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番外:鸳鸯织就欲双飞(下)

魏盛收到消息的时候,茶楼一片狼藉。

她急问道:“跟谁打起来了?”

听到动静的学子头也不回:“一群乡下书院的学生,非要跟我们辩论言灵,没辩过就打起来……你……魏学长……你怎么来了?”

魏盛年纪不大可她加入国子学的时间比这学子早个大半年,后者还要喊她一声学长。

“我再不来,难道任由你们闯祸吗?”

说什么没辩过打起来,魏盛是不太信的。

这中间肯定还有被隐瞒的细节。

国子学这帮学生有些傲气,难保不是他们眼高于顶,出言不逊将人惹恼了。魏盛抬手拨开人群,骤然瞥见一缕惊人亮色——那是个年纪不大的桃衣少年,天生含情的眸沁着居高临下的冷傲,一脚蹬在坍塌的桌案上,长剑出鞘,将形貌狼狈的国子学学生抵在地上。

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被剑抵脖子的学生面色潮红,眼神飘忽。

魏盛:“……”

直觉告诉她,这个学生似乎不需要旁人出手搭救。这少年的相貌,她怎么感觉面善?

脑中刚浮现答案,桃衣少年手腕一抖,力道传至剑尖,啪的一声拍在国子学学生的脸上,不大不小的力道将人拍得滚开一圈,懵逼不伤脑。桃衣少年嫌恶道:“什么眼神?”

眼神黏糊糊的,几乎能化开了。

桃衣少年怀疑自己抬脚踹对方两下,这厮也能抱着他的脚面高呼踹得正好。这个莫名念头让他恶心得不行,下意识反胃。他抬起头扫视一圈,心下撇嘴,打了一个来了一堆。

让魏盛感觉怪异的是桃衣少年的态度。

对方明知道他们是国子学出身,一来还来了一堆,桃衣少年却没有丝毫惧怕意思,有恃无恐。不过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一边。魏盛上前拱手打圆场,压下其他跃跃欲试的学子。

“魏学长——”

魏盛厉声斥责道:“学长什么学长?还不觉得丢人吗?且不管事情始末谁对谁错,尔等不顾场合,砸了无辜店家茶楼,此事若传入长者耳中,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记过处罚!”

文斗就文斗,动什么手?

即便有理也没理了。

被桃衣少年踢开的学子就地一滚爬起来,听到这话吓白了脸,生怕魏盛将此事上报给随行而来的宴司业、公西大将军或是如圭殿下。他们要是知道,主上那边肯定也会知道。

桃衣少年将佩剑归入剑鞘。

听到这话,不由将视线投向魏盛。

一开口,那嗓音婉转清朗、珠圆玉润,让人过耳不忘,只是说话的腔调却阴阳怪气。

“啧,终于来了个人模人样的。”

魏盛没有理会他,先从蹀躞挂着的钱囊掏出小金元宝递给店家:“这些应该够店家修缮损毁物件了,若有盈余便当做压惊补偿。同窗年轻气盛,行事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看着金灿灿的小元宝,店家将它推回去。

道:“不用不用,乔郎已经给过了。”

“店家说的乔郎是……”魏盛视线一移,见桃衣少年跟几名同行友人似笑非笑看她。这下子,不用店家回答都知道答案了,仍将金元宝推回,“纵使如此,店家也收着吧。”

能收两份钱,店家哪有不答应的?

茶楼被砸的怒火也被喜悦取代,笑得见牙不见眼,顺便也替桃衣少年几个说了好话,跟魏盛解释了冲突的来龙去脉。文斗是文斗,可文斗的导火索是国子学这边学生错认桃衣少年的性别,言辞有些冒犯,桃衣少年的同学哪里肯答应?于是从口角争辩一步步升级。

魏盛:“……”

她眼神严厉望向被打的学子。

学子捂着脸道:“我道歉了的。”

桃衣少年身侧的同学翻白眼,脸色臭臭的:“哼,道歉是道歉了,可你小子道歉过后还说什么‘君子好逑’,你这不是找打吗?”

都说了乔子是男孩子,不是女郎。

学子委屈:“可我是真喜欢乔君盛颜。”

桃衣少年持剑环胸,嗤笑:“你夸我好看,说明你这双招子不算瞎,可你只喜欢脸,说明你肤浅,分明我的内在远胜外在十倍百倍。你连这都没看到,你有什么脸说喜欢?”

魏盛:“……”

她深呼吸,扭头将几个学生都骂了。

丢人也别丢乾州啊。

分明是见色起意看上人家的脸了,还说什么辩论言灵呢,真会给脸上贴金。不过,好在是人家先动的手,要是这帮人先动的手,一次记过都不能揭过,严重估计要退学惩罚。

“别跟木头一样杵着了,都回去!”

有人心虚也有人觉得委屈,他们也跟魏盛一样是听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咋被骂了?

这时候,兴宁声音传了过来。

人群应声分开:“咦,我来迟了?”

刚刚还抱剑环胸没什么站相的桃衣少年站直了身体,眼睛似不受控制看向来人,一股莫名冲动让他想上前说什么。这人,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魏盛:“不迟,来得正好。”

先将这些学生带回去。

他们是来游学的,不是来丢人的。

她刚转身,桃衣少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兴宁袖子,在魏盛与兴宁不解的眼神下,桃衣少年紧张吞咽两下:“敢问姓名?”

兴宁在看到桃衣少年的时候也愣了愣。

“院长?”

少年相貌跟小院院长非常相似,一看到这张脸,兴宁就想起上小院天天被抓迟到。这么一喊,魏盛也想起来刚才被忽略的点:“乔郎是不是有个在凰廷小院当院长的亲戚?”

“当小院院长的亲戚?”

还是凰廷的亲戚?

那自然没有的。

“我家中仅有母亲一人。”他说着摇头,其他亲戚也有活着的,但都是想吃母子绝户没吃成的穷亲戚,乔子一提到他们就会生出不快,“你们俩这个反应,真有那般相似?”

兴宁道:“足有七八分了。”

两三分的区别还是因为二人年龄差,待桃衣少年长大,兴许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乔子一听就皱眉,明显不喜。

一来,他自认为相貌举世无双,举世无双的东西怎么能有两件?二来,根据同窗喜欢看的话本套路来说,“相貌相似”背后必然有段曲折复杂的过往,兴许二人还有啥渊源。

乔子随口问:“他年纪多大?”

兴宁也不知院长具体年岁。

不过能根据自己所知的情报大致推测。

院长曾效命安公门下,十七八的时候便跟随安公千里迢迢赶赴陇舞郡。国君自陇舞郡发迹至今,院长年岁应该过了天命,接近耳顺了吧?乔子闻言,猜测院长是不是外祖……

他迟早能求证的。

按说两边闹过不愉快,事情解决就该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但乔子非要找借口说附近有一家食肆的酸菜鱼味道极好,热情邀请他们去尝尝。至于此前的不愉快?不打不相识嘛。

乔子长得好看,性格也活泼善谈。

酸菜鱼还没端上来,众人已冰释前嫌。

魏盛:“……”

她怎么觉得这个乔子对兴宁格外感兴趣?

一群年轻人结识新朋,自要互通姓名家门。除了寥寥几个还在开辟丹府上挣扎,其他人都已凝聚文心,这也意味着都取字了。兴宁这才知道乔子是小名,他本家姓郑,名乔。

“郑乔?”

在场也有西北大陆出身的。

尽管过去多年,可郑乔这个名字依旧时不时能听到,一些喜欢搜集各地县志奇闻的,对这个名字更不陌生了。不过,考虑到世上叫郑乔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也不大惊小怪。

眼前这个少年郑乔,字升松。

兴宁听到这个字,心中泛起异样。

“升松?这字是你师长取的?”

乔子摇头:“讲师原先请梅院长给我取,院长她还想了好几个,我挑了最喜欢的……说来也奇怪,初次凝聚文心花押,上面的字却不是我想的那个。只是上了花押的字也没办法改了,也没必要改一个字就付出那么大代价,我想着,升松就升松吧,凑合用算了。”

反正也不算难听。

只是可怜了某些口音比较严重的同窗,升松还好念,但连着姓氏一起就容易咬舌头。

兴宁道:“这个字适合你。”

乔子笑着弯了弯眉眼:“我也觉得。”

越听越是欢喜。

少年们包下好几个雅间吃酸菜鱼,正如乔子介绍那般,这家酸菜鱼确实好吃,鱼汤汤色清亮,鱼肉厚实无刺,鲜味足。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这边发生的事已传到吕绝手中。

他对裨将道:“知道了,只要没闹出大麻烦都不用介入,少年人哪有不年轻气盛的?今日君侯钓来的鱼有些多,你不妨也留下来。”

裨将笑着提起衣摆坐下。

“那末将今日有口福了。”

戚苍围着一条围裙在东厨挥汗如雨,吕绝拉了裨将跟自己一块儿将鱼清理了,又将今日新买的三头羊宰掉。难得学院那帮惹事精都被打发下山,他也能跟夫人好好相处一阵。

吕绝在延凰十三年调来乾州。

他一直知道梅梦在哪里,只是这些年都没有主动来找她,一来她未必想见自己,二来他手中也有不少军务等着处理。一等就等到延凰十三年,吕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感觉到了久违的近乡情怯。踌躇着不知该用什么理由登门,夫人会不会在这十多年将他遗忘了。

还没纠结出结果,朝思暮想的人找上门。

不过,她不是来再续前缘的。

而是想通过他争取学院升级机会,顺便聘请更多名师,招揽更多生源,其中生源以乾州境内女生为主。公立三院选取最好的生源,剩下资质良莠不齐的能进入本地私塾,就这还要抢破头,有些孩子父母短视,只知眼前利益而不考虑长远未来,也不乐意投注精力。

梅梦就是想争取乾州拨下更多预算,让她有能力扩张学院规模,给这些天赋相对差劲的孩子一条出路。天赋再差,可只要踏上这条路,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命运总比眼下好。

这就是逆天改命了。

戚苍实力强,但他不愿被乾州官府征辟,只是跟官方保留不好不坏的关系,梅梦无法借他完成扩建目标。戚苍这厮就翻白眼,怂恿梅梦用了当年吕绝给她的银庄信物。吕绝怎么说也是沈棠元从之一啊,那些年到处打仗没少拿战功奖赏,身家丰厚,扩建书院够了。

梅梦迟疑不定。

没两天就收到吕绝调来乾州的消息。

于是,她就过来了。

看着吕绝,她心中思绪万千。

二人见面契机跟她当年弥留之际梦到的画面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看到的吕绝也跟梦境中一样,沧桑成熟,有些游侠义气。吕绝却没想到做梦都不敢梦的场景能发生。

好似二人分别的数十载光阴不曾存在。

自然而然的,他们破镜重圆了。

吕绝大部分时间住在营中,休沐或是其他得空时候会上山见梅梦,一来二去,营中裨将等人也知吕绝有一因战乱分别的妻子,纷纷庆祝夫妻俩再续前缘。日子过得很是平静。

除了偶尔冒出来的波折。

例如,他没想到郑乔会是梅梦书院学生。主上那边不处理,吕绝也没必要喊打喊杀。

观察下来,这个郑乔看着挺正常的。

怎么前世就一副厉鬼疯子的模样?

【前世今生,不能完全算同一人。】

吕绝摇头:【该是夫人教导有方啊。】

梅梦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简单的教导如何能让一个恶鬼洗心革面?这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内情。梅梦平日对郑乔没过多关照,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只暗中关注。

此前凝聚文心,戚苍还来求她。

【你给他好好想一个字。】

梅梦:【他又不是没有师长。】

戚苍表情古怪:【郑乔修炼后,他的文气气息跟前世越来越相似,我担心他的文心花押还会延用前世的表字,你不怕他被刺激?】

文心花押对前世郑乔是个羞辱。

恰逢郑乔那个班的讲师也来找梅梦,她就答应了,认真取了好几个,还让郑乔自己去选。郑乔正式突破,凝聚文心花押那日,梅梦也不敢保证花押能正常显示今生取的表字。

结果——

居然是升松。

不是梅梦取的任何一个。

戚苍也疑惑,吕绝也不解。

【为何会是升松?而不是女娇?】

吕绝可是知道御史大夫顾池当年为了改掉文心花押的字,付出了什么代价,那可是丹府文心残缺啊,文士之道永生不得圆满,连累身体也病恹恹了多年。郑乔看着挺正常的。

跟王庭联络的时候,与主上提了一嘴。

主上一点不意外:【凡事都有因果。】

吕绝不解:【末将愚昧,请主上解惑。】

【自是有人替他付过代价。】

沈棠当年打开封神榜,让一众被困于此一两百年的真灵重新转世给她当牛马,那些不认识的或者被她杀上去的倒霉鬼,她理都没理,但跟几个熟人简单聊过两句,念在昔年情分上给他们开过后门,例如翟欢宴安等人转世前的托梦。除了托梦,宴安还提了个请求。

他问沈棠,真灵被封神榜锁定,是否意味着转世后的他们还会保留着前世一些特征?

沈棠给予了肯定答案。

宴安思忖片刻,又问郑乔会转世去何处。

【他啊,要转世去餐桌当盘菜,前世鱼肉无辜,转世也要被人鱼肉,公平公正,哪怕是他自己也得承认,这都是他应得的,宴君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有些还是别强求了。】

宴安摇头:【非是强求。】

正如沈君说的,他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挽救,尽到了一个师兄该做的一切,只是他太了解郑乔,也希望这个师弟在被鱼肉之后,能有个重来的机会,郑乔的字便是一个契机。

【若不改了,前世今生皆是心结。】哪怕有一具正常健康的身体,郑乔也可能发疯。

沈棠:【宴君打算如何?】

【父亲当年为他取字,不知能不能用。】

【宴君打算付出什么代价?】

宴安也不知自己还有啥:【君可自取。】

沈棠看着宴安的真灵,抬手取走真灵中跟郑乔有关的记忆,断掉二人师兄弟的因果。

宴安:【只是如此?】

这跟索要器官结果割掉阑尾有啥区别?

沈棠道:【我怜图南。】

总不能给宁燕一个病秧子吧?

宴安拱手作揖到底:【谢沈君仁慈。】

“菜好了,过来搭把手,你们这些只带嘴来的懒汉——”戚苍叫骂让吕绝收回思绪,他跟裨将几人起身去接。正好梅梦备课结束被浓郁香味勾来,戚苍张口就骂,“你就更懒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老夫是你御用的庖子吗?”

梅梦坐下接过吕绝递来的筷子。

淡淡道:“我敢下厨,你敢吃吗?”

戚苍:“……”

吕绝笑道:“夫人做什么都是珍馐。”

戚苍白眼翻上天:“别说酸倒牙的话,年纪轻轻的,眼睛瞎就算了,舌头还烂了。”

不然怎么连好坏都尝不出?

其他人都要用勤劳换取食物,唯独梅梦就坐那儿等着吃就行。上次她也帮过,结果毁了戚苍辛苦钓上来的战利品,要知道那可是空军钓鱼佬难得不空军的战利品啊,贼金贵!

戚苍越想越气。

招呼吕绝带来的人串羊肉串。

“这可是老夫从外边学到的秘传。”

人家怎么肯教授秘传,这不用多问。

戚苍将吕绝喊去使唤,倚在凭几上的梅梦望着天上夕阳轻叹。啧,本以为学院突然没了那些闹哄哄的神兽会很冷清,如今一看——

也热闹嘛。

(ω)

还有一些待会儿补上(补完了)。

(本章完)

第1566章 番外:人生南北多歧路(上)

延凰十六年年末。

封笔仪式举行前的几日。

凰廷城内银装素裹,天地白茫一片。

林风捧着热茶看着窗外飞雪,林纯蹙着眉头跟账本死磕,两条眉毛都要皱成了一团。不多会儿,屋外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女使将厚重布帘掀起,一阵风雪倒灌进来。

林风不用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嫂嫂来接兄长回去?”

自从鲁继跟林纯合婚后,她便掏钱又买了一间宅子。宅子不大,但位置不错,距离林府跟她侄子家都很近,方便两边照顾。鲁继侄子无甚天赋,加冠后便说了亲事成婚,女方是鲁继袍泽遗孤。她不想插手侄媳当家,一般不回去,反而跟着林纯与林府往来比较多。

林府也没有几口人。

林风便留着林纯当时住的侧院。

方便哥哥嫂嫂过来照看曾祖他们。

“今日不回去。”鲁继脱下沾满风雪的披风递给女使,接过仆妇端上来的热茶坐下,见林纯几乎要被账目埋了,她打趣林风道,“这一年的账堆积如山,令德也不自己算?”

林风:“我向来是不喜这些琐碎的。”

幼年的时候,母亲教过她如何管家管账,可过了几十年,她都忘光光了,加之平日政务繁忙,这些琐碎都是曾祖帮林风分担。今年入冬来得急,老人家就病了,请了杏林医士上门只说老人家到了年岁,老年病不可避免。若能好生养着,应该还有两三年日子能活。

这个消息让林府上下沉默。

倒是曾祖老人家看得开。

他说自己是林家上数十八代最高寿之人,没什么遗憾了,扭头吩咐下人有条不紊准备日后喜丧用品。林风也不能用这些东西去麻烦老人家,扭头瞧见大兄,一股脑丢给他了。

大兄这两年帮着嫂嫂操持家务也顺手了。

鲁继想了想:“确实,我也不喜欢。”

难怪以前的男人都喜欢成婚呢。

她也喜欢。

与林纯合婚后,一些她往日不得不操心的事情都有人帮忙分担,每年年终盘算一年账目也不用她熬夜费心了。账目做得漂漂亮亮,农庄产出清清楚楚,大小库房有条不紊,府中上下女使仆从也能领到各自腊赐过肥年,来年上值更加尽心尽力,真是相当得省心啊。

她就不喜欢那些算来算去的东西。

以往侄子年幼不能帮衬,她要家里家外两手抓,一到年末就忍不住一个头两个大了。

林纯的脑袋探出成堆的账本堆。

幽幽道:“两位女君,我可在这儿呢。”

他是没有这两位忙,但不代表他不忙了。

上值的时候内卷,下值了还干活儿。

鲁继笑吟吟:“元之元之,劳苦功高。”

她问了其他同僚如何跟哄家中内子/外子开心,同僚都说买买买,掏钱大方就行了。鲁继深以为然,林纯婚前长得就精彩,成家后更添几分成熟风韵,更需要华美之物点缀。

【五行缺德】从延凰十四年开始放年假,期间两年高产似母猪,一年能出十七八回精彩新作,其中有一句话她很赞同——爱人如养花,莳花弄草需倾注心血精力,方能盛放。

林纯:“……”

他深吸一口气,撇过了脸。

鲁继喝了口热茶,俩好闺蜜窝在一块儿看雪躲懒:“令德可知赤乌公家中出事了。”

林风摇头:“不知,未曾听闻。”

她不知道也正常。

苏释依鲁大部分时间都在乌州主持,在他兢兢业业努力下,乌州这些年人口终于止住了外流趋势——当然,真正的原因是四方大陆统一,乌州那点儿体量已经对康国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威胁,也算不上隐患,乌州当年活下来的顽固派也死得七七八八了,朝中这才暗中停了持续多年的稀释人口的小手段——赤乌公几年前奉诏宿卫,眼下应该在乌州那边。

两地相隔遥远,林风自然没有多关注。

“赤乌公是三天前秘密归来的,我在路上与他偶遇,见了一眼,他苍老得不像样。”

武胆武者能凭借武气保留盛年状态许久,直到大限将至,身体机能不可控制地开始衰败,才会显露出真正年龄。苏释依鲁的天赋悟性当年可是能与褚杰一较高下的,哪怕后来心生障碍,武道进步缓慢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万万没想到,苏释依鲁一头黑发全部白了。

脸上出现遮盖不住的褶痕。

只是,苏释依鲁体内生机依旧旺盛蓬勃,应该不是大限将至的前兆,多半是遭遇了重创伤及心肺经脉,引起这么大的变化。鲁继知道她家小姑子跟苏释依鲁之间有一段大仇。

二人同朝为官多年,早年还几次合作。

这份仇恨之间也夹杂着不少的情分。

林风怔愣一瞬。

轻声道:“啊,我知道了。”

“雪景虽好,看多却容易情绪低落……也难怪那些写雪景的言灵多是寂寥之情……”鲁继看着屋檐上的白雪也发出感慨,甩了甩脑袋,起身拉林风起身,“不看了不看了。”

“姑母——”

不多时,屋外又传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我来拜个早年了——”

林风笑骂:“哪个泼皮,大老远叫唤。”

她这些年在族内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扶持照顾族中贫弱。这世上有修炼天赋的人实在不多,林府残余族人也挑不出几棵好苗子了。同族一个堂兄的女儿倒是不错,林风当年还在凤雒的时候便断断续续照拂她。这孩子从大院毕业后并未入仕,也有不错的出路。

四时八节都会过来跟林风亲近。

她不知道这堂侄女的父母长辈有无其他心思,只要这孩子是真心就好,真心最重要。

入夜后,让贴身女使去库房准备些东西。

女使问她:“家长是作何用?”

林风道:“探望一同僚。”

府上的好药材都拿出一些装了礼盒。

她预备明天下值后,早点去苏释依鲁府上拜访——根据鲁继嫂嫂说的话,林风基本推测出苏释依鲁家中出事之人是谁,不是那孩子便是孩子生母——只是她还没出门,苏释依鲁先敲她窗户。林风一开始还不知是谁,夺了床榻上的佩剑,捡了衣裳披在身上去开窗。

“哪个登徒子,活得不耐烦了!”

持剑开窗,扑面而来的酒气。

林风讶然道:“赤乌公?”

敲窗之人正是从屋檐倒立下来的苏释依鲁,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通红肿胀的眼皮,脸上盖不住的疲惫与苍老。见开了窗,他跳了下来,哑声道:“林令德,你跟我来一趟。”

林风道:“容我梳洗。”

苏释依鲁转身去廊下等着。

二人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雪,一路沉默。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

苏释依鲁待在凰廷的时间不长,府上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置的,哪怕地龙烧得火热也驱散不去那股没有人气的阴冷。苏释依鲁领着林风入屋,扑鼻而来的浓烈药味让她蹙起眉。

有一弱冠青年坐在床榻旁小心喂药。

他相貌带着明显的乌州特点。

五官隐约有几分眼熟。

林风不由想起自己少时杀的一个乌州少年,或者说十乌少年,十乌异族的十二王子。

青年听到动静起身:“舅舅。”

又冲林风行礼:“草民见过林公。”

苏释依鲁哑声道:“你……给她看看。”

青年侧身让出位置,林风上前搭上病榻上妇人腕部,脉象微弱,俨然是油尽灯枯了。

她冲苏释依鲁摇了摇头。

苏释依鲁道:“你也不行……”

“杏林医士可有看过?”

苏释依鲁道:“来了十几人了。”

没有人能给出根治方案,他只能看着病榻上的女人一点点枯瘦憔悴,生机流逝。他坐在脚踏上,佝偻着背,两眼放空。过了会儿,他用武气让妇人恢复短暂清明:“她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不管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内容,盼你念着她所剩不多的日子,宽宥一二。”

林风点点头:“我知道。”

她跟妇人见过两面。

第一面在多年前,妇人得知林风真实身份,情绪失控,声嘶力竭,连苏释依鲁这样的武将差点儿没摁住。杀子之仇,确实很难平复。那次的见面也是不愉快居多,不算友善。

第二面就是现在了。

妇人悠悠转醒,看着病榻前的三人。

视线从青年脸上挪到了林风脸上。

难得的,她没有疯。

这个表现反而让苏释依鲁心下咯噔,担心这是回光返照。妇人将青年跟苏释依鲁都打发出去,叹息让林风坐下。良久,她喃喃道:“我儿的死,我一直、一直不能接受……”

“我知。”看着妇人相貌枯瘦,腰腹却臌胀高耸的模样,林风放轻了声音,“子女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又长到一表人才,期间倾注多少心血只有自己知道。我虽未生育为人母亲,却也知道断去母子之间的血脉亲情不啻于剥皮扒骨。”

妇人瞬间落下两行浊泪。

她道:“兄长这些年为了治我心病,在乌州开了一家用我儿名字取的慈幼局,收养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些平民之子,也有些父母曾为十乌奴隶……看着他们,我初时愤怒憎恶,但相处时间久了,只是有一回抱了抱其中一个孩子,一个怀抱便让她依恋……”

“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两个我再拉扯。”

“一个我在说凭什么这些下贱之子可以快活长大,而我苦命儿子却不得善终,何不杀光他们;一个我在说时局如此,这些孩子跟我儿比起来更加无辜……如何能怪他们呢?”

“它们拉扯的时候,我头疼欲死。”

妇人絮絮叨叨,声音时强时弱。

“我一直在想,我儿惨死是不是因为我少时行事太跋扈,犯下罪恶滔天的惩罚。可我又能左右什么?”她名声凶残,手上人命几条?比得上那些动辄发起战争积累下的杀业?

不是战争挑起者,却要担负战争杀戮造成的恶果,这些念头让她深陷其中无法纾解。

只是——

当她抱住慈幼局的孩子,内心奇异平静。

“……生病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那家慈幼局的孩子知道我病了,给我写了不少信。我将那些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几遍……信上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再寻常不过的内容。可就是某天,我突然感觉眼前拨云见日,一切都想通了,心念通达……眼下的普通、寻常,司空见惯的东西,在当年弥足珍贵。作为人,我怪不了你,但作为母亲,无法原谅你。”

抚养慈幼局这些孩子的她又不得不感激亲手缔造如今一切的功臣,如若不然,慈幼局这些孩子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她或许活不到现在,更看不到这些年领略的山水风光……

林风看着妇人病榻旁那一叠被主人来回抚摸而生了毛边的信纸,轻声道:“我知。”

妇人精力不足,说了一会儿话继续昏睡。

林风替她将被子掖好,起身出门。

苏释依鲁跟青年听到动静同时抬头。

林风招来照顾妇人的仆妇,详细询问了几个问题,她眉头时而蹙起,时而又舒展开。

“赤乌公找了哪几位杏林医士?”

“都是医署医术排得上号的。”苏释依鲁说了一连串人名,连太医令董道也在其中。

林风也认识这几位,确实都是杏林圣手。

只是——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专精妇人病症的。

林风拿出自己信物给苏释依鲁:“你拿着这东西,去太师府找君巧,让她来试试。”

康国专精妇科的杏林医士并不多。

祈妙便是其中翘楚。

得益于她背后有个豪横的爹,掏钱撒钱引来妇人问诊,经手病例自然多如牛毛。让祈妙来看看,或许会有不同结论。苏释依鲁:“你说的君巧是太师祈善家中的那位女君?”

“嗯。”

“她也是杏林医士。”

“还是少数几个专精妇科的杏林医士。”

这方面的杏林医士名声不那么张扬,究其原因还是世人对妇科隐疾颇为避讳——嗯,其实男科隐疾也偷偷摸摸治。治好了,病患也不会到处跟人安利,这不就承认自己有过那方面隐疾么?自然的,传播范围有限。

林风拦住苏释依鲁。

“至少等天亮再去请吧。”

祈善可不是自己,苏释依鲁敢大半夜敲祈妙的窗户,太师会愤怒到跟人不死不休的。

苏释依鲁:“好……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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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地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物……番外根本写不完

PS:感觉自己挑榴莲挺可以的,今天买了四斤五的榴莲,剥出来两斤八的果肉

PPS:新书紧急推进产房,希望别难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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