪家族，往前数四代都是水匪。
到了凌退思父亲这一代，收拢江陵所有水匪，成立了两湖龙沙帮。
不巧的是，两湖龙沙帮与怒蛟帮发生冲突，刚刚开宗立派的怒蛟帮主上官飞悍然出手，击溃两湖龙沙帮。
凌退思为了逃命，弃武从文。
凌退思在诗书方面天赋异禀，通过科举考试，金榜题名，先入翰林院，后来成为知府，运气好的冒了泡。
可以这么说，凌退思前半生除了逃命那段时光，余下的诸事皆宜。
考科举，金榜题名。
想当官，官运亨通。
想挖宝藏，丁典主动送上门。
越是如此，凌退思越不满足，他根本不想当官，他喜欢做总瓢把子，喜欢前呼后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这么形容吧！
宋江招安后先破辽国、再灭田虎、剿灭王庆、击败方腊，梁山一百单八将死了大半，只得了楚州宣抚使。
如果凌退思愿意升迁，三年前就能做吏部侍郎，再打熬十几年，或许能在告老还乡前，升迁成吏部尚书。
宋江做梦都不敢想的官职，凌退思随手扔掉，丝毫不见半分留恋。
凌退思只想得到连城宝藏，经营两湖龙沙帮，成为荆襄武林盟主。
虎皮交椅上，凌退思再也不用顾忌文人身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拿起烤羊腿，大口大口撕咬羊肉。
用野兽啃食猎物的方式，从烤羊腿上撕下来七八条肉，凌退思冷冷的看向前方的铁架，架子上绑着丁典。
凌退思最为倚仗的心腹夏三刀手持牛皮鞭，对着丁典狠狠地抽打。
“啪啪啪！”
丁典身上绽放出一道道血痕。
凌退思怒喝：“丁典！丁典！这些刑具我用腻了，你也受够了，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有什么不能商量？”
丁典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眉毛胡子粘连的好似毛毡，纠缠成一大片，依稀可以看到眼睛、鼻子、嘴巴。
“商量？你是在商量吗？我用商量的语气和你讲话，你会相信吗？”
“丁典，你在考验我的耐心！”
“凌退思，我考验你做什么？我他妈脑子有病吗？是你自己不相信，该说的我都说过，你从来不相信我！”
“万震山他们几个，叫了梅念笙十几年师父，把他当亲爹伺候，梅念笙把神照功和连城诀藏得严严实实。
你伺候梅念笙半年，梅念笙把所有秘密告诉你，天下有这种便宜？
你以为我是傻瓜？
你都告诉我了？
你他妈凭什么告诉我？
为了霜华？
真他妈的可笑！
可笑的爱情！
可笑的坚持！
可笑的硬骨头！
丁典，从现在开始，每隔两个时辰打你一次，直到你交出连城诀。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从明天开始，一个时辰一次。
从后天开始，每打你十鞭子，我就抽凌霜华那个不孝女一鞭子，此后每天都会加一鞭子，直到和你一样。
你不是喜欢霜华吗？
你忍心看她受苦吗？
丁典，交出连城诀！
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凌退思面目狰狞，恍若恶鬼。
丁典惊呼道：“凌退思，你敢！霜华是你亲女儿，她是你的女儿！”
凌退思冷冷一笑：“女儿？我不需要不听话的女儿，老子年富力强，只要得到宝藏，随时都可以生儿子！”
说到此处，凌退思面沉似水：“我再强调一遍，为了连城宝藏，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莫说凌霜华，就算挖了十八代祖坟，我也会照做不误！”
“三刀，继续打，用力打！”
凌退思转身离开刑房。
夏三刀挥舞鞭子，刷刷作响，鞭梢在丁典身上绽放出血花，丁典对皮肉之苦全不在意，他被囚禁多年，各种乱七八糟的酷刑，他全都挨过数次。
鞭子算什么？
丁典只担心损伤到凌霜华。
凌退思为了宝藏，近乎疯魔，一个疯魔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老丈，是这里吗？”
李兆廷乘船顺流而下，身边是三个皮肤黝黑的老水手，他们有丰富的操舟掌舵经验，非常熟悉周围环境。
哪里有礁石，哪里有浮岛，哪里有水匪，三个老水手知之甚详，就算遇到暴风雨，老水手也能安全逃离。
“回禀大人，就是这里。”
为首的老水手面露惊骇。
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撑船为何排在第一？
因为撑船不仅要面对突如其来、毁天灭地的恶劣天气，还要提防无孔不入的水匪，随时有可能遭遇突袭。
根据三位老水手的说法，江陵地形最复杂的险滩就在此地，里面遍布密密麻麻的礁石，有很多浮岛，周围是茂密的芦苇丛，适合建造沿江水寨。
这里是水匪聚集地。
商船通过此地需要支付过路费。
如果不给过路费，就会有水鬼凿穿商船，或者直接杀上商船，很多高手不擅长水战，在水里很容易翻车。
尤其是“凿船”，几乎无解。
李兆廷掏出银票：“去缴费。”
“大人，您是不是……”
“放心，我保证你们的安全，如果你们有人死了，我会给你们的家人送去白银五百两，绸缎五十匹，推荐你们的孙子去衙门，有份体面的工作。”
“多谢大人，我们就……嘿！”
一个老头下意识想跳入水中。
长期与风浪搏斗，他们对死亡早就已经看淡，一条命换这么多钱，就算让他们挥刀自尽，也是甘之如饴。
李兆廷打趣：“不能自杀！”
“大人说笑，我们没活够呢！”
为首的老水手应了一声，乘坐小船去前方交涉，胖水手小声说道：“这里名叫鬼石头滩，淤泥暗礁堵塞航道，每块礁石的侧边都藏着两个水鬼。”
“绘制一张礁石分布图，或者绘制一条安全通道，奖励纹银百两。”
“大人，不是我们蹬鼻子上脸，这是吃饭的手艺，不敢随意外传。”
“二百两。”
“您多担待，您多担待。”
“我说的是每人二百两。”
“多谢大人赏赐。”
老水手兴高采烈的去画图。
他们全家人一年吃穿用度，差不多是二十两银子，二百两银子，精打细算省着点花，十年之内衣食无忧。
就算突然遭受大灾大病，有这样一笔巨款在手，有几分回旋余地。
……
“贤侄，有没有查到线索？”
李兆廷前脚返回县衙，程砚堂立刻迎了出来，一如既往的复读机。
查到线索没有？
查到线索没有？
查到线索没有？
好像只会说这几个字。
李兆廷道：“程叔叔，我查到两湖龙沙帮的总舵，两湖龙沙帮是盘踞江陵数十年的水匪，新官上任三把火，您的第一把火，似乎可以烧起来了。”
“这与案子有关系吗？”
“能混点功绩，功过相抵。”
“贤侄，你不要逗我了，老冯说你最擅长查案，走到哪都能破案。”
“程叔叔放心，案子有了眉目，相比于这桩案子，还有更大的事。”
“什么事？”
“连城宝藏。”
“就是那个梁元帝宝藏？”
“程叔叔知道线索？”
“荆州府官员哪个不知？有的想得到宝藏做富家翁，有的想用宝藏获取升迁机会，很多人私下偷偷寻找。”
“程叔叔找过吗？”
“找过，没找到！”
程砚堂非常实诚，有问必答。
“万家寿宴的事，您知道吗？”
“罪犯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用利器贯穿顶门。”
“还有线索吗？”
“我在搜查监牢的时候，在监牢不远处找到一具尸体，是个老乞丐，身体非常健壮，腰间藏着一把宝剑。”
“带我去看看尸体。”
“好！这边请。”
程砚堂带着李兆廷去停尸房。
连城宝藏并非秘不可查的秘密。
很多人都知道梁元帝留有宝藏。
只不过，唯一亲自接触过的唯有唐诗剑派，留下解密宝藏的口诀。
荆襄武林闻风而动。
大大小小的宗派全都行动起来，或明或暗的试探，数百武林人士，盯着万府方方面面，包围的水泄不通。
如果宝藏现世，浑水摸鱼的极限时间是多少？答案是……两天半。
两天半时间后，武当派和怒蛟帮都会派来高手，武当派与官府交好，可以维持秩序，怒蛟帮想分一杯羹。
朝廷、武当、怒蛟帮。
三家齐至，谁敢火中取栗？
幕后之人显然明白这个道理。
必须用最劲爆的方式引爆荆襄。
翌日清晨，万府传出一声惨叫。
万震山被杀！
死因是中毒。
万震山口中有一只毒蝎，左右手大拇指被斩断，丹田被凶手点破。
根据现场痕迹判断，凶手从窗户潜入万震山的房间，封住万震山穴位，随后斩去他的拇指，点破他的丹田，废掉万震山武功，最后强行拉开嘴巴，把花斑毒蝎扔到万震山口腔，让万震山在痛苦中死去，显然是有深仇大恨。
现场还有一张信笺：连城剑谱和连城诀被我拿走了，想要连城宝藏，明天早晨在城门口等待，过时不候！
信件没有任何痕迹，字迹蕴含深入骨髓的怨恨，笔力入木三分，信笺背面有明显凹痕，凶手肝火气很重。
李兆廷验尸完毕，看向戚长发。
“李少侠，你看我做什么？”
“注意安全！”
“有人想杀我？”
“割掉拇指，点破丹田，这不是凶手杀人，这是一场特殊的仪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