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2):困惑之地

“确有这个请求。”

伈佊口中的烟气喷吐至拱桥上方时,就像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平面,成环形弥散开来。

“坦白地讲,我不甘心去相信,努力这么多年的结果,会是波格莱里奇口中轻飘飘的一句没救。”

“特巡厅和教会合作自有其野心,但每一次成规模的污染指征,确实都有被我们成功地分而化之……”

“祀奉‘红池’的愉悦倾听会近年活动确有频繁之势,但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躲在暗中见不得人的隐秘组织……”

“近年审美风潮中,对贪婪享乐与食色性香的追求确在抬头,但民众依然会为夜莺小姐歌声中的深沉与渴慕而流泪感动……”

“哪怕九座花园接连陷入困惑、不凋花蜜和物产馈赠一路走低,但这里依然是那个热情洋溢的南国,依然是那个艳阳高照、碧海蓝天、花团锦簇的丰饶梦幻之地……”

“前夜的异变有人感到不详,但我不这么认为,花束的复燃与不凋花蜜的汇聚明显是‘芳卉诗人’的意志在发生作用……盛夏是接近答案的时节,如果舍勒小先生确已‘出入无禁’,圣殿盼望着你能去那座花园看看……”

“也有一些风险,对寻常人而言前方可能存在‘红池’污染,但你的神秘侧造诣相比艺术同样不低,又造就了今年的桂冠诗人和名歌手,还汇聚所有不凋花蜜于灵性之中,谅必能引发‘芳卉诗人’的亲自关注和庇护,教会真的想再聆听一次祂的亲自教导,你也会收获很多启示,比我为你揭示使徒之秘更有益的启示……”

“要知道,教会绝对是最不希望舍勒出现意外的那个群体……当然,决定权在你。”

淡金色的卷发在夏风中飘舞,老人的言辞带上了恳切的意味。

他看到舍勒朝着拱桥彼端的风景凝然不语,反复讲了很多,有强调诚意,有风险判断,也有利弊分析,他知道舍勒既是个聪明人,又是个讲究性情与缘分的艺术家,因此没有隐瞒要害信息,也没有一味诉诸苦水。

“圣者说希望再聆听一次‘芳卉诗人’的亲自教导,那么,如果能如愿的话,你们具体是在希望什么?”

范宁问了一连串问题。

“希望祂能教导一个让花园恢复的方法?”

“希望‘红池’就此陷入沉寂?”

“希望南国的物产能再度丰饶繁盛如昔?”

伈佊用掌心轻轻抚触着结在花园枝桠间的光润果实:

“指示,亲自的指示,仅仅只言片语就很知足。”

“非要说具体的希望,在更幸运的情况下,我的确盼着祂能为圣殿指出一条逐步恢复到往昔的道路……”

“在次一等的情况下,我希望祂能教导圣殿,‘红池’降临之后如何尽量让南国少受破坏,让民众少受无妄灾祸……”

“更坏的情况,如果南国真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我也希望祂能教导我们如何挽留住最后一缕芬芳与火种,不至于让一切完全丧失挽回的希望,包括你的这两位可爱的学生……”

思索中的范宁忽然抬头提问:

“你们要不要跟我进去?”

这一次他问的是两位小姑娘。

“当然跟着老师一起。”夜莺小姐脱口而出。

“前提是我们和老师一样进得去”露娜弱弱小声补充。

“那,走吧。”范宁招了招手,迈动步伐。

伈佊自以为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自以为在提供让舍勒“权衡利益和风险”的信息,实际上,这些对范宁而言根本都不重要。

“南国犹在,如果前方是最容易与‘芳卉诗人’取得沟通的地方,我必须一去。”

“我的《夏日正午之梦》先是抛出‘爱是一个疑问’的命题,实现从‘无’到‘有’的唤醒,然后‘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依次被植物、动物、人类和天使所探讨,如‘超人’一般的不断突破更高级形式的探讨这已经几乎注定,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接下来我都必须要明白——”

“见证之主告诉我什么。”

范宁的鼻尖与脚尖,与前方拱桥的竖直平面碰触。

那些毛玻璃状的浑浊物质依旧被“挤压”蔓延开来,但没有对范宁造成任何阻碍,他的身体碰触位置将其撕开了一个个窟窿,最后一整个人形的豁口留在了平面上。

莫名而现的桃红色光点在阳光下飘舞。

豁口很快恢复如初。

而紧跟其后的两位小姑娘,伸出的手指又再一次让浑浊消融。

就连露娜随身携带的那把小黑伞都没有受阻。

见状,伈佊的眼神带上了复杂又释然的神色。果然,作为“当此良夜”的共同缔造者,这座花园对他们来说都呈现了“出入无禁”的效果。

“等等。”老人突然叫住了范宁,重新将一支完好的雪茄递了出去。

露娜和安在边界处诧异站定,已经看不到人影了的范宁,过了两秒后又撕裂那道平面折了回来。

“这座花园现在如果走深了,可能还是有不少‘迷失’的风险。”

待得范宁接过后对方解释道:“保险起见,在舍勒小先生进入后,我会将这支‘吸了一半的雪茄’缓慢引燃,诸位在查勘时可以不用考虑预留折返的余地,待得‘悖论的古董’这一轮生命燃尽后,它自会带着你们三人漂流出这一重时空,和不太久后正常进程中一处毗邻的细节衔接上去”

老人很坦诚地呵呵笑了两声:“除非是遇到了什么连我的‘秘史’无形之力都无法脱逃的境地,那样不光是舍勒小先生几位迷失,与这支雪茄的神性联系被切断后,我也恐怕得从辉塔高处跌落一大截了.”

“谢谢。”范宁领会其意思后没再多说什么。

这位执序者除了对于亲自进入是无能为力外,基本上已经最大化地与自己共担风险了。

待得三人的身影再次没入、浑浊的困惑物质消退收缩、前方花园看上去变得状若无人之后,吕克特大师的身影缓缓地坐在了一颗巨大的芒果树下,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刚硬脸庞上,带上了极其少见的恳切与期待。

他屏息等待着舍勒将“芳卉诗人”的指示转达出来。

艳阳将拱桥照成了一片白炽,范宁三人并肩而行,耳畔流水潺潺,四周鸟语花香。

刚刚远远瞧见自己老师和圣者大人对话,露娜和安多少感到了气氛有些严肃,此时步行数百步,行至拱桥最高处,景致最为开阔之时,两位小姑娘的沉郁心情也基本被扫空得差不多了。

露娜将伞柄在手中不停转着圈,夜莺小姐则已经在范宁身旁蹦蹦跳跳了起来,发簪上那朵深蓝的矢车菊在阳光下荡漾着梦幻般的光泽。

“老师,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刚刚认为这次花园探秘可能有一些危险。”

“我也觉得是这样。”

“猜对了还这么开心么?”范宁行步未停。

“当然开心了,这是非常浪漫的探秘同行啊!”夜莺小姐的眼眸笑成月牙,“我从未到过教会的圣地,也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花园,潜在的危险反而造就了更多的怦然心动,想到一早醒来前还在做那么惆怅又纠结的离别的梦,现在这也算是一个大大大大反转了!.”

惆怅又纠结的梦桥下清澈的溪水所反射的阳光白而刺眼,范宁闭了闭眼,甩了甩头。

女孩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仍在:“啊,那些白玉石雕像好漂亮!”

“远处湖对面么?像一大支合唱团!”

“倾斜着的溪流实在太有趣了。”

“不,其实这是一挂又长又扁的瀑布”

连接起不同两块地势的拱桥,此端是高处,彼端是低处,此端更短,彼端更长。

愉快的笑语与轻盈的脚步声中,长而缓的下坡路面上,范宁手指滑过雕栏洁净冰凉的石面一路前行,眼前花园的盛夏之景让他莫名想到了一些读过的信,一些说过的话。

“洛尔芬湖是皇家音院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凝望它的人可以测出自己天性的深浅,散步时我喜欢眺望对面那几排白石雕像,想象着它们是一支吟诵复活颂歌的合唱团,那里地势天然生得好,各处植物景观组合或隐或显,安排得也很是地方……现在它们已经绽出新芽了,但同样的春天不一定意味着相同的喜悦.”

溪水在远方绕成一片椭形的清澈湖面,阳光如耀质灵液般在水面跳跃变幻,水池背后是一片高如小办公楼的假山群,水流穿过孔洞与石块,咕噜噜地不停作响。

“露娜,你的第五乐章背下来了吗?”

“童声合唱团其他人的声部我都背了,但我感觉真的不适合去做领唱,不知道现在改还来不来得及.”

“老师在台上指挥呢,你确认想让别人当领唱吗?”

“.还是我来吧。”

范宁静静听着身旁,静静看着远方,左手夹着的雪茄燃着缕缕轻烟。

湖岸边停着一艘小木船,大半船身掩映在万紫千红的花海中,夏风让它们泼泼洒洒地摇曳,深吸口气,馥郁的草木味道深入肺腑,脸上又被阳光照得愈加发烫。

衣衫飘荡,思绪神游。

“.那儿得坐着蒸汽船过去,湖畔的东南方向,有个弧形小镇,就是那里。”

“它是什么样子?”

“远处就是多洛麦茨山脉,很高很陡,植被只覆住上面一半,另一半山石是裸露的,下方就是波光粼粼的广阔湖景。”

“没法爬上去的那种?”

“非要上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干嘛?”

“屋子呢?”

“屋子?”

再一步,范宁踏下了拱桥,踩进了花海。

流水声、热风声、鸟儿的叫声,全部从耳旁消失。

世界突然变得死寂一片,光线也陡然黯淡了几个层次。

气温的体感任旧炎热,范宁下意识仰头看天。

天上不知何时积压了一层层浓厚的锈红色雾气,其低沉之程度仿佛跳进来伸手可以碰到。

不说是盛夏还是晴天,就连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分不出来了,透过层层浓雾,能看到几块更亮的橙色光斑,但完全确定不了是太阳还是什么别的星体。

“安,露娜,不要嘻嘻哈哈了,跟紧。”范宁先开口,再回头。

这下他心跳悬停了一整拍。

两位小姑娘不见了!

范宁立即蹬蹬蹬退后几步,重新回到了拱桥桥面,但周边环境没有任何还原。

他脚下接连发力,整个人迅速跑回了原对面,没有变化,又再次回到拱桥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四处眺望。

仍旧不见人影。

“琼,你现在在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范宁的拳头骤然握紧,尽管他脸上仍是舍勒那副云淡风轻中带点忧郁的表情,但焦虑感已经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绝对没有遭遇未知生物袭击的可能,而且她们的距离也没有远过我三米以外,这桥面不存在有什么陷阱暗坑之类的”

尽管刚刚在吹风看风景时,他的心绪有些莫名神游,但两人叽叽喳喳的对话他全部都在听着,整个灵觉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太快了,简直是踏下桥面后一瞬间的异变。

“困惑之地?”

“既然她们可以进来,就说明在那夜名歌手过赛后,她们的灵性与我存在共通之处,可为什么又”

范宁低头看了一眼,香烟仍旧在缓慢燃烧,从刚才过桥这会燃烧的进度来看,燃尽可能还需要近一个小时。

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点,也许她们现在的确“迷失”了不错,但圣者伈佊或吕克特大师说过,这支“悖论的古董”燃尽后,应该就会带着三人从此重时空中漂流出去。

趁着现在回到拱桥顶点,范宁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的确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剧变。

消失的声音,变暗的光线,上空怪异的浓雾只是一方面。

此座拱桥的结构已经高度溃烂,蒙尘不洁,摇摇欲坠,下方溪水和湖水已经干涸,露出了弹孔或环形山一般的铁锈色坑洼,远处假山的石块怪异地向上翻卷着,花草树木已经全部枯死,痛苦而畸形地朝四周扭曲开来。

这还是一些能和原来的花园对得上的“地形”。

更多地方呈现出完全怪异的形貌,范宁已经辨认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就像原有的错落有致的陈列被全部扫成了一堆,在一巴掌揉扁后随意分成几片堆放一样。

环视这片诡异的“花园”几圈之后,范宁突然眼神一凝。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处相对近的地方。

是之前在波光粼粼的湖岸边停着的那艘小木船。

湖水没了,船还在,在烂到只剩木头架子的船身上面,范宁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好像是一具尸体。

这个月写了11W,然后,第三卷最后一段剧情已经开始了,好多头绪还得理一理,明天30号应该无更,过了0点可能会有5.1号的更新,看状态吧。

(本章完)

第424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3):诗人已死

锈红色的雾气又低又稠,视野受阻,灵觉隔这么远也探查不到尸体。

范宁只能选择小心走过去。

从拱桥顶端前往干涸河床的这段时间内,他感受到了这座“花园”各处的细微变化。

比如炎热,南国的降水异常充沛,空气中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湿热。

但现在范宁觉得自己的皮肤异常干燥,甚至隐隐约约有种快开裂的难受感觉。

“咔嚓.咔嚓”

他无需绕远路,直接在坑坑洼洼的河床内行走,脚步每次踩踏之处,都有一撮撮锈红色的硬化泥土化为齑粉。

这段时间不短不长,但某种微妙的窒息感,让他的情绪一直悬停在了一处迟钝的位置。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这尸体有可能是刚刚走失的露娜或夜莺小姐,有可能是伈佊或吕克特大师,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个素不相识的人……

走到小船跟前之后,范宁心中的石头悬得稍低了一点,但仍旧久久地皱着眉头出神。

这具位于破烂船舱内的尸体,基本是只有个骨头架子了,之所以用“基本”,是因为它还裹了一层干枯得像烂叶片一样的皮肤,其毛发、肌肉和筋络都已消失,整体呈现出如同黑酱油染了红墨水般的诡异暗沉色泽。

姿势也不是很自然,躯体卷得像只虾子,背部夸张地蜷缩,膝盖僵直的双腿绕了个大弧线后,脚部几乎快贴到了头部。

范宁在行旅过程中多次目睹生命的流逝,在南国的高温和虫蝇肆虐下,新鲜尸体基本在半天之内就会开始腐烂生蛆,在经历十天半个月难以形容的肿胀变形后,很快就会逐渐变成一堆腐旧的骨殖。

这种尸体风化后保留干枯皮肤的情况,一般是在极端干热而非湿热的环境下形成的,当然,也可能是这座花园“圣地”不存在蚊蝇毒虫、腐生细菌等污秽之物。

还有一点,这尸体的头骨已经彻底不见,偏偏那张干枯的头皮,还像摊饼似地贴在舱面,这让范宁难以辨明其面容特征。

“确认不了是谁,但从体型来看应该不太会是露娜或安,从时间上这也像是经过挺长过程才形成的模样……”范宁目睹着眼前的情况皱眉出神。

查看尸体的用时很短,因为信息太少,实在看无可看。

弹了弹手中雪茄的烟灰,范宁把船只和尸体抛至身后,继续沿着河床往前,准备从看起来稍缓的一处坡面上去。

期间他停下过一次,试着向“芳卉诗人”作了一段祈求。

用了公众教义中的常见祷文,也用过伈佊叙述的更高位格的秘密教义。

按照伈佊估计的“理论上说”,范宁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信众,但他在艺术作品中展现了极深的理解,又“吸收”了那支狐百合花束,拜请“芳卉诗人”神力的灵性亲和度,至少不会弱于那些主教们,所以在教会一众高层都无法进入此地后,才会对范宁取得关注和回应一事抱这么大的希望。

不过至少刚刚那次尝试祈求无果。

伈佊建议过范宁换不同点位多试几次,其中希望最大的是“产蜜通道”附近。

那个位置范宁已经记下,但在花园环境突然变得破败诡异、地形也颠三倒四起来后,标志物已经无法辨识。

他现在唯一作的参照,是拱桥与水道的方向走向,至于还剩几成准确度就难说了。

脚底下发脆的锈红色土壤被接连踩碎,在河床没有水流后,这两侧上坡路走起来与其说是登岸不如说是爬山。

走着走着范宁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脚腕。

低头一看,河床中伸出着一只干枯带皮的手。

在没有直接遭遇神秘因素,灵性没有强烈预警的情况下,这种足以吓坏无知者的场景并不会对范宁造成太大的刺激,短暂惊疑之后,他右手隔空划拨又作握举状。

细密的裂痕在河床上蔓延,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泥土山石被挖起。

“这地方竟然不只一具尸体,而且此人的姿势更加怪异了……”

这一躯体卷得也像只虾子,但和之前那具“顺逆相反”,背部是朝后方挺起的,双腿的膝盖完全被反转了过来,脚从背后绕了个圈,挨到了只剩一层皮的头部位置。

除了笔挺往前方伸出的手伸出了河床,刚刚尸体的其余部分都是埋在底下。

“更加怪异,又有些共同点,皮肤干枯,蜷曲成环,头脚相贴,尸体的体型好像也差不多……”

除此外范宁也得不到什么鲜明的信息。

“只是若要更加多想一层的话,为什么会有人死在这里?”

“花园的花蜜‘停产’后,教会方面就做了清场处理,进去多少人,出来多少人,肯定要核对清楚才封存场地……而从之前参观的几座花园情况来看,‘困惑之地’并不是出了异变后就立即形成的,即使在里面工作的‘花触之人’、文职助手或参观宾客拖拖拉拉,耽误个三五天时间,应该也不至于出现困死在里面没被发现的情况,死一个就算了,还有第二个,或可能第三个?……”

无论如何,发现尸体是个不详的兆头,甚至范宁都有怀疑,最近一连串恍惚又光怪陆离的经历,是不是什么视觉化的知识污染。

走到河岸上去后,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尽量依照着记下的“产蜜通道”方位寻去。

“吱呀——”“砰!!!”

几排风化的雕像旁边是一间平房,范宁用脚尖轻轻往里送了一下,那扇门往里旋转了不到三十度便轰然倒塌。

四张椅子,一个桌子,一面多层储物柜,载有零散几个花瓶,地面丢着一堆早已高度风化的编织花篮或果篮,天花板上大大小小的孔洞不计其数,熏黑如煤炭般的树枝从窗口刺入,又张牙舞爪地沿着洞口探了出去。

除此外还有一个悬着的秋千,只是这种环境和腐旧程度,一眼往上去倒是像个什么特殊刑具。

走到里间的范宁瞳孔微微收缩。

一张已溃烂空心的床,旁边是办公椅和办公桌,一具皮肤焦枯暗红的尸体坐在前面,栽在桌上,头脚相抵,大致呈圆形闭拢——想完成这个动作可采取脚踩椅面、双手报腿的坐姿,但是得把膝盖掉个边翻转到下面。

“咔咔咔……”

似有察觉到什么的范宁,伸手控制椅子凭空往后发生几厘米拖拽。

桌面上一张被尸体压住的东西露了出来。

暗红色,长带状,很干,很薄,已经龟裂为很多小块,质地就像干枯的红枣皮。

范宁凑上去观察几秒后,脸色勃然大变。

用某种赤红染料写成的字迹仍然可见,篇幅很长,但大部分已被划毁,分辨不清内容。

此外,字迹旁还有更淡的记有谱线和谱号的音符组合:re/fa/la。

d小三和弦,圣阿波罗曾经遵循启示留下的“神之主题”!

这片干枯得像枣皮一样的东西,是秘史中“马西亚斯的皮”,或“池”相礼器凝胶胎膜!

他手上居然有凝胶胎膜?

那这具尸体是?……

“不可能!!”

一路心神沉稳的范宁,头皮发麻之下感觉自己欲要夺门而出!

当然,实际上他原地未动,过了几秒后他开始阅读涂抹字迹中为数不多的、分散的、大概可以辨认出的单词——

「不要相信我说的话……」

「所作所为也是……」

「之后都是……」

「那些话不能代表我……」

「我实在不知道我在哪里……」

这些没头没尾又自相矛盾的字迹,让范宁夹雪茄的手指一度用力发紧。

自己的话都不能相信?那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这个人真的是?……

“不,不一定,凝胶胎膜可能不止一块,就算是对秘史作‘生搬硬套’的字面解读,‘森林之神马西亚斯’也至少是个正常成年人体型,被圣阿波罗‘剥下的皮’绝对不止我之前手中的一撮凝胶胎膜那么点……”

“再者,音符的刻画也是个神秘学隐喻,是隐喻‘日神式艺术’在这段秘史中曾战胜过‘酒神式艺术’,不是说有一处位置记了‘神之主题’,其他部分就没有了,如果‘马西亚斯的皮’被分割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都带着d小三和弦也是符合神秘学逻辑的……”

想要确定死者身份,必须搜寻到更具实质性的信息。

里间之后还有个空荡荡的里间,范宁再度破门,再度闯入外界锈红色的浓雾之中。

在一个类似于后院遮雨过道的地方,范宁又发现了墙角蜷坐着一具尸体。

第四具,还是差不多的体型。

原地调整呼吸后,他再次凝步走去,扬了扬手。

暗红身躯旁散落的一长条“枯枣皮”漂到了他手上。

d小三和弦记号,一旁也有打断文字,也有部分划毁,但内容不一样——

「关于一部未来人生中交响曲的创作灵感:」

「以致敬“神之主题”的d小调为始,在弦乐空五度的震音中,呈式出第一乐章严峻有力的动机片段,而后逐渐发展加强,由乐队爆发出悲壮卓绝又排山倒海式的音响……第二乐章是作赋格展开的谐谑曲,弦乐用明朗振奋的断奏音流持续向前……第三乐章的柔板抒情如歌,娓娓道来的不规则变奏充满静观的沉思和引人入胜的哲理思辨……在终章,器乐以长篇幅回顾前三个乐章的抗争与痛苦,最后人声与合唱团加入,逐步攀升至终极欢乐的高处所在……」

「歌词文本初拟: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辉光普照大地……」

范宁持这一份“凝胶胎膜”的手臂在晃动,他没有松手让其自然飘落,而是颤抖着躬下身子将其放到了地上!

上面所记录的音乐构思,与贝多芬的《d小调第九交响曲》如出一辙!

这里的d小调仍然只是致敬“神之主题”,说明它仍然不是“神之主题”的原初形态。

“维埃恩生前竟然构思过贝九?呵呵……这‘旧日’的无形之力竟然让一个旧工业世界的原住民构思出了贝九?而且,还是F先生最初帮他激活的‘旧日’力量,F先生同样是穿越者的可能性在极具上升!……”

“差不多的体型?明明是完全一样的体型!”范宁突然笑得有些神经质。

是的,这具尸体的身份是维埃恩,那个以“凝胶胎膜”为信物造访南大陆的维埃恩!

房间里面趴在桌上的那具尸体也是。

从河床中伸出只手的也是。

溃烂小船里的也是。

安然回国后,在乌夫兰塞尔梅克伦小镇去世的也是!?!?……

范宁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现在的思维已经快被混乱的知识或认知给冲散了,不知道该从何处思考推理而起。

这件事情完全偏离了预期。

不,岂止是偏离,简直朝着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方向脱缰而去了!

早在和吕克特大师那场露天咖啡馆谈话中,范宁得知大师“在876年后几年仍偶尔见过维埃恩”,他觉得这多半是由于“盛夏是幻象四起的时节”,或是出于某些高深的秘史分裂与叠加作用,谁知道真正的事实这么简单粗暴?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维埃恩本人!?……

不安的预兆感越发强烈的范宁,跳下了房屋的走道台阶,大步钻入锈红的花园雾气中。

坑洼的泥面上、干涸的泉水中、扭曲的假山上、枯死的树木下……

「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

「关于一部未来人生中钢琴奏鸣曲的创作灵感……」

「关于一部未来人生中弥撒曲的创作灵感……」

「它们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是它们和我脑海中另一部分灵感在彼此溶解,也许我的大脑和灵性中已经出现了孔洞,也许这就是导致我头痛无法忍受的原因……」

「有个治标的办法,如果后人遭遇这种困境可以应急:尽量多寻求“中古时期风格”的作品灵感……」

「至于那地方?危险、混乱、不堪滞留,但有用,不至于因为直接的症状而生不如死……」

「而且那里说不定能助我解开“神之主题”的终极秘密。」

「这是一种d小调情结不是么?我相信后来的学生也会执着于用它写作交响曲的。」

“后来……的学生?安东老师的《第九交响曲》也是d小调,而我现在写的《夏日正午之梦》……”范宁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愈加急促。

「可是那不能代表我!谁能出去?……出去的人也不能代表我!!!」

刚刚一路范宁至少已经发现了超过四十具尸体。

其中持凝胶胎膜的有十五具,在其中被涂改幸存的内容,一类是反复念叨“不要相信自己”,一类是记录“旧日”带给他的“音乐灵感”,一类似乎在记录自己“治疗头痛”的经验,还有一些不好归类、没有意义的情绪发泄……

终于,范宁到了一处锈迹斑斑的暗红色山壁前。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也许是这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如果方向识别不错的话。

他试着向“芳卉诗人”祈求,反复试了七八遍,没用。

脑海中再度浮现起老人在花园外等待的场景。

终于,范宁深吸口气,招手。

“咔嚓咔嚓——”“呼啦——”

身后几颗干枯扭曲的黑树,全部被他凭空拧了下来,噼里啪啦揉成了一大团木柴。

火焰在一瞬间爆燃而起,整个巨大柴团,被范宁控制着朝黑洞扔了进去。

在照亮的那一瞬间,范宁的呼吸屏住。

如滑梯般朝里、朝下、蜿蜒绵长的通道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干枯尸体!

尸体全部被扭曲地盘绕了起来,到处都是伸出的手臂,一眼望去,至少有超过上千具!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而在不远的通道上壁区域,那些伸出的手臂上方,一行类似干涸血迹形成的字体,更是让范宁心跳几乎僵直停止了——

「诗人早已陨落,不要待在南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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