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狗屁

仡濮氏打了个寒颤,过了半晌,勉强笑了笑。

「大人,我哪有什么盘算,什么目的。更没有什么同伙。」

「只不过是一个女子,一时的鬼迷心窍罢了。」

「吴郎……」

仡濮氏说到此处,竟是转头痴痴地看向吴员外,轻声开口。

「你可知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呀……」

「啊?」

吴员外听到这话,一愣:「我……何曾……你……」

却是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仡濮氏低头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在说书人的一些话本里,经常会出现一种情节:一个身怀异术的外族少女,在江湖中游历时,碰上了行侠仗义的少侠。

这外族少女不谙世事,又古灵精怪,与少侠打打闹闹,一同行走江湖,斩奸除恶。

在这段过程中,二人相互理解,最终互相生出情愫,结为伴侣,成就一段江湖佳话。

但,如果这外族少女当时碰上的,不是少侠呢?

这就是仡濮氏的故事。

仡濮氏出身苗疆十二宗支的仡濮姓,自幼时就继承祖祖辈辈传下的巫蛊之法。

巫蛊之法的修行过程,是相当残忍、痛苦的。

不仅要时常在身上割出伤口,用自己的血喂养蛊虫,此外还有诸多限制。

譬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放蛊猎食生灵,不然就会激发凶性反噬自身,中一人,可自保无病三年,中一牛,可保一年,中一树,可保三个月。

如不放蛊,蛊婆自己就要生病,连续三年不将蛊放出去,蛊虫不得食就会伤害蓄蛊人。

譬如自身养育蛊虫的蛊坛不能见风见光,不然也会受到伤害等等。

如果仡濮氏一直待在寨子中,不曾接触外界,那这日子对她来说,也算不上难熬。

但是有一天,寨里来了一个中原的行商。

仡濮氏那时正是好奇的年纪,就缠着那个行商,让他讲一些故事给她听。

那行商就讲了一些中原的话本故事。

行商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讲一些故事,糊弄小孩子,却不料正是这些故事,让仡濮氏对寨子外的世界产生了错误的认知。她以为,外面的世界,都像话本故事里面一样美好。

两相对比之下,寨里的日子,就变得愈发难熬起来。

于是在仡濮氏十六岁的一天晚上,她逃走了。

她要去她想像中的那个江湖。

可这江湖,哪有话本小说里面那么美好。像她这种不谙世事、一脸懵懂、举目无亲的少女,简直就像是一块走在街上的肥肉。

很快,她的钱就被骗光了,还被人捆起来,准备卖给窑子。

好在,她还有蛊虫。

她第一次用蛊虫杀人,杀的是想要卖掉她的人贩子。

她第二次杀人,杀的是拦路的山匪。

她第三次杀人,杀的是想要骗她钱的地痞。

但从第四次开始,她就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什么人了,只知道那个人有钱。而她,很需要钱。

不过她还算谨慎,知道杀人不能被他人看见,所以都是挑的荒郊野地杀人,所以也没有被官府通缉。

就这样,她一路抢夺钱财,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这平山卫。

那时她已经知道,这个江湖并不像是那个行商讲的一样。她相信了一个虚假的故事,逃出了寨子,从此以后,她也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就在她到平山卫的第一天,她找了一处酒肆吃饭,碰上了吴员外。

吴员外见她长相有异于中原人士,有种异域的美感,与他平日所见的女子分外不同。心生爱慕,就上前攀谈。

一开始,仡濮氏还很警惕,对吴员外不理不睬。

吴员外家财万贯,在这平山卫风评也好,平日哪里见过这种态度。一时之间就更对仡濮氏殷勤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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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开始撒钱。

请仡濮氏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点心,听最好的曲,穿最美的衣服。吴员外本人则鞍前马后,小意逢迎。

仡濮氏自小在苗疆寨里长大,入了江湖之后又净是摸爬滚打,哪里经得起这种攻势。

一来二去,她就爱上了吴员外。

吴员外当时告诉她,自己家中已有正妻,但那是父母之命,自己虽然只能娶她做妾,但心里爱的只有仡濮氏一人。

仡濮氏又信了。

于是就做了吴员外的小妾,也开始学着些富家太太的做派,不再蓄养蛊虫,也改了自己原先的口音、习惯。

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过上故事里的日子了。

但,一时的情话,又怎能当真呢?

仡濮氏本来就因为自幼修习蛊术,气血有亏,难以生育。改了自己的作风之后,连原本吸引吴员外的那股气质都没有了。

于是吴员外理所当然的就有了下一个小妾,和下下一个小妾。

仡濮氏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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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想结束,她自己都难以说清到底是因为爱吴员外,还是舍不得吴府优渥的生活。

终于有一天,她想起来了,自己还有办法。

「情蛊。」

仡濮氏低声说道:「我想炼一只情蛊,要吴郎永远只爱我一人。」

「我开始暗中养蛊,让蛊猎杀牲畜,我再加以祭炼。」

「可谁承想,那天那个老护院打坏了尸体,蛊虫顺势钻到了他的体内。」

「蛊虫自身就有毒性,他已经是必死了。我想着,既然已经出了人命,那就不要浪费了,于是就用他的尸体,祭炼了蛊虫。」

「没想到我第一次用人祭炼蛊虫,效果却好的出奇,要比我三四个月暗中积累的血食都要快。」

她本身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已经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情急之下,哪还管的那么多?

于是就是下一个,大师。下一个,仵作。

「三条人命,我蛊虫已经只差一步,本想着今晚让蛊虫去吴府随便杀一个人,就能炼出情蛊。」

「让吴郎从此以后只爱我一人,我也不必再用这劳什子蛊虫了。」

「没想到,就只差这一步。大人,你就来了。」

「唉,吴郎……」仡濮氏擡起头,用手指把嘴上的血抹开,仿佛涂了一抹胭脂。

「你要是没有骗我,就好了。」

吴员外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朝着李淼不住磕头。

「大人,大人,请你饶小妻一命!我给死去那三人家中补偿,五百两!一家五百两!」

「今日之事,也有我的错,我愿一起受罚!只求您饶她一命!求求了!」

仡濮氏看见吴员外为她求情,此时也一起流下泪来。

李淼终于听完仡濮氏的话,本来站在原地不做声,见二人这般行动,却是嘴里不屑地啧了一声。

「啧。」

嘭!!!

一掌击出,正中仡濮氏胸口。这次,他没有留手。

仡濮氏中了这一掌,胸骨尽碎,口鼻溢血,头一歪,没了声息。

吴员外见状,不由得骇然失色,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还以为是什么凶人诡计,没想到灌了我一耳朵狗屁倒灶的虐恋垃圾故事。」

「你们谈情说爱,拿别人的命喂给蛊虫当礼物,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情种了?」

李淼走到吴员外身侧,一手抓住他的头,来回抚摸。

「五百两……好大的手笔。」

「三条命,她赔一条,还剩两条,你说你要跟她一起受罚……」

「那剩下两条命,你也赔一条?」

(本章完)

第31章 分头

「贤弟,贤弟,可有被贼人伤到啊?」

徐思远跨步下马,快步走到李淼面前,扶住李淼双手,上下打量。

「你看这事闹得,这吴家在本地也是积年的大户了,平日里也没见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谁承想竟然在家里藏了个巫人!」

「要是贤弟有个什么闪失,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他早上收到亲信报上来的消息,立刻就赶到吴府。此刻看李淼浑然无事,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吴府闹鬼的事儿闹得再大,终究只是民间流言,一时也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他才敢放心让李淼住到吴府。

要是李淼在他这出了事儿,他麻烦可就大了。

巫蛊、锦衣卫,这俩词儿单拎出来一个,都是敏感的不能再敏感,代表着抄家灭门的祸事,偏偏在他这儿凑到一起去了。

一个锦衣卫千户好端端的,在他安排的住处里出了事儿,朝堂怎么想?

一个锦衣卫千户在他的治下,被巫蛊害了,皇帝怎么想?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故意的就是有不臣之心,不小心的就是无能、渎职。无论怎么解释,他都别想着能全须全尾的脱身。

就是李淼一点事儿都没有,只要朝堂知道他这里有巫蛊之人,他也一定会吃个挂落。

徐思远此时越想越害怕,惧极生怒,一双眼狠狠地瞪向院中被兵丁制住的吴员外。

心底暗自盘算,一定要好好炮制一番这姓吴的,要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破家的知府、灭门的县令。

李淼满脸笑意,拍了拍徐思远的手:「兄长,区区小贼,何须挂怀啊。」

「这点事情,我看,也无需真的按照巫蛊之事办了。咱们,都省点文书上的麻烦。」

他朝着徐思远挤了挤眼睛。

徐思远眼睛亮了亮,心领神会:「贤弟的意思是?」

「就谋财害命呗,兄长让手下的小吏编一编,写完了给我一份,我改一改行文措辞递交上去,只把这姓吴的框进去就行了,人多了也不好把事情压下来。」李淼指了指蔫头耷脑的吴员外。

「两相印证之下,也不怕会有什么疏漏。」

「哎呀,贤弟呀!」徐思远拍了拍李淼的手:「你可是为哥哥去了个大心事啊!」

「害,你我兄弟一见如故,何须客气呢?」李淼也是热情回应。

「只是……」李淼说到后来,皱了皱眉。

「昨晚与那蓄蛊的凶徒争斗之时,我一不小心,被她溅了些血在身上。」

「昨天兄长给我的盘缠,都被那凶徒的血给污了。」

「哎呀,当真是不小心……白费了兄长的好意……」李淼说到此处,满脸自责。

「啊?啊哈哈哈哈……」

徐思远闻言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恍然大笑道:「我当是多大的事情,贤弟无需挂怀。稍后我补一份给你,就当给贤弟压惊了!」

「多谢兄长了。」李淼也不客气,朝徐思远拱了拱手。

二人勾兑一番,徐思远请李淼到府上吃饭,李淼也没有推辞,一同离去。

等到下午他再回来,吴府已经是人去屋空,都被徐思远派人抓走。

不过有李淼那句话,也不怕徐思远会拿除吴员外以外的人泄愤。

此时王海、小四、梅青禾都牵着马在吴府门口等着,游子昂蔫头耷脑的坐在地上。

李淼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迭银票递给小四。

小四接过来,仔细点了点,喜笑颜开道:「爷,敲了这么多呢?」

「那姓徐的怕我把事儿捅上去,自然要多孝敬一点。」李淼笑道:「我是能花也能赚。」

「是是是,您本事大。」小四拿到钱,也不多说什么,喜滋滋的就要把钱塞到腰包里,盘算着能从这里边扣多少出来,好做自己的嫁妆。

李淼却伸手从里边拿了一半,递给了梅青禾。

「行了,咱们差不多分分人手。」

「海儿,你带着小四去一趟济南府,把游子昂带过去,顺便让家里把人手派过来吧。」

李淼这趟差事,当然不是就他们几个人来办。<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是打着公费旅游的盘算,说自己带人先出来探探,实际上是走走停停一路走一路玩,才只带着王海和小四出来。

眼下他出来也有两个多月了,正好要把游子昂送到顺天府,就顺便让锦衣卫把剩下的人手派过来。

给小四压制蛊毒的法门,他也教给了王海。以王海的内功修为,管几个月也不成问题。

「你们往东去济南府,我跟小梅往南直接去泰山派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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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济南府等家里派人过来,等人到了直接到泰安找我。」

小四被李淼横刀夺爱,到手的钱没了一半,气鼓鼓的生闷气。

王海听见是正事,端正了态度,点头称是,带着小四、抓起游子昂上马离去。

见二人带着游子昂走远了,李淼这才转头对梅青禾说道:「小梅,我跟你说个事情。」

游子昂在场,李淼就没有把梅花盗的事情对梅青禾说,怕梅青禾有什么过激反应。

眼下王海已经把游子昂带走,李淼这才把昨晚在游子昂身上发现的,梅花盗的盘算,对梅青禾和盘托出。

梅青禾听完,闭眼沉思半晌,手无意识的握住剑柄一松一紧。

过了一会儿,她才睁眼对李淼道:「多谢前辈实言相告。」

「前辈让王兄带走游子昂后才对我说,是怕我迁怒他么?」

「是有这个意思。」李淼双手一摊。

「你性子古板偏激,关系到杀母之仇,我不知道你会如何选择。」

梅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才对李淼说道:「前辈多虑了。」

「当年听闻锦衣卫已经把梅花盗杀了,我自然恨不能手刃此贼。但人死帐消,我也不会把帐算到无关之人的头上。」

「只是既然知道了他的盘算,我也不会让他得逞。」

「今后若是有人再在江湖上闯出梅花盗的名号,我自会提剑上门。若是恶人,就一剑杀了。」

「若是小奸小恶,我小惩大诫之后,会给他别的内功修行。」

李淼点点头:「你想明白就好。」

「那咱们这就启程吧,算下日子,离五岳剑派盟会也没多久了。」

梅青禾点头称是,二人上马出城,朝泰山剑派方向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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